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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七国志》上

(2016-06-07 11:0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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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七国志》上

后七国志乐田演义

《中华古典十大史类珍

《说岳全传》

《前七国志》下

分类: 【百万书库】
 

 

《前七国志》上

《中华古典十大史类珍品》

 欲知朝中真相,须问高山逸老

多少旷世奇才,心血著成野史

 

《前七国志》上

 

     《前七国志》作者:(清)徐震著 

      《后七国志》《后七国志》全名【后七国志乐田演义】清代历史演义小说。清初啸花轩刊本为4卷20回,后出本为4卷18回。徐震撰。叙述的是战国时代燕王哙让位于子之,齐军破燕后被杀。后燕昭王复位,筑黄金台,拜乐毅为相,长驱伐齐,连下齐70余城。燕惠王继位信谗,以骑劫取代乐毅,终于被齐国田单以火牛阵大破燕军,全部收复失地。惠王后悔,请乐毅返国,乐毅终留赵不归。全书结构比较紧凑完整。

(点击图册即可阅读)


分隔线—色彩系列 - 梯子 - 奋于征途


第一回 贪大位结党巧欺君 慕虚名信谗甘让位
  诗曰:燕王昏得太无因,不辨君来不辨臣。奸相矫情称作圣,佞人邪说认为真。
  明明父子生撑断,好好江山白送人。自古败亡无不有,从无如此绝天伦。
  话说周武王既得天下,分封诸侯八百余国,岂是自树敌国?只不过要他颊辅王室,万年无改。谁知人心不古,以强兼弱,渐渐消磨,消磨到周慎靓王之时,除了小国不算,强大之国,只存七国。你道是哪七国?一曰秦,一曰楚,一曰齐,一曰燕,一曰韩,一曰赵,一曰魏。
  这七国虽皆各有能臣为国家出力,惟燕国坐控幽冀,地土丰雄,风气精劲,往往生聚异人。在七国前时,出了一个异人,叫做孙膑,与魏国庞涓赌斗才智,因出了一个奇计,将庞涓诱斩于马陵树下,故天下皆闻知孙膑之名。
  此一段故事已有传述,不敢再赘。不期到了周慎靓王五年后七国之时,燕、齐二国又有两个异人出世:燕国一个叫做乐毅,齐国一个叫做田单,俱先后为国家建立奇功,堪垂千古。此一段故事流传尚少,故细述之以为览古之证。正是:世复世兮年复年,年年世世出英贤。若无青史春秋笔,异绩奇功谁与传?
  话说慎靓王五年,燕国却正是燕王哙在位。这燕王哙为君,说他荒淫虽也荒淫,却又不算十分荒淫;说他骄傲虽也骄傲,却又不到十分骄傲;说他不知世事,而国家政事却又件件留心;说他不知古典,而尧舜禹汤却又事事晓得。只因一味愚顽固执,贪图逸乐,遂做了一个千古出类拔萃的昏君。
  这燕王虽然昏愚,却胸中尚知有圣贤道理,若有造化,遇着一个忠贤宰相尽力匡扶,再得几个有道良臣正言规谏,也还不致丧亡。不期国祚该衰,刚刚又凑着一个奸臣叫做子之。这子之为人,一个胆子比天还大,一个性子比火还烈,一条肠子比钩还弯,一片心机比墨还黑,仁义礼智全然不识,贪嗔痴暗件件皆能,满口夸张,最会哄骗好人,万般算计,却是自寻死路。内虽狡伪,外面却有威仪:生得身长八尺,腰大十围,肌肥肉重,面阔口方,远而望之,伟然丈夫;又有气力,信手可以仰绰飞禽;又善捷走,疾步可以追及猛兽;使一柄浑铁槊,有万夫不当之勇;又善夤缘。自燕易王在位时,已谋为燕相,执其国柄。及燕易王薨后,燕王哙嗣位,他虽犹居相位,却与燕王哙情意未孚,恐燕王哙委任不专,一旦失位,私心时时忧虑,欲请人保荐,却又遍察
  满朝,无一个为燕王亲信之人,无一个是我朋党之友。
  一日,见苏秦之弟苏代也如苏秦一般能言快语,专以游说显名于诸侯,多能足智,燕王深服于他,惟言是听。因暗想道:若得此人在王前赞言一声,则我的相位便稳如泰山磐石矣。又想:这苏代与我平日甚疏,如何肯言?欲要以财货结交他,他的眼孔又大,任是金银也不肯真心为我;欲要以势位倾动他,他连诸侯也不放在心上,何况宰相?再四思量,忽然有悟道:“闻他有一位千金小姐,十分钟爱,若求得来做了儿子的媳妇,两下成了至亲,便不怕他不拔刀相助矣。”算计定了,便央一个心腹相好的大夫,叫做鹿毛寿,为媒去说。
  这鹿毛寿为人,又是一个只认得富贵不认得人伦,只知有势头不知有节义的人。今见子之为相,正富贵,正有势头,遂与他结成一党,巴不得子之常常为相,他便有靠。见子之托他为媒,遂连忙来见苏代,细细述子之求亲之意。
  原来这苏代虽然四方去游说诸侯,托身取重者却是燕、齐两国,若二国和好,他便好往来其间,持揽二国之权。不期自苏秦死后,齐宣王看破了苏秦之诈,便渐渐与燕王有隙。苏代恐燕、齐有隙,立身不牢,因劝燕王质子于齐,方才相安;又令其族弟苏厉仕于齐,常常通好。他既身仕于燕国,燕国相臣岂有不愿结交之理!这日见鹿毛寿来再三求亲,正投其机,即便应允,遂不日成婚。
  既成婚之后,两家做了至亲,子之方将燕王新立,与他情意不孚,恐失相位之事与苏代说了,央他于中保护。苏代道:“燕王为人愚而多疑,若直直去说,便不听信,待有好机会,只作无心言之,便肯听从。”子之大喜。
  忽一日,燕王命苏代到齐国去看质子。苏代去看了回来,复命道:“质子平安无恙。”燕王因问道:“吾闻齐桓、晋文,得了管仲、舅犯诸臣,所以一匡天下,九合诸侯,成了霸主。今闻齐国的孟尝君亦乃天下大贤,齐王得之,岂不又霸天下?”苏代因欲为子之作说客,前乘机答道:“齐王虽有孟尝君之贤,以臣观之,却不能复霸天下。”燕王惊问道:“此何故也?”苏代道:“国家得贤臣不难,专任贤臣为难耳。齐王虽知孟尝君之贤,而委任孟尝君却不专一,安能得霸?”
  燕王因长叹道:“天生贤才,偏立身不耦。齐国有贤臣,而齐王却不知用,惜吾独不得孟尝君为臣,若吾得了孟尝君为臣,自当委国听之。”苏代道:“大王何舍近而求远也?今相国子之立身行止不愧古人,又明习政事,即燕国之孟尝君也。自有不知,却慕他人,窃谓大王过矣。”燕王听了又惊又喜道:“原来子之可比孟尝,何以见得?卿可细言之。”苏代道:“孟尝君胸既无文,身又不能武,不过赖三千食客为之游扬耳。怎如子之文能修名教以安邦,武能敌万人以定国,全不借一客之力。以臣观之,子之殆过于孟尝,竟是古之舜、禹。”燕王听了大喜道:“非卿言,寡人几坐失之矣。”因召子之入朝,大加奖赏,遂将一国政事,俱付子之掌理。子之竟受之不辞道:“臣已待罪相国,理该任事,今又蒙大王专心付托,臣敢不竭力效命!”
  燕王大喜,以为付托得人,快不可言。子之初为政时,不敢竟行,犹取几件大事请王裁决。燕王推辞道:“既已托卿,犹待寡人裁决,是不专也。”竟退入宫中,恣心游乐。子之见燕王委任不疑,大权在己,便有个篡燕之意,因暗暗与鹿毛寿图谋道:“燕王昏,又不临朝,大权尽在吾掌,篡之甚易。只恨将军市被并各营,拥着大兵,见难必要救护,恐一时举事,名分不敌,反遭其辱。”鹿毛寿道:“若明明以刀兵夺国,不独市被兵权在手,难于篡弑;即使篡弑成功,而列国诸侯闻知,亦不干休。此招祸之道也。相国若有大志图燕,吾有一妙计,包管相国不动刀兵而大位自至。”子之听了,便喜动颜色道:“此大夫戏我也。以臣而图君,虽极刀兵之力犹虑不能,哪有大位自至之理?”鹿毛寿道:“相国不知也!以刀兵争夺天下,皆后世事也,上古不然也。三代圣帝明王之有天下,皆不传子而传贤,故尧有天下不付子而付舜,舜有天下不付子而传禹,名曰让位。惟后世衰,乃始传与子,以至于今。今燕王甘心逸乐,不喜听政,且远慕圣贤之名,待寿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以圣人让位之事,彼必喜而听从也。彼若听从而行之,则举国相安,岂不过于篡弑?”子之笑道:“得能让位,可知为妙,但自尧舜以来,经历千年,兴亡之际,无非杀伐,未闻有让位之事,岂至今战国,人心如狼似虎,燕王安得突然而行此?”鹿毛寿道:“人之愚不一端:有愚于狂者,有愚于圣者。愚于狂者,荒淫骄横皆可动之。我看燕王高瞻远慕,是愚于圣者,故思以尧、舜之美名动之。事虽难料,待我为相国图之。”子之大喜道:“愿大夫留意图之。倘能成事,决不忘报。”
  鹿毛寿因入见燕王道:“大王闲居深宫,不亲政事,乐乎?”燕王道:“甚乐。”鹿毛寿道:“大王身则乐矣,只是名不甚美。”燕王惊问道:“为何不美?”鹿毛寿道:“勤政乃为君之事。今大王为君而不亲政事,只图快乐,安得美名?”燕王道:“寡人虽不勤政,已托相国之代吾勤矣,总是一般。”鹿毛寿道:“君自君,臣自臣。子之虽贤,位在相国,任是勤政,只完得他相国之事,安能代大王显尧、舜之名?大王要显尧、舜之名,除非实行尧、舜之事。”燕王道:“且问你,自古为君者多矣,何以独称尧、舜为圣人?且闻舜王被衣彭琴,二女裸,未尝不乐,而无人谓其荒淫,此何说也?”鹿毛寿道:“尧、舜所以称圣人而未尝不乐者,妙在能传贤而让其位也。尧王既老,懒于政事,访知舜王之贤,遂将君位劳苦之事让与舜王,自取快乐。天下知劳苦之事又有舜之为君,便只诵尧王之圣,而不来管其逸乐矣。舜王既老,懒于政事,访知禹王之贤,遂将君位劳苦之事让与禹王,自取快乐。天下知劳苦之事又有禹之为君,便只诵舜王之圣,而不来管其逸乐矣。今大王虽任子之理政,然君位之名犹为大王所据,大王若不勤政而图逸乐,则天下自加不美之名于大王矣,大王安得称圣人如尧、舜哉?”燕王听了,又惊又喜道:“据卿这等说起来,则传贤让位乃为君之美事也,何后世无一人行之?”鹿毛寿道:“世俗诸侯,岂能如此!惟尧、舜圣人方思及此。”燕王道:“君位若让人,只怕为君之乐,人又不肯让我。”鹿毛寿道:“让位须让贤人。尧虽让君位于舜,尧何尝不享为君之乐者,舜贤人也。舜虽让君位于禹,舜何尝不享为君之乐者,让位若让得其人,虽无为君之名,实有为君子之乐,此大圣人所以为之而不再计也。”燕王听了,大喜道:“让位之乐,原来如此!吾何乐而不为?卿可传示子之,吾将让位也。”鹿毛寿因谀之道:“大王若果让位,是又一尧、舜也。”因退出,忙报知子之,子之欢喜不尽。正是:奸臣自道智谋高,篡弑君王不用刀。谁想为君偏速死,不如臣位倒坚牢。
  让位之事,燕王虽与鹿毛寿商量,却早有人报知太子平。太子得知,惊慌无措,因忙忙入宫,苦谏燕王道:“燕国乃召公祖宗之燕国,受周天子之封,数百年相传至今。父王岂可一旦贪图逸乐,私自让人。若果让人,是自斩祖宗之宗祀也。况君,元首也,臣,股肱也,股肱岂可加于元首哉?”燕王道:“让位乃尧、舜大圣人之事,非汝所知也;且名为让位,而仍实享为君之乐。吾意已决,汝不必多言。”太子平痛哭道:“身为君,方有为君之乐,岂有君位已去,身就臣列,尚能保全其逸乐之理?望父王熟思之,勿为奸人所惑。”燕王怒道:“此吾意也!哪个奸人敢来惑我?你只知恋此君位,以为不朽,不知周家八百诸侯,今存有几?亡者已烟消火灭,不为人齿,何如让此一时之位,上与尧、舜之名同垂不朽之为高哉!汝欲为君,俟汝自为之,吾不能庇汝也。”太子平知父意不可回,只得含泪而出。
