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谭其的博客

18·            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

                 —陈天才在1984年潍坊棋赛上

    1984年8月，在射击场举行的潍坊市象棋大赛，是一次规模大·水平高·人员齐整·影响深远的棋坛盛会。（简称【八四棋赛】）。【八四棋赛】分设三个组别：少年组中有王伟强等崭露头角的棋坛新苗；青年组中有褚晓明·刘宏伟·张继清·刘建伟等羽翼渐丰的后起之秀；成年组中“三驾马车”之丁本寿·徐宝光·王成义全部参赛，还有任建军·司马德等来自各县市区的一批颇有实力·不愿敢当配角的新秀老将。真个是群英荟萃高手云集，一场激战在所难免。当战幕徐徐拉开，人们突然发现，【八四棋赛】的主角，竟然是年已75岁高龄的棋坛元老陈天才。陈天才之所以成为主角，不仅仅是因为他炉火纯青宝刀不老的棋艺，更因为在他身上，在棋盘内外，发生了许多引人注目·耐人寻味的精彩故事。

    其实，精彩的故事早在【八四棋赛】开赛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对【八四棋赛】，各地都很重视，不少县市区专门进行了选拔赛。陈天才就是在强手如云的潍城区，通过激烈的选拔，与其爱徒张义信双双获得了【八四棋赛】的参赛权。

    陈天才要参加【八四棋赛】的消息，让远在百里之外的临朐棋手刘长元异常兴奋，刘长元意识到：机会来了！

    陈天才出线，刘长元为什么兴奋呢？内中又有什么缘由呢？···刘长元是临朐县龙岗镇十字路村的赤脚医生，他把大量的精力倾注于楚河汉界，痴迷象棋几近走火入魔。用他自己的话说：“别人下棋是为了消遣，而我是把象棋当作了事业。”刘长元殚精竭虑，潜心研究多年，得出了“当头炮必胜屏风马”的结论，自以为破解了象棋界炮马争雄三百年的历史难题。可惜棋界人士认为这是偏颇之见并不苟同。恰在此时，刘长元获得了代表临朐参加【八四棋赛】的资格，他决意通过【八四棋赛】，特别是通过与陈天才的实战演练，验证自己的成果，得到棋界的认可。

    刘长元知道，陈天才是潍坊棋界的权威，也是屏风马专家。虽无大师头衔，却有国手名望。当年在第一届全国运动会上，对阵杨官璘·孟立国都能保持不败。如今虽年事已高，但棋艺并未衰退。前几年随山东象棋队造访河北，曾以70岁高龄接连战和刘殿中·李来群两位特级大师。要想让“当头炮必胜屏风马”的研究成果具有说服力，就要班门弄斧·孔府卖文，先来通过陈天才这一关。刘长元提前找到潍坊体委群体科，要求将他和陈天才编入一个小组，通过【八四棋赛】进行验证。（【八四棋赛】尚未采用积分编排制，预赛先分三个小组进行循环。）

    8月19日，【八四棋赛】开赛。时值末伏，热浪翻涌，流金铄石。赛场更是气氛热烈，高潮迭起。巧合的是，刘长元果然与陈天才分到了一个小组，并执红先行；不幸的是，刘长元的当头炮尚未开出，陈天才的屏风马已扑面而来。双马盘旋，进退自如。守如铜墙铁壁，攻如泰山压顶。刘长元有心破阵无力回天，只得签了城下之盟，降入丙组决赛。对丙组棋力相对弱些的对手，刘长元的当头炮也未显示出特别的威力。五轮比赛，分别负于昌乐刘维和·潍坊周炳仁·昌邑孙罡风，和了寿光刘桂志，唯一的胜局是战胜了寒亭李奎武，在成年组26人中名列第17名。

    却说陈天才预赛中刚把刘长元摆平，那边忽有人匆匆来找陈天才，说是他的得意弟子王伟强大意失荆州，必胜之棋被对手翻盘，眼看到手的少年冠军也落入他人手中。正自痛苦不已，泪洒赛场。谁劝也不奏效，让陈天才快去看看。

    王伟强乃潍柴子弟，当时年仅13岁，是陈天才晚年最喜爱的弟子之一。他反应敏捷·落子如飞·杀法犀利·妙手迭出，颇似陈天才之棋风。在【八四棋赛】少年组中，王伟强最有实力，夺标呼声最高。开赛以来，过关斩将势不可挡。最后关键之战，也已得子得势，胜利在望。逼得对手频频长考，苦思退敌之计。此时的王伟强手摇一把大蒲扇，虎头虎脑，左顾右盼，稚气未退，童态可掬，似乎感觉最后的胜利已经到手。见对手长考，就去观看临台的对局。只听裁判一声提醒：该你走棋了。王伟强回过头来未及细看，立即按照早已想好的招法向对手发出致命的一击。没想到对方在苦无对策之际剑走偏锋，刚才走了一步匪夷所思的应招，却使王伟强的贸然进击自陷罗网。一着不慎，胜负易手，功败垂成。

