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溱潼说麋(2008-12-19 08:16:01)

麋,俗称四不像,和大熊猫一样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就是说在大自然和人类的共同作用下濒临灭绝的一类,只是在国家大型动物园中偶而可以见到。怎么都没想到,到姜堰游溱湖,竟能和麋打上照面。

古往今来,奉旨改称的地名,毕竟不多。毛泽东曾把新疆改写成新虽说符合汉字简化标准,减了六笔,却没能流传下来;清高宗乾隆皇帝驾临秦潼,硬在好端端的一个秦旁添了三点水,变作了溱潼。溱原读“真”,为河南一带古水之名,《诗经》《郑风》就有“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兰兮”,《小雅》亦有“维矣,室家溱溱”。乾隆皇帝这一改,可谓板上钉钉,一直叫了百多年,无论溱潼村,溱潼乡,溱潼镇,还是溱潼县,溱潼市,就这么一直叫着,再也没有改过。闻名远近的溱潼会船节,就是姜堰市乃至里下湖地区的盛会,历久不衰。二百多年来,多少咬文嚼字的文人骚客到溱潼游溱湖,没听说哪一位提出过异议,要求恢复历史的本来面目。看来这一改还是改得好的,是得溱潼地区人心的。溱潼依水建镇,以水命名,靠水昌盛,现今以溱字做地名者,可算绝无仅有,只此一家,好读好记,何乐不为?其实溱潼的出名,并不因为皇帝御改其名,它原本就是里下湖地区的经济文化中心,千百年的历史辉煌,可圈可点。

别的且不必说,单说在这一带就挖出了麋的化石。这一具完整保存下来的五千年前的化石,证实了史书上讲当时里下湖地区麋鹿成千上万存活的记载。还没听说其他地区挖出同期或更早的化石,推论这一带是麋鹿的故乡,可以站得往脚。这具珍贵的古化石,现藏于泰州市博物馆。有一种说法,清朝末年列强侮我,牧养在北京皇家鹿苑的麋鹿也漂洋过海,被洋人抢到了异国它乡,因此在中国绝迹。站在麋鹿故乡的土地上,我也敢说,绝迹的说法不科学。常识告诉我们,目前生活在大小兴安岭前后左右的鄂温克人,祖祖辈辈就以驯鹿为生,几个世纪前,他们赶着驯鹿穿过西伯利亚草区湿地,定居到兴安岭,史书称其为“使鹿”部落,以区别于“使马”的鄂伦春人,和“使狗”的赫哲人。鄂温克人所“使”之鹿中,就有相当一部分是麋鹿。此一麋是否彼一麋?我想不会错的。说麋鹿当年在中国并没有绝迹,并不减低我们对强盗的仇恨情绪,也不会贬损麋鹿的国宝价值;说麋鹿的故乡在里下湖地区,更增添了我们对麋鹿分布和迁徙过程的强烈兴趣。说起来,这还是“麋鹿故乡园”一位66岁的养麋工人徐先生对我的启迪。溱潼的麋,也是“海漂”归来派。12年前,溱潼从海边的大丰县引殖而来。大丰的麋,就是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从大洋彼岸送回来的。起初上级有意使麋鹿荣归故里,送回里下湖一带饲养。当时的姜堰父母官,考虑到姜堰90万人口,1000平方公里土地,除去水面,所余之地,打下的粮食才将够百姓糊口,哪能再拿出5000亩膏腴之地养鹿?姜堰不要,大丰要。大丰算不上麋鹿的故乡,数千年前,那里还是一片汪洋大海,江淮水系夹泥沙滚滚而下,硬是淤积出了大丰这一带土地,而且得天独眷,每年还在往外增长。大丰不缺地,大丰海边的滩涂亦适合养麋鹿,大丰人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群“海外游子”,姜堰人是带着非常遗憾的心情眼瞅着本应回归故园的麋鹿“花落人家”,当他们回过神来筹划姜堰新政的时候,果决地在富庶的鱼米之乡溱潼湖畔割出一片沃土,建起“麋鹿故乡园”,从大丰人手中,领回了二公二母成年麋鹿开始繁育,至今已有19头了。徐先生就是开始接手养麋的两个人之一。