  臣子中亦有几个进谏者,燕王俱挥斥不听,因下诏命有司择吉日让位于相国。子之见有了诏书,满心欢喜,只得虚上表章,假意推辞道:“臣才愧重华,德惭神禹,安敢承君王之天位?万望取回成命,容臣效力股肱。”燕王又下诏道:“谦退不遑,愈见圣德,幸早莅臣民,以奠安燕土。”不准辞。子之不好就受,因又上表推辞。鹿毛寿乘着子之上表推辞,因又入见燕王,说道:“大王可知相国不肯受禅之意么?”燕王道:“不知也。”鹿毛寿道:“昔尧让位于舜,而舜能受位者,尧之子丹朱能体父心而不争也;舜让位于禹,而禹得受位者,舜之子亦能体贴父心而不争也。至于禹,非意传子,亦曾让位于益,奈何禹之子启不肖,不能体贴父心,竟夺益之天下。故后世谓禹之德衰,不及尧、舜。然细思之,非禹德衰,实禹之子启不肖也。今大王让位于相国,诚当今之尧、舜也。而相国子之不敢受者,因闻太子曾泣谏于大王。大王虽不听,而太子之怨恨必深。今若承命,恐太子一旦夺之,求为相国不可得,故屡辞不受也。”燕王道:“这不足虑。”因下诏废太子为庶人,逐出城外居住,不许入朝干预政事,再命子之受禅。子之遂不复辞,因于南郊筑一受禅之台。
  到了这日,燕王先下令,令文武百官俱至旧丞相府,迎请新燕王至受禅台受禅,自却先到台上等候。众官无奈,只得备了旌竿仪仗、御乐法驾,前往迎请。子之见了百官迎请,知事已真,便老着面皮,装出圣贤模样,冠了王者之冠,服了王者之服,龙行虎步地上了法驾,命众官骑马,左右排班,一队一队地在前引导。一路香烟缥缈,御乐齐吹,直迎到受禅台前方才驻驾。一班文武官,俱下马拥护升台,升到台上,燕王就迎着对拜。拜毕,燕王就将为王的玉玺、临民的宝圭送与子之道:“寡人德薄,不获自修,又倦勤不能亲政,文武臣民久仰大王的钦明圣德高过唐虞,天纵神威不殊夏禹,诚治世之君,福民之主,故寡人逊此衰残,以让有德。愿大王洪敷恩泽,以救斯民。”子之受了宝圭、玉玺,因答道:“天命在兹,敢不祗受;君恩独注,当以有酬。”燕王见子之受了圭玺,就要率领文武百官身就臣列,北面以行朝贺之礼。子之忙传令止住道:“燕大王旧君,有太上之尊,岂可下就臣列!且暂请回宫,再议崇奉之礼。”燕王受命,方先回宫去了,然后百官次第朝见。朝见毕,就发驾郊祀天地。郊祀过天地,才回宫设朝,一面设朝,就传旨拜苏代、鹿毛寿为上卿,其余尽仍旧职,一面就命内侍打扫文华宫,请燕王出居静摄,恐大内混杂不便。又传旨:凡燕王之供奉旧侍宫人,俱着仍入文华宫照旧供奉。又传旨:燕王倦勤,喜于静摄,文武百官不许私自朝见,以妨其静摄。传完了数道旨意,方罢朝,早有一班近侍宫人细吹细打,迎入宫中。因有旨请燕王出居文华宫,其供应近侍宫人早遵旨纷纷出宫矣。正是:君作臣兮臣作君,实为千古之奇闻。不知共弃如刍狗,才似人形早已焚。
  子之第二日设朝,第一道旨意即云:宫中近侍宫人,尽发供应旧燕王,内御无人,着选颜色美丽女子三千人,净身少年男子三千人,入宫备用。第二道旨意即云:燕旧王倦勤静摄,供奉宜崇,各项财用俱于常额外加增一半。这两道旨意一传出去,臣民见了俱惊讶不已,纷纷议论,但因新王初政,不好便上本弹劾,只得权且忍耐。鹿毛寿访知,因暗暗入见子之道:“大王新立,臣民观望,大王何不且传两道假仁假义的诏旨,安定了人心,然后再行此快心乐意之事,使有知有不知,可以掩饰了。今发诏之始,即行此好色贪财之令,未免人心汹汹,大王还须三思。”子之道:“鹿卿有所不知。燕政素宽,若再假以仁义,则民心玩矣。民玩之后再行此苛求之政,万万难从矣。莫若乘此新政威严之际,雷厉风行,谁敢不遵?寡人筹之甚熟,故特行之,使臣民知新主作用出于寻常。卿若虑其不遵,寡人明日再示之以威,无不从矣。”鹿毛寿因赞道:“大王洪深之略,非疏浅之臣所能测度也,但示之以威,亦宜早行,恐迟则臣民又生议论也。”子之道:“要示以威,这有何难?”只因这一示威,有分教:钳者民口,失者民心。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演武场横槊示威 无终山潜身逃难
  诗曰:天意从来不可知,推之人事大差池。贤能嗣子逃无路,暴虐奸人偏有为。
  到此人民谁不愤,如斯社稷怎支持?当其得意夸能早,及到身亡悔已迟。
  话说子之才即位,所行不义,要以威压臣民,因传出旨意来,要明日下操。新王命令,谁敢不遵?到了次日,子之带了鹿毛寿一班党羽臣子到了教场,高坐将台之上。只见教场中,兵马早已排得齐齐整整,因传令众将道:“方今列国各据封疆,若不将勇兵强,难以威邻服敌。汝等众将,须尽心操练,必人人有乌获之能,个个逞孟贲之勇,寡人方倚为长城,加之大任,若徒炫虚名,全无实用,定当加罪。”众将齐声应诺,子之方下令开操。
  众将得令,摆一回阵法,射一回弓箭,舞一回刀枪,试一回火药,直到日午方完。子之看了道:“这些操演,皆应故事,不足显才。”因命取寡人的铁槊来。
  原来子之力大,自用的这柄槊,乃是浑铁铸成,约有二百斤重。子之亏这柄槊,在燕易王时骗了一个宰相,今日故又取来压人。当下四个兵士抬到将台下放了,子之就传令:众将中有能举槊上马,施展得动的。即拜为大将军。令下了,合营金鼓齐鸣,并无一人出来应令。传令的恐人不知,只得又高声传了一遍,金鼓又鸣了一转,也不见有人出来。直传到第三遍,金鼓正鸣,方见左营中一将金盔、金甲、大红袍、丝鸾带,飞马直到将台之下,大声叫道:“末将不才,愿举大王之槊。”众人视之,乃偏将军乞栗也。
  台上因传令快举,举得起重赏。乞栗乃跳下马来,用双手抱起槊,横摆了一摆,竖扬了一扬,欲要飞身上马,自觉艰难,只横着槊在将台下转了一转,便放下来,靠将台竖着。满营早已喝彩,金鼓复鸣。子之在将台上看见,微笑一笑道:“也亏他了。”
  正说不完,只见后哨中又一将铁盔铁甲、皂罗袍、乌油铠,飞马出来,大叫道:“这等样怎算得举槊?待末将举与你看。”因一马跑到将台边,也不下马,见槊靠在台边,遂尽平生之力往上一拖,拖起来横担在马上,用双手擎定,放开马在营中跑了一转,依旧到将台边,然后放下槊来。满营金鼓复鸣,众人愈加喝彩。子之在台上一看,却是副将军费器,因也笑一笑道:“这更亏他。”因吩咐给赏:乞栗是银花一对、红彩一匹;费器是金花一树,锦彩一匹。
  赏完,子之因看着鹿毛寿对众臣说道:“这样舞槊可发一笑。寡人若空说他,他也不服。这叫做不睹太阳,不知爝火之光小;不闻雷霆,不识金鼓之声微。待寡人自舞一路,与众臣民一看,他方知惭愧。”因卸去龙服,披上软甲,除了王冠,换成战帽,众文武随从着走下台来。近侍早已备下战马,子之要卖弄英雄,一手提起槊来,一手抓定马鬃,将身一纵,早已跨在马上,然后双手将铁槊轻轻地使开,先开过门,后又立个架子,左三路,右五路,初犹缓缓的一磬一控,一纵一送,如龙之盘旋,如虎之踊跃。使到溜亮时,只听得呼呼风雨,只看见闪闪霞飞,只看得冷阴阴、寒惨惨,一团兵气袭人,并不见人在哪里,并不见马在哪里,并不见槊在哪里!满营将士看了,无不寒心吐舌,齐呼万岁。
  子之听了满心大喜,然后收住了,将槊前一拧,后一摆,横一拖,竖一搠,约略舞了三两回,方轻轻地将槊放下,面不失色,口不吐气,大笑问众文武道:“寡人舞的槊何如?”众文武俱拜伏于地,交口称赞道:“大王的天威神武,实古今所无也。”子之大喜,方跳下马来,重登将台,换了王服,乃下令道:“寡人以神武定国,言出必行,令出必从,善承旨者加爵,有逆旨者死无赦。”又出金钱赏劳三军,方罢操回宫。正是:狡诈为君不识仁,但将猛勇压臣民。谁知猛勇有时尽,依旧臣民别属人。
  子之卖弄了一番猛勇,人人害怕。凡国家的事,皆任他的性子而行,谁敢违拗?然民心汹汹,朝野慌张,无一人不怀愤思乱。过了年余,将军市被心不能平,因暗暗与太子平商量道:“燕国乃殿下之燕国也,岂容此奸贼据而为君?必攻而杀之,方快吾心。”太子平道:“我岂不愿杀此奸贼!但恨被废失位,无力与争,况此贼又猛勇异常,恐攻之不胜,反取其祸。”市被道:“太子何懦也!吾当誓杀此贼!”
  又过了些时,市被忍耐不住,忽听得子之抱病,因大喜道:“天从人愿,此贼应灭矣!”遂不再计,竟率了本部军士千余,乘夜无备,一齐鼓噪,杀奔宫门。百姓因子之为政暴虐,恨入骨髓,见市被往攻,俱蜂拥从之。到了宫前,见宫门紧闭,遂纵火焚烧。
  子之正在病中,闻知有变,又因黑夜不知众寡,但传令紧闭宫门,着人死守,直挨到天明,方遣内侍点集禁兵,一齐杀出。此时,内里的禁兵,乃柔脆之兵,外面的军兵与百姓,又乃乌合之众,也不成个队伍,也没个阵势,惟鸣锣击鼓,吆天喝地地乱杀。内里的杀败了,因子之催督要杀,不敢退去;外面的杀败了,因民心愤恨之极,一边退去,又一边拥了上来。内外混杀,直杀得尸如山积,血似河流。正杀得不可分辨之时,不期鹿毛寿与苏代见事势危急,忙发兵符,将各营兵马都调来救护。不多时兵马到了,众百姓见大势不好,尽皆散去了。百姓散去,市被一军,如何支持得住,只得败了出来。
  鹿毛寿挥众兵围住,喜得众营兵心皆不愤,不尽力急攻,竟紧攻一阵,又慢攻一阵,大家相持了十余日,雌雄未决。鹿毛寿奏知子之,子之此时病已将好,因大怒道:“鼠辈容其作耗,设使诸侯大敌,何以称雄?”遂爬起来,换了戎装,手提大槊,只带近侍数十人,竟一骑马飞奔阵前。市被连日苦战,已万分难支,忽见子之亲自临阵,平日知其猛勇异常,惊得青黄无主,急欲放马逃生。子之一槊早已照头打来,心慌逃不及,竟一闪跌下马来,被众军赶上,乱刀砍死。其余兵将,见主帅已诛,料无生路,齐齐跪在地下,口呼“万岁饶命,饶命!”子之见了大笑道:“如此无能,也要作乱!”
  鹿毛寿见杀了市被,遂赶上前称赞道:“大王天威,直古今无有。”子之道:“众兵当作何处?”鹿毛寿道:“罪在市被,与众无干,乞大王赦之,散入各营。”子之道:“卿言是也。”遂下令各营领去,一场祸乱方才定了。子之走马回宫,十分得意。后人有诗怜惜市被道:虽然公愤在人心,也要将军力量深。谁料奸雄诛不得,反教一命早归阴。
  子之还到宫中,众臣都上殿贺喜。子之自夸其能道:“市被这厮能有多大力量,只见寡人槊去,便跌下马来,怎敢作乱!”鹿毛寿因谀道:“市被一小人耳,焉敢作乱?作乱者,有所使也。”子之道:“他来领兵将烧寡人宫门,又与各营兵战了数日,明明是自取其死,有何指使?”鹿毛寿道:“市被不过一将,与陛下何仇?岂不知大王之天威,敢自取其死?无论今日事败身死,则事成,安能身为诸侯,自居宝位哉?以此揆之,故知市被定有人指使也。”子之道:“燕王既已让位,再无复使之理。舍燕王,再有何人?”鹿毛寿道:“燕王虽让位,而燕王之太子却无心让位也。市被之乱,非太子平指使之,断断不敢妄动也。”子之道:“太子平也废久矣。”鹿毛寿道:“正惟太子平废了,故无知小人希图为他报复,所以侥幸为此。今幸大王洪福齐天,天威难犯,故就死耳,若是他人,鲜不受累。然臣细思之,市被虽死,而国中为市被者不少,皆由于太子平在也。大王不可不熟思而早图之。”子之既杀了市被,洋洋得意,以为祸乱不足忧了,不将太子平放在心上,今见鹿毛寿谆谆说市被之乱,是太子平之谋,心下也就恍惚起来,遂欲将太子平取来监禁。
