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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久远,愈难忘——写在丰子恺诞辰一百二十周年之际

(2018-11-13 15:08:36)

文|俞晓群

在丰子恺先生诞辰一百二十周年之际,《出版人》杂志希望我能写文章,谈一谈此时的感想。确实,在过去的近十年中,我来到北京海豚出版社工作,不久就与“丰子恺”这个名字结下了深深的缘分,做了许多与他相关的事情。

愈久远,愈难忘——写在丰子恺诞辰一百二十周年之际
   如今回忆起来,有很多话题要说,但细细思考,该说的话又多到不知从何处启口的程度。好在当下网络写作盛行,其中有两个观点颇让我青睐,一个是碎片化思考,它来源于碎片化阅读的反作用;另一个是公号化写作,它是对传统写作规范的一种反动,也是文字载体的去神圣化与去格式化,给写手带来更多的思考与写作自由,也给读者带来更大的阅读空间。正是基于这样的一些因素,我落笔写下如下一些题目。

一、漫画

提到丰子恺,我们首先想到的,一定是他的漫画,那样一些故事久已四处传颂:一九一五年,他就读于浙江第一师范学校,早期他的画作受到老师李叔同的赞扬,从此立志一生从事绘画艺术。一九二一年,他东渡日本游学,见到竹久梦二的画作,深受其绘画风格的感染;一九二二年,他回国后,开始吸纳竹久梦二、陈师曾等人的画风,用毛笔作简笔写意画,题材多取古诗词句、儿童生活、社会现实。一九二四年七月,他的《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发表于《我们的七月》,从此一举成名。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他的第一本画册《子恺漫画》由文学周报社出版。一九二七年,他的第二本画册《子恺画集》在开明书店出版,朱自清作跋。一九二八年,他的《护生画集》出版。在短短的几年间,“子恺漫画”妙笔不断,渐至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成为传世之作。

愈久远,愈难忘——写在丰子恺诞辰一百二十周年之际
    我记得上世纪六十年代,时事变故,我家中父亲的藏书被糟蹋得七零八落。所余孑遗,都成为我家兄妹四人的最爱。其中有两册小开本的《子恺漫画》,我们经常围坐在一起共同翻看,共同评论。它们应该是民国时期的版本,书翻得久了,前后封面与版权页都已经脱落,父亲用牛皮纸重新装上封面。回忆书中的内容,其中一册应该是《古诗新画》,另一册是《民间相》。对于丰子恺的画,我们的喜好不同,大姐说《人造摇线机》最好看,画中的女人五官不全,只有嘴哏着线,脚勾着线,手捻着线,构图惟妙惟肖,妙笔难再;还有《Kiss,画中一老一少,一大一小,两个圆圆的脸庞相交,寥寥数笔,极有意境;大哥说《田翁烂醉身如舞,两个儿童扶上船》最好看,大姐说丑死了,那东倒西歪的醉态,怎么还敢说“身如舞”呢?

愈久远,愈难忘——写在丰子恺诞辰一百二十周年之际
   我喜欢丰子恺的漫画,尤其喜爱他的诗配画。我至今能背诵的许多诗句,都是从那里学到的,像《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月上柳梢头》等,一生不忘。后来在海豚出版社工作,我创意出版《许渊冲英译,丰子恺诗画》一书,正是童年时读那两本《子恺漫画》,留驻在我心底中的那一段深深的情感,因此出版此书,也有怀念我早年的读书生活,向丰子恺先生致敬之意。