    王伟强好像从高高的天上摔到了地下，痛惜·悔恨，化作了点点泪珠。此时陈天才也不敢批评王伟强的走棋随手，只是一遍遍的说：莫哭，莫哭！一边是75岁的陈天才，一边是13岁的王伟强，恰似祖孙二人，一少一老，一哭一劝，相映成趣，煞是好看。

    如果说少年棋手的眼泪尚可笑看，那么成年棋手的泪洒赛场，却让人笑不起来。青州名将洪再林1982年曾勇夺潍坊亚军，在【八四棋赛】上本想再创辉煌，不成想预赛中优势棋输给了刘维和，也曾悲泪长流，茶饭不进，害得领队李锡田和队友们苦苦相劝费尽了口舌。

    【八四棋赛】的青年组中好手如云，竞争激烈。赛前人们普遍看好高密刘宏伟和寿光张继清，比赛结果，占有天时地利的潍城褚晓明异军突起，拔得头筹。刘宏伟·张继清分列二·三名，青州刘建伟夺得第四。

    成年组的比赛自然是【八四棋赛】的重头戏。预赛分三个小组，每组八·九人不等，其中两名种子棋手。预赛的结果并未出人意料，一组的丁本寿·张义信，二组的陈天才·王成义。三组的徐宝光·任建军顺利出线，会师甲组决赛。但预赛过程却也紧张激烈，一波三折。比如陈天才与王成义的预赛之争，就上演了一场火星撞地球的精彩大战。两人预赛相遇时均已出线无疑，且预赛成绩并不带入决赛，众人皆以为此战无关紧要，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不料甫一交战，二人却真刀实枪大打出手，直杀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二人工力悉敌旗鼓相当，大战30余回合后,形成了车炮兵仕相全对车炮卒士象全的简易和局。谁知王成义一时杀得性起，竟拒绝了陈天才的提和，执意要把一池清水搅浑。陈天才火气上升，本来走棋就快，此时更是不假思索落子如飞。不想快中出错自摆乌龙乱了阵脚。不是丢仕就是丢相，二者必居其一，把一盘和局走成了输棋。

    陈天才无奈签字认负，黯然离去。一些棋友向王成义祝贺胜利，对他能赢下此局啧啧称奇。王成义淡然一笑：“（他）老了，棋也老了！”

    75岁的陈天才果真人老棋衰了吗？接下来的决赛进程似乎证实了这一不幸的预言。决赛第一轮，陈天才先手负于任建军，第二轮陈天才后手不敌丁本寿。第三轮对张义信，陈天才弃权未到场，第四轮对徐宝光，陈天才又弃权了。总共五轮决赛的成绩表上，陈天才赫然收获了四个“O”。赛场上下议论纷纷，大家意识到，一世英名的陈天才，也许就要以无可奈何的英雄末路告别【八四棋赛】了，甚至要淡出潍坊棋坛了。这般结局令人惋惜，令人伤感！但大家也能理解：岁月无情啊！毕竟是75岁高龄的老人，天气又如此炎热，棋赛是如此激烈，陈天才不会来了。

    与陈天才的低迷不同，王成义在决赛中却越战越勇。虽然在第一轮后手负于徐宝光，但二·三轮接连战胜了张义信·任建军，第四轮后手战和丁本寿，已有5分在手。这时任建军虽然已有6分，但他最后一轮的对手是只有4分的丁本寿，丁本寿必然要全力一拼。而王成义最后的对手是连续弃权笃定垫底的陈天才，最后的决战形势对王成义更为有利。

    8月24日下午，骄阳似火，热浪袭人。棋手们不顾炎热，不顾疲劳，各就各位，屏息凝神，最后一战就要打响。但见第二台上，坐东面西的是轮先执红的王成义，不知是天热的缘故还是中午多喝了几杯“庆功酒”，王成义两颊飞红，双眼迷离。对面的座位空着，那是属于陈天才的位子。就在裁判长刚要宣布比赛开始之际，只听大厅西侧的南门吱呀一响，陈天才推门而入。赛场顿时鸦雀无声，只见老人气定神闲，健步前行。两腿是那么健壮稳重，手中的拐杖不过是一件摆设。木质拐杖与水磨石地面撞击发出的咚咚声响，就像是擂响了战鼓。

