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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鼓娘子

(2009-06-04 09: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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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连载十

杂谈

分类: 中篇小说

第十章

呼天丰的天大秘密

根据县长古大胜的安排,在会演结束后,文化局领导专门到招待所去看望白莲,告诉她已经和曲艺团打过招呼,决定以临时工的身份调她进去。白莲对这样的安排大出意料,她茫然地望着文化局领导,摇着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懂,她说:“我去做什么,是当工人吗?”文化局领导笑着说:“身份是临时工,等以后有机会了再转正。你去的是曲艺团,还是干你的唱戏老本行,和工厂的工人不一样。”又说:“你现在就可以去报到,有关手续我们去办。”

白莲糊里糊涂地进了县曲艺团,那里是许多民间艺人向往的单位,虽然工资不是很高,但是每月都有活钱,而一旦转成正式职工,一辈子就不愁吃喝了。曲艺团的人都参加了这次文艺会演,他们对白莲的演唱水平极为敬佩,所以,从领导到职工,都对白莲热烈欢迎,不但为她自己腾出了一间屋,团长夫人还把自己屋里正用的一只橱子抬到白莲屋里。白莲既感动又不安,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一个人站在片刻间什么都齐全了的属于自己的家里,她的思绪又如水中浮叶倏地漂移到呼家楼,那里承载了她许多岁月,那里还有一个用独特方式暗中疼爱她的男人。但是,涌上嘴边的却是一句牵挂女儿的话:“我还是先回家吧,把孩子接来再……”当她把想法告诉团领导时,团长笑着说:“刚才局领导也安排了,咱们团里派人去接。白莲同志,你什么心都不用操了,过一会我让财务科把工资提前支给你,买了饭票你就可以吃饭了。”这又是白莲没想到的,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涌上来,但是,面对领导的热情和周密安排,她又无话可说。

在以后的许多天里,白莲都在团里排练节目,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一切都方便顺当的成自然,似乎白莲就该到这里来,似乎她来到这里就该这个样。白莲每天都像被一床巨大的厚棉被包裹着,她胀,棉被也胀,她缩,棉被也缩,她想呼叫几声,她的声音也会被棉被吸附的无影踪。甚至于她连自己走过的脚印也看不到,在她身后,每天都有一名清洁工打扫,她的脚步还没有走到曲艺团的大门,清洁工就会响亮地问一句:白莲同志,你要出去吗?白莲又折回身,一个人默默地走进练功房里,重新操起鼓槌。

为了提高白莲的文化水平,团里还专为她安排了一名文化辅导员,每星期的二四六下午上文化课。对于学文化,白莲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她学得很认真很刻苦,一个字一个词一句话,她都要在心里默读几遍,难写的字她会在夜里加班,只到完全写熟了才睡觉。但是,心里空的是星期天,这一天,团里的演职人员有的上街有的洗衣,有的到门外的小河边与熟人说悄悄话。这时的白莲就会感到心空的难受,她很想回呼家楼一趟,看看呼天丰的身体怎么样了。特别是小花姐,总是缠着她回家找小伙伴,在孩子的心中,幼稚园才是她的天堂,她的欢乐场,而这里按点作息按点上班的生活程序,是一个玩童孩子不愿意接受的。在妈妈上班的时间,她会扒着铁棂子门,眼巴巴地望着路上的行人匆匆走过,眼睛里还会闪过一丝忧郁的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目光。

这个星期天,小花姐的哭闹终于把白莲的心搅乱了,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个小包,决定不请假带女儿回呼家楼一趟,谁知刚走到门口就让团长叫住了。团长说:“白莲同志,我家属想跟你学学鼓槌的甩动手法,凑星期天你教教她吧,孩子我带她玩。”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糖,塞到花姐手里就把她抱起来。白莲无奈,只好坦白说自己想回呼家楼看看,团长又笑着说:“你想回去拿点东西是吧?好啊,你对我说需要什么,我安排人去办……”白莲再无话可说,心想这个星期天有事,那就下个星期天回去吧。但是,当又一个星期天到来时,又一个新的理由拦住了她。从进城参加会演到又惊又喜地进入曲艺团,白莲离开呼家楼已经两个多月了,她连曲艺团的大门也没出去过。

