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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单元历史与英雄(教学参考六)

(2019-03-31 17:36:57)
分类: 教学参考

第一单元 历史与英雄(教学参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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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三人来到潘家酒楼上,拣个齐楚阁儿里坐下。提辖坐了主位,李忠对席,史进下首坐了。酒保唱了喏,认得是鲁提辖,便道:‚提辖官人,打多少酒?鲁达道:‚先打四角酒来。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又问道:‚官人,吃甚下饭?鲁达道:‚问甚么!但有,只顾卖来,一发算钱还你!这厮,只顾来聒噪!酒保下去,随即烫酒上来,但是下口肉食,只顾将来摆一桌子。

       三个酒至数杯,正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说得入港,只听得隔壁阁子里有人哽哽咽咽啼哭。鲁达焦躁,便把碟儿盏儿都丢在楼板上。酒保听得,慌忙上来看时,见鲁提辖气愤愤地。酒保抄手道:‚官人要甚东西,分付卖来。鲁达道:‚洒家要甚么!你也须认得洒家!却恁地教甚么人在间壁吱吱的哭,搅俺弟兄们吃酒?洒家须不曾少了你酒钱!酒保道:‚官人息怒。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搅官人吃酒?这个哭的是绰酒座儿唱的父女两人,不知官人们在此吃酒,一时间自苦了啼哭。鲁提辖道:‚可是作怪!你与我唤得他来。酒保去叫。不多时,只见两个到来:前面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背后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儿,手里拿串拍板,都来到面前。看那妇人,虽无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动人的颜色,拭着眼泪,向前来深深的道了三个万福。那老儿也都相见了。

       鲁达问道:‚你两个是那里人家?为甚啼哭?那妇人便道:‚官人不知,容奴告禀。奴家是东京人氏,因同父母来渭州投奔亲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女父二人流落在此生受。此间有个财主,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因见奴家,便使强媒硬保,要奴做妾。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虚钱实契,要了奴家身体。未及三个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将奴赶打出来,不容完聚,着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父亲懦弱,和他争执不得,他又有钱有势。当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讨钱来还他?没计奈何,父亲自小教得奴家些小曲儿,来这里酒楼上赶座子,每日但得些钱来,将大半还他,留些少女父们盘缠。这两日酒客稀少,违了他钱限,怕他来讨时受他羞耻。女父们想起这苦楚来,无处告诉,因此啼哭。不想误触犯了官人,望乞恕罪,高抬贵手!

       鲁提辖又问道:‚你姓甚么?在那个客店里歇?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在那里住?老儿答道:‚老汉姓金,排行第二。孩儿小字翠莲。郑大官人便是此间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绰号镇关西。老汉父女两个只在前面东门里鲁家客店安下。鲁达听了道:‚呸!俺只道那个郑大官人,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这个腌泼才,投托着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铺户,却原来这等欺负人!回头看着李忠、史进道:‚你两个且在这里,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史进、李忠抱住劝道:‚哥哥息怒,明日却理会。两个三回五次劝得他住。

      鲁达又道:‚老儿,你来!洒家与你些盘缠,明日便回东京去,何如?父女两个告道:‚若能彀回乡去时,便是重生父母,再长爷娘。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郑大官人须着落他要钱。鲁提辖道:‚这个不妨事,俺自有道理。便去身边摸出五两来银子,放在桌上,看着史进道:‚洒家今日不曾多带得些出来;你有银子,借些与俺,洒家明日便送还你。史进道:‚直甚么,要哥哥还!去包裹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鲁达看着李忠道:‚你也借些出来与洒家。李忠去身边摸出二两来银子。鲁提辖看了见少,便道:‚也是个不爽利的人!鲁达只把这十五两银子与了金老,分付道:‚你父女两个将去做盘缠,一面收拾行李。俺明日清早来发付你两个起身,看那个店主人敢留你!金老并女儿拜谢去了。鲁达把这二两银子丢还了李忠。

三人再吃了两角酒,下楼来叫道:‚主人家,酒钱洒家明日送来还你。主人家连声应道:‚提辖只顾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辖不来赊。三个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史进、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