  太子平的太傅郭隗时犹在朝,闻知此言,吃了一惊;朝退,忙悄悄将鹿毛寿之言与子之要监禁之事,要报知太子平道:“祸至矣,事急矣!殿下当早为之计,若稍迟疑,身莫保矣。”太子平听了,泪如雨下道:“父王为一国之君何不快意,乃听奸臣邪说,让位与人,反自退居于文华宫,已非正道。若让得其人,能治国家,犹之可也;乃让此不仁不义之奸贼,暴虐异常,使举国痛怨。遭市被此一番亦可惊省,乃转沾沾得意,又听奸臣之言,吹毛求疵,害及于我。此虽奸人之恶,实父王之所取也,只得安心领受,又有何计可以早为?”
  郭隗道:“殿下差矣!大王已受奸人之愚,不独以江山送人,连性命也未必保。今燕先王宗祀,惟殿下一人。殿下若不思急为之计,而持此迂腐之论,岂干蛊之义耶?”太子拭泪道:“承先生金玉之论,敢不听从,但事已至此,计将安出?”郭隗道:“奸党既思量下此毒手,要他回心断断不能。为今之计,惟有逃遁他方,暂避其祸。奸党如此肆恶,料不久必亡。候其亡而再收拾破残,以复祖基,方是英雄作用,若束手待毙,此妇人之仁,不足取也。”太子道:“国事奸情,太傅高明,已如照胆。但恐如贼败亡,而父王不能独生。至其时,予虽不肖,周旋其间,尚思委曲保全,以尽为子之心,即万万不能,亦当同死,安忍畏祸避去。视父王之死而不顾,安得为人乎?”
  郭隗道:“殿下又差矣!尽父之节为小孝,复祖宗之业为大孝。岂不闻受父之责而大杖则走,况奸人毒手而不思避乎?若欲临期周旋,自己不保,谁为周旋?即为周旋,大王愚而不悟,亦空费力。莫若舍其小、图其大之为有志耳。”太子平道:“不能图小,安能图大?孤已决计从父王死矣。至于燕之社稷,倘邀先王之灵不应绝灭,宗族不少,自有兴起者。太傅幸勿姑息,哀予之死而使孤蹈不义也。”
  郭隗叹息道:“殿下之孝,诚足感动天地矣,但终泥于小而未闻大义。臣既委质为殿下之傅,职当裨益,安敢陷殿下于不义?窃见以死尽孝,匹夫皆可为之,败后图存,失而谋复,非贤才不能。燕之宗族固不为少,臣遍观之,俱系中材,无一人可图社稷,惟殿下英明果决,不减桓文。臣不忍轻弃,故力劝殿下,暂潜身屈体以待时也。事已迫急,存亡只在顷刻,伏乞早决,若再迟延,祸临身矣!”太子初犹沉吟,既而大悟曰:“太傅药言,足开聋。孤无知小子,得蒙提携,恩将何报?但念四境皆子之奸人布满,察访甚严,若机事不密,逃而受祸,彼转有词,又不若从容就死矣。”
  郭隗道:“子之虽恶,时正得意,又沉溺酒色,断不以殿下为意。况有粗无细,有头无尾,当事则急,事过则已。今之欲收殿下,盖迫于鹿毛寿之言也,不须过虑。鹿毛寿虽奸,其所谗谮,不获自行。殿下但请放心,速宜逃去。”太子平道:“既要逃,必须要投他国,方可脱身。”郭隗道:“我看子之所为不义,残暴虐民,断不能久。殿下若远投他国,设国中一时有变,禅位甚难,莫若逃于近地,出外容易。”太子平道:“近地固好,但恐近地易于搜求。”郭隗道:“他料殿下既能漏网,自远走高飞,断不搜求近地。”太子平道:“近地纵不搜求,亦须隐僻方可安身,不知何处为妙?”
  郭隗道:“此处不到百里,玉田界内有一座无终山,甚是幽僻。山中又地广人稀,又逶迤曲折,老臣有一故友,隐居其中,从无知者。殿下可同老臣速速换了贱服,扮做穷人,逃往他家,埋名隐姓藏匿几时,以待子之之变。”太子平道:“既有此处,便宜速往。”随即换了衣帽要走。
  郭隗想了一想,又叫一个近侍穿戴了太子的衣帽,骑匹马,用袍袖将面掩着,飞跑出南门,假做逃往齐国之状;又吩咐他,去到百里之外无人处,可将衣冠脱下放在一处,悄悄走了回来。又吩咐一个近侍道:“倘有朝旨来拿,可说早晨闻命,已同郭太傅入朝请死矣。”吩咐毕,方暗暗同太子逃去。正是:身当勿用只宜潜,事急时危贵用权。大抵英雄百炼出,莫将儿女漫相怜。
  太子与郭隗逃走不提。且说子之口虽说要收太子监禁,然犹未行,当不得鹿毛寿催迫道:“臣昨日所言太子之事,莫非忘了?此乃大事,不可看轻。”子之只得传旨,着殿前一个侍卫将军去拿旧太子平,立时见驾。将军领旨,出朝飞马而去,到了城外住处,忙打入门去,传旨拿人。早有几个旧近侍回复道:“太子早晨闻郭太傅传来之信,随即入朝请罪,去久矣。”将军只得将此情复命。子之道:“既来请罪,为何不见?”鹿毛寿奏道:“必是隐藏在家,将此言搪塞。”子之听说隐藏,又传旨着侍卫领兵一队去搜。将军领旨去搜了一遍,又来复命道:“各处搜寻,并不见太子,想是走了。”
  子之尚未发言,鹿毛寿早又奏道:“这太子平,大王拿他的令旨尚未曾下,他已预知逃走,则此朝中他的奸细不为少矣。大王若不早除,后来为祸不少。”子之听了,因大怒道:“小子这等可恶!料逃不远。”因传旨,令各营兵将分头去赶。早有人报知,看见太子飞马掩面跑出南城去了。因飞马去赶,赶到百里之外,忽见太子的衣冠放在一个庙中,因取了回来,复旨道:“定是逃往齐国去了。”子之又差人去赶,直赶到交界地方,哪里有些影子。有司不得已,只得行文俟查。正是:搜尽山边与水边,无终咫尺却安然。慢夸妙计能藏隐,还是天心不绝燕。
  子之君臣,果是有头无尾,搜了些时见搜不出,也就搁开。却是燕王子孙,见捉拿太子平,俱不自安。太子平有个庶出之弟叫做公子职,见太子平已逃,恐祸及己,也暗暗地出奔到韩国去了。自诸公子一奔,齐、秦、赵、魏众诸侯,皆闻知燕王哙让位子之之事,并子之为君无道,俱愤愤然大不能平。只因诸侯愤愤不平,有分教:得之内,失之外;利其国,丧其身。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命将兴师为贪邻利 见君诉苦盖悔前愆
  诗曰:自开齐国便开燕,何故贪心要占全?易水何尝无社稷,临淄亦自有山川。
  朝成晚败君传舍,东夺西争民倒悬。到得大家追悔日,涕垂如雨也徒然。
  话说周赧王元年,正值齐宣王在位,闻知燕国大乱,百姓不宁,因聚群臣商议道:“燕乃万乘之国,兵精卒悍,在齐之北。寡人虽与他质子通好,名虽邻国,然彼此蓄谋,乘衅观变,实系敌国。今幸彼私相让位,臣民不服,以致国中大乱,正乃败亡之机。我欲乘此取之,不识群臣以为何如?”
  有几个老成的臣子说道:“燕国君臣虽一时无道,自乱其国,然实周天子分封之国,若乘隙而灭之,恐天下诸侯不服,又起刀兵之渐。况闻子之勇不可当,党羽甚众,倘一时胜败不测,兵连祸结,岂不又开邻国之衅端?莫若俟其多行不义,势必自毙,然后再作图谋未为晚也。臣等愿大王姑且勿取。”又有喜功之臣出位说道:“此迂谈也!识时务者方为俊杰。燕与齐地土相接,我不取他,他必取我,但恨无其机。今幸彼国君民内乱,乃天亡燕兴齐之大机,岂可坐失而为他人取之?愿大王速速选一上将,领兵一二十万直取燕邦。子之虽勇,然民心恫怨,欲背已久,不过一匹夫之勇,定可擒获。无论得其地土以展齐疆,即燕数百年所积的金玉玩好,并燕都粉白黛绿之女子,辇而致之齐,亦大王一时之快心事也,且使天下诸侯闻之,莫不畏齐之强矣。臣等愿大王急急取之。”
  齐王闻言大喜道:“此论正合寡人之意,但不知诸将中谁人敢去破燕?”声还未绝,只见班部中闪出一人,拜伏阶前,奏道:“臣虽不才,愿领大王之命,帅兵直抵燕都,亲擒之子,解赴临淄,听大王正法。”齐王举目一看,却是将军匡章,因也说道:“燕,强国也。子之,猛贼也。将军不可轻视。”匡章道:“燕国强,今已瓦解;子之纵勇,不过独夫。敢请为大王破之!”齐王又问道:“将军既许破燕,须用兵几何?”匡章道:“兵在精不在多,只须发兵十万与臣领去,便足纵横于燕而无敌矣。”齐王壮其言,满心欢喜,就出兵符,发兵十万,加匡章为上将军,前去破燕。正是:土地人民劫欲心,因而乘隙去侵人。揆之封建先王意,几个扶危与恤邻?
  匡章既受了王命,领着十万大兵,便择吉出师,径往清河、渤海进发。欲震惊邻国,先草了一道檄文,打到燕都,一以正讨罪之名,一以扬兵威之盛。那檄文上写得分明道:
  齐国上将军、兵马大元帅匡章,为擅更王制、轻弃祖基,兴师讨罪事:窃闻天子分封,盖念元勋之不可泯;诸侯立国,实承祖业之所应传,莫不父亡子袭,以正人伦;即或弟嗣兄终,犹属宗派。国遍九州,孰能少越?年经八百,谁敢不遵?从未有败伦伤化如燕王哙、燕贼子之者也。燕王哙,稽其世系,受封易水,虽召公之子孙;察其所为,让位匪人,实众诸侯之叛类。废王制为不忠,不忠则人皆得而诛之;斩祖基为不孝,不孝则无国不可杀也。况子之乱臣贼子,又碎尸万段不足尽其辜者也。齐乃桓公之后,伯业之余,敢不重展先猷,以兴仁义,大张杀伐,用竖义旗,复天子之威灵,泄神人之怨愤!王师堂正,当其锋势必倒戈;恶贯满盈,不及战亦须授首。但恐党恶者逆天,慎勿噬脐而后悔,革心者免祸,尚可保命于先机。不忍过残,故尔先檄。
  檄文一路行来,早有人报知燕国。鹿毛寿闻信,十分着忙,立时报知子之道:“大王践位之初,我曾劝大王发使通知列国诸侯,告以让位即位之事。既贺诸侯,诸侯自来称贺。诸侯称贺过,便已定诸侯之体,纵有征伐,不无可救。大王恃强,苦苦不听。今齐王遣臣匡章,兴师十万前来问罪,檄文打来,便不以诸侯视大王,只称乱臣贼子矣。不日兵必压境,却将奈何?大王须早为之计,或令何城坚守,何郡护持,再着何将前去迎敌,勿使临朝手慌脚乱。”子之笑道:“贤卿何胆小如此?寡人既有为君之才,自有为君之福。况燕地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兵精粮足。匡章小竖子,领十万兵便敢入我燕境,如驱羊入虎穴,自送其死。沿边郡城者,有原戍之兵,便可拒敌,何必再加兵遣将以示弱?”鹿毛寿道:“大王高论,只知其大概。然臣闻兵骄者败,宁可过慎,不可疏虞。望大王还添兵守护为良策。”子之又笑道:“前日市被作乱,贤卿也是这等惊慌,被寡人只一槊,便已丧其性命。今匡章之来,又何以异此?”鹿毛寿道:“大王若有此论,便失之远矣。市被不过大王之一将,所率不过部下千余人,故为大王所诛。今齐乃万乘之国,匡章乃大国上将军,兵满十万,潮涌而来,大王岂可小视?”子之道:“既贤卿如此小心,便依卿所奏,着大将贾雷领兵五万前去迎敌,自万万无失矣。”又传旨:“凡敌所临之城,皆添兵戍守,若有疏虞,罪在不赦。”令旨一出,贾雷早奉令率兵五万,前往清河、渤海一带去矣。
  鹿毛寿又奏道:“燕都虽云防守严谨,但当此兵马交加之际,大王亦宜传令,着意加倍紧饬。”子之笑道:“齐兵纵插翅也飞不到此,贤卿何须过虑?有寡人在此,即有不戒,寡人尚力足当之。”遂不听鹿毛寿之言,竟欣欣然还宫去荒淫酒色矣。正是:贪图富贵千般巧,酒色临身一味浑。不是此中心诱去,为君何以死于昏!
  鹿毛寿初意劝燕王让位,实看得子之勇猛过人,又有谋略,各诸侯定不敢来侵伐;且身助子之篡位,自然宠幸听信,可以常保富贵。不期子之篡位之后,一味荒淫酒色,全不以国事为心,自诛了市被之乱,一发看天下人不在心上。今齐兵压境,只作罔闻,鹿毛寿未免心慌,苦口进谏,他又退入宫去。此情此苦,无门可诉,只得闷闷地走入文华宫来,朝见旧主燕王哙。