又一个星期天,白莲实在受不了了,不及天亮,她悄悄地搬了一把椅子走到后院,先把女儿花姐托上墙去,然后自己蹬着椅子靠背爬上墙,双腿骑墙,用一只手送下花姐,自己纵身跳了下来。母女二人都弄了一身一脸的土,但总算没有惊动团里的人,一阵子紧跑,离开了县城。半晌的时候,白莲拦住了一辆拉干草的大车,顺路带到呼家楼村南的小道上。白莲谢过赶车人,一阵小跑,直奔呼家祠堂。整个院子是死一般的寂静,白莲的心一下子就吊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兆像穿堂风一样袭上胸口,口中忍不住喊了一声:“你在屋里吗?”

没有人回答,呼天丰已经在三天前就一病不起了。他一直在昏迷中不醒人事,三天来,只有发烧说糊话时,他才像个活人。白莲看见呼天丰半拉身子在地上,只有两条腿还在床上蜷曲着。他头冲门外,两只手呈鸡爪状抓着泥土,看得出,他要利用生命的最后存留时刻,完成一桩在他看来也许比生命本身更紧要的大事。白莲一下子扑过去,哭着喊:“你醒醒,你这是怎么了?”连喊了几声,呼天丰竟然醒了过来,一直紧闭的眼里居然放射出一束明亮的霞光,他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吱吱喽喽的声音。“莲儿,是你吗?你让我看看……”

白莲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挪到床上,他摸索着死死地抓住白莲的手,使劲睁开的眼睛如落日前的一线余辉,浸润着即将到来的黑暗。白莲满眼含泪,泪花中浮现出灾荒年他卖着老命为自己挣吃粮的情景,忍不住又哭泣着说:“有病你为什么不找医生?你托人给我捎个信也行啊,你不知道我几次要回来人家不准假……”

呼天丰半靠在墙上,他叫白莲把几件干净些的衣服帮他穿上,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嘴巴却依然大张着,仿佛急着要对白莲说些什么,任凭白莲劝他也不听。他用坚定的目光阻止了白莲,嘴巴艰难地张合着,从喉咙里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白莲慢慢地腑下身去,说:“你有什么话就慢慢说,我听着呢。”

其实,自白莲进城走后,呼天丰就无心操持幼稚班,但是他又舍不得这些孩子们,免强硬撑了几天,到县城来人接走了小花姐,他的精神就完全崩溃了。他本来就进入了暮年,灾荒年的拼命干重体力活又在他的肌体内留下了致命的损伤,一旦精神倒下来,整个人就彻底地垮了。他靠自己配制的草药半死不活地硬撑着,只到把一袋子药草都吃光,他知道自己这一关是过不去了。他希望能多活一天,渴望见到白莲的意志,使他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现在,即将油干灯灭的时候,白莲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便竭尽全力地与死神抗争着,并以清晰的口气说了他与人世诀别的话:“我知道你进城是他安排的,他这一份心也很难得。至于我,他尽管说不上恨,但他又不想让你生活在我的身边。他也许希望你过的好一点,但他决不是值得你终生苦守的男人……相信我的话吧莲儿,自已多留个心眼。你和他毕竟不是一路人,你还年轻,以后碰到好人家,再找一个吧。对官场的人别太痴情了,痴情只能害自己……”

白莲用坚定的目光制止了他,说:“别说了,你不了解他,他是个好人,你和他都是好人。那一次不是他要离的婚,他也是无奈。我现在既不恨他,也不恋他,我只想带着花姐平静地过一辈子,别的我已经不想了……”

“不不,白莲,我不是好人!你不愿听我说他不好,我就不说他了。说我自已,我不是个好人。白莲,你不知道,其实是我害死了你父亲……”

“你又说昏话了,他们是病死的,我亲眼所见还不知道吗?怎么又成你害死的了?”