二、书装

丰子恺的艺术生活,还有一个巨大的领域,那就是为许多书刊设计封面与插图。这项工作起于一九二四年四月,他为孙俍工的著作《海的渴慕者》设计封面,由上海民智书局出版,这是他做的第一个封面设计。此后如: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他为叶圣陶、俞平伯合著《剑鞘》绘制封面,北京霜枫社出版;又为朱自清散文集《踪迹》设计封面,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一九二五年,他为《立达》设计封面,并发表六幅漫画;为俞平伯《忆》配插图,北京朴社出版。一九二六年,为夏丏尊译著《爱的教育》设计封面和插图,开明书店出版;为焦菊隐《夜哭》画插图,北新书局出版;出任开明书局《一般》杂志装帧设计。一九二七年,为夏丏尊译著《绵被》设计封面,开明书局出版;为赵景深《童话概要》《童话论集》设计封面,为孙百刚译著《出家及其弟子》设计封面。一九二八年,徐调孚译《木偶奇遇记》出版,为之设计封面。罗黑芷著《醉里》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为之设计封面。谢颂羔译罗斯金所著童话集《金河王》出版,为之装帧设计,并配图十八幅。朱自清散文集《背影》出版,配图一幅。一九二九年,林憾《影儿》由上海北新书局出版,为之绘制封面。谢冰莹《从军日记》由上海春潮书店出版,为之封面设计。徐学文编《给小朋友们的信》和王统照著《黄昏》出版,为之设计封面;谢六逸译《近代日本小品文选》由上海大江书铺出版,为之设计封面;王文川著《江户流浪曲》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为之设计封面;为《浮图》月刊作封面画并题刊名。一九三〇年,开明书店创办《中学生》杂志,任艺术编辑,此后为杂志设计封面、撰文;夏丏尊译《续爱的教育》出版,为之设计封面;卢冀野著作《春雨》《绿帘》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为之设计封面;俞平伯著《燕知草》出版,为之配图一幅;张孟休《黄昏》由上海东华书屋出版,为之设计封面;舒新城《美术照相习作集》,由上海中华书局出版,为之设计封面;姜丹书《艺用解剖学》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为之设计封面巴金译高尔基《草原故事》出版,为之设计封面;顾均正译述印度童话故事集《公平的裁判》出版,为之配图六幅。一九三一年,叶绍钧《古代英雄的石像》出版,为之配图二十幅。一九三二年,叶圣陶《稻草人》出版,为之绘制封面。宏徒《文坛逸话》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为之绘制封面。

一九三三年一月,胡愈之主编《东方杂志》,封面由丰子恺设计,题曰《新年的梦想》:一个赤膊少年坐在水盆边,用肥皂和来苏儿清洗盆中的一个地球仪。文中列入一百四十二位献梦者,诸如柳亚子、郁达夫、茅盾、巴金、杨杏佛、徐悲鸿、郑振铎、叶圣陶、周作人、周谷城、夏丏尊、楼适夷等,丰子恺也在其中,他的梦想,依然通过几幅漫画来表达:《黄包车夫的梦》,车夫长着四条腿、四只脚;《投稿者的梦》,作家长着三张脸、六只手;《建筑家之梦》,楼房像树木一样长着根须,可以长高、长大;《教师之梦》,各科知识都被制成针剂,由老师给学生注射……

三、教材

在丰子恺的书装设计中,最为重要的一项工作是教科书的设计与编写。

首先他设计过的教科书封面有很多,比如:《开明英文读本》(三册)、《开明国语课本》(小学初级八册,高级四册)、《开明幼童课本》(四册)、《新时代常识教科书》、《开明活页文选总目》、《幼稚园读本》、《中等学校音乐教本》、《民国学校教师手册》、《幼童唱游》和《开明图画讲义》等,这里的许多课本都是套书,少则几本,多则十几本。当然,如果将一些课外读物或曰准课本统计出来,比如《音乐的常识》、《艺用解剖学》、《儿童模范书信》、《中学生》和《儿童教育》等,那丰子恺绘制教育类图书的封面就更多了。

其次是丰子恺的整体装帧设计,有些教科书,丰子恺不但为之设计封面,还将内文的版式和插图等一并设计出来。相对而言,丰子恺的这一部分设计内容更丰富,更有艺术价值和教育意义。经过整理发现,丰子恺曾经为六套教科书做过整体装帧设计:

一是《开明英文读本》三册,林语堂编著,丰子恺绘图,开明书店一九二八年初版。这套书共三册,是民国时期极为畅销的一套英文教材,一九二八年初版上市,畅销二十几年,与《开明活页文选》和《开明算学教本》并称“开明三大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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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是《开明国语课本》小学初级八册,高级四册,叶绍钧编撰,丰子恺绘图,开明书店一九三四年初版。这套书极有名气,上面谈到,直到现在还在出版。它之所以能够成为一套“教科书经典”,一方面是叶圣陶的文字,另一方面是丰子恺的插画,两者交相辉映,相得益彰,而后者的特色感又显得尤为重要。这套书出版之初,书上说明中即写道:“本书图画与文字为有机的配合;图画不单是文字的说明,且可拓展儿童的想象,涵养儿童的美感。”当时这套书被称为开明书店的“吃饭书”之一,即为出版社挣了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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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是《幼童国语读本》四册,叶圣陶编纂,丰子恺绘图,开明书店。这套书也是开明书店教科书中的一套,实际上与上述《开明国语课本》小学初级八册中的前四册相同。