  这文华宫原有宦官把守,不容一个臣子进去。惟鹿毛寿,宦官知他是子之一党,故不拦阻,任他入去。鹿毛寿到得宫中,看见燕王哙凄凄凉凉在殿上坐着盹睡,旁边虽有几个近侍宫人伺候,却败残色敝,无一点火色。鹿毛寿看了,不胜嗟悔,因上前朝见道:“旧大夫鹿毛寿朝见,愿大王千岁。”
  燕王哙昏沉中忽听见有人说话,忽然惊醒,惟抬头定睛一看,认得是鹿毛寿,心中不觉酸楚起来,因噙住眼泪问道:“鹿大夫何得至此,莫非梦中么?”鹿毛寿奏道:“非梦也,臣实在此朝见。”燕王哙听说非梦,定了定神,方正色说道:“寡人虽已让位,与大夫尚是旧君臣,何许多时竟不一见,今又为何忽然至此?”鹿毛寿道:“一向非臣不来,臣因念大王让位者,喜静摄也,既已静摄此宫,自朝享逸乐,暮展闲情,以快大王夙昔之心矣。臣若时时朝见,岂不惹大王之嫌,故忍而不来;又兼国事忧心,久无闲暇,又忙而不能来。”燕王哙道:“大夫既是这等说,为何今日又来?”鹿毛寿道:“臣昔日苦劝大王让位者,盖误听苏代之言,以子之为圣贤也。今见其一味酒色,满腹骄矜,国事全不料理,民情全不体贴,以至兵连祸结,连年不休。臣苦口谏诫多番,竟塞耳不听。目下齐兵临境,民心倒悬,他全不在意,只怕大王一番让位圣心,让非其人,要被他辜负了。因他所为不义,恐怕奉敬大王不能尽礼,故更偷暇来朝见大王问个端的。不知大王退居于此,果能享用遂心么?”
  燕王哙见问到伤心处,不禁扑簌簌堕下泪来道:“寡人承先王之封疆,燕山易水二千余里,何所不有?乃贪为君之乐,而畏为君之劳,又因大夫之‘良言’:‘让位无为君之劳,而常享为君之乐,且得尧、舜神圣之名。’故信以为实,遂废太子而不亲,舍臣民而独处,所望者为君之乐也。谁知自入此宫,令不能行,言无人听,要衣不衣,思食不食,六宫之锦绣绝观,朝夕之笙歌罢响,每夜只对着几个老宫人作糟糠之伴,每日只同着几个衰近侍为故旧之欢,苟全此犬彘不如之性命,苦度此囹圄尤甚之残生。此皆大夫所赐也,有何不遂心而又劳大夫念及?莫非大夫以寡人德薄,让位不足尽辜,尚欲寡人并让此身耶?”
  鹿毛寿听了,拜伏于地不能起,半晌方言道:“胡为至此!是臣误大王也。然事已至此,求大王耐心再守些时。今齐国已兴师问罪矣。边兵解体,俱无斗志,自然战败,俟其战败,容臣会同苏代,怂恿其亲自率师往救。彼若身离燕都,臣当可号召臣民,请大王复位,以赎前愆,不识大王有意乎?”燕王哙道:“若得如此,重见天日也。但恐逝水不能复回,空劳大夫美意耳。”鹿毛寿道:“事已有机,容臣图之,大王勿急。”遂即辞出。正是:甑破思量复保全,拼拼凑凑也徒然。追思往事真堪笑,看到时情又可怜。
  鹿毛寿既出,又自思道:“此事非我一人所能自主,须还与苏代商量。”遂一径来寻见苏代道:“齐兵压境,燕王荒淫,国事日非,民心思乱。请问苏君,何以教我?”苏代道:“鹿君,岂不闻‘木直,可以匡扶而立之’,若回而且朽,则力何所施?昔王未立,甚有心计,今立为王,则一味夸张,料无主国之道。大都兴亡皆有天命,当兴,故作事精明。今狂悖至此,定是天命该亡了。吾与鹿君,人力岂能斡旋,只合听之耳。”鹿毛寿道:“新王既败,复立旧王何如?”苏代道:“旧王若才,不更新主矣。新主且败,旧王又何为?但大源尚在,别开新流,庶几可也。”
  鹿毛寿点头道:“苏君高明,如立千仞之山,所见透彻,但国亡民叛,此身安归?”苏代道:“鲲鹏但患无羽毛,若羽毛俱足,则何天不可以高飞?我与鹿君,胸藏智计,舌有机锋,秦楚赵魏,何国不可以立身,而以为忧乎?”鹿毛寿道:“承苏君之教,昔迷皆觉,宿醉俱醒。但燕齐雌雄尚未明判,若去之早,设或不然,未免遗士君子笑之;苟流连不决,祸到临头,又恐脱身无路。”苏代道:“水满不碍鱼游,林深何妨鸟去?变由他作,机自我乘,鹿君何过虑也!”鹿毛寿听了,方大喜道:“天下服苏君之智谋,良不虚也,寿之朽骨,皆苏君生之。感谢,感谢。”因而辞出。正是:奸人传舍待君王,得愿从之失想亡。谁料高才兼捷足,死来飞不到他方。
  按下鹿毛寿计算逃走不提。却说匡章领了十万齐兵杀奔燕地,临了一城,到了一郡,以为必有燕兵把守,燕将迎敌,不敢轻易进攻,只得扎寨打探。谁知燕将、燕兵,怨恨子之入骨,又见齐国檄文暴扬其恶,一发怨恨,没一人肯出力效劳,为燕守城迎战。
  众百姓闻知,纷纷议论道:“我等同系燕民,食燕之水土,岂肯轻易从齐?但新王钱粮又加半,为人又暴虐,所下之令无非害民,所作之事都是荒淫,为王三年,民之膏血俱已沥尽,若再过几时,民之皮骨定不存矣。今齐兵来伐,何不开城迎接入来,借他的刀枪,除我们的祸害,有甚不好,怎还要去与他对敌?”大家都以为说得是,遂来与守城的兵将商议。不料别处调来的兵将,闻知得齐兵入境,已早早逃了。惟本地兵将,不舍远去,尚在,见百姓迎降,竟欣欣然同着众百姓大男小女,以箪载食,以壶盛浆,大开城门,远远地迎接齐师,求其勿伤居生,休扰地土。匡章初见之犹疑其诈,着兵将围住细搜,却身无寸铁,方知是实,遂欢喜受了,下令戒备而过。到了一郡,打点交战,不期兵民同心,也是如此,竟不费一毫气力,早已下了七八座城池,方遇着贾雷之兵。
  这贾雷乃子之一党,望见齐师强盛,虽然害怕,却还想出力支撑。因摆开战场,分开队伍,手执长枪,一马当先,拦住道:“燕、齐久已通好,为何无故敢来侵犯?”匡章答道:“燕齐通好,乃太公、召公子孙之事,与汝子之何干?子之,燕之乱贼,篡燕君之位,故彰大义而讨之,何谓无名?”贾雷道:“此乃燕君无德易有德,让位也,非篡位也。”匡章道:“君臣,冠履也。冠虽敝,不可着之于足;履虽新,又安敢加之于首哉!况子之逆贼,又臣子中之大奸大恶,何德之有,而敢受天子诸侯之位耶?列国尽欲诛之,故寡君先兴问罪之师,以除恶逆。一路城邑,皆应天顺人,箪食壶浆以迎齐师。汝何人,乃不知天命,尚敢操戈阻去路,真死有余辜矣!”因挥兵大进。
  贾雷见敌兵来攻,急回头招兵拒敌,不期五万兵早已弃甲抛戈逃去八九。贾雷见势头不好,急欲逃走时,而左臂忽中了一箭,跌下马来。齐兵一拥上前,早已踏为泥土矣。正是:党恶思能常有势,从奸定道永无伤。谁知一旦人心变,党恶从奸更易亡。贾雷既被杀,燕国再无阻拦。齐师所到,如入无人之境,不五十日而前军已离燕都不远。探子报入燕宫。只因这一报,有分教:石应胆战,铁也魂消。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燕子之无道受齐刑 齐匡章有心乱燕国
  诗曰:施恩布义是王师,保国安民身不危。愚蠢不思除祸乱,贪顽只顾讨便宜。
  前奸已笑其遭变,后狡方思又出奇。败败亡亡常若此,如何得有太平时!
  话说齐兵杀了贾雷,竟奔燕都。一时报入燕宫,子之尚醺然不信道:“一路多少城池,岂能飞越?况前日已遣贾雷率五万人迎战,胜败尚未见报,如何齐兵突至?”探子道:“贾雷已战死,五万人逃者逃,死者死,谁来报信?”子之方沉吟不语,急宣鹿毛寿商量道:“齐兵之来,何如此之速?”
  鹿毛寿道:“臣前苦奏大王,大王只是不听。一路来,城池虽多,兵将虽有,然皆以大王荒淫酒色,不加体恤,故一见齐兵即倒戈而走,齐兵乘胜长驱,直至于此。臣欲再奏,知大王不听,定加嗔责,故不敢耳。”子之方踌躇道:“原来如此。”又想一想道:“有寡人在,也还不妨。贤卿可将都城中寡人素常亲信者细查,尚有几个?”鹿毛寿道:“臣已查点明白,兵散在外者虽有二三十万人,然实在都城者不过万余,而万余中,敢亲信者不过四五千人。今齐兵十万,又乘胜增添,大王虽勇,亦难与之对垒。”子之笑道:“兵在精,不在多;将在勇,不在众。贤卿勿忧,可速点齐亲信五千人,只须寡人一槊,将匡章小竖子打死,其余自散矣。”
  鹿毛寿原打算逃去,一来因子之委任甚专,一时之间脱身不得,今又见子之自说得英勇异常,故疑疑惑惑,又图苟且一时,只得将都中亲信五千人都调了来,一营一营分列队伍,自宫中直摆到南城,甚为雄壮。子之与鹿毛寿俱换了戎装,手持利器,子之是槊,鹿毛寿是枪,都骑了战马,又带着数百健将,紧身跟随,从宫门直跑到南城,又从南城直跑回宫,不住地往来大衢中,以耀武威。子之又下令:“城上插满旌旗,紧闭城门三日,听彼急攻,不许放开。待过了三日,将彼锐气挫尽,然后寡人乘曙色未分之际,飞马横槊,直冲入其营。匡章小竖子,就有十颗头,寡人取之也只如探囊耳。鹿卿可再率五千亲信精兵,以为后应。齐兵纵有十万之众,自应践踏死矣,何足劳燕兵之诛!”众亲信兵将闻了此令,也觉壮胆。子之又命椎牛沥酒,犒赏兵将。齐兵未到,兵将尚欢呼如雷。
  不期燕民怨恨子之入骨,恐怕子之胜了齐师,久占江山,无再生之日,巴不得齐兵杀了子之,方快其心,暗暗地打听得齐兵一围了城,便不顾性命,一齐从城旁拥出,开了城门,让齐兵杀入。城门之下,虽有兵将把守拦阻,当不得百姓多了,如蜂似蚁拥来,哪里拦挡得住。城门一开,齐兵知是民变,便乘机杀入。马成群,兵成队,就如潮水一般涌来。旌旗耀日,金鼓喧天,就如泰山一般压来。莫说素不亲信之兵,逃走得无影无踪,就是这五千亲信兵将,看见势头不好,惊惶无措,也不知不觉地东奔西窜,一霎时逃去许多。
  子之与鹿毛寿已算定闭城自守,开城破敌,以为万全之策,不期民变城开,齐兵拥入,出其不意,又见亲兵皆散,左右无助,鹿毛寿要走不能,子之也未免着慌,然到此田地,只得硬着胆,拚死命上前迎战。此时,大衢之中,刀枪林立,也辨不出谁是将,谁是兵,只好混杀一场。鹿毛寿手段有限,战不上十数合,已被众兵刺死。终是子之猛勇,横开一柄槊,在大衢之中东一推,西一指,忽往前打来,忽照后刺去,荡着的头开,磕着的脑破,一霎时也不知打死了多少兵将。若是阵前厮杀,可谓无敌。当不得十万齐兵,奉匡章号令,一时拥进城来,将一个大衢塞满,莫说兵将要争功向前,就是急急要退,也退不去。子之虽然猛勇,战久了,臂上忽被一刀,腰里忽中一箭,肩已枪伤,腿已被砍,渐渐地力尽筋疲,撑持不住。当不得齐兵众多,杀一个,转添上两个。子之尚怒目咆哮,持槊不放,不期战马足伤,往下一闪,早已将子之掀下马来。众兵将便一齐要上前动手,忽闻将军飞马传下令来,要擒活的,众兵将遂拿定手脚,用大铁索密密地捆缚起来。匡章见擒住了子之,不胜之喜,忙用囚车载了,拨两队兵丁看守伺候,发文书解往临淄去报捷。后人有诗吊子之曰:为臣已两代,为君能几年?设使尚为臣,犹持燕相权。
  又有诗吊鹿毛寿曰:惨死有如此,不尽劝让辜。设使不劝让,此时犹大夫。
  匡章既已生擒了子之,事已大定,然后下令,令众兵将各照营伍,分屯燕城之内,方查问旧燕王哙尚在何宫?却说燕王哙在文华宫中,久已自悔其误,其心已死,忽闻鹿毛寿前所说谋驱子之、往迎齐师、重立复位之计,未免又动了一番覆水欲收之心,每日差近侍在宫门前打听,并不见说起子之出迎齐师。过了一两日,转听得说子之与鹿毛寿亲自领兵守城,因想道:“二人同守城池,如何下手?”心肠又冷了一半。挨到今日,忽听得城中金鼓喧天,炮声不绝,守宫门人一个也无,急忙再打听,方乱哄哄传说:“齐兵十万已入城了。”“鹿毛寿已被杀了。”“子之已被擒去。”“正在四处找寻大王,只怕顷刻就要寻到了。”
