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转载]阿拉提·阿斯木小说:《最后的男人》

(2013-11-19 00:14:58)
标签:

转载

最后的男人

刊于《上海文学》2011第10期

阿西木和田从国外回来,只休息了一天,就来到水井巷找人了。水井巷的一个特点是树多,都是百年以上的白杨树,远远地看,一片绿色,看不见房屋。水井巷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有俄式的桑拿,是全市最好的桑拿。一块块石头烧热后,一大瓢凉水泼过去,屋子里顿时热气笼罩,非常舒服。解放前和解放后的20世纪80年代,这个桑拿是不允许男女同浴的,后来解放思想,睁眼看世界以后,男人们找不到和情妇们自由忽悠的地方,一度就来这个桑拿交媾玩水。时间长了,街巷的长老们说话了,停止了男女同浴的习惯和把戏。开始,有结婚证的人还能双双进入,可以洗洗弄弄,后来,就是开联合国的证明来,也不让了,一个小时代结束了。几年后,宾馆开放了,有了钟点房,于是桑拿就彻底安静了,还原了它的本来面目,就干干静静地洗澡了。上了年纪的人喜欢这种洗法,出出汗,全身放松,出来喝一碗肉汤,也是一种民间健身防病的方法。

波拉提上了年纪,但他还在继续开这个桑拿。这是他爷爷留给他的唯一遗产。他不愿休息的原因,一是身体好,二是如果不开了,整天坐在家里孤独死了。他向劝他休息的朋友们说过,一旦没事干了,他就会生病,就会瘫在家里,变成一个废人。阿西木和田是根据在阿拉木图的亲戚阿纳托利告诉他的一个秘密,才找到波拉提这根线的。波拉提友好地接待了他,阿西木和田愉快地握住了他巨大的手。是的,我的爷爷是麦特尼亚孜和田的马车夫,这没有错儿。他认真、坚定地回答着阿西木和田的问话,自信地看着他。波拉提说,我爷爷死了有四十多年了,我爸爸买买提也死了,从前的事,爸爸给我讲得多一点。在那个时代,麦特尼亚孜和田是个大商人,在伊犁、和田、喀什、阿克苏、迪化都有妻室,在莫斯科和阿拉木图,各有两个俄罗斯小妾,我爷爷是他最忠诚的仆人。据爸爸讲,19世纪初,我爷爷赶着车从阿拉木图过境,回到了新疆。他用主人给他的一笔钱,在水井巷买了两亩地,建了这个桑拿。阿西木和田高兴了,他问了波拉提一些细节。是的,我当年见过那辆槽子车,但是我没有见过你爷爷的名字,没有注意你说的那个前轴。当年,你爷爷麦特尼亚孜和田决定定居阿拉木图后,给了我爷爷一笔钱,要他回新疆后把槽子车交给他的弟弟扎克尔和田。但是,爷爷没有找到扎克尔和田,几年打听下来,才知道他去了喀什,又从那里出境去了印度,在印度娶了女人定居了。当年,我爸爸说过,那辆槽子车一直在我们院子里,后来,爸爸把车卖给了一个叫阿不力米提的商人,是做茶叶生意的人,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那是一辆很皮实的车,我爸爸那些年经常从皮里青煤矿拉运民用煤。阿西木和田从波拉提的嘴里了解了一些阿不力米提的情况,但是,波拉提不知道他姓什么,只知道他的外号叫面汤。阿西木和田笑了,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外号呢?是这样,据长老们说,阿不力米提是一个见了美女就发呆的人,闹过很多笑话,只要是漂亮女人,他都要想办法得到那么一次。当年他追一美女,是红旗食堂的开票员,那天中午他瞄过去说,美女,你们食堂里有不要粮票的饭吗?那美女绷着脸瞪了他一眼,说,有,有面汤。他的外号就是这样来的。他还有一个外号叫“奶子”,如果你用第一个外号找不到他,就用奶子这个外号打听,准能找到。这个外号是这样来的,当年,他们的巷子里有一老处女叫麦立凯,奶子特大,据说那奶子上面可以睡婴孩。这是一个很开放的老处女,周末的时候他们办家庭舞会,就请她,能请动她一人,别的美女们也会像云彩一样地到了。她允许那些饥饿的小子们和她跳贴身舞,也允许他们摸摸抓抓,但不准他们做大事,从不跟他们离开正厅。据说,阿不力米提下了很大的工夫,也没有见过她裤衩的颜色。麦立凯皮肤黑,别的小伙子们不感兴趣,但是阿不力米提说,你们懂什么,你们只会日爸爸给娶的现成女人,女人这个东西,是要自己找的,皮肤黑的女人,一是肉硬,二是对男人忠诚,要不然,这几年,你们早把她日得稀巴烂了。有一天,他们喝酒的时候,赌起她的乳房来了。吴拉姆说,麦立凯的乳房是假的,里面肯定垫了东西。阿不力米提说是真的,他玩过。于是他们赌了一箱酒和一只羊,办了一次舞会。子夜的时候,阿不力米提说了一下要求,于是麦立凯让他们二位看了自己的乳房,那两坨大乳房从麦立凯的花裙子里出来,闪亮地晃动了几下,又迅速回到了温暖的裙子里去了。阿不力米提赢是赢了,但是得了这么个难听的外号。不行你一开始就用这个外号打听,也许能找到他。

