崮山秋游

     好不容易捱到歇年假，孩子上学，老婆上班，自己闲得无聊，数算起莱州八大景来，只有崮山还没光顾过。崮山古文化遗址多而著名，南天门、紫霞宫、老母庙、道士塔、一笔“鳳”等自不必说，光是那九峰连绵的美女风韵、虚幻寥廓的夕阳照海、扑朔迷离的美丽传说、与东莱道家文化一脉相承的人文景观就让人向往已久。记得仲伟方的一首《念奴娇?游崮山》，把个崮山说的如诗如画、仙境一般，心里压抑已久的向往爆发出来，虽然已是下午两点多了，还是约上几个同道奔向崮山。

    十月深秋，万类霜天。午后的阳光依然饱满，微微秋风略有寒意。东出莱州城四十多里，进入高低起伏、绵延不绝的山峦之中。经乡农的指点，在固山脚下东面的庄李村口停下车来。

    崮山是由十几个大小不一、高低不同、方圆几十里的山峰组成，当地人叫云头山、古盛山、秀女峰；相传西汉大将韩信曾隐居此山，故又称韩信山。远远望去，崮山群峰南北横卧，山岭相连，千峰竞秀，巍峨壮观。宛如一位头枕青山、直面长空的“睡美人”，静静地沐浴在深秋斜阳的光辉之下，向人们展示着她迷人的风韵。她飘逸的秀发、隆起的额头、微启的双唇、高耸的乳峰、柔柔的腰姿是那样的和谐自然、精致完美，令人陶醉，令人神往。

    在当地，崮山还有个传诵千古、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相传北海龙王有个漂亮女儿，经常到莱州湾畔玩耍，与一位年轻英俊的渔民相爱。龙王得知后，一怒之下，逼迫龙女嫁给东海龙太子。龙女誓死不从，龙太子气急败坏，挥起宝剑向年轻英俊的渔民刺来，龙女横身挡去，鼻尖已被龙太子齐刷刷地削了下来。龙王更加震怒，要处死年轻英俊的渔民，龙女愿替赴死。龙女死后化作崮山，日夜守望西海，长望心上人。年轻英俊的渔民认出了崮山为龙女所化，便来到崮山建造寺院、出家修行，永生永世陪伴龙女。北海龙王上奏玉帝，把年轻英俊的渔民化做芙蓉岛。从此，龙女与年轻英俊的渔民天各一方，终身相望。据说，龙女在双唇之间一点一点含化岩石，凿通了一条直通西海的溶洞，日夜聆听芙蓉岛惊涛拍岸的心音。

    秋阳虽然还在半空高挂，崮山脚下却再也见不到太阳。山脚寺庙已荡然无存，遗址仍清晰可辨，一棵早已死去的古槐只剩下断臂残枝，仿佛要与你诉说它的不幸。南面一排密集的柏树却生机盎然，高耸云天，这样高大古朴的柏树恐怕只有孔府孔庙里才找得到。这些历经沧桑的古树，至少见证了寺庙全盛时的香火缭绕，见证了崮山道教的荣辱兴衰。

    顺着若有若无的进山小道迤俪而上，就置身于满山遍野的深秋密林之中了。一簇簇墨绿的松林，一片片金黄的柞树，一株株火样的红枫和层层叠叠的灌木，遮天蔽日，交相映辉。一串串五颜六色的野果随风摇曳，一群群叽叽喳喳的鸟雀穿梭林间，一窝窝喜鹊在枝头高唱。幽径两侧，荒草依依，即使在深秋，也有清纯烂漫的小黄花临霜绽放，深秋的崮山依然充满生机与活力。

    山势越来越陡，森林越来越密，越往上爬，越是艰难。同道几个气喘吁吁，大汗淋淋，已无心观风赏景。突然，一小片平整光洁的岩石横在眼前，一块突兀的巨石独立其上，像一个经风历雨的老人，笑迎你的到来。岩石的缝隙，一颗饱经沧桑的千年古槐独立其旁，树干蜿蜒曲折，枝叶旁逸斜出，似盘龙吐絮，如神蛟探海；更令人称奇的是树干居然上下粗、中间细，与树枝交汇之处，已然形成一个形似圆球的硕大节瘤。怪哉，千年古槐，天然造化，定已成仙！

    仰面躺在光洁的岩石上小憩，崮山主峰依然高耸云天，曾经辉煌一时的南天门隐约可见。当地百姓到现在还流传着修建山门时一碗米饭吃半年的故事。说是山门动工第一天开饭时，崮山道长只端出一碗米饭让十几个工匠吃，一个人还不够吃呢。道长用饭勺翻了翻米饭，不慌不忙地开始给每个人盛饭，工匠们你一碗我一碗，道长碗中的米饭却仍旧原样、分毫不少。如此半年，直到南天门竣工。工匠们被崮山道长高强的法术所折服，更加卖力地干活，很快完成了南天门的建造。