  燕王哙听了,不觉失去三魂,走了七魄,不禁顿足大痛道:“此是寡人自取也!此是寡人自取也!”竟哭入宫中,悬梁自缢而死。正是:禅位唐虞传美名,定须尧舜圣人行。昏君奸相思依样,画出葫芦命已倾。燕王哙缢死,有人报知匡章。匡章道:“便宜这个昏君了,也该生擒了,解到临淄,出他之丑,既缢死也罢了。”遂吩咐兵将将宫门拦住,先令兵士将燕国那宗庙毁了,又令亲信家丁将燕王府库中之宝物玩器,尽数取了,用车装载好,与子之的囚车一同起行,解到齐国,并请齐王发落,好不兴头!正是:诛暴除残理法该,如何乘衅取其财。谁知天道回旋急,福未消时祸已胎。
  此时燕王哙已死,子之又被擒了,一时无主,而燕地二千余里,大半俱归于齐。匡章因解子之请功,自却表请率兵屯留燕地,以收四远居邑,实在燕都肆恶不提。
  却说齐宣王自遣匡章伐燕之后,仅五十余日,即有人来报破燕之捷,喜之不胜。又过不得十数日,早一队兵将,拥着子之的囚车来献俘矣;又一队兵,将车载着无数的奇珍异宝来请功矣,把一个齐王直喜得身子都飞扬到半天之上。因先命近侍,将掠来的珍宝货物,一桩桩,一件件,都照捷文上数目,一一收入宫中,然后将子之发去监禁,以待择吉献俘。
  到了献俘这日,齐宣王僭穿衮服,亲临大殿,盛陈兵卫以夸武威,因将子之带到丹墀,亲口问道:“诸侯之位,君位也。汝不过燕地一匹夫,谋为燕相,身居台鼎,已为犯分,就该万死。怎么又串通奸人,捏造让位浮词,诳骗昏君,夺其宝位,僭称诸侯?奸谋既遂,就该享你那燕国诸侯的荒淫之乐,今日为何又囚犯一般,捆绑着解到我齐国来领死?须知为君自有为君之福,岂汝一介小人所能受用?以下臣而篡为君之上位,此罪岂不该万死乎?汝本庸愚,因人碌碌,功名固已侥幸,即夤缘党羽,称贤称能,也还是奸狡之常,怎么一个无赖之徒,竟妄称起圣人来?且不称寻常之圣人,竟称上古让位的尧、舜大圣人来,以下愚而污辱上圣,此罪不又该万死乎?何国无君?何国无臣?皆懔懔然不敢相犯者,名分定也。都像你这等臣僭为君,君降为臣,颠倒错乱,天下效之,却将奈何?以私好而乱公制,此罪不又该万死乎?至于逐前王之子,居前王之宫,一味荒淫,万分残虐,致使天弃于上,民怨于下,此又万死不足尽辜者也!寡人今日为天下除残,岂非快事?汝逆贼尚有说么?”
  子之弭耳闭目,气也不出。宣王见其无话,遂命刑人带出凌迟处死。既处死,又命剁为肉醢,分赐诸臣,以为儆戒。
  子之费了无数奸心,指望金汤带砺,万载无休,不知才一转眼,早已身为泥土。后人有诗讥之曰:芳流青史不须言,臭也遗来载简编。莫笑哙之身死苦,臭名尧舜一般传。
  宣王既诛了子之,觑得天下无人,因下诏褒美匡章之功,又令其扫平燕地,尽归于齐。匡章奉令,愈加肆恶,毫无抚恤燕民之意,每日只放纵军士搜求财货,致使民间鸡犬不安。正是:只思敛自己,全不问人心。岂料天心变,其强一旦沉。
  却说燕民箪食壶浆以迎齐师者,非乐齐师之来,皆因深恨子之,巴不得食肉寝皮,却又无可奈何。今得齐兵来伐,将子之擒去,大快其心。若使匡章既擒子之,燕国无主,就该访求燕后而立之,便使燕民感德于无已也。不料匡章不但不立,竟要残灭燕嗣,以快己心,且暴虐残忍比子之更甚,燕民又愤愤不平,东一攒,西一簇,皆思访求故太子而立之。正是:火益热兮水益深,教民何以度光阴?谁知破国还开国,笑杀奸雄枉用心。
  按下匡章残恶不提。且说郭隗与太子平虽逃入无终山内友人家隐姓埋名,却原曾吩咐得力家人在外打听,时时暗报。不上半年,早有家人来报,说子之被齐兵擒去,燕王哙自缢身死;燕国无主,任齐兵在内作横;宗庙皆已残毁,府库宝玉财帛皆已掳尽。太子平听说燕王哙自缢身死,不胜悲痛,哭道:“此仇深似海矣!”郭隗忙止住道:“殿下且休发言。闻得四境尚皆齐兵,若机事不密,取祸不小。”太子平因止泪说道:“父王既已薨逝,若有一路可以复仇,尚不惜颜以生。倘宗支沦丧,民已归齐,我召平尚要此性命为何,又莫若挺身从先王一死。乞太傅教之。”郭隗道:“事已至此,殿下且从容。容臣暗暗出去,打探一个的确消息,再来商量。”太子平道:“如此甚好,但太傅出去,须要谨慎。”郭隗道:“殿下放心,臣自有区处。”遂依旧扮做穷人,一步步走出玉田界来。
  原来这无终山,在上古时原有个无终国,却在燕地的玉田界内。郭隗走到玉田,还未及打听,早撞见一个人,将他上下估计。郭隗恐那人认得,忙忙抽身折入一条僻巷,才走入巷内,那个人早赶上来道:“郭老爷,小的何处不访到,恰恰的这里遇见。”郭隗耳虽听得,却不敢答应,低了头只是走。
  那个人又赶上几步道:“郭老爷不要走,小的原是老爷朝中逃回的田役,叫做鲍信,曾服侍过老爷的。今因百姓无主,要禀知老爷。”郭隗听得,忙回头一看,只见那个人果有些面熟,因回说道:“我又不是什么郭老爷,你莫要认错了。”那人道:“老爷不要隐瞒,小的果系田役。只因燕国百姓不忍归齐,因有急事要通知老爷。”郭隗见那人说话有因,因立住脚问道:“你有甚急事要通知郭老爷?”那人道:“这里不便说话。”遂将郭隗引到一间空屋里来,闭了门细细说道:“自从老爷同太子避去后,国中受子之之祸,无一日安生。及齐师来伐,百姓只认做还是齐桓公恤邻的故事,十分欢喜,竟箪食壶浆迎了入来。不料齐将匡章擒了子之去后,哪里有一毫恤邻之意,竟将燕王的宗庙都毁了,又将燕宫的宝物都掠去了,惟有燕国的地土尚收不尽,正在此苦磨百姓。百姓汹汹思乱,只是访不出太子的消息,蛇无首而不行,叫小的们四下寻访,今方得见老爷,大有机缘。求老爷做主,以复燕邦。”
  郭隗道:“此话真么?”那人道:“不独玉田一处,治境百姓皆纷纷访主,怎么不真?”郭隗道:“你一人也做不得甚事。”那人道:“玉田一境百姓皆同心合意,何止小的一人!若要通知他们同来见老爷,但外面齐兵甚多,恐怕知觉,惹出事来,小的不敢,故只一人来见老爷。”郭隗道:“既是这等,你可悄悄再唤几个老成的与他商量。”那人应承去了。不多时,果同了一二十个老成的百姓齐齐来见,所说之言,都是一样,说得激烈之处,都叹息堕泪,愤愤不已。
  郭隗见人心已真,方直认道:“诸君既如此忠义,不必过激,太子尚在。”众人听见说太子尚在,皆满心欢喜,因又问道:“太子既在,不知逃往何国?我们好去迎请。”郭隗道:“实实不远,就在此无终山中。”众人听见说在无终山中,愈加欢喜道:“既在无终山,不过数十里路,快备车乘,迎请回来。”郭隗道:“迎请太子不难,只是这些齐兵如何处置?”众百姓道:“这些齐兵,看得燕民如土,毫不提防,每日只是诈酒诈食,只消舍着些酒食,将他们灌醉,杀之如切菜耳。众百姓但因无主,故不敢行,今太子既在,我们暗传百姓,一面迎请太子,一面就杀齐兵,有何难哉!”
  郭隗听了,也不觉大喜起来道:“汝等果能如此,可谓燕国之义民了。但恐玉田去燕都不远,匡章闻变,领兵来攻,一时兵将全无,将何应敌?”众人道:“燕国兵将并不曾遭其屠戮,皆因怨恨子之,临阵逃散,及齐占了燕都,遂潜匿不出。若闻得太子重兴燕国,只消一道榜文,四处招挂,不须十数日,包管十万精兵一时而聚。”郭隗道:“既是如此,事不宜迟,就可举行。”
  众百姓因一面去悄悄会同百姓备办法驾旗幡,连夜去迎太子;一面吩咐阖城百姓,用酒食灌醉齐兵,尽皆杀死;一面叫人收拾三皇庙,同候迎了太子来重新即位。只因这一番作用,有分教:易水重添色,燕山复吐辉。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郭太傅请买死马骨 燕昭王高筑黄金台
  诗曰:家国兴亡不足哀,只须求得有奇才。黄金若掼燕台上,骏马应从易水来。
  尽道功名当日立,谁知成败至今开。凭君莫说燕山事,试问昭王安在哉?
  话说郭隗与众百姓将各项事情算计停当,遂暗暗地领了一些百姓,竟到无终山来见太子,备说从前之事。太子听了,又忧又喜,喜的是中兴有路,忧的是已败难成。然事已到此,只得出来安抚百姓。百姓见了,欢呼如雷,竟簇拥着上了法驾,一径往玉田而来。
  此时,阖城的百姓得了信,已将各门戍守的齐兵用酒食灌醉,杀了大半,夺其刀枪盔甲,大声张场道:“吾燕国又有主了。”不曾杀的齐兵一时听得,都乱糟糟逃个干净。众百姓将夺来的旗仗排开,因又添上鼓乐,沿路迎来,迎着了,竟鸟飞雀跃地拥到三皇庙中,设了一个大座,请太子高登宝位,号称昭王。
  昭王感百姓拥戴之诚,又念国家败亡之苦,祷告天地山川,不禁大恸,大哭道:“念燕邦不幸,先王遭奸臣巧说让位,以成其篡夺之谋,遂致邻邦起衅,家国丧亡,宗社丘墟,封疆瓦解。今蒙众父老不忘先义,思启后人,拥立寡人,以复燕国。寡人虽不肖,既蒙拥立,敢不奋身!敢告于皇天后土:分封有制,尺寸不敢与人,父仇不共,虽杀身其愿必报,倘贪逸乐,不奋其身,若恋安闲,忘情讨罪,骨化肉消,有如此酒。皇天后土,惟其鉴察。”祷罢,不觉义气浩然,泪如雨下。
  众百姓看见,俱赞扬道:“有君如此,何思江山不复!”遂拥入城中,拣个大所在住下。昭王就进拜郭隗为相国,进位太师。郭隗就在众百姓中,选了几个好汉为将,登时即出榜文,各处招兵。果然燕兵未曾伤损,俱在四下隐藏,今见有榜文招他,又闻得昭王贤明,不数日遂聚积三万余众。
  郭隗见兵已招来,又打檄文报知各城各邑知道:“玉田百姓已于无终山求得太子平,立为昭王,重兴燕国矣。凡属旧臣旧民旧疆旧土,不得已为齐占据者,速宜激忠奋勇,计日而速诛齐寇,以复燕都。”此时,各郡百姓,已降齐、未降齐者,皆苦齐兵骚扰,见了檄文,皆轰然告报道:“燕既有主,我们世代燕民,如何从贼?须大家努力,以谢降齐之罪。”一时纷纷攘攘。齐兵闻知,俱慌张无措,也有一同回齐国的,也有逃往燕都报知匡章的。此时匡章已知昭王重立之信,但身在沉酣之际,未免贪欢。又以为玉田小邑,无兵无将,不能成其大事,况燕城降齐者十有八九,不甚留心。及见各城分守齐兵尽皆逃回,传说燕民变起之事,匡章方才慌了。欲要去取玉田,又见齐兵已骄,燕兵正愤,料难得意;欲要常守燕都,又恐燕民既叛,不怀好意,一时四面逼来,如何脱身!再三算计,只得下令连夜班师。
  前回齐师来时,燕民甚悦,故箪食壶浆迎之,过一城,便一城属齐,过十城,便十城属齐。匡章只以为开国有功,不思身入重地。今昭王新立,降齐之城,依旧归燕。匡章再欲如前经过,则见各城旌旗俱插燕国名号,守得铁桶一般,谁肯轻放?匡章无奈,过一城,只得苦战一城,直战得力尽筋疲,过一邑,杀一邑,直杀得铠破斧缺,急急杀到燕齐交界地方,而十万之兵,剩不得七八千矣。
  不期这燕关重地,日夜提防,所守之兵比他处更多数倍。齐师到此,渐渐少了,如何过得此关?匡章正在危急之时,束手无策,却喜燕王叫人飞马行了一扇硬牌来,上写着:燕、齐夙昔通好,今齐师伐燕者,为子之也。今寡人一立,齐即班师,尚似未忘旧好。所过城邑,不许拥师拦阻。特示。此牌一到,燕兵遵旨开关放行,齐师方得抱头鼠窜而去。正是:师来何其雄,师去何其馁。只因将帅贪,所以行兵诡。匡章既出燕关,到了齐境,方才重振兵装,做出破燕得胜班师气象,归到临淄,朝见齐王。齐王因他生擒子之,又掳掠了许多重宝,大遂其心,故后来昭王既立,降齐之民复叛归燕等事,俱不深究。正是:臣奉君之欢,君隐臣之罪。如此君与臣,亡国实无对。
