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是精神生活的海

                                   ——《无聊的哲学》读书札记

孔  超  琼

《A PHILOSOPHY OF BOREDOM》  by  Lans  Fr.H.Svendsen

                         一、从哲学意义上理解的“无聊”

    “无聊”这个词，在汉语当中的含义，是很奇怪的。它通常指一个人处于一种无事可做的状态，比如失业，长时间的放假，高强度的劳作后突然的放松，都被形容为“无聊”；其次它也常被理解为“无趣”、“低俗”的人的言行的评价。我之所以说汉语中的含义很奇怪，是因为，在第一种语境下的“无聊”，把人的生存依附在做事上，这倒不一定是劳碌命的意思，而恰恰是所谓“有聊”的种种琐事，架空了生命本身；这实在是有些荒谬的。而第二种理解，就更加匪夷所思。无聊本是一种精神状态，却被当做了评价标准，那当然对无聊本身，不是一种积极的丰富，而只能当做是一种歪曲。

    挪威作家史文德森的《无聊的哲学》一书中，对“无聊”的理解，比较契合我自己对无聊的理解。当然文化背景的不同，容易产生具体理解上的误差，但基本的定义是比较相同的。

   “无聊”类似于道家的“虚空”，或者是萨特的“虚无”；但它确实不是一种积极的情绪体验，而多半是有与无之间广大的灰色地带。或者也可以把它理解为“存在”的反面。缺乏一种牢实的存在感，就接近了“无聊”。

    尽管“无聊”广大无边，人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无聊中度过的，但人们去很少关注它。人们习惯把目光投注到快乐、痛苦、悲伤、恐惧等极端的体验当中，并冠以长篇大论来获得支撑。可是人们却忽略了在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之间，真实存在的过渡性、修复性、平稳性的心理状态——我把它称之为“无聊”。

    无聊之所以可以从哲学的范畴加以讨论，根本原因在于无聊被意识到时往往是自我反思开始工作的时候。当然，长期以来它也被贴上了“精神贵族”专用标签。但是在现代化的生活环境中，时间作为一种被大幅度节约的资本，时间的“空白”被扩大了。能够被“无聊”所袭击的人群，显然是增多了不少。有识之士们开始意识到忧郁、甚至抑郁变成了现代人难以启齿的顽症。而这种精神状态，陪伴的必然是无聊。

   从这点来看，不管你承不承认，无聊，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二、每个人的生活就是摇摆于痛苦与无聊之间

   这个观点是叔本华提出来的，打破无聊的平衡就是痛苦，痛苦结束之后，归于无聊。譬如在艺术创造领域，生活经验和情感体验的积累过程是无聊漫长的。在临界点后爆发，达到一种极致的快感——通常这个时候是极端快乐和极端痛苦的。甚至此时的痛苦与快乐很难得以区分，它们几乎是合二为一的：极致的痛苦，就是极致的快感，所以人们在最快乐的时候掉眼泪；在最痛苦的时候狂笑不已。

    这样的巅峰体验，一触即发，一发而过，像是全速行驶的列车，风驰电掣地闪过，的确有过，却不曾抓住，享受完全靠回味。最绚烂的瞬间结束后，只能慢慢恢复平静——这时候又进入到了茫茫的无聊期。这样的例子在日常生活中举不胜举。

    为了摆脱这种“无聊”，人们想尽了一切办法，于是最常用的手段，就是追逐欲望。——从这个角度而言，“无聊”的确算得上是万恶之源。

    无聊在背后驱赶着，于是只好去拼命工作、挣钱、消费、恋爱，因为背后是强大的无聊的追逐于驱赶，不想被吞没，就只有拼命挣扎。在这个忙碌的过程中，无聊似乎被消灭了，无聊像是水消失在了水里；可一旦停下脚步，无聊就像是一个阴魂不散的影子，又回到了你的身边，逼迫着你开始新的猎取。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千万不要以为是无聊不再追赶你了，很有可能是——死亡是最大形式的一种无聊。换言之。你彻底“无聊”了。

   由此必须来谈“意义”的问题。不谈意义是低级的表现，因为没有意义支撑的行为，往往是盲动，或者是愚蠢的。谈论到意义之后呢，却无法为意义正名——因为无聊成为了意义的底色。很多所谓有意义的事情，拉大它时间和空间，意义就被稀释，甚至消解了。意义就变成了某种让人嘲笑的东西。它被无情地消解到了漫无涯际的无聊当中。无聊是水，水太多了可以变成海。

                                 三、无聊是精神生活的海

    我还是比较喜欢用比喻来说明比较难说明的事物，于是我生造了一个：无聊是精神生活的海。

    剥离掉物质生活和肉体生活的精神生活，是现实存在的，尽管我们无法用肉眼来分辨他，但它的确是生命中的“暗物质”，从柏拉图时代或者更早，人们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人们把精神生活中的理想、信仰、伟大、崇高、尊严、情感、价值、道德等等放大了数倍，甚至反复权衡，仔细考量，精心研究：恕我直言，这些好像大海里的鲸鱼、鲨鱼、金枪鱼、沙丁鱼、鳕鱼、三文鱼等等。那是精神生活本身又是怎样的状态呢？当它是风平浪静的大海时，我管他叫无聊。

   无聊象大海，它不需要被放大了，因为我们根本无法衡量它的大小，确定它的边际。它存在得近似“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它是一种绵远的情绪状态，在平衡-打破-平衡的周而复始当中，无聊充当了海水的角色。

    要想摆脱无聊——这绝对是一种徒劳无功地追求，大约只有两种人可以成功地做到：一是还尚无自我意识产生的儿童；一是超凡脱俗的圣人。前者，我们回不去了；后者，只怕我们也到不了了。

   这不是无聊，这叫无奈。

                                                             2012年6月30日暑假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