愈久远,愈难忘——写在丰子恺诞辰一百二十周年之际

四是《普益国语课本》八册,叶绍钧编纂,丰子恺绘图,成都普益图书公司,一九四三年出版。这套课本的风格,与开明书店教科书大同小异,但故事更连续,内容更丰富。许多故事都由几页文字和几幅插图构成,很像今天的连环画,既有故事画,又有问题解答,许多册画面,也是图中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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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是《初中英语教本》王国华编著,丰子恺绘图,开明书店一九四一年二月初版。未见资料。

六是《中学英语教科书》王维贤编著,丰子恺绘图,万叶书店一九四七至一九四九年出校样,未出版。

四、文章

与丰子恺的漫画呼应,他的文才之高,也一直为世人称道,并且留下的文字数量非常多。追寻他早期的文字踪迹:一九一四年,《少年杂志》刊载他的四篇寓言体短文,这是他最早发表的文章。一九一九年,他在浙江第一师范学校的校刊上,发表译文《素描》,还有美术理论文章《图画教授谈》,这是迄今为止,我们见到的丰子恺最早发表的译文及理论文章。一九二五年,他的第一本翻译著作《苦闷的象征》,在商务印书馆出版。一九三一年,他的第一部散文集《缘缘堂随笔》,在开明书店出版。……

我们喜欢丰子恺的文章,首先是他的文字风格,那一代文化大师如叶圣陶、吕叔湘、胡适、鲁迅、周作人……正是他们的文章,构建出今天白话文的规矩与楷模,而丰子恺其人,也是其中的一位重要人物。如今我们的中小学课本和学生推荐阅读中,选入了许多丰子恺的文章,如《白鹅》、《手指》、《黄山松》、《给我的孩子们》等,还有推荐阅读丰子恺的《缘缘堂随笔》等著作,以及专门为孩子们选编的《丰子恺儿童文学全集》《丰子恺读本》。这些文章,无论是在作者的文字表达方式上,还是在作者的写作技巧上,以及在作者的思想性上,都有很多独到之处。正如《丰子恺全集》总主编陈星所言:“丰先生太可爱了,他作品的童心,对世间万物的关爱、同情,他希望不要带太多功利心去看待艺术,要纯真地表达,真心地流露。……丰子恺的随笔,善于选取自己熟悉的生活题材,取其片断,以自己的所感,用最朴质的文字坦率地表达出来。在朴质细微乃至接近白描的文字中,倾注了一股真挚而又深沉的情感,同时又不乏哲理性的文句,很容易打动读者的心灵并引起共鸣。”

当然,丰子恺是现当代中国最杰出的知识分子之一,或者说,作为一介书生,他的身上延续着中国文人的许多优秀传统。他的朋友圈中有李叔同、夏丏尊、马一浮、朱自清,……对于这样一些精英人物,一般我们称他为作家、画家、音乐家、教育家……但传统文人的称谓又有不同,他们甚至不是职业性的学者,也不为现代意义上的学科或专业所羁绊。在人间,他们貌似无所归属的人,但他们的思想和意志,向我们展示着一种独立人格的活法。他们既是古今文化冲突的产物,又是中外文明交融的精灵,无论出世或入世,沉潜或漂浮,他们都会在时代的潮流之中,塑造出一个中国文人的精神世界。

五、诗词

由此我又想到丰子恺的诗词,进而想到丰子恺的师承,想到李叔同——那位云水高僧弘一法师。

在丰子恺笔下,好诗词不少。我最喜欢的是《辞缘缘堂二首》:其一曰“秀水明山入画图,兰堂芝阁尽虚无。十年一觉杭州梦,剩有冰心在玉壶。”其二曰“江南春尽日西斜,血雨腥风卷落花。我有馨香携满袖,将求麟凤向天涯。”但说到情调,说到李叔同的内传弟子,还是丰子恺的诗词如《满宫花》、《朝中措》等,它们表现出的师徒传承,最为确切。《朝中措》词云:“一弯碧水小窗前,景色似当年。旧种庭前桃李,春来齐斗芳妍。如今犹忆,儿时旧学,风雨残编。往事莫须重间,年华一去悠然。”

