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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鼓娘子

(2009-05-20 21:2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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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连载六(下)

杂谈

分类: 中篇小说

下半夜,白莲迷迷糊糊地听到院子里有响动。第二天晚上,白莲发觉自己的铁锨比往常锋利多了。她想起别人说过的话:力气像泉水,越使越旺,以为自己终于熬过第一关,身体也会慢慢强壮起来,痛苦比第一天出工减轻了许多,和别人落下的距离也小了许多。一天晚上,她正在昏睡中,又隐隐约约听到院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磕碰声,尽管声音不是很大。恐惧的心理还是一下子把她惊醒了,她披衣下床,掂着脚尖站到窗口,借着夜空里微弱的星光,她看到呼天丰的长手指正抓住放在窗户下的锨把,轻轻地拿回自己的屋里。继之,便是一阵嗤拉嗤拉的铁石磨擦声……后来,每天晚上,呼天丰都把她的锨刃打磨一遍。她的心像刀搅着,再也无法入睡。以后,她收工回来再也不把铁锨放到院子里,当那个晚上院子里传来呼天丰一声叹息时,她哭了。随着戏班的解散,呼天丰也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嘻嘻哈哈,面对着一天天消瘦下去的白莲,他的腰明显地更驮了,但是他不知道怎样替白莲分担忧愁。

没有人知道白莲的内心承受着怎样的痛苦。没有人知道,除了内心的痛苦之外,她还要同时承受着体力的折磨。白莲的身体并不是像自己想的那样完全由自己支配,她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而发现白莲身子异常的仍是细心的才才嫂。

自从发现白莲每天晚上都要比别人晚回来以后,才才嫂就在食堂里等着最后封火关门,不管到深夜几点,只要白莲未收工,她就把一份留下的饭放到锅里温着,待白莲回来吃过了热汤热饭,她才打着呵欠回家睡觉。终于有一天,她发现了白莲变粗的腰身,还有她往地上坐时的吃力。她说:“妹子,你是不是有孕了,他知道吗?”

“三个月身上没来了”,白莲低声地说,“我……我没对他说,不知道是不是?”

“傻妹子,那可不就是怀上了!啧啧,你咋也不早说,按规定,双身子的妇女可以不参加突击队。你呀……”
  
“不碍事,”白莲强笑着说,“就是弯腰时有些吃力,其它都一样。”

才才嫂说:“我是过来人,啥不知道?你动胎也动,跳到沟里扔土可不行,三四个月最怕闪腰。”见白莲不言语,忽然又想起什么似地,凑近了又说:“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不想要也对,你年纪轻轻的还要找人家,拖着个带犊子可不好!”

“不不!”白莲大声地惊叫起来,双手护住肚子,仿佛孩子要从肚子里滑出似的,说,“他要了我,我得给他留个孩子……”才才嫂说:“傻死你算完!他娶了你不假,不是又离了吗?离了就不是一家人了,你用得着给他生孩子?”白莲说:“他说过将来还要和我复婚的,我不能把他的孩子弄掉。”

“复婚?”才才嫂也被这句话难住了,在她的意识里,离了婚就是被休了,不要了,休了不要了的女人咋还会再回去?再说,人家又是公家的大干部,哪里找不到媳妇?但是,这些话她又不忍心说出口,愣怔了一会,才又叹着气说:“你想留就留吧……”但是,无论白莲怎样要强,终究抗不住一天天鼓胀起来的肚子带给她的沉重。五个月以后,在才才嫂的关照下,她终于脱离了突击队,不用再跟着壮劳力加夜班了。她调到半劳力的队列里,因为戏班已经解散,学校里已没有她的岗位,她必须每天跟着一群半老婆娘和上岁数的老人搞秋收。半劳力不用加夜班,但是,劳动时间却非常长,因为是吃食堂,听不到哨子响,是不能收工的。