阿不力米提“面汤”、“奶子”的家住在富人街。这是这个城市最好的一个生活区,都是走路有精神,脸上有光亮的男子汉们,土著人中有钱有地位的老爷们生活在这里。他们暗地里串通一气,不准移民来的人入住,你就是再有钱,有日天的本事,只要有人知道你的底细,你就是第五六代移民,顽固的长老们是不准你买他们的宅院的,这是一个秘密。很多暴发户羡慕这片生活区,但是他们买不到院子。一种潜在的规则,秘密地歧视着那些勤奋的移民。有人出售院子要报告长老,长老们先是内部协调,生活区里没有人要了,再从外面的原著民子嗣中找买主。阿西木和田在富人区街口,看到一卖苹果的老人,停下了。他用阿不力米提的面汤外号询问他宅院的位置。老人看了一眼阿西木和田,又看了一眼他的鞋。阿西木和田最恨别人看他的鞋,他有一个说法,恨你的人才看你的脚,朋友都是亮亮地看你的脸。老人说,你找他干什么?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你是什么人?我是一个找人的人。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不认识,找他有重要的事。什么事?我不能说。那你是土著人吗?不像吗?不像,看你的眼睛,有点像半个世纪前的移民。对了,大叔,你好眼力,我们家第五代是移民,我们已经是土著人了。小哥们儿,小心一点,什么土著人,十代以后才能算做是土著人,没有那么容易的事。你可以富有,你可以买下这个城市,但你不能在土著人的这个事上占便宜,没有捷径,你也不能用金钱来收买这个荣誉。土著人是什么?是这片土地的血脉,是这片土地的人气,而移民是什么?是一种风景,这个风景有可能是美好的春夏,但永远不可能是金色的秋天,只是一种短暂的东西,只有土著人才是永恒的风景。好,小哥们儿,那你叫什么名字?这有必要吗?难道你没有名字吗?请原谅,我可以离开你这里吗?不急,我会告诉你那个阿不力米提的家址,那么你的爸爸是谁?等一下,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对了,你是生意人吗?想起来了,我在电视节目里看见过你。再见大叔,我要走了。不急,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告诉你阿不力米提的宅院号。你说吧。你喜欢羊肉还是牛肉?夏天喜欢牛肉,冬天喜欢羊肉。聪明,你不是一个一般的人。你问的就是那个阿不力米提面汤奶子吧?对了。好,看好,看到巷子里边的那棵大榆树了吧,过了那棵榆树,右边的第三个院门就是。好,我谢谢你了,我一辈子永远谢谢你,我从来没有见识过像你这样的人!

