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魅与心结(下)(2008-10-06 19:47:11)
她黑而瘦,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我走进镇卫生中心的一间理疗室时,恰好在她旁边有一个空位,我就坐下了。她朝我微笑着有礼貌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凑近时才看清楚,她大约是共和国的同龄人。我也冲她微笑着点头致意。
“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为了打发时间,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不熟悉的异性之间相逢能够随意聊天,原因盖在于他(或她)是上了年纪的。换了一方是花季少女或摩登少妇,恐怕除了采花高手或纨绔子弟外,一般人是不敢轻易搭讪的。
因此两人都聊得很轻松。聊了一会,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告诉她,我在机关工作。“哦,怪不得!”她说。言下之意是一看我就不像土著村民。既然动了问,我也老实不客气地问她以前是什么职业?她似乎很乐意我了解她。于是打开话匣子,在介绍完自己之后,滔滔不绝地告诉我好多她的身世。其中就有一件事与我这里写的主题有关,我记录下来以飨读者——
我出生在上海奉贤区南桥镇一户败落的有钱人家,五岁上死了父亲。父亲曾娶过两个老婆,我是大老婆生的。出生没多久,生母就死了。是继母(也就是父亲的小老婆)把我养大的。继母不会生育,只我这么一个嫡出的女儿。
十八岁时,因为家庭成份不好,我被动员到新疆支边了。我远赴新疆阿克苏的农场里当中学教员。当时的生活和工作条件都极差。你看过电视剧《戈壁母亲》吗?那有名的“地窝子”我就曾住过。当时学校是自己搭建的两排茅草房。屋前空地就是操场。胡杨树上挂起一块废铁,每天敲打废铁的“当当”声,就算是上下课的铃声了。
我在阿克苏一呆就是三十多年,从初中教到高中。后来学校先后两次重建,条件逐渐好了。我所在的学校成了当地的重点高中,我也成为学校里的教研骨干。我教的学生,考进大学的估计也不下千人。有一个学生现在还在美国呢!前些年他还到阿克苏去找过我。学校里的人告诉他:“唐老师已经调回上海好几年了,现在也不知道她怎么样。”这学生说:“我到美国后一直记挂着唐老师,她以前一直教导我们做人要诚实信用。我到美国后真的受益非浅。我今天是特意来向老师表示感谢的。”这是去年我到新疆探望一个病重的老师时,学校里的人亲口告诉我的。
我与学校里一位校工结了婚。丈夫人为人忠厚,是从兰州来到新疆的。我孤身一人远离上海,生活在千里之外的新疆,凡事多亏他照顾。日久生情,我们就恋爱上了。那个时代谈恋爱可不像现在那般浪漫。两人在一起只要不受冻挨饿,生了病相互照顾,就已经不错了。但按照传统的习俗,婚姻大事总得通过父母。于是我写信给我的继母,向她禀明。不料她死活不同意我嫁给一个北方汉,况且又是个没文化的粗人。她骂我辱没了唐家的门楣。