即使是她们这种老弱病残的半劳力,实际上也是半军事化行动,听哨响集合,听哨响解散,就是到食堂吃饭,也要唱着歌排队进入。而收获,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颗粒归仓,她们的眼睛也不是盯在庄稼上,活干的如猫洗脸,随便在地上抓几下,就算是收获了。没有人心疼粮食,粮食成了粪土,任由车轧、人踩、雨淋、水泡。人人都生活在膨胀起来的精神里,而精神又可以天天膨胀。还有随后而至的连绵雨,几乎是三天一小雨,十天一大雨,天明天黑下个不停,下的遍地横流,通天汪洋,灾荒的到来是不可避免的了。

白莲是呼家楼的特殊人物,她既不是土生土长,也不是落叶归根,人们对她的了解,只是几年前的夜半鼓唱,以及小学校的带学生走场。一个黄花小女子跟着个半辈子才归家的游荡鬼,谁会把她好里想?尤其是呼家楼的女人们,意识里断不会有男人们的怜爱,她们甚至认为,一个唱花鼓的小戏子,唱惯了男欢女爱,偷情骂俏,不犯贱才怪呢!但是,她们想恨她也恨不起来,她就那样慢声慢语的说话,即便有学生对她搞恶作剧,她也不发脾气。人们的惊讶是在供销社的马车拉她到县城做官太太时,她们才吐着舌头吃惊,想着这小女子人贱命倒不孬。谁知,不到半年她又回来了,她有了身孕还被人家赶回来,这就是足以说明她是什么样的人了。于是,对她怀着复杂心情的女人们就自觉地与她拉开距离,话也不去对着她说。她早就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即便是大呼隆出工收工,她也自觉着回避,随人们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听。只有到收工吃饭时,食堂总管才才嫂插空和她说几句话,那时候,她才从半麻木的状态中鲜活起来。

其实,食堂总管才才嫂的日子也不好过。先是菜里断了荤,又暄又大的白面馒头变成了又小又硬的杂面窝窝头,几天后杂面窝头也开始定量,因为仓里的粮食已经见底,连老鼠也慌着搬家了。从天堂往下跌的农民们一边抢吃着饭菜,一边在心里茫然地回忆着似乎还是昨天的经历。那个昨天,他们享了大福:煮得又香又甜的地瓜,抓到手掰开,只在中间啃几口,扔掉再拿一块;金黄的玉米,鼓圆的大豆,一袋一袋地倒进猪圈里,然后把用粮食喂肥的猪杀了吃肉;食堂三天一改善,一天三顿肉。然而,这一切眨眼成了云烟,严酷的现实在人们的乐呵声中聚然而至,想提防再堵漏已为时过晚。

才才嫂汇报给自己的男人,司五仓也无可奈何,到公社跑一趟,得到的答复是:食堂不许解散。没办法,他只好让才才嫂带人收捡上年遗失在地里的粮食,不管是发芽的粮食,还是腐烂的地瓜,包括萝卜头白菜叶之类。凡能吃的,一律拾到食堂,能撑多久撑多久,没有干的喝稀的。

这样又死撑了一段时间,渐渐的连小半饱也达不到了。人们又想到了猪,想到了耕牛,与其饿死,不如趁身上还有些皮肉早早杀了吃。于是,不及刮净毛的猪被整个扔进了了锅里,牛也不剔骨,用斧头劈成一块块地煮了分汤喝。食堂总管才才嫂趁人不注意,悄悄地把一根猪尾巴塞到白莲怀里。白莲挺着大肚子排在最后,她的手护在肚子上,怀里多了一根猪尾巴也不会显出来。

在食堂排队吃饭的队伍里,呼天丰每天都是自觉地排在最后。他的身体和年龄一样,一天天老化,想往人空子里钻也没有气力了。排在女人队伍后边的白莲,则完全是因为她的肚重身笨,要想不被人挤压肚子,只有排在最后。还有,因了她的特殊身份,也没有人推她往前或拉她靠后,排在最后的位置,完全是她的自觉,而一次二次过后,无论她自己还是别人,都认为她必须是最后才能分到饭的人了。挨饿是天下第一等大不幸,早到口则是不幸中的大幸。况且,随着食堂的炊烟愈来愈稀薄,谁都担心锅里的汤饭不定轮到什么地方就没了,那他就只有喝刷锅水的份了。看到白莲怀里多了一根猪尾巴的人,只有呼天丰,见自己只领到一个牛眼大的窝头,他又大着胆子往灶口靠了一步,眼巴巴地看着咔嚓咔嚓刮锅的炊事员,说:“能让我到屋里去吗?”

