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危机之下，每天都看到失业率上升的各种新闻。偶然也看到说多少万人争那么几个公务员的职位。人人自危。别人问我，你在美国受到金融危机的影响吗？我想了半天，说，“还好，至少还有一份工作。”但谁会知道，我也曾经失去过工作。

我到美国得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银行。我的工作范围是给客户开账号，关账号，给客户解答问题等等。我参加了银行的培训，也亏得有那个培训，使我对银行系统有了一点很浮浅的认识。那是我对美国的认识的一个开端。

在银行干了一个多月，一个认识我儿子的神父打电话给我，那时候我还从来没见过他，只是和他通个两次电话。他还掂记着我找工作的事。他告诉我，有一个律师楼要聘请一位秘书，问我要不要试一下？我听了有点头大，因为我只有一个多月的美国工作经验，更何况我从来就没有在律师楼做过，这样去应聘，好像离得太远了。但那位神父说：“我和你通过两次电话，我知道你肯定可以。那份工作对于你来说，只是小菜一碟（a piece of cake）” 。虽然我自己没信心，但是那份工作还是很吸引我。我在银行里工作的薪水实在是太低了。所以，我还是决定试一试。

去面试的时候，我特意穿上了我专门为到银行面试的时候买的那套黑色西装，反正，不管能不能干，外表看起来那个形象就是职业女性。

面试很顺利地通过。记得我找银行经理辞职的时候，他对我说：“我明白你不满意你的薪水，但你要有点耐心才行。我都已经向总行那边的人说要让培养你做贷款专员（Loan Officer），但要有个过程，不是一下子就可以的。”当他知道我决意要走的时候，他对我说：“律师事务所的工作很辛苦的。那一天你想不做了的话，回来找我，我有个亲戚做中国的服装生意的，他很想请一个会说中文的人。”我再而三感谢他的好意。二个星期后，就到律师事务所工作了。

在这里，律师事务所的秘书的意思和在中国的秘书的意思不一样，其实，就是个打杂的。我要给律师或者律师助理做复印，打字，归档文件，到法院递交文件等等。老板派了一个律师助理Amy来指导我怎么工作。我很焦急地想知道，律师事务所的工作是怎样做的，但我的师父只是重点教我怎样使用电脑，另外，让我外出送送文件。只是有两次有律师给了两个案子让我准备文件，交到法院去立案。他说，Amy在这方面很熟，她会教你怎么做。但我问AMY，她说她也不会做，以前都是律师做的。我只好暂时把文件放在一旁。我晚上就到图书馆和网上学怎么做这些东东。

第四天，我去了个大早，我已经知道那个案子的文件是怎么做了。我打算把它做好拿给律师验收。没想到，一进门，老板来得比我还早。

老板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他迟疑了一下，很认真地对我说：“一个坏消息。”我摸不着头脑，因为老板是不可能有大事和一个新来的秘书讨论的。他接着说：“我没办法继续聘请你。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因为我没办法明白你，也没办法明白你说什么。首先我要让你明白的就是，这不是你的错。主要是我没办法听明白你说的话，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不了。我看到你好像不知道你该做些什么。好像你也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我心里很内疚的就是你失去了你原来的那份工作。我在工资上补偿你一些吧。”在我工作的经历中，没有被“炒”这个词。但当时我却出奇的镇定。我说：“你不用过于自责，这不能怪你。主要还是我不会表达，这也是中美文化的差异的结果吧。比方说，你们美国人，当听到什么或者说到什么，都会很热烈，但是我们中国人较为含蓄，尤其是我，比较内向，当你说一些什么事，我明白了以后，我就不会说什么了；如果我不明白的话，我才会问你。那样一来，当我明白了你的话以后，我不说话了，你以为我不明白，还以为我笨。这不能怪你，主要还是我们之间的理解有差别。”他听完后稍为想了一下，说：“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我们之间不能明白对方，没办法沟通，那做起事来就没办法合作，这样，对工作来说就不是一个很好的组合，这是不利于公司的。”我说：“虽然说我们之间的文化有差异，但并不是我们永远都不可以跨越。你看，只是第三天，你一说出来，我就知道我的问题在那里。这样，不就是很好解决吗？”我接着说：“如果我在这里做了三个月，你说我不行，我也就认了，但只是三天，你根本就没看到我能做什么，我本身的优点一点都还没体现出来，就让你下了个“不行”的定论，这对我是很不公平的。只是三天，我只是由你的助理领导之下，我根本就没办法让你知道我能做些什么？”他说，“那你说说看，这三天，你做了些什么？”太好了，我有机会说话啦。我说：“这三天，Amy教我用电脑，教我怎么“复印”和“粘贴”。这些手艺，我10多年前就会啦。但出于礼貌，我不好意思说不用她教。这样一来，我想，大概会让你们认为我连电脑都不会使用了吧？”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又接着说：“昨天Amy让我到市政府送个文件，她连部门都搞错了，害得我搞了半天才找到正确的部门；这样一来，因为我去了半天，那你们肯定会说：怎么去送个文件都要送半天，笨！”我把我昨晚自学的怎么递交离婚材料的资料拿出来，我接着说：“律师把离婚案子交给我让我找AMY学怎样准备文件，结果AMY说她也不懂，以前都是律师做的。我自己只好到图书馆和网上找资料，你看，做这样的案子总共要分三步，每一步准备的材料就是这些。”我说出所有的所需要的文件和过程给他听。他很惊愕。他问我哪里找来的。我越说越有劲：“就像我不怪你一样，我也不会怪AMY。我们之间确实是有文化差异。但我不认为这些不能够克服，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但三天，实在是太少了。当初我们都认可我是一个毫无经验的新手，我拿到也只是新手的工资，你不该把我当作一个好象有着三年经验的律师助理那样来看待呀。这是不公平的。但只要你给机会我学，也用不着三年，最多二年，我们之间的差别就只是你是一个有执照的，我没执照的区别了。呵呵。”他也笑了。他说，“如果我再留你，那你去考个执照来和我抢生意怎么办？”这一下子，我把气氛搞轻松了。我接着说：“我没了这份工作，我当然会觉得很可惜。但谁知道将来呢？谁知道我走了哪一步会更好呢？你也不要为我没了银行那份工作内疚了。当时我走的时候，那位银行经理说，只要我没了工作，就回去找他；所以，我现在最多脸厚一点回去找他啰。谁能预测将来呢？说不定，那样的结果会更好。”他问我：“你以前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吗？”我说：“从来都没有。无论以前打政府工还是帮老板打工，我都很受重视。我在中国的时候，最后那位老板说，谁请到我都是福气。”他沉思着。

我被他解雇了已经够没意思了，我说了那么多，我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省得他叫我“出去收拾东西走吧。”我想还是我自己来说这句话好一点。所以我对他说，“我收拾一下东西就走了。”他好像在想什么，他不说话，我就出去了。

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从办公室出来了，来到我的桌子傍边，别的同事还没有回来，他好像是在对他自己说，也好像是对我说：“难道我做错了决定？”他对我笑了一下，“难道我错了？”我抢白他：“你当然错了。”反正我已经被炒了，怕他什么。他看着我收拾东西，我把钥匙还给他，我对他说：“再见了，以后我有朋友要打官司的时候，我会介绍过来给你，不管怎么样，你还是一个好人。”我说完就动身走人。他说：“你等一等。如果我现在聘请你，你愿意留下来吗？也许我错了。你真的是一个做律师的料！”

还用说，我当然愿意留下来啦。

没多久，我就不做秘书了，成了律师助理。

被“炒”了，又被重新聘用，在美国，我是第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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