由此引发,我赞美丰子恺诗情画意,感叹他在李叔同那里,不知采得多少玲珑秀气。据言李叔同早年,恋慕伶人杨翠喜,曾为之填词《菩萨蛮》二首,其一曰:“燕支山上花如雪,燕支山下人如月;额发翠云铺,眉弯淡欲无。夕阳微雨后,叶底秋痕瘦;生怕小言愁,言愁不耐羞。”那一番文辞表达,足以让人几番陶醉。当然,李叔同最好的诗句,还是那首《送别》,当今歌手朴树演唱时,也会泪流满面,喟然叹道:“一生能写出这样的歌词,死而无憾。”

其实,我更喜欢李叔同的那首歌词《春游》,其曰:“春风吹面薄于纱,春人装束淡于画。游春人在画中行,万花飞舞春人下。”整篇文字,词句如此干净,用情如此清新,表述如此达意,当世之人,真的无人能及。由此追想他“此前雪月风花,此后一副袈裟”的人生境况,竟然将人世变化,比照得如此强烈。难怪丰子恺评价李叔同出家,说他把人的生活分为三个层次: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丰子恺说,弘一法师在一、二层做到极致,最终爬上三层去了,做和尚、修净土、研戒律,这是当然的事……

六、护生

在丰子恺的著作中,最令我震撼的著作,是他的六册《护生画集》。那是在弘一法师五十岁时,丰子恺他画了五十幅劝人爱惜生灵的画作,汇成《护生画集》初集。弘一法师六十岁时,丰子恺又画了六十幅画作,汇成《续护生画集》。为此,弘一法师给丰子恺写信言道:朽人七十岁时,请仁者作护生画第三集,共七十幅;八十岁时,作第四集,共八十幅,九十岁时,作第五集,共九十幅,百岁时,作第六集,共百幅。护生画集功德于此圆满。”丰子恺给弘一法师回信说:世寿所许,定当遵嘱

后来世事沉浮,丰子恺备受蹂躏,但他依然饯行诺言,年复一年,坚持将一本本护生画集绘制好。一九六〇年,当他画完《护生画集》第四集时,曾经给广洽法师写信说:“弟迩来常夜梦,无数禽兽前来伸谢,亦玄妙也。”直到一九七三年完成最后一册,丰子恺自觉事已圆满,两年后去世。

从一本本《护生画集》中,我们可以看到师徒二人心心相通。比如弘一法师爱惜蚂蚁,他在去世之前还叮嘱身边的人,在他身体停龛时,要用四只小碗填龛四脚,再盛满水,以免蚂蚁爬上来,这样也可在火化时免得损伤蚂蚁。读《护生画集》,其中有多篇爱惜蚂蚁的诗画,如《运粮》:“蚂蚁运粮,群策群力。陟彼高冈,攀彼绝壁。屡仆屡起,志在必克。区区小虫,具此美德。”再如《盥漱避虫蚁》:“盥漱避虫蚁,亦是护生命。充此仁爱心,可以为贤圣。”还有《蚂蚁搬家》:“墙根有群蚁,乔迁向南冈。元首为向导,民众扛糇粮。浩荡复迤逦,横断路中央。我为取小凳,临时筑长廊。大队廊下过,不怕飞来殃。”他们师徒二人,为何怀有如此仁爱之心呢?对此,丰子恺解释得很清楚:“我曾作《护生画集》,劝人戒杀。但我的护生之旨是护心,不杀蚂蚁非为爱惜蚂蚁之命,乃为爱护自己的心,使勿养成残忍。顽童无端一脚踏死群蚁,此心放大起来,就可以坐了飞机拿炸弹来轰炸市区。故残忍心不可不戒。因为所惜非动物本身,故用‘仁术’来掩耳盗铃,是无伤的。”

