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 到 的 反 思

千年古道，从远古的草莽中走来，一路沟沟坎坎，跌跌撞撞，终成晋京通衢。而又慢慢在我们的视线中残损、消失。

十里长景，穿过时间的隧道，迤逦排列，以其崔嵬的雄姿，深邃的内涵，滋养着素有文化传统的古州臣民。而又被自然的暴力和历史的风雨所浸蚀、湮没。

千年古道、十里长景，一直是平定人民的念想和骄傲，它们的消失和湮没永远是平定人民心中的一个情结和一缕哀痛。

一位少女曾深情地写下散文《漫步古道》，她慨叹：古道于寂然中沧桑成一条羊肠小道；物换星移，古刹不在，旧景荡然无存。她怀念：想看一看那陡立的南天门，摸一摸那纯石结构的红牌楼。于是，她“嚼出了一缕旷古达今的情趣。历史总在某个时期钟情于某个地方，千万年的苍茫也或在某个瞬间繁华，而曾经繁华后也或又是千万年的空旷。自然如此，世间又有何事何物不若此呢？”这里，少女的无奈隐含着对古道变迁和个人命运的思索。

一位老翁曾不只一次地说：“黑砂岭的路断了，平定的纲脉也就断了。”这样一句不经意的话，初听起来也许有点危言耸听，但细想起来也有几分道理。黑砂岭古道不仅是一条经济大道、军事大道，更是一条文化大道。那里是古州灿烂文化的荟萃之地，它的消失不仅使我们失去了诸多宝贵的物质的和精神的遗产，还割断了我们和外界的文化联系。由于行政区划的变迁，平定大文化的地位已经丧失。从平定走出去的石评梅是中国三十年代的著名女作家，她的重新整修的故居被层层加高的民房所包围，显得黯然失色，而在郊区小河，据说是石评梅的祖居，开发得有模有样，参观的人流络绎不绝。祖籍平定城内的张穆，称得上是国宝级的文化名人，而研究张穆卓有成就的却是阳泉矿区的王俭。据说，有人还想把震惊华北的平定起义改成阳泉起义，如果是这样，那么平定文化不仅会边缘化，还有彻底消失的危险。

面对消失的古道和湮没的长景，我们只有惋惜和怅惘，只有悔恨和遗憾。我们作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和假设：

如果屹立于黑砂岭上的南天门还在，那么，人们会步石阶而攀援，凌绝顶而远眺，新城的高楼大厦尽收眼底，高等级的公路上绿树画出美丽的弧线，车灯汇成金色的河流，那么，新修的阳春楼和天宁古塔一定不会感到孤独，而会组成绮丽的方阵，显示古城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明。

如果二道寺前的“张石州先生读书处”还在，那么我们定能看到这位文学家、书法家、地理学家在书山学海中跋涉的足迹。这里有无限开发的空间，可以建张穆博物馆，将他的宏篇巨著陈列于案前，可以建石州花园，再现一弯胜水带给人们的清凉和愉悦……那时，我们就可以和张穆在大阳泉的故居一起，共同分享大师的光环所带给我们的荣光。

如果那条千年古道还在，那么，石砌的山路定会使我们联想起古老的长城，那与故关古道相媲美的深深的车辙定会象磁石一样，吸引全国知名的考古专家，连篇累牍的论著会丰富我们的文化宝库，祖国历史遗产的长卷上定会留下浓重的一笔。

如果千年古道、十里长景全在，那将是怎样一幅恢弘的画卷啊！雨花台上飞舞雨花，春秋楼前漫卷《春秋》，南天门傲视苍穹，科名坊焜耀九州，一条文化纽带将平定和阳泉紧紧相连，打造另一个“平遥古城”。我敢说，平定将会迎来新的经济和文化振兴！

如果……如果……

然而，所有的“如果”都不会在现实中发生，它们只能像海市蜃楼般虚无缥缈，因为所有这一切都已经死了。它们死于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隆隆战火，死于那场毫无任何进步意义的文化革命，死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发端的私挖滥采，死于无视天地和谐的造地运动。这是一个大动荡时代的不可避免的悲剧，我们能怨谁呢？要怨就怨我们对古老文化的无知和漠视，就怨我们对历史遗产的幼稚和短见，就怨我们无休无止的“七斗八斗”，根深蒂固的“越左越革命”。我们没有理由去追究谁的责任，事实上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但是我们应该正视历史，面向未来。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迎来了改革开放的春天。平定县委和人民政府顺应时势，提出建设“四县”的宏伟目标。在最近的几年里，在建设“文化旅游名县”的进程中，迈出了坚实的脚步，取得了可喜的成就。固关长城以其磅礴的气势、丰厚的文化内涵成为我县古文物保护的经典；娘子关以获得“全国文化名镇”的殊荣为契机，在开发山水游、民俗游、文物古迹游诸方面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药岭寺充分发挥山秀、林茂、气爽的优势，在开发清凉寺和华北制药厂旧址的基础上，正在打造晋东避暑胜地；平定人民最为钟情的冠山景区也因远鑫集团的巨额投资，现出希望的曙光。与此同时，县城的旧城改造规划正在稳步实施，新路不断拓宽和延伸，高楼日见拔地而起，一个新型的商贸城市已现出了她的雏形。但是，我们也不能不看到我们在保护县城文物古迹和建设生态文明上的差距，有些“开发”甚至正在重复着历史的错误。