    重重的山岚升腾起来，带来丝丝凉意，天色已不早，抖擞精神继续前行。攀过几处陡峭的山壁，树林越来越少，仅剩的株株黑松也不像在山下时那样高耸挺立，都匍匐在山岩之上，顺势而生，依势而长。凄黄的茅草一溜溜、一行行在山岩的深沟窄缝摇曳。山路越来越陡，山风越来越大，嗡嗡的回声不绝于耳，抬眼间南天门已在跟前。环目四望，怎的一个凄惨了得！残垣断壁突立，残砖断石遍地，一片狼藉，你很难与建造南天门时“一碗米饭吃半年”的美好传说联在一起。拱形山门依稀可见，山门上方“紫气东来”四个大字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了。山门南面的“天井”，泉水千秋万古长年不断，旱天水不少，涝天水不多，清亮见底，清甜甘冽，润喉醒目，被称为神水。泉旁边石壁上供奉着龙王神位，两旁有“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的石刻。也许正应了古语说的一句话：山有多高，水有多深。喝口清冽列的泉水，由不得你不相信崮山的灵气。

    崮山与东莱云峰山、寒同山一脉相承，都是道教圣地，石刻颇多。所不同的是云峰寒同石刻皆以苍劲的书法闻名于世，崮山石刻多以教化芸芸众生从道向善而著称。游历崮山，都能从“常行老子缘，日用祖师经，炼质真儒性，岂不是全真”、“道由师传修在己，德由人积命在天”的石刻中，感悟到道教的精髓，都会得到潜移默化的教诲。最为著名的是天井后面绝壁上记录苏州陈太守断弟兄二人打官司的《万古吉庆》断批石刻，通篇280字，立论高远，层次严谨，思辨清晰，至今读来，仍发人深省。

    苏州陈太守断批：施主王守兴，领袖张君礼，住持赤明道人，厂泉徐氏录。

    慈乌反哺，和鹊和鸣，仁也；蝇得荤而聚众，鹿觅食而鸣群，义也；蜂有君臣之义，雁有次序之班，礼也；蚁归穴而知雨，雀立巢而知风，智也；燕逢夏而即至，蜂采花而报囊，信也。山林禽兽尚知五常之礼，可以人而不如禽兽乎？沈中仁仁而不仁，沈中义义而不义，不仁不义安有礼智信乎？况父冢土未干，不思庐墓三载分父之财，可谓孝父乎？母泣泪珠尚湿，不思定省视善分母之产，可谓孝母乎。事君致身，孝当竭力。分父母之财可谓兄友弟恭乎！兄读万卷之书，而无教弟之法律；弟掌六科之印，岂有告兄之礼乎！愿公速回，再无争端，若是不然，以法制之。

同胞共乳一母生，祖宗产业何须争。

一番见面一番老，能得几时为弟兄。

                   道光十二年三月朔日吉旦

    穿过南天门上来，“山光潭影艳于画，一抹红霞别有天”的紫霞观已无踪影。现代善男信女们在大殿的遗址上新建了一个一米高矮二米长短的水泥洞，里面也不知道供奉了哪路神仙，倒也有不少香火。壁立的岩层上有“色如渥丹，灿若明霞”的石刻，是对紫霞观各路神仙的褒扬吧，理应刻于观内，或许是建造者神机妙算，知道紫霞观必有此劫，故而刻于岩石之上？由此往北绝壁上刻有两扇洞门，上书“洞府宝地”，左右两侧各有一联：

古洞纯属神仙府洞门紧闭永不开，

傈山福地道士家但等贤士君子来。

    洞门紧闭永不开，但等贤士君子来！据说，明朝年间，洞门曾开过一次。现在，中国进入了5000年没有的盛世，贤士君子们该出世了吧？

    同道相扶，前拉后退，爬过窄窄的岩缝，终于攀上崮山顶峰。巍巍崮山，雄峙天东，千仞壁立，气势恢宏，诸峰拱卫四周，顿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山风浩荡，夕阳西下，万道金光普照而来，眼界立刻开阔起来：崮山以西，山川大地金碧辉煌，天边渤海，岚腾雾绕，红光鳞鳞，水天一色，难怪夕阳照海是崮山第一美景；崮山以东，暮霭沉沉，莽莽苍苍，群峰蜿蜒，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挂在半空。人立天地日月间，才真正体会到杜甫“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的精妙绝处。山下村庄炊烟袅袅，田畴沟谷交错，道路曲折蜿蜒羊肠而去，水塘湖泊星罗棋布，犹如一粒粒蓝宝石镶嵌在青山原野之间。噫嘻，人在山中，道在心中，发乎自然，归于自然！仿佛万古不开的洞府宝地终于在我面前敞开了大门！

巍巍崮山峙天东，

千仞壁立势恢宏，

山门紧闭永不开，

道法缘在自然中。

    暮色苍凉，月色朦朦，一路下山，心中装满了收获。回望崮山九峰，美女凝眸银河，她还在寻找开启天门的钥匙吗？

                            草于2008年11月12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