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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猪的名字(原载于2008年9期)

(2008-10-22 21:49:48)
标签:

文化

分类: 往期精品

一头猪的名字

/西瓜

 

 

1、我的猪没有名字

远远看去,我们长长的队伍就像一条串起的珠链。一个精灵一头猪,又一个精灵,又一头猪……我们依次 从木莲老师的手里领取丝带,带着猪从她的身边走过。我们要给猪系上正确的丝带,带它们爬过五座山峰。我们的猪会在第五座山峰的最高处长出翅膀,带着我们飞起来,飞到山那边,离太阳最近的森林里。

尼可,你的猪,它叫什么名字?木莲老师问。她坐在莲花台上,手里握着一大把五彩缤纷的丝带。

我的猪没有名字。别的精灵都为自己的猪取了名字:木猪、火箭猪、象、嘟嘟、克拉克提……可是我没有。这头猪跟我一起玩了100年了,最初它只有拳头那么大,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大球,两个精灵合抱都抱不住它。虽然它不会说话,但我从来不为它决定事情,包括它的名字。

老师,我真的有权力决定它的名字吗?我问。

木莲老师笑了: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如果它没有名字,我们要在丝带上写什么呢?

老师说的没错,要把猪的名字写在丝带上,那魔法才会生效,可是如果我给它取了名字,那会是它真正的名字吗?生命之间要做的,应该只是和谐相处,而不是由一些生命决定另一些生命的事情。我从木莲老师的手里接过没有写名字的丝带,带着我的猪走了过去。在我的身后,木莲老师已经开始问下一个精灵。

你的猪,它叫什么名字?

它么,它的名字叫

去?

是的,它的名字是个动词……”

 

 

2、猪的名字叫茶

从爬上第一座山峰,我们就落后了。这是一座欢喜的山峰。这里花香鸟语,溪水潺潺,天上的每一朵云彩都高兴得跳舞,地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笑出了皱纹。精灵们有着像流水一样干净的心,可以不受这座山峰的诱惑,很平静的翻越它。但是猪可做不到,不管它已经活了多少年,也不管它将来是不是会长出翅膀。我的猪从上了这座山峰,就开始高兴地跳舞。它向前跳两步,向后退三步,离峰顶越来越远。后来我让它掉转了猪头倒着走,进三步退两步,总算翻过了山峰。

别的精灵不是这样,他们的猪都有名字。他们叫着猪的名字,给它系上漂亮的橙色欢喜丝带。于是这些猪看着欢喜的山峰,和看着玩腻的积木没有什么两样。他们平静而迅速地跟在精灵的后面,不会耽搁一点时间。我的猪没有名字,丝带对它没有作用,我们走的最慢。

第二座山峰是愤怒的山峰,要用红色的丝带系在猪的头上。我不能系,我只能哄着它,陪着它,让它慢慢地安静下来,不会因为暴怒跳进溪水、撞倒小树和拱动石头。

第三座峰要用灰色丝带,因为这座峰太忧郁了,忧郁到连我自己都有些心动,有些伤感。我开始怀疑自己没有给猪取个名字是不是正确,不过我们还是来到了第四座山峰。

第四座山峰是蓝色的,这代表着思念。这里的花是蓝色的、草是蓝色的、石头和溪水也都是蓝色的。我和我的猪低着头,一直爬到了峰顶。这时候,猪不走了,它端坐在那里,用一只蹄子支起下巴开始沉思。我无可奈何地看了它一眼:猪啊,你快点走好不好,我们已经落后很多了!

它看了我一眼,不说话。因为它不会说话。我劝不动它,哄不动它,搬不动它,只好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等它。我等到太阳落了下去,天还是蓝色的;我等到一弯月亮升了上来,月亮也是蓝色的;我看着这头猪的眼睛,眼睛也是蓝色的。

尼可,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听到了木莲老师的声音,她回来找我了。木莲老师是精灵中的圣者,惟一一个不用坐着猪飞行的精灵。她只需坐在莲花台上,就可以来去自如。老师告诉我,别的精灵都已经爬过了第五座山峰。他们的猪全都长出了翅膀,带着他们飞过了大山。那些猪在飞行的时候,头上的五彩丝带全都散发出魔法的光芒,那些光芒聚集在天上,远远看去就像一道五彩的虹桥。