  却说昭王玉田初立,兵微将寡,日夜虑匡章来伐。不期才出榜文,就聚十数万兵马,檄文发去,城邑尽归,胆更壮了,不怕匡章来伐。过不得数日,又报匡章假称奉旨班师,竟连夜逃走。昭王大喜,早有一班将士出位言于昭王曰:“匡章拥齐兵毁燕宗庙,迁燕重器,又浊乱燕宫,罪莫大焉。今乘其逃归,大王何不下一令:所过城邑,紧紧拦阻;又下一令,令臣等率兵追赶,不出一月,可斩匡章之头献于大王。”昭王闻言,踌躇不决,因问于相国郭隗。
  郭隗道:“不可也。齐乃大国,不可苟且图之。匡章兵来,虽实意谋燕,然名则诛子之。今闻大王之立,即班师而去,虽见势头不好,尚于大王未有伤也。今若乘匡章之敝而杀之,齐王正在暴横之时,岂能默受?若动其兵,是自取也。况燕新造,即起端,非为良算。莫若转做人情,放其归国,使彼无衅可开,暂图宁静。候大王抚平燕土,招足甲兵,然后一举而报深仇,方足显英王之作用。”昭王闻言大喜道:“相国高识远见,如在天上,岂浅识所知。敬从,敬从。”因发牌转做人情,放匡章返齐。正是:呆人认眼前,智士思久远。放得匡章还,齐王心已散。
  匡章既去,燕都臣民因扫清殿阁,整备法驾,俱至玉田迎请昭王回宫。昭王感臣民之意,因回到燕都,重新郊祀天地,以正大位。一面下诏安抚百姓,一面就修理宗庙,一面就选贤能将士,暗暗地招军马买,积草屯粮,以为复仇之计。
  每日闲暇,即与相国郭隗商量道:“燕不幸遭子之之变,以致先王蒙受大耻,使寡人日夜不安,誓死必报此仇。但念齐乃大国,临淄、即墨兵甲众多,不易剪灭,必得奇才贤士、智略高人如管仲其人者,方可共图大事。当此雄强兼争之际,虽有奇才,必散在列国,寡人欲卑词厚币以招之,不识其道何由?敢求相国教之。”郭隗道:“臣见自古至今,同一为君也,有名为帝者也,有名为王者也,有名为霸者也,有叫做亡国之君者也。何也?盖其所用之人不同耳。所用之人可以为君之师,则其君北面受学,必至为帝;所用之人可以为君之友,则其君趋而受教,必至为王;所用之人不愧为君之臣,则其君咨请谋划,必至为霸;若所用之人皆厮役之流,则其君坐而指使,必至亡国而已矣。今大王思念贤才,诚帝王霸之事也,但求之之道,臣以为招来易,往求难。大王不欲求贤才则已,必欲求贤才,臣有些策可以坐致。”昭王闻言大喜道:“访求尚恐不得,坐致如何得求?”
  郭隗道:“有一譬喻,大王独不闻乎?臣请言之:昔有一君,爱千里马而不得,使近侍中涓,怀千金四方求之。中涓遍走天下,求之不得,忽闻某地有一千里骏骑,急往求之,而马已死矣。中涓无以复旨,因心生一计,遂取出五百金,将死马之骨买了回来,报于其君。其君大怒曰:‘吾不惜千金买骏马者,为其能日行千里也。此马虽是骏马,此骨虽是骏骨,然已死矣,要他何用,而费吾金耶?’中涓曰:‘吾王不欲得千里马则已,如欲得千里马,臣费五百金买此死马骨,天下传为奇事,必以为死马骨且重价求之,况活千里马乎?吾主少俟之,千里马将至矣。’其君以为然。果不期年,而千里骏马自远方至者三匹。今大王必欲卑词厚币,招徕贤士,贤士遍满天下,焉能得知何在?即请以隗为死马骨,先买之。天下国士必曰:‘如隗之贤,尚且求之,况贤于隗者乎?’自不惜远道而来矣。”
  昭王闻之大喜道:“相国教我甚明。寡人视相国之贤而不知加敬,尚欲他求,谁其信之?”因别筑一新宫,奉郭隗于内,朝夕相见,必执弟子之礼,北面听其教诲;至于饮食,极其丰盛,供具极其周备;凡有所谋,必恭恭敬敬,不敢少懈。
  行之数月,列国皆知昭王好士之诚。昭王又想道:“此新宫不过但为郭相国筑耳,天下贤豪,尚不知我景慕之私。”因复于易水之傍,又筑起一座高台,极其雄丽,取名招贤台,以明招致贤才之意,又于台上多集黄金,候贤才到日,不时取用,因又名黄金台。由是,天下无一人不欣传燕昭王真心好士。后来流传至元,有一诗人刘因感其事而作古风一首道:燕山不改色,易水只剩声。谁知数尺台,中有万古情。区区后世人,犹爱黄金名。黄金亦何物,能为权重轻。周道日东渐,二老皆西行。养民以致贤,王业自此成。
  自黄金台之名一出,四方贤士尽皆企慕。凡怀一才一艺之士,莫不纷纷来归,不能细述。
  忽有一贤姓剧名辛,才能出众,智略超群,闻黄金台之名,自赵国而至,又有一贤姓邹名衍,胸藏日月,最善谈天,闻黄金台之名,自齐国而来。又有一贤姓屈名景,文能经帮,武能定国,亦闻黄金台之名,自魏国而来。昭王一接见,劝餐授馆,无不得其欢心,恐屈其才,不敢烦以杂职,尽拜为客卿,日夕讲论政事。
  每论及燕民被齐师残杀,不胜愤恨。因细查民间有为王事而死者,亲往吊之;有父兄已殁而幼年孤立者,令有司时时存恤之;乡民有德者,举而旌表之,以励其余;狱中有罪者,引而惩创之,使之感悔;至于军中士卒,或饥或寒,必悉心访察,同其甘苦。昭王行之年余,不独举国之疮痍尽消,而四方豪杰之士归之如市矣。
  昭王因见郭隗曰:“寡人不才,蒙相国提携复国,今年余矣。寡人抚循士卒日夜不安,吊死问孤未尝少懈,又辱四方豪杰时来赐教,不识及此之时,可勉力一用否?”郭隗曰:“未可也。百姓虽安,气犹未振;士卒虽感,节制尚无;豪杰虽归,均非大将才。大王欲复深仇,尚须努力为之,自有时也。”昭王闻之,惕然于心,因再拜受教而退。正是:疾走须骏蹄,高飞必健羽。若欲报深仇,万全方可许。
  按下昭王图报深仇不提。且说赵国有一贤人,姓乐名毅,乃乐羊之孙。你道这乐羊是谁?这乐羊乃魏文侯之将。魏文侯曾使之为将,而往攻中山。乐羊往攻中山,三年而后拔之,归而论功,魏文侯笑而出谤书一箧,示之曰:“寡人若信此谤书之言,卿罢归久矣,安能成此大功哉?”乐羊乃再拜稽首,谢曰:“臣今日方知,拔中山非臣之功,乃君之功也。”文侯因封之于灵寿。自是列国相传,皆知乐羊之名。
  乐毅乃其孙,将门将种,因而好讲兵法,喜谈武略。人有戏之者曰:“汝好讲兵法,亦能领兵拔中山,以继令祖之志么?”乐毅笑应之曰:“拔中山何足为奇,但可惜当今诸侯,无一人能如魏文侯之贤,而知用我也。”人皆笑其妄言,而乐毅坦然处之,不以为意。只无奈贫困日甚,其妻和氏因劝之道:“君既自负怀抱异才,赵国见汝贫贱,自不能用。闻得齐国,奄有东海,实称大国,孟尝君已享其荣,苏季子亦获其利,亦用贤之国也,君何不往游之?倘能际遇,岂不胜此尘埋。”乐毅道:“吾非不思及此,但念功名有地,齐非我地,功名有进,今非其时,恐去亦徒劳。”和氏道:“妾闻得之即为地,遇之即为时,哪里预先定得,与其坐困,不如往求。纵往求不得,亦与坐困一般,君何惮而不行?”乐毅无奈,得勉强投齐。
  到了齐国,王新立,自倚富强,十分骄傲,虽时时用人,却用的都是一般夸诈之人,说得如何战胜,如何取利,语语快心,言言悦耳,故立致富贵。乐毅则以为富贵必须养民,战胜必须训兵,言不耸听,策不惊人,谁来听你?故在齐流落多时,依旧归到赵国。
  赵国又正值那赵武灵王改易胡服,自称主父,欲强其国,后来遭变,死于沙丘,一时赵国汹汹。乐毅见乱,因挈其家去灵寿而奔于大梁。
  大梁乃魏地,时魏昭王在位。乐毅既奔其地,贫困无聊,亲友皆劝其出仕。乐毅道:“仕须得君,魏君非吾主也。”过了些时,愈觉贫困无聊,因不得已而出仕魏昭王。昭王庸君也,果不识乐毅之贤,竟以常人蓄之。乐毅益复无聊,每每跨马出郊,流览山川,以抒其抑郁之怀。
  一日,随众人朝见。燕国有一使臣,来行庆贺之事,就传说燕昭王师事郭隗,又筑黄金台,求贤如渴之心。乐毅闻知,遂暗暗欢喜道:“此吾展才之地也。”因归与和氏、幼子乐闲商量道:“吾怀经邦奇才,总师大略,而贫困于此,悠悠岁月,岂不自误!今闻燕昭王新筑黄金台,广求贤士,欲报齐仇,此正吾得意之秋也。吾欲脱身游燕,为燕报复齐仇,以显名于诸侯。吾妻可暂居于此,待吾与燕君定谋,然后差人接汝。”和氏道:“君前投齐,而齐王雄略之王也,一贤一才,无人不取,独弃君不用。今逃难至魏,幸仕于朝,借禄以免饥寒足矣。君又思舍魏以往燕,不知燕君又是何如,亦须慎而图之,勿使再失。”乐毅笑道:“齐王虽骄横强梁,然粗人也,只足取死,安能知吾?魏君庸主,吾不过苟窃其禄,岂是终身!今闻燕昭王变能逃生,难能复国,又能高筑金台,礼求贤士,其志不小,吾往从之,方足展吾平生之志。”和氏道:“君意既决,妾何敢阻?但君既仕魏,恐私往不便。”乐毅道:“此不难也。”
  因入朝见当事之臣,说道:“臣坐而食禄,自觉有愧。昨见燕使庆贺,礼当往答,倘不以辱命见斥,臣愿效劳。”此是小差,无甚关系,当事见乐毅请往,遂从其请,因发答贺表章与之。乐毅领了表章,便辞别妻子,竟往燕国而来。
  到了燕国,献上表章。昭王览完表章,见奉表使臣是乐毅名字,因惊问道:“吾闻魏有乐羊,乃名将大族,此乐毅莫非其宗人?若果乐家一派,定然有异,不可失了。”因御便殿,命内侍召入。
  乐毅承命而入,朝见昭王。昭王见乐毅人物英俊,举止昂藏,知其有异,因赐坐而问曰:“寡人闻魏文侯时有名将乐羊,不知可是贵族?”乐毅对道:“此即臣之先祖也。”昭王闻而大喜道:“原来即是令祖,无怪先生如此杰出,果是将门将种,今幸相逢,窃愿有请,不识肯赐教否?”
  乐毅对道:“臣毅献表而来,虽奉主君之命,然臣毅不表他人而请自行者,实慕大王筑黄金台推礼贤士之高名,而愿一瞻日月之表,以快素心。今既亲承龙凤之姿,又辱宠加盼睐,是所见又过于所闻。臣毅肝胆已输,倘蒙赐问,敢不底里上陈!”
  昭王闻言,愈觉大喜道:“原来先生惠顾寡人,具此深意,非先生明教,寡人愚蒙,几乎失之。且请问:当今之世,英雄并立,功利是图,强国用兵之道,毕竟何先?”
  乐毅对曰:“治国用兵之道,考之先帝、先王、先圣、先贤,第一良图,无如仁义。然仁义虽美,而施仁义实不易行。何也?盖王降而伯,已非一朝一夕。世尚功利,以为固然。倘国不富,民不强,兵将不雄,而徒然与人、让人,曰仁、曰义,鲜不笑其迂腐,而身命殉之。此宋襄之所以败也!当今之世,苟欲治国,必先富其国,必先强其民,必先雄其兵,有仇报仇,有耻雪耻,然后不取而与人,人乃感之曰:‘此仁也,不可忘也。’不贪而让人,人又乃羡之曰:‘此义也,不可再犯也。’此仁义所以为美也。至于国之富,不以聚敛,而以薄用佐其生;民之强,不以骄横,而以感愤作其气;兵将之雄,有恶诛之,有暴除之,而不以无辜肆其威武。此虽不言仁义,而仁义之道在其中矣。而治国之道,不出于此。”
  昭王听了,喜动眉宇道:“高论足开茅塞,先生诚大贤也,安敢屈于臣位?”因下位而待以客礼。乐毅再三推谢,昭王道:“先生生于赵,赵,父母之邦也,臣之可也;先生仕于魏,魏,君臣之国也,不敢当宾可也。寡人于先生,又非父母,又非君臣,而承大教,自应客礼,又何必辞?”乐毅道:“大王虽君燕不君赵,而君之位同;臣虽臣魏未臣燕,而臣之位同,名分定也。大王不可因爱臣而废礼。”昭王道:“君臣之位虽通天下,亦不过泛为备位之君臣设也,如何敢加之于大贤?请正客位,以便领教。”
  乐毅见大王之爱敬出于真诚,因离席拜伏于地道:“大王若爱臣,臣有肺腑之言,敢告于大王。”昭王忙亲手扶起道:“先生有何隐衷,不妨明告寡人。”乐毅再拜,因而说道,只因这一说,有分教:良禽栖于珍木,良臣事于贤君。毕竟不知何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乐毅诚心合明主 燕王明眼识贤臣
