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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长是什么?

(2020-05-15 08:40:19)

 

社长是什么?

文|俞晓群


我的文章《编辑与总编辑》发表时,就有读者问我:“说完总编辑,能说说社长吗?”

说到社长,要从“出版社”一词的由来谈起。几年前我在《书馆》一文中谈到,中国百余年来出版机构的称谓,以上海为例,从创办于明万历年间扫叶山房(一八八〇年在上海设分号)开始,到一九四九年止,上海先后有三百余家出版机构,那时的名称有书馆、书局、画馆、书楼、山房、翻译局、学会、公会、译书局、印书馆、书院、社、书社、馆、书室、公司、图书公司、书庄、书店、图书馆、印刷公司以及出版社等等。那么,“出版社”的称谓何时出现的呢?十九世纪没有,进入二十世纪才开始零星出现。至于它的来源,应该是日本,他们在十八世纪中叶,已经有“出版”一词产生了。

我国第一家称出版社的企业,是一九二一年,中共在上海创办“人民出版社”,负责人李达,地点在他的寓所中。该社出书十八种,包括《马克思全书》《共产党宣言》《资本论入门》《列宁全书》《女性中心论》《马克思主义和达尔文主义》与《进化》等。为防止迫害,出书时署名“广州人民出版社”。两年后迁往广州,与新青年社合并。上世纪中叶以后,除几家老牌出版公司保留原来的名字,如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与三联书店等,其余的出版机构,几乎一律统称出版社。

有了出版社,才会有“社长”一词的使用。说一点题外话,其实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社长”并不是一个新词,它的一个意思是古代的乡官,即里正,如唐代顾况《田家》诗云:“县帖取社长,嗔怪见官迟。”再一个意思见于《红楼梦》三十七回中的诗社,那里不但有社长,还有两位副社长。

言归正传。按照常规的组织结构,出版社的领导层,应该由两个团队组成,一个是社委会,领头人是社长;一个是编委会,领头人是总编辑。社长主抓经营与管理,总编辑主管作者与内容。有些出版社是一肩挑,即社长兼总编辑;有些出版社是分而治之。至于采取哪种方式,往往取决于两个因素,一是上级设计的组织结构与信任系数,再一是社长本人的素质。社长是法人,一把手。领导班子排座次,社长在前,总编辑在后。如果兼职,只能叫社长兼总编辑,不能叫总编辑兼社长。一般说来,社委会系列比较强势,有些出版单位,副社长的实际权力会高于总编辑的权力,副总编辑就更不在话下了。出版社在政治上或经济上出了问题,要由社长负主要责任;内容与质量上出了问题,就要去找总编辑,最终还是社长的责任。在官本位的概念下,社长的行政级别,通常要比总编辑高一级,也可能与总编辑平级,但不能低于总编辑。在政治的概念下,社长必须是党员;总编辑最好也是党员,或要争取入党。

以上是我对出版社现实情况的了解。如果把我们的目光往前推送,看一看上世纪中期以前的情况如何呢?那时出版业的领导层称社长的不多,在董事会的制度下,有总经理一职主持工作,它就等同于今日的社长。对照一下,中华书局总经理陆费逵先生,他是编辑出身,既是出版家又是教育家,因此他的职业行为,等同于今日的社长兼总编辑。上海商务印书馆创业之初,投资人鲍家的团队是一些印务专家,那时的总经理夏瑞芳先生没有能力兼任总编辑,最初是谢洪赉先生领衔总编辑的工作,如胡贻谷所言:“时商务印书馆正在初创之际,凡关于译著各事,必先生磋商,……商务印书馆总编辑之名,先生虽不居之,而有其实也。”一八九八年,谢洪赉将市场上流行的十余种外国教材加以研究比较,最终选定以《印度读本》(Indian Readers)为底本,编写出《华英初阶》,以及《华英进阶》五集,为商务印书馆淘得第一桶金。谢先生之后,又有张元济先生等人的卓越工作,诸如成立编译所、编写教材及组织书稿等,都是总编辑的工作。当然商务印书馆股东会的治理结构,与时下的出版社不尽相同,管理层的责任与干预机制更为活跃。更兼商务印书馆开创之初,有经验与学识不足等问题存在,而张先生翰林出身,见多识广,人脉丰厚,社会地位极高,所以商务印书馆的同仁们,自然会在更多的方面依仗张先生,此时他的角色又接近于社长。再后来他们希望请胡适先生加盟,实际上是为了找到一位总编辑,而不是社长。由此引出王云五先生登堂入室,做编译所所长,也是相当于总编辑,当时的总经理是鲍咸昌先生。后来王先生辞去所长职务,重要的原因是他发现,一本书能否上市以及开机印数,权力并不在他,还需要经过一个管理委员会讨论。结果在一次会议上,为《万有文库》的印数问题发生争吵,成为王先生辞职的主要原因。王先生辞职后不久,总经理鲍咸昌先生病逝。张元济、高梦旦先生又请王云五先生回来,出任总经理。王先生提出一些条件,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废除那个管理委员会,他个人要有决策权,那就是要做社长兼总编辑了。

我个人经历,自一九八六年任副社长兼副总编辑,历经主持工作、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集团副总经理兼社长、总编辑等,后来到北京做社长,最终以社长的身份退休。三十几年下来,我的体会,社长应该是一个能主事的人,能担责的人,能制定企业战略的人,而不是一个胆小怕事、事无巨细、鸡毛蒜皮的人。社长应该是一个有文化理想的人,有良知的人,有判断力的人,有独立思考的人,而不是一个犬儒式的人物或经济动物。社长应该是一个勤于学习的人,贯通学理的人,善于交流的人,而不是一个行政化、世俗化或文化圈子中的混混。这些标准有些理想化,我自己一直做不到位,所以能早点退下来,也是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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