在一个静谧的宅院,阿西木和田见到了阿不力米提面汤奶子。你是这棵苹果树的爸爸吗?你是幸福的苹果树吗?不对,你不是,你说你是麦特尼亚孜和田的传人,你是贵人,贵人来了!有了苹果树,就有了贵人,有了贵人,才有了苹果树。和田,多么遥远的天堂啊,你丢下天堂到这里来干什么?谁在婴儿期咬坏了母亲的乳头,谁就会失去自己的天堂。多么不幸啊,乳头是嘬的东西啊,为什么要用牙齿呢?用舌头也行啊!你的爷爷虽然是大商人,但他最后的生命是不幸的,因为他的灵魂留在了异乡。和田,多么伟大的宝地啊,石头比金子还贵,全世界的人都追求金子,只有和田人追求石头,比云彩还要洁白,比精子还要纯洁的石头,会说话的石头,让人死去活来的石头。我知道你今天要来,我昨天梦见你了。我首先梦见了你爷爷当年那辆槽子车前轴上的名字,于是你来了,和我睡在一个炕上,要我给你讲你爷爷的故事。你应该知道,你爷爷是新疆唯一的男人,至今人们都在热说他的轶事,死了以后灵魂还能活着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儿子娃娃。他可是个日狼日虎的人,但是,我看你的眼睛,你不像你爷爷,好像你的眼睛里面还有一个眼睛,那里面有一个神秘的人。你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和一个神秘危险的人站在我面前,我好和你说话吗?那辆槽子车我当年就卖给人家了,现如今满天满地都是飞机火车,谁还要那玩意儿呢?奇怪,你要它做什么?建家族博物馆?新鲜,家族是什么?家族是十几个人吃肉几千个人几万个人喝汤的那么一群人种吗?哇塞!你有1960年的粮票吗?你有1966年的酒票吗?你有1970年的布票吗?如果你是一个靠得住的男子汉,我会告诉那辆槽子车如今在哪里。在每一个伟大的周末,我都能可怜地贪婪地无耻地梦见1966年的酒和1966年的羊肉,我的卑鄙的梦,不知羞耻地鼓舞我的未来。这不是侮辱我吗?我一个九十多岁的老贼,还有未来吗?当年我把槽子车卖给了一个叫艾孜穆的年轻人,记住他的外号,叫热瓦普琴,就是南疆人弹的那种琴,叫艾孜穆的人千千万,你不说这个外号,找不到这个人。最近他搬家了,在那个叫突然街的地方买了一亩地,建了一个新院子,记住,他是移民的后裔,如果问他的外号也找不到,你就说艾孜穆南疆热瓦普,对方一听就灵。我们土著人可以忘记一切,但是要永远分清移民的子裔,不能和这种人同流合污。好兄弟,我看你的眼睛像南非的宝石一样漂亮,老虎的孙子是老虎啊!你有情妇吗?当心,现在正在抓一批没有情妇的人呢!
阿西木和田笑着离开了阿不力米提面汤奶子的院子。他来到了突然街。他以前没有听说过这个街名,在街口他突然闻到了香辣的烤羊肉味,四处张望,在街口东边发现有一家烤肉店,信步走来,坐在长长的烤炉前,要了十串烤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也要了十串烤肉。阿西木和田在心里嘀咕了几句,这个年龄了还能吃十串,有本事。他友好地和老人打了个招呼。两串烤肉下肚后,他想起了朋友泰来提镜子的话:这烤羊肉是我们维族人天然的性药。这烤羊肉为什么香?因为它半生不熟;这婊子为什么这么有吸引力?因为是偶尔来那么一次。他的朋友泰来提镜子爱打扮,兜里常有一圆镜子,经常照照头发,于是哥们儿给他赐了这么个外号。在靠墙那边的一个长凳子上,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在喝酒,阿西木和田瞄了一眼酒瓶上的商标,是六十度的地方酒,是百年前闯北疆的移民酿造的,醇香,劲大,以前是苦力们喝的酒。老人吃完一串烤肉,看一眼阿西木和田,说,兄弟,看见那个当酒保的老贼了吗?抓酒瓶的那一位,今年七十二岁了,还在喝酒,名字叫肉扎洪,外号麦斯,就是酒鬼的意思。这个肉扎洪麦斯活到现在,可以说是一堆腐烂的垃圾了,怎么说他都不过分。七十多岁的人了,仍在喝酒,活着没有规矩,不留胡子,不忏悔,不进清真寺做礼拜,整天和酒肉朋友们喝酒。我给你讲一个他四十年前的一件事,他有一个哥哥叫库那洪木头,那年为了盖房子想了一些办法,疏通山上的护林员,忽悠了一车原木。肉扎洪麦斯知道这情况后,把哥哥告到了派出所,派出所没收了木头,把库那洪送到了劳改所,在那里白白地劳动了三年。而肉扎洪麦斯却得到了表扬,得了一部收音机。库那洪以前的外号叫鸡蛋,从小在爸爸的帮助下,用红、蓝、黄色染蛋,煮好放进用红柳条编织的筐子里,拿到人民电影院前卖,因而得了这么个外号。他从监狱出来后,哥们儿又赐了他一个外号,从此都叫他库那洪木头了。而那个肉扎洪麦斯,从此球一天比一天硬,手里抓着收音机,放大声音,在街巷里到处乱窜,听到个什么话,添油加醋向派出所报告,搞得街区人心恐慌。后来一长老说话了,从今以后,不要搭理这小子和他的家人,过年过节不许给他家拜年,他家的红白喜事都不能参加。肉扎洪麦斯发现整个社区的人都在反对他,过年邻居们也不上他家里来,他的老婆开始闹了,说嫁错了人,把他的那大宝贝收音机砸了。第二年,肉扎洪麦斯的老爹去世了,只有家族的几十个人给他送葬,社区里也没有人来吃“头七”的斋饭,一大锅抓饭最后送到苦力市场,散给了各路来的外乡人。于是肉扎洪麦斯卖了院子,搬家走人了。兄弟,你要记住这个肉扎洪麦斯,甚至不能和他握手,和他说话也是一种罪过。他有性病,是一个两性人,人是最不要脸的一种动物,这种人还有脸活着。老人吃完烤肉,走了。阿西木和田送走老人,问卖烤肉的小师傅,你们这个突然街是怎么回事?这么怪的名字是公家人起的还是民间给起的?是民间起的,公家起的名字叫桃园新村。以前这里是个巨大的桃园,后来,一夜之间,乡政府把这片桃园一亩半亩的割卖给了各路有钱人,那些人怕乡政府反悔,白天黑夜地干,把房子都盖好了。几个月下来,这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生活区,人们就给这里起了这么个名字。对了,你说的那个人我认识,老了,常常在院子里弹他的热瓦普琴,是一个孤独的人,他总爱唱一首歌,叫“孤独的人死了谁流泪,孤独的人死了孤独的人流泪”。