呼天丰吃力地摇着头,说:“你别打岔莲儿,我就这几口气了,你让我死前把这个天大的秘密全倒出来吧……”

痛苦中的白莲决没想到弥留中的呼天丰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怔怔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呼天丰的嘴巴一张一合——

“你还记得吧,在江苏的六合县,我遇到了你们一家,你们在六合县码头唱平安戏。那时候,我早就厌倦了游荡生活。几十年的四处游荡,我享了福,也受了罪,住过洋场,宿过茅舍,坐过轿子,钻过山林……我本来打算从六合到扬州,然后坐船顺运河回家的,没想到在六合县见到了你。见到了你,我的心一下子就变了,知道自已今生今世已经离不开你了……

“我迷上了你,也迷上了你的戏,甚至你一句不唱我也迷。这样说吧,只要能看见你,我心里就甜就香,做梦也想咱们在哪一世里也许是未尽的恩爱夫妻,这一世呢,我又投胎早了。我心里每时每刻都在想,于是我打消了一个人回家的念头,跟着你们全家从六合到盐城,从淮安到桐城,后来又到了河南的商丘。商丘离我的家已经很近了。

“到商丘的第一天,我曾经谋划着把你拐走,但是,后来我发现用拐骗的方式根本行不通。你不会相信我,你也不会撇下父母跟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跑,即便跑出来,你父母也能找到。就在我急得火烧火爎时,机会突然来了,你父母都闹了病。

“其实,你父母的病并不是染了流疾伤寒。他们只不过是常年奔波,饮食无常,身子虚透的缘故,加上到商丘的第一个晚上又多吃了萝卜。萝卜是凉性之物,所以两个人都连日的腹胀腹泻,这当口只要服些温补涩肠的药,那病是完全可以止住的,可是我去抓药的时候,却在里面加了巴斗、芒硝。这二味药都是催泄之药,尤其是巴斗,就是铁身子也架不住,何况他们又是虚脱之人。实症怕补,虚症怕泻,这一泻就把他们的命搭上了……

“直到断气,你和你的父母都不知道我在药里做了手脚,我反倒成了你们的恩人。于是,你父母临终之时把你托付给我,叫我带你逃个活命,这个时候我提出回老家,你自然心甘情愿地随我来了,我终于可以长期和你在一起了。但是,白莲,我得到了你并不是要于你行床第之欢。那一样事我已经不行了,在云贵川的老林里,我误服了一种叫做沤根的药草,是男人却成了无用之身……在许多天里我与你同床而眠,要说心中的杂念,只不过是盼着有一天再碰上神药,治好了我的病,那时我再与你补一世真正夫妻。在你未成年之前,我其实是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女儿,一个浪荡人终生唯一的亲人。谁知他出现了,眼看着你从此有了好日月,却又因为我的出身使他抛开你,只到这时我才追悔莫及,我爱你又害了你呀!

“没有人知道我这个呼家的浪荡子爱你爱得有多深多重!我是迷爱,怜爱,疼爱,悔爱,到死也解不开的爱呀!但是,我这些爱都是一厢之愿,不是我你也落不到这一步。我每天都在谴责自己,越是这样,我越是牵挂着你。好了,以前的我都说了,来到呼家楼之后的一切你都知道,不用我再说了……”

呼天丰死了,他的解谜给白莲留下了终生的遗恨,但同时也在白莲的心里唤起一种异样的亲情。如果排除他说的药中做手脚的事,呼天丰应是她在异乡最值得信任的亲人,尽管因他而使自己的命运发生转折性的悲剧!面对僵硬的尸体,白莲甚至于不知道怎样评价这个人了,说不上憎恨,也说不上悲伤,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她必须把这个人葬出去,而且还要体面地发送,尽着一个晚辈的职责和人的良心。