那个炊事员一时不明白他的话,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干什么,难道我们把白馍猪肉藏起来留着自己吃?”

呼天丰本来就佝偻着腰,一颗硕大的长毛脑袋差不多要伸到灶口里边了。他用举着碗的右手指了指汤锅,又说:“我想多喝点汤……”“喝汤?锅底都刮漏了!”打汤的炊事员把勺子啪地往锅台上一扔,说:“你想多喝,我还想多喝哩。锅在这里,你的希奇招多,你让它变出汤来吧,变成一锅面条才好呢,我也跟着解解谗!”“嘿嘿,”呼天丰摇晃着身子走进灶房,只见他用勺子舀了半勺凉水,沿着锅口淋了一圈,然后他拿起炊帚又把水没冲下去的面糊糊刷了几下,这样,半小勺水就变成了清不清浑不浑的半碗面汤,颤抖抖地送到嘴边,又说,“够了够了,这就够了。”呼天丰以惊人的速度喝光了半碗刷锅汤,没有人看见他把分到的一个牛眼般大小的窝头悄悄地塞到了怀里。因为饥饿,学校里一个学生也没有了,呼天丰也必须全天参加劳动才能到食堂领饭。

食堂里又恢复了平静,才才嫂和几个做饭的女人愣愣地冲着空荡荡的灶房发呆,这已经成了习惯,每顿饭开过后,她们都会为下一顿饭发愁。而洗劫过的灶房,对于她们的心理承受力来说,已是触目惊心的颤酥了。

突击队已名存实亡,他们的口号喊不出来了,不停地撒尿使他们的裤带紧了又紧。他们开始以各种可以利用的方式磨洋工,包括蹲下拉屎。而实际上,除了撒尿已无粪便可排,他们找个背人的地方蹲下来,无非是少出些力,以便尽可能地维持身体内的那点可怜的能量。

白莲还硬撑着出工,她夹杂在一群老女人的队列里,每天的任务就是到田野里搜寻可以吃的东西,而弯腰已成了最难完成的任务。每当她看到一块半掩在土中的烂地瓜,或着是一根被雪雨浸蚀过的萝卜,她都要双腿跪下,然后再用一只手撑着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把手中的东西送到抬筐里。到了临产的那几天里,每次弯腰站起她都要付出全身的气力。她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直冒金星,汗水和泥土把她那已成土黄色的瘦脸冲刷的花脸猫一样。后来,终于有一个老女人看不下去了,她把抬筐交给白莲,自己连滚带爬地在地里抓摸。

抬筐不用弯腰,但抬筐需要有坚实的腰板和不怕磨压的肩膀,但是,与弯腰俯地相比较毕竟又好了许多。白莲朝老女人咧咧嘴,默默地领下了这份情。老女人的队伍慢慢地移动着,到了下午收工时,她们会把满筐、半筐,或者只盖住筐底的菜叶、烂地瓜和萝卜头之类的东西抬回食堂。

地里可拣食的东西越来越少,因为拣食的人都在用十分快捷的速度,把烂的轻一点的地瓜或者萝卜塞到自己的口中。白莲是无意中发现的,她看见有的女人根本顾不上擦掉泥土,她们装着擦脸或者拢头发,一举手塞到了嘴里。白莲嘴里流着清长的酸中带着苦的口水,她不敢也没有办法从筐里拿了往嘴里送,后来她干脆闭了眼,跌跌撞撞地随了筐走,不去想吞咽食物的幸福。到拣食队已无东西可拣时,有人开始偷啃麦苗了。在随后的日子里,村里人出现了浮肿,光光亮亮的腿脚,一按一个坑。饥饿的孩子会半夜里醒来,口中发出勒脖子鸡般的嘶鸣,一直哭到发不出声为止。饥饿使下不了床的老人变成了猪,变成了狗,只要脑袋能动就往墙上拱,碰到什么啃什么。

