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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诗歌(2)

(2019-06-25 15:27:26)
标签:

杂谈


2019年诗歌(2)


穿衣镜


他的左眼被病魔取走,眼眶漆黑如洞。

见我推门进来,他慌忙将眼罩戴上。

我假装没看见,目光从土炕移至穿衣镜。

瞬间的尴尬和无措后,他的笑容恢复如常。


就他的病,我们心照不宣,只字未提。

窗外飘起雪花,我说到他一生爱酒常醉。

我还提到他一些久远的事,比如任村干部。

说到荣誉时,他低下头像一个羞涩的孩子。


春天里,舅舅走了。奔丧路上,

我又想起那面穿衣镜,多年前刷的绿漆

已剥落,露出更早年的铁锈红,

而玻璃周边的雕花依然光滑明艳。

                            2019. 4.21


塔尔寺


和我一样跪拜的,都是兄弟和姐妹

人间缺失的太多,才有踉跄的庙宇


天空蔚蓝,像淘洗三遍的粗布衣裳

那是异常的蓝,拥有宫殿的寂寞


历史怀揣忧郁的书简,路边青葱带露

并粘上夏日清凉,就连信仰也金光闪闪


我也是赶路的人,不小心触碰沙砾的骨骼

有一瞬间,一个人的歌谣在号角中流逝


围帐里数着星辰,五色已是记忆的完美

生命底色太沉重,更多的是微苦的野韭菜


路过它的时候,我才懂得一代代人的卑微

如何落在白塔在上,像青海的一封家书


想见那位信仰者,把洁白随意当成修行

而藏经连绵的骨脉,只能源于青山绿水


一座念念不忘的宝矿,天生的尊贵和自信

看看吧,花卉,鸟兽,被我们镌刻其中


时光如车轮,被它碾压的就是圆满的

我俯身炽热的沙砾,犹如打磨的幸福



大同奇石馆


个性即疲累,消弥个性更加疲累

在大同奇石馆,货架上流水潺潺

没有一块石头,不具备河水的光滑


想象中的万物,勉强赋予其灵性

黎明前,月光下,大雪覆盖着石头

厚厚的雪,有绒布冷却后的纹理


像许多小道消息,来自幽深的街巷

老街的门面又刷新漆,散发浓浓的味道

操作间,电锯,石灰,风尘仆仆


他们说,世上多余的部分理应粉身碎骨

一言不发的黄昏,静静流淌的溪水

我惊异于它的形状,暗合人类的思维


飞翔总被阻隔,折断的羽翅重新衔接

石缝里的昆虫,抖动透明的叫声

仿佛梁上晚秋,沟里的圪针丛依然燥热


瀑布立于眼前,水滴擦过额头

用实的替换虚的,教黑白也无常

我喜欢山水之间,这用心打磨的默契

                     2019. 5. 31



节日来临


不想成为你溪水边的蒲草和花香

只想远望白发的河流,回溯一叶扁舟

一位老人会蹒跚而来,带着残简


五月的官道梁,玉米刚高出地面

童话一般的禾苗,美好的令人颤栗

原来如此贫瘠之地却是生命的摇篮


迟早会来临,一半萧瑟,一半繁茂

村庄干瘪的犹如人间多余的标本

我也像滞留在旧日码头的匆匆过客


街巷空空,仿佛被什么突然抽走

记忆中的河鸟立于水边。这是五月

安静的节日和诗篇里的场景没有两样


日头西斜,人影向东,大风吹过

楸树最后的花朵掉落一地,四野空旷

五月有难以觉察的不安和惊慌

                     2019. 6. 3 官道梁



路上


这路上,大风提供沙砾,打磨棱角

石碾暗藏谷香,碌碡深陷田垄

花朵为凋零付出绚烂。蒲草的尽头

泉水会抽空一座山的积蓄和澄明


这水边的事物,除了一再低首相迎

什么也不敢去做。厮守一处的成长

调和干涸的六月,捞取八月燥热的蝉鸣

沤麦秸的童年,黄昏时低吟浅唱的蛙声


我再次与你相遇。你依然那么消瘦

握手寒暄之后,我却想起古代的戏台

那些过往的角色,谁不空怀一腔热血?

噢,疲累的名声,篱笆一样破碎的时光


这路上,我能提供的仅剩无用的诗歌

说它辽阔是夸张,讲到它内心的秩序

我相信是真的,柴火般的生活四处飘摇

得用自己的乳名去抵押,权当台词

                      2019. 6. 11



河边记事


年纪大了,喜欢一个人在河边走走。

又是春天,岸上刚耕过的土地,

能嗅到泥土的味道。喜鹊枝头叫。

田埂上,一位老人蹲着抽烟。

我问他一些早年河上的故事,

他说起年轻时干过背河营生。


暴雨过后,河水溢满堤坝,

他顺流而下几公里才能

背一个人到达对岸。水浅时,

一刻钟的事情,那一回

他足足用了多半天。

后来河上架起大桥。

他就替人放羊。每当傍晚,

赶着羊群到河边饮水。


又是春天了,搁浅的铁船,

春雨正洗刷去年的锈迹。

没有什么能和时光较劲。

落日熔金,大地安详。

夕光灿烂如那年洪水翻卷。

             2019. 5. 15



石窟


我们靠得住的只剩下石头,

剩下寒气逼人的石窟。

疲累的残简,需要刀斧修正。

石屑瞬间化为尘埃,散落夕光中。


而舍弃的或许就是卑微的。

石头给出一条路径,供我们比对来路。

向古人学习凿壁而居。也学习先辈

雕琢空虚的百般手艺。纹理清晰。


你们跪拜,我也深陷其中。

艺术让我不分青红皂白。

冠之于一段神话,并赋予其枝叶。

石头没有老幼,河流干涸,水落石出。


我全部的刻痕,只成就你们需要的完美;

我一再不解的,就是我不经意去赞美的。

                2019. 6. 17



乡下,碌碡还在风化


回村看八十高龄的母亲,在旧宅

我看见昔日在田野上滚动的碌碡

深陷于圪针丛,或者茅草屋的墙跟


石头的纹理还在咬合,只是谷物无人认领

杂草我认得太多了,就像认得牛马的牙齿

每一个棵枣树的豁口,被大风吹得摇晃


我和剩下的红枣一样,天冷了跪拜日月

紫一颗,青一片,所有掉落地上的果实

都有跌落的快乐,加上不经意领受的疼


那年父亲去世, 也是这个咳喘的季节

碌碡置于田野,春风迟迟不见吹我衣襟

白幡飘摇,九岁的女儿端着爷爷的相框


泪水一滴一滴往下滴,直至流满相框

她懵懂的悲伤,或许就是我一生的悲伤

亲人越走越远,留下孤单无助的碌碡


沉重的春天,不再碾压沟垄里的墒情

这忽冷忽热的半生,岁月没少给我出难题

我像泥土那样,被碌碡碾压依然怀揣感激


总有白发立于村口,比如可数得见的亲人

越来越小的身板,我得把想念放大几十倍

才能看见他们越来越窄的心事,碌碡的纹理

           2019. 6. 19  官道梁



山中日记


我还是喜欢这样的夏日:

泉水顺着沟壑流淌,遇见石头

也不着急,总有办法绕过去的。


推窗而望,你们说的原始森林,

在我看来更像一种古老的游戏。


警惕事物内部的秩序,

警惕没来由的鸟鸣和清凉。

这窗口大小的风景,

这躲进内心多年的镜像。


曾经的追逐,不过是

一株山丹花走失的迷茫。

不过是时光重新洗牌,

带给草木的又一次提醒。

2019. 6.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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