阿西木和田在巷子的尽头找到了艾孜穆热瓦普的家。老人正在那唯一的桃树下弹他的热瓦普,那旋律低沉忧伤,像一个在黄昏迷了路的人向这个人间发出他最后的呐喊。老人说,我的故乡在喀什,是风把我吹到这里来的,又是风把我留在这片神秘可爱的土地上。但是我的精神在故乡,因为我父亲的灵魂在故乡,因而我永远歌唱故乡。阿西木和田讲明了来意。老人说,已经有好多年了吧,那时候城里已经不用这种槽子车了,但是乡村里还用,在东县河岸村,有一个叫努尔的人,把车买走了。你是问他的年龄吗?他要是活着,现在也就七十多岁了吧。

第二天,阿西木和田来到了离城里有八十公里路的东县河岸村,找到了那个当年买车的努尔。好多年了,车的四个轮子我早就卖掉了,从城里四次来了四个人,都是女人一样长头发的男人,说是要做什么装饰用,买走了。车身在大棚下扔着,没什么用。阿西木和田激动了,他来到院子西头的大棚下,果然看见那槽子车的整个架子,孤独地在大小木头下压着。阿西木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车架上的每块方木条,据阿纳托利告诉他,秘密就在那些一条条的方木条里。努尔同意了他要买这车架子的要求,你要建家族博物馆,是好事,要不是这车架子的木料都是用铁皮包着的话,你嫂子早就烧火打馕了,也说不上卖,你随便给几个钱吧。阿西木和田在心里念叨了一句:万幸啊,如果不是用铁皮包着,什么都没有了。阿西木和田付了钱,走出院子,开始找车。他来到街口,在一个卖西瓜的老板帮助下,租到了一辆小货车,车主叫艾尔西丁,说好了运费,来到了努尔的院子里。艾尔西丁把车架分成几大块儿,扛着装到了车上。在整个过程中,努尔在大门前静静地站着,没有一句话,脸色渐渐地变了,先前那种愉快的神态看不见了,前额皱了起来,眼神里有了一些困惑和紊乱,潜台词是:这个人为什么老远从城里来,花这么多钱收购这个破烂玩意儿呢?莫非,在那些铁皮包着的一个个条木里,有什么天大的秘密吗?他伸出手,开始摸车上的车架子,摸那些铁皮包着的方木。这时候,他的疑问更加强烈了,感到这个废弃的车架里一定有什么重要的秘密。但是,当他抬头看阿西木和田的时候,车已经开走了,阿西木和田招呼也没有打,飞了。努尔紧张了,大叫了几声,但他看到的是飞扬的尘土。当然,还有兜里的一万块钱。努尔喃喃地说,一定有鬼,那破车就是一百块钱也没有人要!