就在开春后的第一场春雨降临的那天夜里,白莲的腹疼连续发作,一阵比一阵间歇的时间短。下边流出了羊水……她知道孩子要降生了,但是,她没有力气往自己的身下铺垫任何东西。呻吟成了不可挡的催产曲,尽管她死死地咬住被子。她痛苦地挣扎着,不知道这时候正有一个人没命地往支书司五仓家里跑。他佝偻的腰几乎要扑到地上,那颗飘散着白发的大脑袋坚难地平伸着,似乎松口气就会掉下来。“他大婶,他大婶……”

他差不多是用头顶开的那扇院门,凭着微弱的夜光他摸到了司五仓的窗口。才才嫂醒了,她慌不迭地穿衣下床,拉开门,看见呼天丰站在院子里。“呼天丰你……”

“她大婶你吃吃累,白莲她要生孩子了!”

一种本能的厌恶使才才嫂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呼天丰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嗫嚅着说:“我刚好要醒,就听到了……”

才才嫂赶到的时候,孩子已露出了半个脑袋。她把剪刀和几块破布片放到草铺上,“傻妹子,你咋不早跟我说?”才才嫂一边往白莲身下垫着破衣物,一边着急地埋怨。“头一个你以为是好生的,弄不好会出人命的,到时候大的小的都保不住。你再使使劲,头快出来了……”

孩子顺利地降生,一条血乎乎的小生命生不逢时地来到人间。才才嫂麻利地剪掉了脐带,一手抓起孩子的两条腿,倒提着在孩子的后背上拍打了几下。“哇……哇……”孩子发出怨恨的哭声,她长长地喘了口气,说:“这个没爹的孩子不该来呀!把奶头塞进嘴里咂几口,看奶水下来没有?”用破布包紧孩子,轻轻地放到白莲的怀里,又说:“你看看,比你还俊的闰女……”可是,白莲的奶头仍然像封冻的草芽,干巴巴一点水也没有,孩子咂了几口,又咧着小嘴哭起来。

孩子哭,白莲也哭。才才嫂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忽然,她猛得冲出门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进了食堂。食堂里只有几筐烂地瓜和一堆虫子似的萝卜根根。烂地瓜吃了堵奶,而面缸里只有一些发着酸臭味的糠皮。她狠狠心抓了几把糠皮,又顺手抓了一把烂乎乎的萝卜,匆匆地赶回呼家祠堂。就在她要进西偏殿时,背后忽然扑嗒一声,随之落下一团东西,她吃一惊,弯腰捡起来,原来是用柳条串起来的五六个黑呼呼的干窝头!

窝头是从东偏殿扔过来的,不用说,这是呼天丰有意省下的救命物。才才嫂这个刚强的女人竟止不住鼻子一酸,流出泪来,心里说:“这个杂毛呼天丰,倒是个有人情味的!”她找了一只瓦罐,又用砖支上,她先浇了一瓦罐开水,把两个窝头掰碎了放碗里,用开水泡透了,递给白莲,尔后又把糠皮和萝卜根放到瓦罐里煮。“呼老三扔过来的,”才才嫂说,“你趁热吃了催催奶。”

白莲怔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一口气把一碗泡软了的窝头吃光了。她已经变的麻木了,想说的话卡在喉咙眼里,就是不想说出口。收拾停当,天放亮了。孩子哭累了,含着奶头睡着了,白莲经过一夜的折腾,眼皮也睁不开了,她口中说了一声:“大嫂……”那声音轻轻的,连她自己也听不清。才才嫂帮她掖掖被子,说:“你什么也别说妹子,保住命是你娘俩的福气。”退到门外又自语说:“古部长也真是,不是一个圈里的牲口,当初就不该往一个槽上拴。唉,到头来还不如个老杂毛!”

第二天,司五仓安排人把一早就上地里干活的呼天丰叫了回来。在祠堂外边,他沙哑着嗓子对呼天丰说了一句话:“大人孩子都要活着……记住,白天不要到地里瞎转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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