就在白莲悲伤地为呼天丰办丧事的时候,曲艺团团长却为偷偷回家的白莲大伤脑筋,在派人到呼家楼证实之后,他只好如实向文化局领导作了汇报,并且一再反复强调自己对白莲母女确实尽了全力,能操到的心全操到了,尽管结果出人意料,说完了等着挨训。文化局长又把这些话向县长古大胜作了汇报,汇报完也等着挨训。县长古大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随她去吧。人误理想,理想误人,自取其果……全县人才有的是,少了谁都不影响文艺百花园的璀灿!”曲艺团的团长长出一口气,派人把白莲的花鼓送到了呼家楼。

白莲没感到意外,也没有太多的失落,两个月的县城生活,在她的生命历程中只是短短的瞬间,不会留下太多的印记。她在呼家楼村口开了一家杂货店,店门口紧靠着老呼家的坟地和220国道。她的杂货店除了烟酒糖茶等日用小百货之外,她还自制一些拳头大的小玩具鼓,一串串地挂在货架两边。生意做的还算好,母女二人的生活不成问题了。

呼家楼是个大集镇,土地被公用设施机关学校占去了不少,剩下的土地约合人均一亩,她就在呼家的坟地上要了二亩,栽上了桃、杏、梨、核桃等果树。桃三杏四梨五年,要吃核桃等九年,这样,她可以在三年之后年年有收成了。在树没开花挂果之前,她便在间隙树行里,春夏种些杂粮蔬菜,两个人吃不下,多余的就送了才才嫂。

才才嫂是个大家庭,人多分的地也多,新粮收下来,她会送一些五谷杂粮给白莲,白莲也不拒绝。从此才才嫂便常到她的小店里坐坐,高兴时带几个馍几张饼扔到柜台上,阴天下雨或者与小辈人闹了气时也来,反过来又由白莲劝她,劝她不要与儿媳妇生气,更要善待自己的男人。司五仓比才才嫂大了几岁,身体一直不好,主动提出来不担任村支书了。那时候才才嫂就会拉起白莲的手,说:“白莲,你是菩萨心哩!”有时也许会自问自答似地说一句:“人心太善了会苦自己哩,我说这话你信吗白莲妹子?”

当初为给呼天丰做棺椁,白莲买了一颗梧桐树,七块板的棺身,让呼天丰一个住很宽绰了。剩下的小料,她便用锯截成一块块半分厚的小板,先摆在窗台下阴干了,再放到锅里用米水煮,捞出来再阴干,尔后放到锯沫火上烤。如此反复几遍,原先雪白的板子变成了橙子色,这时再涂上清漆,那板就有了陶的音质金的韵味,放雨水里泡三天也不会变形走样,做成的小鼓既轻便又有好余音。蒙鼓要用羊皮,她就从皮革厂买了一些下脚料,回家来同样用米水浸泡。待硝火劲弱了,皮子呈粘皮糊状时,迅速地蒙到鼓上,用熟胶粘牢。待皮面干后,那皮与木便成了肉包骨,撕也撕不开了。

过往的行人或跑车的师傅,有时会在她的店前停下来,买包烟,买包花生米,或者别的东西,有时也和她说几句话,末了就站在柜架前,凝神地瞅那小鼓,口中啧啧地发出称赞,到走非买几个不可。有一次,一个跑长途的师傅居然买了三个,向白莲要了三条挂带,一边一个挂到腰间,另外一个吊在脖子上,咚咚地响着上了路。

白莲依然平静地生活着,经营着店,照料着果园。早晚生意停歇时,她会从衣柜里取出那面花鼓,挎着走进果园里,在呼天丰的坟前慢慢地击打。那时候,桃花已经绽蕾,杏树也有了新绿,而梨树的枝条已郁郁葱葱高出她半头了。于是,那花蕾新绿间响起的鼓声,便带着清香,裹着朝露和晚霞,或者淡淡的寒意,绕着枝头叮咚叮咚的悠扬起来。

咚啪咚啪咚咚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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