继母坚决反对这桩婚事给我以很大压力。但我已经没有退路,因为我已经怀了身孕。于是只好瞒着继母,在新疆领了结婚证书,草草地完了婚。不久我就产下了一个男婴,我的大儿子。继母知道这件事后,气得病了一场。写信大骂我“没有孝心、黑了良心,丢尽了唐家的脸”。我是继母养大的,况且我也不能断了回娘家的路。我写了好几封信向她道歉,请求她老人家宽恕我。但这件事,她一直到死都没能原凉我。
新疆条件毕竟不能同上海相比。为孩子的将来考虑,我们打算把孩子送到上海由继母来抚养。此时继母仍孤身一人生活在上海,精神上也很寂寞。信一到,她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于是大儿子就由我们夫妻俩送到上海。见了面,继母对我们夫妇俩总是淡淡的;但对孙子却非常喜欢。从此孩子一直跟随着奶奶,一直到十八岁。我们只是每隔四年回家探亲一次,孩子和父母之间的感情就渐渐疏远了。但这只是原因之一。更主要的原因是继母经常把对我们夫妇俩的不满灌输给不懂事的孩子。
两年后,我再次怀孕。又生下了一个儿子。孩子周岁后,我们仍把他送到上海。继母虽然不能生育,但带孩子却一把好手。她把两个孙子从婴儿一直拉扯到大。这两个孩子也挺争气,学习成绩一直不错;都考进了大学。虽然继母看不得我们夫妻俩,背着我们老对孩子说:“你们的父母只顾自己在新疆快活,不要你们了!还是奶奶疼你们,才把你们留在身边的”;但我们夫妻俩实在没有理由不感激她,也没有理由抱怨两个孩子日渐疏远我们的现实!尤其是我丈夫,私底下一直长吁短叹地说对不住两个儿子。
多亏了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政策,在有关部门的过问下,我们终于从阿克苏调回上海,同继母和儿子团聚了!我从一个十七八岁的花季少女到边疆,直至年已半百才重返上海,真是既高兴又伤感!随着时光一起逝去的当然不止是青春,还有亲情。继母同我反目,儿子同我疏远,想起来真是伤心啊!
回到上海后,我和丈夫租了一间房。我被分配到离家有三十里的洪庙镇中心小学当语文教员。我原来一直是教高中的,一下子让我当小学教员,既有些不习惯,也有些不以为然。但是能调回上海已经是烧了高香了,工作安排还由得着我挑肥拣瘦的?我安安心心地教了两年小学生。这时我的一个老同学恰好调到区教育局工作。通过她的奔走努力,我被调整到奉贤区重点中学之一的南桥中学当班主任。这发挥了我的专长,我带的班级连续几届毕业生升学率在全市名列前茅。学校的名次也上去了。
丈夫因为工作难安排,就提前退了休。不久,继母去世了。我们一家四口挤在继母留下的老房子里。两个儿子都已长大,住房就显得狭窄了。我们夫妻俩在新疆省吃俭用、工作了几十年,再加上在上海这几年的积蓄,也只攒下五万多块钱。这在寸金之地的上海根本买不起房子。
儿子对父母的疏远一直让老伴耿耿于怀。他对孩子的负疚感日甚一日。有一天,他独自一人在大街上闲逛,迎面走来一个中年汉子,问他附近是否有兑换外币的银行?我老伴从来不关心什么外币不外币的,对此一窍不通。于是他摇了摇头。但那汉子并不离去,而是对他说,他手头有世界银行发行的货币,一元抵人民币三点五元;他想找一家可以兑现外币的银行,换成人民币。因为家里有人生病住院等着急用。老伴有点将信将疑,便不再搭理他,继续走自己的路。不料那汉子从背后赶上来,说因为急着要付住院费,愿以一比一的比率先同老伴兑换一部分。我老伴还是不搭理他。那人急了,说:“你不信的话我们就在附近找家银行,让专业人士看看是真还是假?”
