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里的慢生活

    从位于黔东南的黎平县城搭车去隆里，一路上，汽车在蜿蜒崎岖的山道上蹒跚而行。刚从黎平出来时，我有一种莫名的失落，外来的文明充斥着这个曾经古朴的小县城，鳞次栉比的现代化大楼使原本古色古香的传统吊脚楼黯然失色。
    但走进隆里，让人第一感觉像是进入了江南的某个小镇。夕阳缓缓西沉，镀金的天空洒下万道柔和的霞光，整座古城笼罩在一种宁静祥和的氛围中，在这里没有喧嚣的场面，没有嘈杂的人声。600年的风霜褪去所有的浮躁，它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淡泊而安详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隆里的大街小巷，全由鹅卵石铺成，悠长而又狭窄，道路设计成一种独特的“丁”字型，取意为人丁兴旺之意。隆里古城建筑的风格实现了人与自然的统一，它超前、合理的规划布局，令现代人也望尘莫及。街道两边是充满徽派建筑风格的旧式房屋，刚刚过完新年，家家户户门上贴着崭新的对联。细看之下，又带有明显的江南气息，粉砖黛瓦，有的地方还刻有各种花鸟图腾，图腾大都是一些汉族常见的崇拜物，如青龙、仙鹤和象征神秘的八卦等，栩栩如生，显示着隆里人特有的心灵手巧。
    隆里人生活悠闲自在，信奉的是一种与世无争的老庄哲学。作为一座经历过多次战乱的军事重镇，隆里人比旁人更懂得生存的艰难，因而也更懂得享受生命的乐趣。过完新年，大家都喜气洋洋，随处可见服饰整齐的老人们在各自的屋檐下悠闲地晒着太阳，年轻人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围坐在某家门槛的台阶前，谈天说地，不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男人们乘农闲时，在家门口摆一张桌子，打起了纸牌。大家对一切都很熟悉，已不愿东张西望，偶尔有外地人过来问路，目光中没有胆怯，没有自卑，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淳朴的热情和作为隆里人的自豪，回答完路人的问话，他们又会转过头去，沉浸在属于他们自己的天地里。
    村外有一条喧响的小溪，叫龙溪，溪上架着一座古朴的石桥，叫平水桥。元宵节快到了，桥上可见到来来往往的当地人，背上背个竹篓，装着探亲访友的礼品。“青山看不厌，流水趣何长。”我能想象几百年前的某个下午，诗人被阵阵的鼓点声和游龙的盛歌陶醉，站在状元桥上即兴吟诗，古老城墙的护城河倒映着诗人斑白的须发。隆里古城如那些流传千古的佳句，以坚强的姿势矗立于贵州东南之麓，在磨砺的历史中同样任风数百年，任雨数百年。

“亦兵亦农”古城堡

    隆里古城原为明太祖朱元璋第六子朱桢始创的古城堡。公元1385年，朱桢定古州吴勉后，见隆里地平物丰，于是遣民屯居，驱走当地“土著”，设置“龙里千户所”，留兵丁3000人驻所。永乐年间再次修筑古城堡。公元1685年，清朝取“隆盛之意”把“龙里”改为“隆里”。
    古城近似长方形，南北宽217米，东西长222米，占地面积48174平方米，分东西南北四道城门，北门避而不开，谓之“闭门”，这是战争时期老幼妇孺的避难所。据当地人介绍，不开北门，是为了留住城里的财运和福气，按照中国古代的风水理论，认为东北属“鬼门”，煞气重，忌开北门，就是为了抵御煞气。值得一提的是城门设计得非常精巧，采用独特的“勒马回头式”，明通暗塞，虚实结合，暗设机巧。从城外进城，经过一道门，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堵厚厚的石墙，须向右转，再经过一道城门，方能进城，这就是“勒马回头”。实际上是采用迂回的方式经过了两道城门，这样的设计是为了战争的需要，作为一座军事堡垒，在抵御敌人的攻城战时，两道城门之间有一个缓冲的地带，既可以拖延敌方的进攻，停滞敌方的行动，又可以为自己再一次组织起有效的反击赢得充裕的时间，可谓一举两得。
    站在城楼上，瞭望远方的山脉，脚下是静静流淌的护城河。站在这些古代戍边将士曾经为之战斗的地方，一种沉重的历史感油然而生，600年的沧桑故事就写在这古迹斑斑的古城墙里。恍惚间，如时空交错，仿佛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明朝的烟尘清朝的风迎面而来，耳畔响起了进攻的号角，将士们在大地上厮杀，脚下仍是那条静静流淌的护城河……也许正是因着城墙的保护，隆里虽经数百年风霜侵蚀和火灾的劫难，整座古城仍保持完好，成为我国南方保存最完好的古军事城堡之一。

老城的百年孤寂

    古之隆里，号称“城内三千七，城外七千三；七十二姓氏，七十二眼井”，规模之大，人烟之旺，由此可见一斑。其实最早的隆里人都是周围的土著居民，古时隆里在中原人眼中是南蛮乌漳之地，是流放政治犯的地方，所以王昌龄才会被贬到此地。楚王桢调集安徽、江苏、湖南等地军队前往隆里屯垦戍边，同时兴建古城，经过600年的传承才有了今天隆里的规模。
    今天的隆里人多为明代“南征北调”时屯军的后裔，他们的祖先来自江苏、江西、安徽等地。隆里人的生产、生活仍保留着江南一带的特色，建筑风格也是江南的婉约派，这里素有“小南京”之称。在长达600年的时间里，隆里人独守着这狭小的一方水土，在四周环布的少数民族聚居地中，毅然坚守着自己的汉族文化而不被同化，这种自成体系的封闭性文化，经过600多年的传承，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孤岛”现象，直到上世纪50年代，才逐渐结束了不与外族人通婚的历史。
    我想，这种独特的“文化孤岛”现象与汉族文化所具有的韧性和顽强的生命力有关。600年来，这小小的弹丸之地经历过多少次战争的洗礼，遭受过多少次屠城的悲剧，然而文明始终没有断了香火，枝叶依旧繁盛。
    元宵节来到隆里，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返回这座古城，为小城带来蓬勃的朝气。他们按照汉族的古老传统，在大街上舞起了长龙，耍起了狮子，唱起了汉戏。男女老少都加入到舞龙的队伍当中，鞭炮声震耳欲聋。老街上的吊井、书院和古祠堂依然站立在老地方，让人仿佛置身于600年前的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