小货车已经上了公路。刚才,阿西木和田感到情况有点不妙,招呼也不打,催司机开车仓皇逃脱了。快到城里的时候,他改变了原定计划,把车停在郊区的旧货市场,让司机卸下东西,把车放走了。接着他又找了一辆车,装上散了架的车料,把东西拉到了自己家里。晚上,他找来了几个木工,让他们把包在木条上的铁皮都剥了下来。果然,方木是用四块板木钉制而成的,木匠们拆开了方木,里面出现了一块块十公分长短的块状物,是用白布裹着的东西。阿西木和田死死地盯着木匠们手里的东西,抓到手,已经感觉到那就是他要找的宝物了。他看了一眼木匠们,用手挡着,小心地打开了一角,果然是黄货!他迅速地裹好手里的东西,叫木工们继续剥铁皮,开始把一块块的好东西往包里装。一个木工问了一句,老板,是什么好东西啊?药材,是当年从阿拉木图进口的药材。你们抓紧时间干吧,我付你们双倍的工钱。阿西木和田看到这个结果,眼睛像宝石一样亮了,额上的汗珠变成了闪亮的珍珠。木匠们干到天亮,把所有的黄货都取出来了,木匠们拿着几倍的工钱走了。阿西木和田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开始盘点那诱人的金条,一共是三百二十六根金条,他激动地把金条锁进保险柜里,躺在地毯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反复盘算那些金条的现金价值过程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几天下来,阿西木和田睡不着觉,那些金条像一块块火种,焦烧着他兴奋的心。在梦里,那些金条一根根变成了他爷爷的心,变成了他爷爷的嘴,讲述着他百年前在莫斯科、阿拉木图、伊斯坦布尔、沙马尔罕、彼得堡、海参崴、上海、新疆等地的生活和经商活动,有太多心酸而激动人心的故事。他的爷爷当年把自己财富的一半藏在槽子车上的方木里,让佣人交给弟弟,让弟弟分发给亲人们,期盼家族的香火不灭。但是,他没有得到有关这些金条最后归宿的消息。躺在病床上就要咽气的时候,他把这个秘密告诉了自己的俄罗斯女人安娜,安娜临死的时候,又把这个秘密告诉了自己的儿子瓦西里,瓦西里在即将离开人世前告诉了儿子阿纳托利。后来,两国开始互通贸易的时候,他几次来到新疆,和阿西木和田喝酒的时候,有过和他联手寻宝的打算,但又放弃了这个想法。后来,阿西木和田开始从阿拉木图倒腾皮棉,他在阿拉木图帮他做了很多事,特别是帮他打通了和海关的关系。当阿西木和田开始回报他的时候,他抓住这个机会,把槽子车的秘密告诉了他,条件和要求是,如果有结果,那些金子一人一半。那天,阿西木和田在心里说了一句:球!一人一半,那是屌毛吗?那是金条!他开始盘算怎样对付那个老毛子阿纳托利,想耍赖,就说没有找到那个槽子车。当他心里为有这样的谋算而兴奋时,又蔫蔫地推翻了这个狗日的办法,他知道,阿纳托利不是一般的人,这会儿也可能早就知道了结果。如果独吞金条,他在阿拉木图的生意做不成不说,还会有生命危险,因为阿纳托利在阿拉木图和黑社会有染。
一个电话,阿纳托利第二天就飞到了新疆。他们在和田人的餐馆吃烤全羊,酒喝到半个耳朵发热的时候,阿西木和田窥视一眼阿纳托利,立刻装出一副严肃而虔诚的样子,说,阿纳托利,我们都是有福的人,告诉你,我吃了好多苦头,最后找到了那个槽子车,那些条木里果然藏有金子,一共是一百条金子。我们有言在先,我把五十条金子给你准备好了。阿纳托利站起来,拥抱了阿西木和田,我的好兄弟,我衷心地感谢你,愿你在能吃能日的日子里,肉灵灵的女人属于你,肉灵灵的女人属于你呀,我的好兄弟!第二天,阿西木和田在地下钱庄,帮阿纳托利把那些金条变成了美元。在飞机场阿纳托利最后一次拥抱了阿西木和田,他许愿他这次去阿拉木图时,要给他娶一个眼睛会说话的俄罗斯金发姑娘。飞机起飞的时候,阿西木和田笑了,我操你情妇,俄罗斯姑娘我等你给我娶吗?!有钱什么东西没有?阿西木和田把手里金条的三分之一变成了人民币,在安静美丽的开发区秘密购置了一处别墅,把一把钥匙交给了情妇其曼。在地下钱庄,他又把剩下的金条变成了美元,秘密存进了银行。他坐下来,盘点自己财产的时候,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和老婆离婚,带着情妇到国外定居,去加拿大,那里有他的朋友。离婚的想法在几年前就有过,主要是老婆开店跑生意以后,学会了喝酒,屁股早就不干净了,再说孩子们都自立了,也该他有贼心贼胆了。