只说鲁提辖回到经略府前下处,到房里,晚饭也不吃,气愤愤地睡了。主人家又不敢问他。

再说金老得了这一十五两银子,回到店中,安顿了女儿,先去城外远处觅下一辆车儿,回来收拾了行李,还了房宿钱,算清了柴米钱,只等来日天明。当夜无事。次早五更起来,父女两个先打火做饭,吃罢,收拾了。天色微明,只见鲁提辖大踏步走入店里来,高声叫道:‚店小二,那里是金老歇处?小二道:‚金公,鲁提辖在此寻你。金公开了房门道:‚提辖官人,里面请坐。鲁达道:‚坐甚么!你去便去,等甚么!金老引了女儿,挑了担儿,作谢提辖,便待出门。店小二拦住道:‚金公,那里去?鲁达问道:‚他少你房钱?'小二道:‚小人房钱,昨夜都算还了;须欠郑大官人典身钱,着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哩。鲁提辖道:‚郑屠的钱,洒家自还他,你放这老儿还乡去!那店小二那里肯放。鲁达大怒,揸开五指,去那小二脸上只一掌,打得那店小二口中吐血;再复一拳,打落两个当门牙齿。小二爬将起来,一道烟跑向店里去躲了。店主人那里敢出来拦他。金老父女两个忙忙离了店中,出城自去寻昨日觅下的车儿去了。

且说鲁达寻思,恐怕店小二赶去拦截他,且向店里掇条凳子,坐了两个时辰。约莫金公去得远了,方才起身,径到状元桥来。

且说郑屠开着两间门面,两副肉案,悬挂着三五片猪肉。郑屠正在门前柜身内坐定,看那十来个刀手卖肉。鲁达走到门前,叫声‚郑屠!郑屠看时,见是鲁提辖,慌忙出柜身来唱喏道:‚提辖恕罪!便叫副手掇条凳子来,‚提辖请坐。鲁达坐下道:‚奉着经略相公钧旨:要十斤精肉,切作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面。郑屠道:‚使得,──你们快选好的切十斤去。鲁提辖道:‚不要那等腌厮们动手,你自与我切。郑屠道:‚说得是,小人自切便了。自去肉案上拣了十斤精肉,细细切做臊子。

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头,正来郑屠家报说金老之事,却见鲁提辖坐在肉案门边,不敢拢来,只得远远的立住,在房檐下望。

这郑屠整整的自切了半个时辰,用荷叶包了道:‚提辖,叫人送去?鲁达道:‚送甚么!且住,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郑屠道:‚却才精的,怕府里要裹馄饨,肥的臊子何用?鲁达睁着眼道:‚相公钧旨分付洒家,谁敢问他?郑屠道:‚是合用的东西,小人切便了。又选了十斤实膘的肥肉,也细细的切做臊子,把荷叶包了。整弄了一早辰,却得饭罢时候。

那店小二那里敢过来,连那正要买肉的主顾也不敢拢来。

郑屠道:‚着人与提辖拿了,送将府里去?鲁达道:‚再要十斤寸金软骨,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不要见些肉在上面。郑屠笑道:‚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鲁达听得,跳起身来,拿着那两包臊子在手,睁着眼,看着郑屠道:‚洒家特地要消遣你!把两包臊子劈面打将去,却似下了一阵的‚肉雨。郑屠大怒,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的按捺不住,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将下来。鲁提辖早拔步在当街上。

众邻居并十来个火家,那个敢向前来劝。两边过路的人都立住了脚,和那店小二也惊得呆了。

郑屠右手拿刀,左手便来要揪鲁达;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赶将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脚,腾地踢倒在当街上。鲁达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起那醋钵儿大小拳头,看着这郑屠道:‚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镇关西’!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郑屠挣不起来,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口里只叫:‚打得好!鲁达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

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敢向前来劝。

郑屠当不过,讨饶。鲁达喝道:‚咄!你是个破落户!若只和俺硬到底,洒家倒饶了你!你如今对俺讨饶,洒家偏不饶你!又只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鲁达看时,只见郑屠挺在地上,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动掸不得。

鲁提辖假意道:‚你这厮诈死,洒家再打!只见面皮渐渐的变了。鲁达寻思道:‚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洒家须吃官司,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拔步便走,回头指着郑屠尸道:‚你诈死,洒家和你慢慢理会!一头骂,一头大踏步去了。

街坊邻舍并郑屠的火家,谁敢向前来拦他。

鲁提辖回到下处,急急卷了些衣服盘缠,细软银两,但是旧衣粗重都弃了;提了一条齐眉短棒,奔出南门,一道烟走了。

(节选自《水浒传》第三回《史太郎夜走华阴县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版)

景阳冈武松打虎

只说武松自与宋江分别之后,当晚投客店歇了;次日早,起来打火吃了饭,还了房钱,拴束包裹,提了哨棒,便走上路;寻思道:‚江湖上只闻说及时雨宋公明,果然不虚!结识得这般弟兄,也不枉了!