  词曰:渭水飞熊,商岩霖雨,等闲万物不轻睹。一天云起定垂龙,万里风生必从虎。
  赵岂无家,魏非无主,谁知气向燕台吐。虽然台上有黄金,还是君臣合心膂。上调《踏莎行》
  话说燕昭王见乐毅说话有意,因扶起再三请问道:“先生有何隐衷,幸教寡人?”乐毅乃正色对曰:“臣之仕魏者,非以魏国可以展臣之才也,盖避赵乱,可暂寄其身耳。即今日奉表至燕,亦非仅为魏国而作使臣,盖闻大王礼贤之名,欲借此至燕,以为择主之阶,进身之地。此臣之隐衷也。臣之隐衷,虽不当一时即吐露于大王之前,不期才一拜瞻,略陈数语,即蒙大王倾听盼睐,加意绸缪,因知大王乃大有德为之君,非世主之比,使臣之肝胆身心尽服,不敢更虚作声价,吞光吐彩,以邀明王之求;又不敢坐失良遇,有辜来意,故不惜抱惭而底衷悉陈。大王若不欲报仇则已,若果欲报仇而有取于臣,则臣愿委质于大王而少效其区区,不识大王以为何如?”
  燕昭王听了,喜动颜色道:“寡人自得国以来,无日不以求贤为事。虽蒙四方英俊,垂顾赐教,不弃寡人,然而如先生之雄才大略,片语即吐心胸者,实未尝有也。寡人愧非桓、文,而管仲、舅犯,先生实过之,正恨不生于燕而生于赵,不仕于燕而仕于魏,使寡人痛相见之晚,乃蒙先生灼见鄙心,深哀予志,而慨许以周旋,真魂梦所不敢望者,而忽遇之当面,何幸如之!此非寡人之幸,实燕先王社稷之幸也,愿先生金玉其言而勿悔。”
  乐毅道:“君求臣易,臣求君难,臣得人主,肝胆愿涂地矣,又何悔焉?大王若虑臣言不实,请即受职。”燕昭王道:“大贤之用,国之兴废赖焉,何敢轻亵?既蒙惠诺,请暂就使馆,容寡人薰沐告庙,然后请先生登黄金台纳印,以国事示烦。今日初临,安敢草草?”
  乐毅听了,满心欢喜,因再拜辞出,而暂就使馆以宿。正是:明君自望得贤臣,每恨睽违不易亲。今日相逢真快意,买金遇着卖金人。
  乐毅宿于使馆不提。却说燕昭王见乐毅人物英俊,议论高妙,又开诚吐赤,并不作游说行藏,心深喜之,因亲至新宫来见郭隗,说知乐毅之事。
  郭隗听了,大喜道:“吾闻乐君,天下士也,有将相之才,惜其生于赵而赵之人不知,仕于魏而魏君不识。今慕大王黄金台之高名翩然而来,正臣前所言之千里马也,今至矣!报齐仇,雪燕耻,俱要在此人身上。大王须厚遇之,勿失也。”
  燕昭王见郭隗议论与己相同,愈加欢喜,因退回宫,三日不临朝,斋戒沐浴,亲告于庙,又将黄金新铸一颗亚卿之印。
  到了第四日清晨,即至黄金台上,命百官俱车马、旌旗、执事,往使馆迎请乐毅到台。乐毅既至,朝见昭王。昭王因赐坐,说道:“先生大贤,尊之客卿师席方为宜也,不宜屈处臣位。但念寡人抱先王之深仇,痛入骨髓,思欲复之,而败亡之国,不易中兴,说者曰‘必求高贤为之生聚教养方可快意’。寡人慨之数年,竟不可遽得。幸天赐先生辱临敝地,又蒙先生哀怜寡人慨然俯就,故寡人不揣冒昧,愿举国听从。但思举国听从,非以职位临之不可,故特新铸此亚卿之印,颁赐贤卿,望贤卿念寡人负此深仇,暂为一屈。倘可借此而少释前愆,则先生造燕之功不浅矣。”因亲手取印付之。
  乐毅双手接了印,然后再拜致之道:“毅仕魏小臣,今初至燕,大王即加臣以卿相之大位,岂臣所敢当?然臣受之而不辞者,知大王英明,定有以知臣而思用臣也,又自念臣才虽微,尚可效犬马执鞭之用,而不欲矫情以负大王之知。今既已受任,则职分当言者愿大王听之。臣闻:‘善飞者,必先敛其翅;善走者,必先缩其足。’今国家遭子之之变,又遭匡章之乱,所伤实甚。今虽得大王数年节养,然羽毛尚未充,元气尚未复,纵有深仇,只宜藏之于心,不宜宣之于口,若或告人,倘邻国闻之,是我未图人而先令人图我,非智者所取。何况齐大燕小,彼强我弱,岂一朝一夕所能报?依臣之见,欲报此深仇,非二十年蓄精养锐不可也。愿大王隐忍之以待时,容臣教其民为礼义之民,治其国为富强之国,训其兵为节制之兵,再观其衅而待其变,然后联合诸侯,一举而图,方为万全,此时则未可。若时未可而强为之,不独不能报仇,且恐招祸。”
  昭王闻言,改容道:“寡人疏浅,蹈危亡而不知,非贤卿点醒,则寡人尚在梦中。今承贤卿大教,绝口不再言矣。”乐毅道:“大王不言,固所愿也。但至异日,或有言于大王者,尤愿大王勿听。”昭王道:“寡人家国身命俱听之贤卿,尚有谁言之足听?贤卿勿疑。但幸贤卿勿忘今日之言。”乐毅乃欣然受命道:“臣感大王知遇如此,敢不尽心!”昭王大喜,因赐宴,召诸臣陪之,而列乐毅之位于郭隗、剧辛、邹衍、屈景诸贤之上。君臣痛饮,尽欢而罢。正是:君臣遇合虽然有,谁似昭王鱼水欢。试上黄金台一看,燕山易水未曾寒。
  乐毅既受了燕昭王亚卿之任以治国事,便下令民间:令百姓尽力生产,地不许荒,时不许失,官不许骚扰,民不许游惰,男不许无妻,女不许无夫。又下令于朝:令在位各安职守,不许纷更;刑法一定,宁从轻而不许贪酷;赋敛照常,宁薄取而不许增加;建言之官,不许建无益之言;任事之臣,不许生事;匡君以正者有赏,诱君以僻者为罪。又下令于营寨:各营务令兵将核实,不许虚报一名;粮饷实给,不许少侵一合;操练必严,不许因循故事;挑选必精,不许混容老弱;鼓之则进,金之则退,不许少违毫发;限之以时,勒之以刻,不可差失须臾;兵必知将,将必知兵,有如指臂,不许阻挠;步归于步,马归于马,各分营队,不许杂乱。
  乐毅令下之后,毫不假借,行之未及一年,而燕国气象勃然改观。昭王大喜,因谓乐毅道:“贤卿为寡人如此劳神,而室家悬隔,寡人于心未安,必设法迎来,方是久长之计。”乐毅道:“蒙大王垂念,深感洪恩。但臣昔在魏,魏不知臣,蓄之不啻犬马,及今臣归大王,位臣卿相,此臣之知遇也。今魏王罪臣,以为背主,竟拘禁臣之妻小在魏,不许出城。臣年来因国事在身,未及料理,今既蒙大王念及,容臣设计,遣人往迎之。”昭王道:“原来如此,一发不可迟了。”
  乐毅领命,因写了书信封好,差一能事将官叫做汪捷,叫他到魏国迎请家眷,临行悄悄吩咐他道,必须如此如此,方可迎来。汪捷领命,竟至魏国,先来见了夫人和氏,随即寻见堂弟乐乘,将书付与。原来乐乘已知乐毅在燕拜为亚卿,执掌燕国之权,久欲至燕相投,以为功名之地,却因魏王有旨,拘禁不许出城,故闷闷地住了许久。这两日正打帐设法私走归燕,不期乐毅有书来接,满心欢喜。
  因将汪捷邀入内室,细细与他商量道:“乐老爷来接家眷,自然要去,但魏王有禁,不许放乐姓一人出城,却将奈何?”汪捷道:“乐老爷久知此事,已设一妙计在此。”乐乘道:“有何妙计?”汪捷道:“乐老爷说,二月十五日,大梁风俗,各城百姓及官宦,皆出城去南岳庙烧香,就借此为竟日之游。叫小将通知令族,备下车马,打点行囊,到了这日早晨,觑便各各隐藏于北城左右。到了午时,请二老爷竟戎装了,扮作燕将,放了个号炮,竟夺开了北门,放家人出去,外面听得炮声,自有人马来接应。”乐乘听了,大喜道:“有理,有理!”因悄悄打点。汪捷又来通知和氏并乐姓宗族,俱各欢喜收拾。
  到了二月十五这一日,果是大梁风俗,大大小小俱往城南烧香游玩。城中十停人倒去了有六七停,地方谁来照管?和氏因收拾了车马,领着小公子,乘间悄悄从后院转到北城等候。乐氏阖族闻信,俱是如此。乐乘家眷也先打发到城下,自家却挨到将近午时,方戴起盔来,穿起甲来,骑了一匹好马,手持一杆大刀,带了三四个有刀的大汉,拿着号炮,飞跑至北门城下,放将起来。乐乘因横刀立于城门之下,大叫道:“燕王有旨,迎请乐亚卿老爷的夫人、公子并乐氏宗族往燕居住。可报知魏王,因行期急迫,不及入朝辞谢了。”乐乘一面叫众人快走。隐藏下的车马,听见炮响,早一齐蜂拥而来,冲出城去。
  守城军士出其不意,又见乐乘横刀立马,好不英勇,哪个敢来拦挡?乐乘见车马都出城去,方随后赶来。众军士见乐乘去了,再赶到城外来看,城外早又有一声炮响,拥出一些人马,扯着两面大旗,旗上写道:“燕王迎请乐亚卿家眷”。接着了车马,竟弓刀耀日,鼓乐喧天地去了,谁敢上前去问!急急报知魏王,再差得兵来追赶,已去有数十里,哪里赶得上,只得罢了。正是:日日在前轻似土,一朝失去重如金。若非三尺纱蒙眼,定是一团茅塞心。
  不数日,到了燕国,乐毅接着,不胜之喜。因将宗族俱编入燕籍而为燕人,又入朝致谢,又领乐乘来见昭王,荐其骁勇,用之为将。昭王见乐毅诚心为燕,愈加欢喜,因时时召见、赐宴,谈论国政兵权,真是欢如鱼水。正是:君爱臣如宝,臣尊君似天。如斯谋国事,未有不安然。
  到了周赧王四年,忽秦国一个大游客叫做张仪,欲要连横天下诸侯以事秦,故来到燕国说昭王道:“秦之强,天下所知也,今欲加兵各国,以扩疆土。臣不忍天下被兵,已劝赵王割河间之地以入朝事秦矣。秦既得赵,岂能忘燕?大王若不割地事秦,早为之计,恐秦一怒,下甲云中九原,驱赵以攻燕,则恐易水长城非大王之有也。”昭王不能决,因请张仪就馆,而召众臣商议。
  屈景说道:“既立国,当守国,岂可以土地事人为长策?况燕地有限,而秦欲无厌,但救目前,又将何继?且张仪游说之士,心甚诡而言不足信。若秦果贪燕,即割地而未必便可复无虞,不割地而秦即加兵,然燕简练已久,何至畏人?愿大王加察。”
  众臣听了,皆赞道:“屈君之论甚为有理。”独乐毅无语。昭王因问道:“乐毅以为如何?”乐毅方对道:“屈君之论,守国之正论也。但今日张仪之言,乃一时机变之言,非正论也。非正论而以正论对之,是彼以虚而我以实,则受其累矣,莫若仍以机变应之为妙。”
  昭王惊问道:“张仪之言,何谓机变?”乐毅道:“张仪欲连横六国以事秦,是张仪之言,非六国心也。张仪说一国而一国许之者,受张仪之恫吓,畏秦强而恐速祸,虽皆口许割地,尚彼此观望,未便即与。口许割地,则秦不加兵,地未即割,则地原无失,此机中有机,变中有变,臣所谓机变之事也。若地尚未割,而口先正言不许,彼借不许之言而先兴师问罪,以威其余,是我惑虚机而先受实祸,非美也。若虑既许割地而不便悔言,窃恐六国中之悔言者不只一燕,且张仪游士耳,不过伏口舌之利虚张秦势。能使六国割地事秦,则张仪之功;设或六国不割地事秦,在秦无甲兵之费,亦必不以为张仪之罪。张仪既不罪,则六国有罪亦轻。况张仪在秦,亦非忠信之臣,上下猜疑,恐不及割地而即别有机变。今大王莫若许割常山五城以事秦,待诸侯成约而后割之。臣料诸侯之约无日而成,而燕之地亦无日而割也。此时何必与之苦争耶?”
  昭王听了,大喜道:“贤卿察机观变,明如观火,真不可及。”到了次日,回复张仪道:“秦,大国也。燕,小国也。既诸侯有约,敢不听从?亦愿割常山五城以附诸侯之后,诸侯之约成,即当交纳。”
  张仪见昭王许割五城,大喜而去,即欲归报秦惠王以逞己功,不期刚到咸阳,而秦惠王早已驾崩,太子登极,改称秦武王。这秦武王为太子时,甚不欢喜张仪。群臣知道此意,遂向武王毁谤他许多短处,及张仪还朝,所言之事,多不听从。六国诸侯闻之,果不连横而又暗相合纵矣。昭王得知,愈服乐毅料事之明,遂更加敬重。正是:不慌全在胆,不惑必须明。胆与明相并,闻雷也不惊。