说到底,这正是丰子恺对于生命的态度。其实在那一段历史过程中,丰子恺的创作也曾经受到一些人的非议。比如上世纪三十年代,正值抗日救亡之际,曹聚仁针对《护生画集》,就在一篇文章中说:“慈悲这一种观念,对敌人是不应该留存着了。”同样是在那个时代,丰子恺也曾经绘出一些“抗战画”,表现战争的残酷。像《小主人的腿》、《轰炸》那样一些鲜血淋漓的作品,旨在唤醒同胞,站起来拯救民族的危亡。但对于丰子恺的画风,《故人书简》中记载,叶圣陶在信件中写道:“子恺笔下甚闲适,于此似不甚相称。”再有一封信写道:“昨曾寄与(子恺)一长信,讨论作新歌曲,并劝其改变漫画之笔调,使形式与内容一致(彼虽画一赳赳武夫,仍令人觉得是山水人物,此殊非宜也)。”黄裳评论说:“这真是老朋友之间的诚恳劝勉。记得抗战中在重庆看丰子恺抗战画展,即深有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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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全集

那是在二〇一〇年,我刚到中国外文局海豚出版社工作不久。在一次讨论选题时,有人提起丰子恺的名字,说到丰先生作为中国近百年来,写作最为丰富、影响力最大的作家,他的许多著作和全集还未能出版,故而勾起我们出版丰子恺著作的愿望。那天恰好陈子善先生在座,他说:“我跟丰子恺的后人很熟,如果你们想做《丰子恺全集》,我可以帮助你们联系。”不久经由陈先生引见,我们去上海拜见了丰子恺的小女儿丰一吟先生,得到她的同意后,我们开始启动丰子恺著作的出版工作。

说实话,当时丰子恺并不大受社会关注,即使我们不久在海豚出版社推出《丰子恺儿童漫画选》(十卷),还是经常会听到有人质疑:丰子恺的漫画和文章过时了吧?还会有人看么?我们拟编《丰子恺全集》,申报国家出版基金项目,第一次也没能通过。但是那套不被看好的“漫画选”,却突然引起出版界的注意。先是在那一年的北京图书订货会上,有多家海外的出版社提出要购买版权,有一家还当即交给我们一千美元的定金;接着国内的销售商也不断添数加印,在短短的几年内,这套书竟然多次再版,成为长销书。不久丰家人告诉我们,有政府宣传部门找到他们,希望他们能同意官方使用丰子恺的漫画,作为国家文化宣传的图画形象。接着我们在一些城市的宣传墙壁上,看到大量以丰子恺漫画为背景的招贴画。再后来,《丰子恺全集》被补充列入国家十二五规划,再经过我们重新申报,成功列入国家出版基金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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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起起伏伏的过程,我貌似轻松地一笔带过,其实有许多背景故事蕴含其中。比如,为什么《丰子恺全集》第一次申报国家出版基金未能通过?首先是那时的海豚社规模太小,二十几个人的队伍,没有资金,没有资深的编辑队伍,没有做大项目的经验。其次是全集所需费用极多,初步预算要五百多万元资金投入,而海豚社整个资金加起来,也不足五百万元。另外有国家出版基金评委说,不是已经有《丰子恺漫画全集》出版了么?还有再做全集的必要么?

实言之,我从事出版工作几十年,始终有出版名家全集的志向。此前我曾经主持出版过《吕叔湘全集》《顾毓琇全集》《李俨钱宝琮科学史全集》《傅雷全集》《许渊冲文集》等大规模的著作。回想起来,其中最难做的是《顾毓琇全集》,顾先生的学问横跨文理两界,多栖于政治、文化、艺术与学术诸多领域,编撰他的全集时,我们约请了科学院、社会科学院等两个方面的专家。还有《许渊冲文集》,原来也是想做全集的,整理起来,我们发现许先生著作太多,单是中外互译部分整理出来,就已经有近三十卷的篇幅了。所以只好先做译文部分,称之为文集。

所以做《丰子恺全集》,即使有那么多困难,我还是死不回头,信心满满。但后来证明,与此前我的工作比较,《丰子恺全集》的难度更大,规模更大,而且涉猎门类繁多,新的发现不断发生,在人力与资金极度困难的情况下,我们能够最终完成全书,实在要感谢上苍的眷顾,感谢众方的支持。

八、百部

在出版《丰子恺全集》的过程中,还有一件十分难忘的事情,那就是我们还出版了大批丰子恺著作的单行本。我记得,经常有人会问道:你们海豚社这样出版丰子恺的著作,各个门类近乎一网打尽,到底是要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这只是《丰子恺全集》出版的前奏。其实我们最初有几个想法在起作用,一是所谓“以书养书”,即出版丰子恺销售好的书,解决资金周转;二是整理丰子恺未出版的文字,及时出版;三是扩大丰子恺的影响,让更多的读者了解丰子恺。