远处,一大群麋鹿聚在一起,大部分低头啃草,颇有点悠然见南山的味道。徐先生介绍说,那是鹿王,带着它的众妻妾们戏耍;近处有四头,徐先生介绍说,这四头都是公的,有大有小。这四头离那大群远远的,也在啃草,那神情,有点悲壮,也有点傲然。我们一行人远远地瞧着,脚底却一步一步地前移,纵不能零接触,近一米是一米呀。徐先生叫停,让我们站在他旁边。他蹲下去,慢慢地唱起来。那歌调悠悠的,委婉亲切。他像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诉说,我却一点儿也听不清,可那旋律,是那么熟悉,那么入耳。他唱着,麋鹿们啃草依旧,一动不动。待我们慢慢前进,缩短距离,按下快门,完成拍照,徐先生的歌子也戛然而止。他站起来对我们说:“麋鹿胆小,怕惊吓,怕生人。我唱歌是告诉它们,来的都是朋友,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必介意。”我禁不住问徐先生:“你的歌调怎么像森林草原一带少数民族的调子呢?”徐先生告诉我:“曲子是在大丰学养鹿时听会的,歌词是他自己编的,我想唱什么给麋鹿听就随时编出来唱,调子是不能走的。”我望着他那被湖风雕琢的黝黑的脸,问他:“你叫得出每一只麋鹿的名字吗?”他说:“开始还可以,现在叫乱了。”随即他就讲管理上出现的问题,说如果管理得法,这鹿群现在该有30头了。他为每一只不幸早夭的麋鹿痛惜,像诉说自己的孩子一样,那神情,真挚而纯粹。日久生情,就连刚刚当上导游不几天的小女孩对麋鹿也是一往情深,她说:“本来我们的麋鹿应该有20头了,现在只剩下19头。”她用念讣告一样的沉痛语调说:“今年6月24日下午5时,一头5岁的麋鹿死掉了。”我忙追问死因,小女孩的回答却令我们啼笑皆非:“因为它抢别人的老婆”。原来它是与鹿王决斗时的失败者。苍天在上,看似极温顺的麋鹿们,要和严酷的自然环境作斗争,要和残忍的人类作斗争,而不可避免的种群内的争斗,同样符合其生存法则,同样是鲜血淋漓。

看那小女孩一脸悲痛,我忙转换话题,问道:“麋鹿能吃105种草,你有多少个愿望呢?”她一路给我们作介绍,还没改儿童天性,看到茭白说喜欢吃茭白,看到桃树说最想吃桃子,看到鸡头说就想吃鸡头米,看到鳄鱼说做梦都想吃鳄鱼肉,看到木楼说想带一张凉席上去睡午觉……经我这一问,她“嘿嘿”地笑了,一扫满脸悲伤,转而又嗔怪起自己的皮肤黑,说都怨湖风给吹的。

那边厢,一头麋鹿,从容不迫地踱进水池。老徐说:“麋鹿这东西,生活极有规律。6小时吃草,6小时泡水,6小时休息,非常准时。”又说:“麋鹿性喜温凉,怕热,超过28度,它就一定要躲入水中。”此时我才发觉,烈日当头,我等已是浑身湿透,满头满脸的汗水。我突然想到,麋鹿1000年前在此地绝迹,怕不是北上“寻找清凉世界去也”。千年前还没有过度捕杀一说,是气候和环境的变化,才促使麋鹿离开此地的,所以成吉思汗时代的“林木中百姓”,才能夏天骑驯鹿,冬天滑雪板。我又想到一条理由,给麋鹿故乡在此作补充:麋鹿喜盐,大小兴安岭的牧人总要不时让麋鹿舔盐解馋,这应是麋鹿们原生在低湿的海滨里下湖一带的证明。这个问题,估计和徐先生谈不清楚了,即向他告辞,踩着泥埂退出麋鹿园。同来的市宣传部刁部长不无得意地说:“我们这里的土地是黑的,和东北一样。”我说:“你们这里的麋鹿和东北也是一样的。当初皇家鹿苑放养的麋鹿,就是从东北进贡去的。”

麋鹿回归,是人力使然。凭它极强的繁殖能力,在人类的保护下,应能迅速恢复其种群,而不像大熊猫那样一直处于濒于灭绝的危险境地。我又想,人们都是先入为主的,熊猫和麋鹿同属世界十大珍稀动物,中国拥有的也仅此两种,然而,熊猫到处受到国宾待遇,麋鹿则差远了,它只能在湿地上啃草根。说麋鹿“四不像”,为什么不能说麋鹿“四像”呢:它像牛,像鹿,像驴,更像马。我还想,乍听说溱潼有麋鹿,曾大吃一惊,真是少见才多怪呀。

溱湖的山水风光,人文情怀,尽收眼底,确乎江南一画廊。但我还是钟情于溱湖旁啃草的麋鹿。呜呼!溱潼有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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