    最后一轮的进程可想而知，33岁年轻气盛的王成义虽执先手，却进退失据，锐气全消；75岁廉颇老矣的陈天才却攻守两宜，气势逼人。开局不久即已反先，中局以巨蟒缠身之术夺得一子，形成黑双马卒士象全对红马兵仕相全的胜势残局。王成义不甘失败苦苦支撑，这又正好给了陈天才一个表演的机会。在众多棋迷的围观下，陈天才运马如龙步步生莲，闪展腾挪随心所欲，以抽丝剥茧的上乘功夫令人信服的取得完胜。

    这一局的胜利，对陈天才的决赛名次毫无影响，但却改变了【八四棋赛】冠军的归属。丁本寿在三台经过一番死缠烂打，后手拿下任建军，积6分以小分优势夺得冠军；任建军也积6分，以小分O·5的微小差距屈居亚军；第一台徐宝光与张义信握手言和，徐也积6分名列第三；王成义与张义信均积5分，分列四·五名；陈天才一胜四负积2分名列第六。

    王成义的【八四棋赛】之旅一时成了棋迷议论的中心话题。预赛中战胜陈天才，王成义得到的是短暂而又虚幻的兴奋；决赛中负于陈天才，王成义品尝的是长久而又实在的心痛。【八四棋赛】时，已是王成义棋艺的巅峰期。他灵活多变的棋路，凌厉迅猛的攻杀，令对手闻之色变。可以说王成义是【八四棋赛】冠军的有力争夺者，并且一度离冠军宝座近在咫尺，近乎垂手可得。【八四棋赛】王成义有失也有得。陈天才的一番教训，对于33岁·阅历尚浅的王成义是一笔可贵的财富。三年之后，王成义终于收获了他的第一个潍坊冠军。说明他作为“三驾马车”之一并非浪得虚名。但“三驾马车”也很快的走过了鼎盛期，因为任建军的一炮打红和李强的迅速崛起，重新改变了潍坊棋坛的格局。

    “三驾马车”之说虽然传扬已久，但并不是官方的称号，也不见得是多么权威的排名。甚至当事人之一的丁本寿也不认可这一说法。丁本寿认为，王成义在潍坊棋坛夺冠很晚，且从未在体育局主办的棋赛中夺魁，1987年获得的潍坊冠军和1994年获得的潍坊棋王，均属民办棋赛，其含金量与影响力不足以与丁本寿·徐宝光相提并论。如果硬要说“三驾马车”，似乎轮流驾辕的是丁本寿与徐宝光，而王成义更像是拉长套的一匹马。但毋容置疑的是，在外出参加的各种棋赛上，王成义的战绩似乎更出色些。

    【八四棋赛】颇有戏剧性的过程和结局，引发了潍坊棋界一波又一波的议论和反思。人们开始重新审视“陈天才现象”。近百年来，真正扬名全国的山东棋手，首推邵次明与陈天才。解放前建国初，正当盛年的陈天才与名震一时的国手侯玉山·那健庭·张德魁·徐词海·胡震洲·田玉书·王嘉良多次较量毫不逊色。在1959年全国赛上，与炙手可热的杨官璘·孟立国也打成平手足可抗衡。尤其难能可贵的是，陈天才在耄耋之年仍保持着相当高的棋艺水平。1979年以古稀之身战和刘殿中·李来群，1985年以76岁高龄一局不失，轻松夺得山东省首届老年象棋冠军，创造了一个个奇迹，似乎要颠覆人老必衰的自然规律。

    不知陈天才是否认同“三驾马车”之说，但“三驾马车”既非空穴来风，也非无源之水。“三驾马车”与陈天才虽无磕头拜师之名，却有开门授徒之实。陈天才难能可贵之处，就是不把棋艺视为一己私有，而是不分门派，与大家分享。尤其对后辈学子，陈天才就是一块磨刀石，磨快了别人，磨薄了自己。对于求弈者，不论身份贵贱，不论水平高低，陈天才总是毫无代价·毫无保留与之对弈。“三驾马车”正是在与陈天才的长期对弈中脱颖而出的。可以说。没有陈天才，就没有潍坊棋坛群星璀璨高手迭出的今天。

    莎士比亚说：老人是一座宝库。在潍坊棋坛陈天才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陈天才是继顾尔协·王尚纯·邵次明之后，潍坊棋坛的又一座巍巍的高山。足以让无数后来人仰而崇之·匐而虔之。在纪念陈天才百年诞辰之际，回顾一下陈天才的一生，回顾一下【八四棋赛】上的陈天才，更能体会到陈天才留给我们的财富是多么可贵：不仅能启迪当前，更可指引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