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忙中老,空里有哭笑
本来没有我,生死皆可抛 /聖嚴法师
我的祖父很年轻的时候就过世了。守寡的祖母有一次指着供桌上的相片说:
「你祖父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这么久,都不管我……」说完哭了起来。
我的祖母后来在六十九岁那年过世。她的遗照和祖父的遗照并排,呈现出一种年龄上的不相称。
今年过年祭祖时,儿子忽然指着像片问我:「曾祖母死的时候年纪那么大,曾祖父见到时,会不会嫌她老?」
我想了一下,跟儿子说:「不会的。他们见面的那个地方,时间是不存在的。」
儿子疑惑地看着我,有点不以为然地问:『一个时间不存在的地方?』
『对,在那里一切美好。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
我知道儿子正想着什么。于是我们开始讨论起他们学校五十周年校庆典礼那天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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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有好长的时间一直以为月亮比星星还要大,也一直以为从身旁飞驰而过的火车比天空的飞机还要快。一直以为时间会这麽天长地久的走下去,没有什么会不见,没有什么会消失....
我已经忘记我是什么时候被大人说服了,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我被教导,星星比月亮大,飞机比火车快,我也被教导,存在一个外在、客观、滴滴答答地走着的时间,公平、冷静……这些比我们心里感受到的时间还要真实,还要重要。
我当然知道这些是真的。可是,这样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一不小心就动摇了。前一阵子送朋友去桃园国际机场搭飞机回香港。当朋友抵达香港打电话跟我报平安时,我还塞车在回台北的高速公路上。
所以,台北是比较远的,香港是比较近的?香港是比较快的,台北是比较慢的?
在很短暂的一阵时间里,我忽然又掉回到童年那种迷惑裏,然后开始想着:那个客观的时间真的那么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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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儿子学校创校五十周年的校庆典礼。我正好也在。
礼堂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着回顾幻灯片。校园建筑、竞赛,颁奖、节庆……师长们说了很多话,礼堂内的初中学生已经不耐冗长,开始有些嘈杂了。
忽然,一张标示着「资深教师」标题的幻灯片打出来。幻灯片里是一张清纯、亮丽的年轻人黑白旧照片。学生全受到吸引,安静下来了。等幻灯片特效揭晓老师姓名时,学生发出了惊叹与尖叫。
看得出来是坐在师长席前排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师年轻时的照片。
又一张旧照片。又一个名字的揭晓。惊叹、尖叫一波更胜一波。数十年的时光就这样庄严地现身,把大家全淹没在无法言喻的幸福与感动里。
孩子们的尖叫与惊叹根本无法抑遏,最后终于化为热烈的掌声,向老师们致上最真诚的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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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Robert Lemlich,1970)曾经做过一个有趣的研究,发现:小孩子和大人对时间的快慢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举例来说:同样是一年的时间,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占了人生的10%,对一个五十岁的男人来说却只有2%。用这个比例来看的话,一年内所发生的事件对一个十岁的小孩来说,显然是比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多很多的。因此时间也就过得特别慢。
换句话,每个人对一年时间的长短的感觉,要根据这个人已经活了多久来作必要的调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年纪越大,感觉到时间过得越快的道理。
Lemlich还设计了一组方程式,依照他的计算:
我们在四十岁时(假设你活八十岁),主观感觉已经用掉71%的人生了。
到了六十岁时,虽然只过了人生3/4,但主观感觉会觉得生命只剩下13%了。
用这样的公式计算,最可怕的是:我们每个人在20岁时,『主观认知』的人生其实已经过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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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校都在拍手时,你很感动吗?』我问儿子。
『当然啊,』儿子说:『我很感动。』
『那一刻,你觉得时间存在吗?』
『当然存在啊。』
『可是,如果没有过去那五十年,你不会感动吧?我的意思是说,你只被这些老师教过两年,过去四十八年你又没有经历…』
『可是我看着那些幻灯片,想着那些老师的过去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己彷佛经历了那五十年的岁月似的,心里觉得很感动……』
『所以,当你觉得感动的时候,你心里的时间只存在校庆典礼那一刻吗?』
他摇头。『应该是那一刻再加上过去五十年全部的时间。』
『全部?人怎么可能同时存在不同的时间点?』
『可以啊,』他比了比心的位置,说:『全都都同时存在这里。』
『同时存在?』
『对,』他說:『同时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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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市场看见一个扛着大包袱的流动小贩。警察刚开着警车巡逻过。在他身后,安静地跟着一群蹒跚的老太太。他走到东,老太太就跟到东,走到西,老太太又跟到西。
终于小贩停下来了,把包袱摊在地上,郑重其事地打开。
老太太发出惊叹,全聚拢了过来。包袱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绣花鞋。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多老太太,那么兴奋地在挑鞋、试鞋。
我安静站在那里,兴致地地欣赏这一幕。
看着看着,时光的感觉慢慢消失。小时候那种月亮比星星大,火车比飞机快的感觉又开始渐渐浮现了。
我看见了一群老太太,看见了时尚、流行、我还看见了一群叽叽喳喳爱漂亮、饶舌、吵闹的女孩……
那是我第一次有种通透彻悟的感觉,好像推开了一扇窗户,看见了从没见过的绝美景色似地。原来只要你願意去感受,有些东西是时光也带不走的。就像儿子说的,她们在我的心里,同时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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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要告诉我,这里的时间,』儿子比了比心的位置,『比这里的时间重要吗?』他又比了比手表。
我摇头。『我只是想说,我们有很多种看待时间的方式。』嘻哈未必比京剧酷炫,金瓶梅未必不如哈利波特,周杰伦更不见得就强过梅兰芳。我问他:『那你觉得呢?哪个时间比较重要?』
他指了指手表。『这里的。』
『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想了一下,『有一天,就算我们死了,手表还活着啊。』
『可是,如果我们都死了,』我说:『你觉得手表还存在吗?』
儿子抓了抓头。
『所以,你觉得时间存在哪里呢?』我问。
他又笑了。
那天听到圣严法师往生的消息,读了师父留下来的偈语感触良多。这首偈是这样的:
『无事忙中老,空里有哭笑。本来没有我,生死皆可抛。』
厅堂上祖父母的相片又浮现在我的脑海裏。我忍不住想起佛经上说的,那个时间不存在,没有苦痛、恐惧的地方。
那个时间不存在的地方,真的有吗?或者,时间——不管是心上的,或手表上的,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呢?
我忍不住想着。像个站在窗前的小孩,看着一扇从未被开启过的窗户一样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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