老伴跟他到附近的一家银行。汉子找到银行里一位自称是“大堂服务经理”的小姐,对她说:“小姐,你帮我看一下,这钱是不是世界银行最近发行的?兑换人民币的汇率是多少?”那小姐接过他的钱,仔细端详了半天,连连点头说道:“是的是的,是世界银行发行的!目前与人民币的汇率是一比三点五;也就是一百元换人民币三百五十元!”那汉子转身对我老伴说:“怎么样,这下你相信了吧?我见你人挺实在的,才想同你换,换了别人,我还不愿意换呢!”那小姐赶紧凑上来道:“怎么,你要换?那就便宜点换给我好了,你有多少我要多少!”那汉子说:“对不起,小姐,我已经先答应给这位大爷了”。
这下不由得我老伴不信了。走出银行,他对那汉子说:“我的钱都存在银行里了,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家拿存折再到银行取钱吗?”那汉子一迭声地答应。老伴一边走一边想:存折里有五万元,换成世界银行的货币,一下子多出十二万还多,加起来一共是十七万五千元,给大儿子买一个小户型的两室一厅够了。他越想越高兴。腾云驾雾般地回到家,开锁拿出存折;又迷迷糊糊地赶到开户银行,取出所有存款。扣除利息,把五万元钱交到汉子手里。汉子也从包里取出五扎世界银行的货币,与老伴清点交割明白,匆匆走了。
此时老伴真像在梦游似的,一心只盘算着拿这钱去兑换人民币,然后再将这增值的十七万五千元钱陪大儿子去买房子,让他风风光光地结婚成家,也总算弥补了几十年来对儿子的一份歉疚之情。但他又恍惚觉得不大踏实,毕竟这五万元钱是我们两个人一生的积蓄啊!于是他怀揣着“外币”再次来到先前的那家银行,找那位自称“大堂服务经理”的小姐再鉴定一次。可是他找遍了银行,苦苦等了半天,再没见这位小姐的人影。于是他冲到柜台上求助营业员,人家见他一把年纪,也没赶他走。这情形早已惊动了银行经理,立即请了一个专管外汇交易的专家来鉴定他手里的货币。告诉他:“你上当了,这货币来自非洲一个很小的国家叫几内亚(比绍),每一张面值只相当于我们的人民币一角。全部加在一块,大约只值人民币50元。”
前后情节一串联,那汉子和那“大堂服务经理”小组,显然是连档模子。整个一出精心设计的骗局!
此时老伴早已手瘫脚软,眼前一团漆黑,分辨不清东南西北了。见他这付模样,那位银行经理叫手下工作人员陪同老伴到地区警署去报了案。
回到家,老伴仿佛生了一场大病。我下班回家,进门见他躺在床上,就赶紧摸了摸他的额头,再细看他的脸,发灰发黑。我心里一紧,莫不是得了什么病吧?我问:“你怎么啦?”老头眼里滚出两行浊泪,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孩子他妈,我闯了大祸了!我对不起你啊!”随后他号啕大哭起来。真的,我与他共同生活了将近四十年,还没见他这么伤心痛哭过!
我们的邻居中有个在区公安分局当副局长的。晚上,我们找到他的家。我把老伴被骗五万元巨款的事从头诉说了一遍,并且声明,这可是咱俩一辈子的血汗钱啊!这位副局长听后良久无语。后来告诉我们,光这个小区,被同样骗去巨款的就不止一家。先前有一户,被骗了二十万元。骗子就是利用人们盼望“天上落馅饼”的侥幸心理来实施诈骗的。实际上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不过他郑重承诺,公安局会全力以赴争取尽快破案的。但这事过去也快有十个年头了,破案的事却如泥牛入海毫无消息。
此后,筹备儿子结婚买房子的事再也没人敢提起。
可喜小儿子因为名牌大学毕业,更兼外语(法语和英语)了得,在一家颇有实力的外资企业当部门经理。他的女朋友家境殷实,老丈人给两口子买了房子结婚了。小儿子两口现在过得很好。去年我和老伴带大孙子乘火车到新疆,他还资助了一千块钱。大儿子现在的单位也不错,在电信局工作;当时因为家里条件较差,他娶了一个外来妹。起初大儿媳在民工子弟小学教书。后来我通过区教育局老同学的关系,把她调到南桥中心小学,成为正式注册的教师。他两口子也已贷款在南桥镇买了一套房子。目前因为要还贷,暂将房子租给人家,以租养贷。一家五口人仍挤住在继母留下的老房子里。所有的生活开销,包括孙子的托费学杂费,全归我们老两口承担。确实,他两口子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拿出一分钱来。想想以前亏欠他们的,现在反正日子也好过了,我们贴点就贴点吧!
听完老妪的一番絮叨,我暗忖:做父母的儿女心结,岂不也是鬼魅骗术得逞的根源么?
(完)
二〇〇八年十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