阿西木和田顺利办完了和老婆的离婚手续。直接的办法是,把老婆和野汉子偷情的相片丢在了她的前面。老婆说,你也不是个好东西。阿西木和田说,你有证据吗?再说了,这是男人的世界,你想和我比高低吗?结果他把房产给了她,又给了一笔钱,连哄带骗外加威胁,说,要是不离婚,我要按古老的习俗打断你的腿,割掉你的鼻子,锁在屋里养你一辈子。阿西木的老婆认命了,在心里诅咒了几句,和他分手了。阿西木和田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他们的目标是移民挪威,以旅游的名义出国,而后撕掉护照滞留,让朋友帮忙,定居异国他乡。他把美元交给了比自己小十岁的美女情妇其曼,让她办护照,自己开始处理别墅,秘密准备。十几天过去了,阿西木和田找不到美女情妇,急了,四处打听,终于从她朋友那里拿到了留给他的一封信。其曼的女友玩着眼镜卷着舌头说,其曼和她的情人米吉提出国了,她要我向你表示深深的谢意。阿西木和田的眼睛顿时全白了,手颤抖着打开了信。好男人阿西木和田,对不住了,和你一样,我也有两个情人,米吉提的优势一是年龄,他比我小十岁,而你比我大十岁。二是他在海外有自己的实业,为了今后的生活,我最终选择了他。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喜欢他,而我和你只是金钱关系。我给你一个最好的建议,你这个岁数,已经不是折腾的年龄了,和你的妻子复婚吧,这是我看在你那些美元的面子上,才真心关心你的,要是她愿意和你复婚的话。读完信,阿西木和田闭上了眼睛,心里像吃了苍蝇似的难受,身子开始发抖,而后开始说胡话,主啊,人是什么?人到底是什么……世界灿烂过以后,星星在锅里变成了天鹅肉,在鲜花盛开金山银山的大地,棉花和白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当他恢复过来的时候,大地一片黑暗,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

多年以后,人们在每个星期日,都可以看到一个女人领着一个瞎老头在十字路口吃羊肉串的景象。那白胡子老人就是当年风光灿烂的阿西木和田,女的是他的前妻,她愿意和他复婚的理由是,她要照顾他一生,从而洗清她偷野男人的污点,让男人原谅她,给她一个在精神上净心净身的机会。当最后的灯从眼中灭了的时候,在另一个世界,做一个本分老实的女人。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原文 喜欢 打印举报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不良信息反馈 电话:4006900000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