武松在路上行了几日,来到阳谷县地面。此去离县治还远。当日晌午时分,走得肚中饥渴望见前面有一个酒店,挑着一面招旗在门前,上头写着五个字道:‚三碗不过冈。

武松入到里面坐下,把哨棒倚了,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吃。只见店主人把三只碗,一双箸,一碟热菜,放在武松面前,满满筛一碗酒来。武松拿起碗一饮而尽,叫道:‚这酒好生有气力!主人家,有饱肚的,买些吃酒。酒家道:‚只有熟牛肉。武松道:‚好的切二三斤来吃酒。

店家去里面切出二斤熟牛肉,做一大盘子,将来放在武松面前;随即再筛一碗酒。武松吃了道:‚好酒!又筛下一碗。

恰好吃了三碗酒,再也不来筛。武松敲着桌子,叫道:‚主人家,怎的不来筛酒?酒家道:‚客官,要肉便添来。武松道:‚我也要酒,也再切些肉来。酒家道:‚肉便切来添与客官吃,酒却不添了。武松道:‚却又作怪!便问主人家道:‚你如何不肯卖酒与我吃?酒家道:‚客官,你须见我门前招旗上面明明写道:‘三碗不过冈’。武松道:‚怎地唤作‘三碗不过冈’?酒家道:‚俺家的酒虽是村酒,却比老酒的滋味;但凡客人,来我店中吃了三碗的,便醉了,过不得前面的山冈去:因此唤作‘三碗不过冈’。若是过往客人到此,只吃三碗,便不再问。武松笑道:‚原来恁地;我却吃了三碗,如何不醉?酒家道:‚我这酒,叫做‘透瓶香’;又唤作‘出门倒’:初入口时,醇浓好吃,少刻时便倒。武松道:‚休要胡说!没地不还你钱!再筛三碗来我吃!

酒家见武松全然不动,又筛三碗。武松吃道:‚端的好酒!主人家,我吃一碗还你一碗酒钱,只顾筛来。酒家道:‚客官,休只管要饮。这酒端的要醉倒人,没药医!武松道:‚休得胡鸟说!便是你使蒙汗药在里面,我也有鼻子!

店家被他发话不过,一连又筛了三碗。武松道:‚肉便再把二斤来吃。酒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再筛了三碗酒。

武松吃得口滑,只顾要吃;去身边取出些碎银子,叫道:‚主人家,你且来看我银子!还你酒肉钱够么?酒家看了道:‚有余,还有些贴钱与你。武松道:‚不要你贴钱,只将酒来筛。酒家道:‚客官,你要吃酒时,还有五六碗酒哩!只怕你吃不得了。武松道:‚就有五六碗多时,你尽数筛将来。酒家道:‚你这条长汉倘或醉倒了时,怎扶得你住!武松答道:‚要你扶的,不算好汉!

酒家那里肯将酒来筛。武松焦燥道:‚我又不白吃你的!休要引老爷性发,通教你屋里粉碎!把你这鸟店子倒翻转来!酒家道:‚这厮醉了,休惹他。再筛了六碗酒,与武松吃了。前后共吃了十五碗,绰了哨棒,立起身来道:‚我却又不曾醉!走出门前来笑道:‚却不说‘三碗不过冈’!手提哨棒便走。

酒家赶出来叫道:‚客官那里去!武松立住了,问道:‚叫我做甚么?我又不少你酒钱,唤我怎地?酒家叫道:‚我是好意。你且回来我家,看抄白官司榜文。武松道:‚甚么榜文?酒家道:‚如今前面景阳冈上有只吊睛白额大虫,晚了出来伤人,坏了三二十条大汉性命。官司如今杖限猎户擒捉发落。冈子路口,多有榜文:可教往来客人,结伙成队,于巳、午、未三个时辰过冈,其余寅、卯、申、酉、戌、亥六个时辰,不许过冈。更兼单身客人,务要等伴结伙而过。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时分,我见你走都不问人,枉送了自家性命。不如就我此间歇了,等明日慢慢凑的三二十人,一齐好过冈子。武松听了,笑道:‚我是清河县人氏,这条景阳冈上,少也走过一二十遭,几时见说有大虫?你休说这般鸟话来吓我。便有大虫,我也不怕!酒家道:‚我是好意救你,你不信时,进来看官司榜文。武松道:‚你鸟子声!便真个有虎,老爷也不怕!你留我在家里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害我性命,却把鸟大虫唬吓我。酒家道:‚你看么!我是一片好心,反做恶意,倒落得你恁地!你不信我时,请尊便自行!正是:

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过了亦如然。

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

那酒店里主人摇着头,自进店里去了。这武松提了哨棒,大着步,自过景阳冈来。约行了四五里路,来到冈子下,见一大树,刮去了皮,一片白,上写两行字。武松也颇识几字,抬头看时,上面写道:

近因景阳冈大虫伤人,但有过往客商,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伙成队过冈,勿请自误。

武松看了,笑道:‚这是酒家诡诈,惊吓那等客人,便去那厮家里宿歇。我却怕甚么鸟!横拖着哨棒,便上冈子来。

那时已有申牌时分,这轮红日,厌厌地相傍下山。武松乘着酒兴,只管走上冈子来。走不到半里多路,见一个败落的山神庙。行到庙前,见这庙门上贴着一张印信榜文。武松住了脚读时,上面写道:

阳谷县示:为景阳冈上,新有一只大虫,伤害人命。现今杖限各乡里正并猎户人等行捕,未获。如有过往客商人等,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伴过冈;其余时分及单身客人,不许过冈,恐被伤害性命。各宜知悉。

武松读了印信榜文,方知端的有虎。欲待转身再回酒店里来,寻思道:‚我回去时,须吃他耻笑,不是好汉,难以转去。存想了一回,说道:‚怕甚么鸟!且只顾上去看怎地!

武松正走,看看酒涌上来,便把毡笠儿背在脊梁上,将哨棒绾在肋下,一步步上那冈子来。回头看这日色时,渐渐地坠下去了。此时正是十月间天气,日短夜长,容易得晚。武松自言自语说道:‚那得甚么大虫?人自怕了,不敢上山。武松走了一直,酒力发作,焦热起来。一只手提着哨棒,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踉踉跄跄,直奔过乱树林来。见一块光挞挞大青石,把那哨棒倚在一边,放翻身体,却待要睡,只见发起一阵狂风来。古人有四句诗单道那风:

无形无影透人怀,四季能吹万物开。

就树撮将黄叶去,入山推出白云来。

原来但凡世上云生从龙,风生从虎。那一阵风过处,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武松见了,叫声:‚阿呀!从青石上翻将下来,便拿那条哨棒在手里,闪在青石边。

那个大虫又饥又渴,把两只爪在地下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扑,从半空里撺将下来。武松被那一惊,酒都做冷汗出了。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见大虫扑来,只一闪,闪在大虫背后。那大虫背后看人最难,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将起来。武松只一躲,躲在一边。大虫见掀他不着,吼一声,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振得那山冈也动,把这铁棒也似虎尾,倒竖起来只一剪。武松却又闪在一边。原来那大虫拿人,只是一扑,一掀,一剪;三般提不着时,气性先自没了一半。那大虫又剪不着,再吼了一声,一兜兜将回来。武松见那大虫复翻身回来,双手抡起哨棒,尽平生气力只一棒,从半空劈将下来。只听得一声响,簌簌地将那树连枝带叶劈脸打将下来。定睛看时,一棒劈不着大虫;原来打急了,正打在枯树上,把那条哨棒折做两截,只拿得一半在手里。

那大虫咆哮,性发起来,翻身又只一扑,扑将来。武松又只一跳,却退了十步远。那大虫恰好把两只前爪搭在武松面前。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两只手就势把大虫顶花皮肐地揪住,一按按将下来。那只大虫急要挣扎,被武松尽气力纳定,那里肯放半点儿松宽。武松把只脚望大虫面门上、眼睛里,只顾乱踢。那大虫咆哮起来,把身底下爬起两堆黄泥,做了一个土坑。武松把那大虫嘴直按下黄泥坑里去,那大虫吃武松奈何得没了些气力。武松把左手紧紧地揪住顶花皮,偷出右手来,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尽平生之力,只顾打。打到五七十拳,那大虫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迸出鲜血来。那武松尽平昔神威,仗胸中武艺,半歇儿把大虫打做一堆,却似挡着一个锦皮袋。有一篇古风单道景阳冈武松打虎:

景阳冈头风正狂,万里阴云霾日光。

触目晚霞挂林薮,侵人冷雾弥穹苍。

忽闻一声霹雳响,山腰飞出兽中王。

昂头踊跃逞牙爪,麋鹿之属皆奔忙。

清河壮士酒未醒,冈头独坐忙相迎。

上下寻人虎饥渴,一掀一扑何狰狞!