可是我的猪还没有名字,丝带的魔法对它没用。它坐在那里不肯走,很长时间了。我告诉老师。

也许它们是有名字的,但是我们再也想不起来了。几千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发现了这种神奇的猪,发现了它们爬过这五座山,系上这五色魔法丝带就能长出翅膀的秘密。他们还发现,每有一个精灵,就会有这样一头猪。老师说。

那么,每一头猪都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它们的名字应该和我们精灵一样,是从一出生,就由自然赐给。哪怕是最纯洁的精灵,也不能强加名字给它。我说。

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在微笑。我们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我的猪没有名字,我该怎么把它快速带过五座山峰,让它长出翅膀呢?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猪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猪说。

我的猪,它会说话了!我看看木莲老师,木莲老师也看看我。我们又一起看看猪。

我想起我的名字了,我的名字叫——茶。猪又说。

 

 

3的秘密

茶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从思念中走了出来,很快就翻过这座山峰,跟着我们来到第五座。木莲老师吟唱着咒语,伸出纤长的手指,把茶的名字写在最后一条丝带上。那是一条黑色的丝带,闪着金属一样的光泽。我拿着丝带,去给茶系在头上。

茶问:这是什么?

我告诉它:这是一条魔法的丝带,可以帮你远离恐惧,翻过前面这座山峰。

第五座山峰,是恐惧之峰。山路阴森恐怖,石块头角峥嵘,处处险象环生。峰顶压着的,是一块乌黑的云,峰下流淌的,是一脉黑色的水。幽幽的凉风从身边吹过,人的身上就留下湿润滑腻的感觉,像被巨蟒的长舌品味了一番。

茶看着这座山峰,畏惧地退了一步,但是它坚决地说道:我不要系这条丝带,我要自己面对恐惧。

我和茶对视了一眼,同意了它的要求。身为精灵的木莲老师和我,天生具有平静详和的心灵,可是这座山峰的魔力太大了,恐惧仍然无孔不入地侵袭过来。我们战战兢兢地,把茶夹在中间,向峰顶爬去。

你为什么不给它系上丝带呢?木莲老师问。老师不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她是想用交谈来打破恐惧带来的沉默。

因为它已经有自己的名字了,应该可以决定自己的事情。我一边回答,一边向茶提出问题:你的名字叫茶,茶又是什么意思呢?

茶的意思……”茶说,让我想想。

茶开始不停地说着让我想想,就像我们在睡不着的时候不停地数数。它一边走一边说,希望自己能够集中精神,无视身边的恐怖。可是恐怖无处不在,我们每走一步,它都会换着花样侵袭过来。无数奇怪的黑影在我们的身边飘过,发出吓人的声音。

我们一步步地前进,终于到达了峰顶。后来木莲老师说,或许是因为我们耽搁得太久了,峰上的幻象变得更加强大,才会出现那样可怕的事。就在我们到达峰顶,露出头的一瞬间。有一个巨大无比,其丑无比的幽灵,呼啸着迎面冲了过来!我吓得惊叫一声,向旁边闪去,而旁边,正是一道悬崖——我就是从那里掉了下去。

在我掉下去的一瞬,茶迅速伸出它的手,拉住了我。等等,怎么是手,不是猪蹄?可是真的是手,而且是一双坚定有力的手。被这样的一双手拉着,我感觉自己的内心异常安静,所有的恐怖幻象,全都不复存在。

后来,木莲老师研究了很久,才告诉我她的结论:当茶生出要保护你的欲望时,整座峰上的幻象,全部被它心灵的力量打破了。

茶用足力气把我拉了上来。我想感谢它,却被它拦住了:其实,是我更该感谢你。你给了我自己面对命运的机会,让我没有被那些魔法的丝带系住,让我获得了真实自由的生命。茶是什么,我想起来了。在我从前的国度,茶的意思,就是尼可的翅膀,你的翅膀。

就在我和木莲老师的面前,茶的身体开始慢慢地变形,身上发出五色的光彩。它变成了一双世界上最为美丽的翅膀,飞到了我的背后。就是用这双翅膀,我独自飞过了大山,到达了离太阳最近的森林。木莲老师说,我在飞翔的时候,天空幻化出来的五彩虹桥,比上一次的更加美丽。

我成了族中惟一拥用自己翅膀的精灵。和别的精灵不同的是,他们仍然拥有一头会飞的猪,而我却失去了茶。但是我不后悔,我知道茶一定在天堂的某个地方幸福地看着我,或者不在天堂,而是真真切切地在我的背上,在我每一次的展翅飞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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