有趣的是,我们对于他的著作了解越多,整理和出版的干劲就越大,热情越高,大到几乎不像是在从事一项商业活动,而是一项充满学术与公益精神的文化活动。

这里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就是梅杰(眉睫),他二〇一一年来到北京,做海豚社文学馆总监,那时只有二十七岁。梅杰一直主持丰子恺出版工作,提出许多好的建议。二〇一四年的一天,梅杰告诉我:“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出版丰子恺的书一百多种,在全国图书馆的丰子恺书目中,占有绝大的比重。”梅杰还给我开列一个长长的书目,都是海豚出版的丰子恺著作:

丰子恺儿童漫画选》(十册);《丰子恺儿童文学全集》(七卷本),包括《给我的孩子们》、《华瞻的日记》、《中学生小品》、《少年音乐故事》、《少年美术故事》、《博士见鬼》、《小钞票历险记》;“经典怀旧”丛书,包括《文明国》、《忆儿时》;《丰子恺漫画选绎》;《许渊冲英译,丰子恺诗画》;《丰子恺儿童文学全集》(三卷本),包括童话卷、儿童故事卷、儿童散文卷;《格林姆童话全集》(全十册);“缘缘堂书丛”(十六册),包括《子恺自传》、《子恺随笔(上)》、《子恺随笔(中)》、《子恺随笔(下)》、《子恺品佛》、《子恺游记》、《子恺童话》、《子恺故事》、《子恺书信(上)》、《子恺书信(中)》、《子恺书信(下)》、《子恺诗词》、《子恺日记》、《子恺书话》、《子恺谈艺(上)》、《子恺谈艺(下)》;“影印版丰子恺漫画集”(三十二册),包括《子恺漫画》、《子恺画集》、《护生画集》(初集)、《学生漫画》、《儿童漫画》、《儿童生活漫画》、《云霓》、《人间相》、《都会之音》、《大树画册》、《续护生画集》、《子恺近作漫画集》、《客窗漫画》、《画中有诗》、《人生漫画》、《儿童新画册》、《学生新画册》、《古诗新画》、《儿童相》、《学生相》、《民间相》、《都市相》、《战时相》、《毛笔画册》、《又生画集》、《劫余漫画》、《幼幼画集》、《丰子恺画存》、《护生画三集》、《护生画四集》、《护生画集第五集》、《护生画集第六集》;“丰子恺散文精品集”(全八册),包括《缘缘堂随笔》、《随笔二十篇》、《车厢社会》、《缘缘堂再笔》、《缘缘堂续笔》、《缘缘堂新笔》、《缘缘堂集外佚文(上)》、《缘缘堂集外佚文(下)》;《最新版丰子恺儿童文学全集》(增补版,全七册);《典藏精装版丰子恺儿童文学全集》(增补版,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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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要说明,首先上面梅杰列出的这个书目,只是截止到二〇一四年的书目,后来还有一些丰子恺的书在陆续出版;其次这里的许多书,都是首次整理出版,比如在编辑《丰子恺全集》时,得到许多新的研究成果,我们出版了单行本如《子恺书话》《子恺日记》《子恺书信》《缘缘堂集外佚文》(上、下)《艺术教育(未刊稿)》《丰子恺品佛》等。另外这里面有许多版本很珍贵,比如影印出版三十二卷丰子恺漫画集,以往很难见到,找全书目都很难。这些书上市后很快脱销,目前在市场上被炒得很贵。

九、专家

二〇一六年底,我们终于完成了《丰子恺全集》五十卷的出版工作,为此付出辛劳的编委会名单有:丰一吟、陈子善出任总顾问,陈星出任主编,分卷主编有陈建军(文学卷),吴浩然(美术卷),刘晨(艺术理论艺术杂著卷),杨子耘、杨朝婴(书信卷),还有宋雪君、叶瑜荪、朱显因、瞿红等。二〇一七年四月,《嘉兴日报》的一篇长篇采访写得极好,尤其是其中对总主编、分卷主编的采访,很值得记忆。摘录如下:

其一,总主编陈星说,其实此前,已经由许多研究者做了大量的工作,比如他本人,从一九九七年起步研究丰子恺,被称为“丰子恺研究的第二代领军人物”。还有香港卢玮銮(明川),她曾经许下三个愿望,要编《丰子恺全集》、写《丰子恺评传》、编《丰子恺年谱》,但她这三个心愿都没能完成,突然宣布不研究丰子恺了。为什么?明川告诉陈星,随着她对丰子恺研究的深入,她不忍心拿着一把解剖刀一层一层地去解剖丰子恺。所以说,这一次完成全集的出版工作,其中凝聚着几代人的夙愿。陈星说全集还会有一些遗漏,“在我们几次开编辑会议的时候,大家都提出了这个问题,还不断地发现丰子恺的东西。我们只能说,《丰子恺全集》是迄今为止收录丰子恺作品最全的全集。今后有遗漏,大家都留心存着,今后在适当的时候出一本补遗卷。我的想法可能在三年到五年之间出一本。”

其二,文学卷主编陈建军说,丰子恺取得的艺术成就、文学成就,跟当前对他的研究是不对等的。当前的研究大多专注于丰子恺的生平事迹、漫画、书信、日记等,真正深入研究其文学成就的不多,专著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而全面系统研究丰子恺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一个作家为什么没有引起读者、学界的注意,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本身的著述没有很系统地整理出版。相信这一次全集的出版,会推动丰子恺的研究走向全面深入。”在陈建军看来,这也是此次全集出版比较重大的意义。

其三,美术卷主编吴浩然谈到两个要点,一是“子恺漫画”曾风行一时,模仿者、冒名者不计其数。当前私人收藏的丰子恺的画,吴浩然基本都已掌握,但这些画是真是假不便确认,目前尚未有专业的权威的鉴定机构可以鉴定。尤其是拍卖会上出现过的一些作品,一不小心就会栽跟头。二是这次出版《丰子恺全集》,子恺漫画是重头戏。在五十卷巨著中,艺术卷就占据了二十九卷。对于丰子恺漫画的收录范围,经过多次讨论,编委会决定仅限丰子恺生前发表、编订过的作品,私人收藏和亲属收藏作品并不收入。总主编陈星解释,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扰乱绘画市场,引起人事纷争。即使这样,全集还共收入丰子恺漫画六千余幅,与此前出版的漫画全集比较,在数量上多了近一倍。“这些资料我一直都在整理,并不是说要做全集我才开始做。倒是后来要出版的时候又拖了很久,因为所有画的颜色我都去看过,设计公司在北京,印刷厂在东莞,我去待了好几天。”吴浩然直言,出一套全集很难,丰先生涉及的领域又异常宽广,尤其是美术卷,排版、颜色、格式、体例都需要仔细推敲与协商。

其四,艺术理论艺术杂著卷主编刘晨说,《丰子恺全集》艺术理论艺术杂著卷共十二卷,大概二百五十万字,占全集文字总量的百分之六十左右,分为美术、音乐和艺术教育三部分,共收录丰子恺二十七部著作,一百八十八篇集外文。除此之外,还收录了由丰子恺之女丰一吟提供的未刊油印本二册三种,主要是丰子恺一九三九年四月至六月,在广州宜山浙江大学所讲授的“艺术教育”和“艺术欣赏”的讲义。编写的宗旨是最大限度地尊重原貌,保留其文献价值;“过去,我看得最多的是丰子恺的文学作品,没想到他的艺术理论和艺术杂著作品这么多。”刘晨自二〇〇八年加入弘丰中心,对于丰子恺的研究也做过一些工作,但没有本次这么全面。

其五,书信日记卷主编杨子耘、杨朝婴:《丰子恺全集》书信日记卷共两卷,由丰子恺外孙杨子耘和外孙女杨朝婴编辑。他们谈到,这次编《丰子恺全集》书信日记卷,是以《丰子恺文集》为基础,再广收佚文,详加注释,仔细校对。书信日记卷的书信部分,共收录丰子恺致家人的书信一百九十五通(新收集到二十六通),致广洽法师书信二百通,致友人书信三百四十五通(新收集到三十通),总计七百四十通(共新增五十六通)。本卷所收书信始于一九二八年,止于一九七五年,历时近半个世纪。新增的书信主要是陈建军发现并提供的,还有从全国各地搜集到的。杨朝婴说,书信日记卷快编辑完成的时候,她杭州的表弟媳发现,在杭州市图书馆中,收藏一封丰子恺致弘一法师的信,她拜托表弟媳拍照并发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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