虎来扑人似山倒,人往迎虎如岩倾。

臂腕落时坠飞炮,爪牙爬处成泥坑。

拳头脚尖如雨点,淋漓两手猩红染。

腥风血雨满松林,散乱毛须坠山奄。

近看千钧势有余,远观八面威风敛。

身横野草锦斑销,紧闭双睛光不闪。

当下景阳冈上那只猛虎,被武松没顿饭之间,一顿拳脚,打得那大虫动弹不得,使得口里兀自气喘。武松放了手,来松树边寻那打折的棒橛,拿在手里;只怕大虫不死,把棒橛又打了一回。那大虫气都没了。武松再寻思道:‚我就地拖得这死大虫下冈子去。就血泊里双手来提时,那里提得动,原来使尽了气力,手脚都苏软了。武松再来青石坐了半歇,寻思道:‚天色看看黑了,

倘或又跳出一只大虫来时,却怎地斗得他过?且挣扎下冈子去,明早却来理会。就石头边寻了毡笠儿,转过乱树林边,一步步挨下冈子来。

走不到半里多路,只见枯草丛中,钻出两只大虫来。武松道:‚阿呀!我今番罢了!只见那两个大虫,于黑影里直立起来。武松定睛看时,却是两个人,把虎皮缝做衣裳,紧紧拼在身上。那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条五股叉,见了武松,吃一惊道:‚你那人吃了律心、豹子肝、狮子腿,胆倒包着身躯,如何敢独自一个,昏黑将夜,又没器械,走过冈子来!不知你是人是鬼?武松道:‚你两个是甚么人?那个人道:‚我们是本处猎户。武松道:‚你们上岭来做甚么?两个猎户失惊道:‚你兀自不知哩!如今景阳冈上,有一只极大的大虫,夜夜出来伤人。只我们猎户,也折了七八个;过往客人,不记其数,都被这畜生吃了。本县知县着落当乡里正和我们猎户人等捕捉。那业畜势大难近,谁敢向前!我们为他,正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只捉他不得!今夜又该我们两个捕猎,和十数个乡夫在此,上上下下,放了窝弓药箭等他。正在这里埋伏,却见你大剌剌地从冈子上走将下来,我两个吃了一惊。你却正是甚人?曾见大虫么?武松道:‚我是清河县人氏,姓武,排行第二。却才冈子上乱树林边,正撞见那大虫,被我一顿拳脚打死了。两个猎户听得痴呆了,说道:‚怕没这话?武松道:‚你不信时,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迹。两个道:‚怎地打来?武松把那打大虫的本事,再说了一遍。两个猎户听了,又惊又喜,叫拢那十个乡夫来。

只见这十个乡夫,都拿着钢叉、踏弩、刀、枪,随即拢来。武松问道:‚他们众人,如何不随着你两个上山?猎户道:‚便是那畜生利害,他们如何敢上来?一伙十数个人,都在面前。两个猎户把武松打杀大虫的事,说向众人,众人都不肯信。武松道:‚你众人不信时,我和你去看便了。众人身边都有火刀、火石,随即发出火来,点起五七个火把。众人都跟着武松,一同再上冈子来,看见那大虫做一堆儿死在那里。众人见了大喜,先叫一个去报知本县里正并该管上户。这里五七个乡夫,自把大虫缚了,抬下冈子来。

到得岭下,早有七八十人,都哄将来,先把死大虫抬在前面,将一乘兜轿,抬了武松,径投本处一个上户家来。那户里正,都在庄前迎接,把这大虫扛到草厅上。却有本乡上户,本乡猎户,三二十人,都来相探武松。众人问道:‚壮士高姓大名?贵乡何处?武松道:‚小人是此间邻郡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因从沧州回乡来,昨晚在冈子那边酒店吃得大醉了,上冈子来,正撞见这畜生。把那打虎的身分,拳脚,细说了一遍。众上户道:‚真乃英雄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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