平定自宋代以后，便以上下重城而闻名三晋。上城曾是古州的政治和文化中心，平定师范的成立使旧衙门和嘉山书院逐步消失，如今，一座大学城正在奠基，这是一个谁也无法逆转的趋势。但是，在大趋势之下，我们并不是没有一点作为。阳春楼的复修、榆关门遗址石碑的树立就是一个良好的开端。那么，嘉山书院的大门呢，仅存的两三段古城墙呢，这些是否列入了文物古迹的保护范围？晋如祥老先生说：“平定古城墙的城垛，虽然土眉土眼，然其价值就在于‘古’，在于带着古老年代的文化气息与生命密码，衷心希望平师扩建时手下留情。”这是一个老知识分子的深情呼唤，值得所有的当政者深思。

说到下城，更有着清流曲水的旖旎风光和丰富多彩的历史遗存。祖居平定的金元诗人元好问在《乡郡杂诗》中云：“一沟流水几桥横，岸上人家种柳成。来岁春风一千树，绿烟和雨暗重城。”明清时期的平定城，济川、利涉二桥卧波，垂柳依依，绿云如烟。嘉河岸畔，一条大街横贯东西，牌坊错落，商肆林立，千房万井，烟火相接，更显得圣庙金碧辉煌。

平定解放以后，城内的许多文化遗存被拆、被毁，但横贯东西的城里街的古州第一街的地位却未有动摇，这条街也拥有了平定众多的第一：第一座戏院、第一座影院、第一座邮局、第一座百货大楼……这些建筑纪录着这座城市的变迁，也把许多美好的记忆留在每一个市民的心间。

那么，现在的城里街呢？一边是机声轰鸣、铁臂摇动的大拆大建，一边是见缝插针、不留空间的小补小修，许多明清民居不是被拆，就是被层层加高的砖瓦水泥所包围，被追逐金钱的恶浊空气所笼罩。就连古州第一街上最宏大的，上演过无数政治的、文化的，古典的、现代的精彩演出的平定剧院也被夷为平地，并永远从地球上消失。面对如此“开发”，谁都会感到一头雾水，两眼迷茫。

城里街西连上城的阳坂坡，东接繁华的商贸楼，南北两侧多是明清和民国时期遗留下来的老街巷、四合院、古寺庙、名人故居、名木古树、历史遗址、商业名号……是连接古今的文化纽带，地位显要；而且，嘉河于侧畔流过，曾有过小桥流水般的风韵，两岸住宅密集，人口众多，开发的优劣和成败密切关联人民的福祉，举足轻重。因此，笔者认为：

一、城里街的开发不宜采取以前由开发商主导的大拆大建商品住宅楼的模式，而要在政府相关部门的领导下，对现存的所有建筑进行调查和甄别，确定是否为文物，有无保护价值，然后制定确实可行的开发规划，由人民政府组织实施；

二、组织专家、学者、居民对城里街的开发进行研讨，研讨的内容包括文物保护、生态环境建设、古代文物与现代建筑的和谐布局、开发经费的筹措等。据笔者了解，好多群众对拆除人民剧院意见很大。偌大一个县城，文化设施本来就不多，在人口密集的地方，好容易建起了一个剧院却拆了，于情于理都是说不通的。

三、城里街以建成商贸、民俗与文物相得益彰的步行街为宜。剧院和影院二存一，可建成一座现代化的，放映、演出两用的，并具有多种功能的大剧院。现在的戏剧和电影市场不景气是事实，难道永远如此吗？我们应有发展的眼光。城里街曾聚集着众多有名的商号，现在虽然遗址不存或已被改建，但我们仍可以用现代的思维为它们开辟自己发展的空间。彰化坡、东南营、西南营与城里街，或毗邻，或相连，最好保持它的原貌，不要拆掉。看惯了千幢一面的高楼大厦，到这些古老的街巷一游，难道不是对平定古老文化的追思和领悟？不是对现代社会所产生的焦虑和烦躁心情的释放和解脱吗？

著名的建筑学家梁思成在解放之初曾对古城北京的保护充满着忧虑，也充满着期待。他说：“别人的宝贝在家里，我的宝贝在全国各地。”“拆掉北京的一座城楼，就像割掉我的一块肉；扒掉北京的一段城墙就像剥掉我的一层皮。” “保护古建筑是要它老当益壮，延年益寿，而不是要它焕然一新，返老还童。”“人类群聚的地方所谓市镇者……也都是一种机构。这机构之最高目的在于使居民得到最高度的舒适，在于使居民工作达到最高效率，这就是古谚所谓使民‘安居乐业’四个字。”……大师已经远去，而言犹在耳。读着这些肺腑之言，难道我们不感到一颗赤子之心仍在跳动吗？难道我们不应该反省自己的过失而迷途知返吗？难道我们不应该抛弃眼前私利，把目光放得远一点吗？

平定原人大主任穆建民曾为我的拙作《沧桑流杯》作序，其中有一段话尤为精辟，他说：“珍贵的文物资源确实应倍加珍惜保护。我们的文物资源已经少得可怜。文物毁坏的苦果和教训早已刻骨铭心，文物的不可再生性和稀有奇缺性让我们不敢掉以轻心。残破的文物因是历史真实纪录而弥足珍贵，新品再像古董也只是赝品抑或垃圾。固关的古驿道辙印如果被换成沥青水泥，必将成为千古憾恨，而保护性的修复使新建的关楼也氤氲得有了千古气息。在城市建设快速发展的今天，开发商追逐经济利益是正常的，但我们应有自己的价值判断。文物修不起可先留下，虽然暂时看上去断壁残垣，而且麻烦、占地、不好看、多花钱，但留下的是希望、缺宝和远见。”

用不着再说什么了，就以这段话作为我这篇长文的结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