  乐毅既执燕政,虽说日日练兵训将,治国养民,不觉十有余年,并不提起报仇之事。燕国就有一班臣子,来说燕王道:“大王筑黄金台,擢乐毅为亚卿,执掌兵权者,以为伐齐报仇也。初犹推说兵未练、将未训,今训练兵将亦已十年有余,而伐齐报仇之事全不提起。在乐毅受享快乐自忘之矣,岂大王亦忘之耶?”昭王道:“先王深仇,寡人岂须臾敢忘?然时犹未可,始待之耳。”众臣道:“齐犹是齐,燕犹是燕,今时不可,不知何时而可?不过以齐大难图,借此推挨耳。”昭王听了,不胜叹息道:“贤者所为,往往为不肖所诮。记得乐元帅登台时,即谆谆虑诸臣有今日之言。诸臣今日果有此言,则是诸臣今日之言,已在乐君成算中久矣。寡人安敢听诸君之言,而乱其成算?诸君请勿复言,寡人前已许其弗听矣。”众臣皆抱惭而退。正是:莫恨谗言众,但求君耳聪。是非能辨白,颜面自羞红。
  众臣见说昭王不动,因又求说乐毅道:“燕王筑黄金台,大拜将军为亚卿者,欲报齐仇也。今将军日日练兵,日日训将,亦已久矣,竟未曾加齐一矢,岂燕王拜将军之初意哉?燕王虽不言,而将军独不愧于心乎?若齐仇可报,宜速报之;若不可报,则当去位以让贤者。倘碌碌犹人无所短长,而坐拥高位使燕王日夕悬望,不识将军何以自安?”乐毅笑谢道:“非不愿报,报之不能也!诸公有能者,愿执鞭以受教。”众臣见说不入,虽然罢了,然议论纷纷,终不能已。真是:从来人世是非多,任是无风也起波。若使君臣情少懈,可怜谁不受他磨!
  众臣谗诮不已,亏得昭王信任乐毅,全不动心,故又过了数年。只因又过数年,工夫久了,有分教:绳锯木断,水滴石穿。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齐湣王杀二忠臣以肆恶 乐元帅会五诸侯而出师
  诗曰:火种须焚,草根必拔,箭留弦上看机栝。若教腮上失龙鳞,便思虎面寻发拔。
  不是耳聋,也非眼瞎,昏来孔窍都涂煞。劝君为政只清心,若清心时自明察。上调《踏莎行》
  话说乐毅见昭王不听谗言,十分感激。又过了数年,欲报齐仇之心愈急,便时时差人到齐国去打听齐王的行事。此时宣王已死,湣王在位。这湣王为人比宣王更加骄暴,依着国富兵强,不是东伐梁,即是南伐楚,从无一岁休息,外虽有战胜之名,内却有消耗之实。
  到了周赧王二十七年,天下汹汹,名分尽丧,惟强暴为尊。秦王无道,视周天子如无人,竟自僭称为西帝。称便称了,又恐独称不足号令天下,复遣使臣魏冉至齐,立齐湣王为东帝,就约他共发兵伐赵。
  齐湣王见了大喜,便欣然改称,欲行于各国。一班谀佞之臣无不怂恿,惟中大夫孤狐喧出班苦争,以为不可。齐湣王不悦道:“帝与王,总一为君,但于众诸侯中分别强弱耳。今秦强于西,既称西帝;寡人君临淄岱,地广兵多,独不可以为东帝乎?”孤狐喧道:“天下凡百事皆可假借,最不可犯者,名分也,岂论强弱?譬如父母虽弱,安可降为子孙?子孙虽强,安可升为父母?今周虽弱,天子也。齐、秦虽强,诸侯也。数百年于兹,名分所在,谁敢犯之?即今诸侯称王,虽曰僭窃,犹然在臣子之列,奈何竟一旦称帝,无论触天下之怒,亦岂不惹天下之笑,与动天下之刀兵?愿大王熟思之。”
  齐湣王道:“寡人闻名分虽严,亦有时而改,倘必不改,则纣,天子也,周家何以得称?今周运已衰,秦时正盛,夫岂不义则秦为之,亦必识时务之俊杰,有以承大命而劝成之,此非腐儒所知。今秦既已称为西帝,我齐何歉于秦,而独不可以称东帝耶?”孤狐喧道:“帝犹天也,岂可有两?秦之所以立大王者,恐一时创为之,天下不服,号令不行故然,因引大王分罪,岂美意哉!”齐湣王大怒道:“既立为帝,则天下诸侯皆臣矣,臣敢罪于君?汝今哓哓,不过单止寡人不为帝,岂能使秦不为帝乎?不能止秦,则是秦为帝矣。止寡人不为帝,则寡人为秦帝之臣矣。是汝不愿君尊,而愿君辱,不忠甚矣!”一班谄谀之臣,又在帝和之道:“既可立帝,谁肯为王?孤大夫之言差矣!”孤狐喧听了,不胜愤激道:“臣正议也,安能入邪辟之耳。”齐王勃然变色,大怒道:“谁是邪辟之耳?当面毁君、辱君,罪已不赦,尚曰正议,天下有此毁君、辱君之正议否?快推出斩讫报来。”殿下刀斧手闻令,一齐拥出,将孤狐喧捉住。
  孤狐喧亦大怒道:“臣死不足惜,但可惜大王之死不久矣。”齐湣王听了,愈加大发雷霆道:“以齐之强,以寡人之英勇,虽合天下之兵亦无奈我何。汝一个负郭之民,吾用汝以为大夫,何负于汝,乃诅咒寡人。不忠之甚,万死犹轻!快推出斩于稷宫之通衢,使举国之臣民,皆知其谤君之罪。”大臣中虽也有几个出班为孤狐喧求饶,当不得齐湣王怒气冲天,一面传旨称帝,一面就拂袖入宫去了。可惜孤狐喧一腔忠义,反而受戮于稷衢之上。正是:骄君难与言,忠臣不怕死。所以谗佞人,只要君王喜。
  齐湣王虽然一怒杀了孤狐喧,然称帝之事,心下也有几分狐疑,欲与人商量,却没相信之人。忽报燕使苏代来朝,湣王大喜,召入,因将秦王自称西帝,遣使立齐为东帝,就相约共去伐赵之事,细细述了一遍。又将孤狐喧谏止被杀之事,也说了一遍,因问道:“此事还该如何?”苏代道:“秦王以诸侯而自僭立称帝,自犯天下之仪,天下闻而愤怒之,未可知也。然秦正强,天下畏其强而首肯之,未可知也。今秦既自立,而又遣使立大王之为东帝者,亦恐天下罪之,而拉大王分罪也。大王若辞而不受,是拂秦王之意,自失为帝之机,俱非策也。以臣愚见,秦既立大王为东帝,乞大王竟受之而勿辞,使臣民、各国闻知其事,则大王俨然东帝矣。至于发号施令,称帝于天下,且请少缓。何也?臣欲以秦为前车也。倘秦称帝,天下无说,大王然后从容称为东帝,未为晚也。设或秦称西帝而天下憎之、恶之,大王受之而不称,则天下必以大王为知义,而得令名矣。此收天下人心之资也。”
  齐湣王听了,大喜道:“卿所言最善。但秦王约我共伐赵,不知赵可伐乎?”苏代道:“伐国必破国,方可示威,若伐而空还,不如勿伐。赵国虽小,亦战国也,伐之未必即破。以臣愚见,伐赵莫若伐桀宋。桀宋,小国也,而南败楚,西败魏,昏暴多端,此必败之道也。大王因而伐之,未有不破。伐宋而破之,则天下皆畏齐之强矣。”
  齐湣王听了甚喜,以为有理。东帝才称得两日,因苏代之言,便止住不称;又依苏代之言,即发大兵,去伐桀宋。
  你道这桀宋是谁?就是宋国的康王。这宋康王虽生来性情骄暴,然立国微小,初犹不敢为非。只因城头上一个小雀,忽生了一个大,百姓看见以为奇事,遂报知康王。康王惊异,因命掌卜筮的太史官占之。太史占了,因拜贺康王道:“此大吉之象也。雀小大,占书上有言:‘小而生大,必霸天下。’大王之谓也。”康王大喜。自此遂心骄志大,任意狂为:与滕国为邻,欲展疆土,遂发兵灭了滕国;欺薛国兵少,遂时时遣将伐之;乘齐有事,遂暗暗地袭取了它沿边的五座城池;见楚地广阔,遂探其无备,而夺取二三百里;偶与魏战而大败之,遂沾沾自喜道:“此皆吾霸天下之征也。”见人尊敬天地,遂每每张弓挟矢以射天,欲使天怕我;而又往往操椎持扑以笞地,欲使地惧我;见人多事鬼神,又斩社稷而焚灭之,欲使鬼神服我;又置酒在室中,为长夜之饮,饮到欢快之时,要室中之人皆呼万岁。室中人呼了,又要堂上、堂下之人以及门外之人、国中之人皆呼万岁以应之,以见人不敢违我。昏暴若此,故天下之人皆谓之桀宋,以其昏暴如桀也。故齐兵一来,民心离散,无兵守城,宋康王方惊慌无措,只得逃走,要奔到魏国,不期追兵紧急,走不到魏国,竟死于温县,而宋遂绝矣。正是:暴虐大应死,昏迷国易亡。其余还可救,惟此没商量。
  齐湣王亲见宋康王骄暴,身死国亡,若知警醒,岂不长享为君之福?而破宋之后,心满意盈,愈加骄暴,其所作所为比桀宋更甚。听见人称楚强,便发兵南侵于楚,以争其强;听见人称晋盛,即发兵西侵于晋,以争其盛;又思立为东帝,终碍于周,何不发兵并侵了二周而自为天子,日夜胡思乱想。
  宗室子陈举看不过,因直言道:“治国当图久安,不必贪无益之虚名,须谨防有心之实祸。今齐幸国富兵强,上可以安宗社,下可以贻子孙。大王保此富强,大王之贤也。乃不足而南侵于楚,试思楚为何国而可侵乎?又不自揣而西伐于晋,试思晋为何地而可伐乎?二周虽弱,名分凛然,设可吞并,而秦、楚二国吞并久矣,何至今日?大王不思,以发兵为游戏,以战争为等闲,不知战胜则兵骄卒傲,养成讹诈之形,战败则甲破斧缺,伤损国家元气。况燕与齐,仇敌也。自齐杀燕王哙,而燕昭王衔冤饮恨,筑黄金台招致贤才,以图报复,已非一日,而大王毫不提防,恐一旦有萧墙之变,则大王悔之晚矣!”
  此时,齐王正在骄暴之际,一班谀佞之臣,日日夸功颂德,意气扬扬,今日忽被陈举一番正论,直中其隐,羞得满面通红,不禁大怒道:“寡人伐燕,燕破;诛宋,宋亡;侵楚,楚惧;伐晋,晋惊。当今至强者,秦也。秦且奉寡人为东帝,而况其余乎?虽连年征伐,无不得意,至今国富兵强,损了哪些元气,要你这老贼胡讲!”陈举道:“富强难恃以为常,骄暴必至于亡国。桀宋骄暴,已为大王诛矣。大王骄暴,又安知不为桀宋之续乎?”齐王听了,气得须眉直竖,因大骂道:“天下诸侯,皆服齐强,我不诛人足矣,谁敢诛我?我且先诛你这老贼!”因命刀斧手拿去斩于东门,以为毁君之戒。
  陈举道:“大王不必怒,臣之一死,死忠也,自为天下人怜,后世人惜。只恐明日大王之死,死于昏暴,不独今日为天下笑,虽千古之下,尚嗤笑不尽也。”陈举说不完,早已被刀斧手驱去斩首。正是:忠言苦诉浑如哭,昏耳愁听宛若仇。头已断来心已剖,一时余怒尚无休。
  齐王自杀了陈举,满朝臣子谁肯再进忠言,惟有一班谄佞之臣,撺掇他为荒淫之事。燕国差来探事之人打听的确,早报知乐毅。乐毅乃朝见昭王道:“臣蒙大王拔于异国,位以亚卿,家人、宗族皆食于燕,又蒙大王之恩礼宠幸,至矣尽矣,无以加矣。臣苟有肝胆,未有不思仰报万一者。然欲报大王,无如复齐仇。而受任以来,竟蹉跎至今日者,非臣不留心于齐,奈齐无衅可乘。今臣闻其自灭了桀宋,愈加骄横,又南侵于楚,西伐于晋,复思吞并二周以谋天子,此皆亡兆,报仇雪耻,正在此时,故臣敢请大王商酌其事。”昭王听了,大喜道:“寡人衔先王之恨,二十八年于兹矣。常恐一旦溘至朝露,不及手刃于齐王之腹,以雪国耻,终夜痛心,每欲号泣告天告人,因受贤卿之诫,朝夕饮恨。今若有可图之机,愿起倾国之兵,与齐争一旦之命,虽死亦无所惜,愿贤卿教之。”
  乐毅道:“大王志意既决,微臣敢不效力?但思齐虽骄暴,有可亡之机,然地广人多,兵强将猛,若轻易图之,不能制其死命,转要受其大害。以臣计之,燕虽训练多年,兵有节制,然素为齐轻,不能为先声夺其气,须合天下诸侯共攻之,方能成其大功。”昭王道:“合诸侯共攻之固妙,但恐诸侯各有所图,未必尽如燕意。”乐毅道:“诸侯虽各有图,然合之要有次第。臣以为燕之比邻莫密于赵,宜先合赵王。赵王正与燕好,必然听从。赵王若听从,则韩与赵两相和好,韩见赵合,亦必合也。至于秦王,贪利之国,须请赵转说伐齐之利,则秦必从。若夫魏,因臣弃魏仕燕,甚不悦臣,未必肯从。却喜孟尝君被齐逐出,今相于魏,深恨齐王,若闻燕伐齐,亦必劝魏以伐齐。楚虽深忌齐,却名与齐好,约之必不从也,然齐急必投楚,诛齐者,必楚也。今虽合之无益,然必须合之,留以为异日之用。”昭王闻言,大喜道:“贤卿料事直如指掌,寡人一一听从。”因出各国的符节,任乐毅为之。
  乐毅见昭王言必听从,心甚欢喜,乃与剧辛说道:“今燕伐齐,欲合五国之兵以为助。韩、赵与秦,毅请自往。若魏,则怨毅仕燕,若楚,则素重剧君,俱烦剧君一往。”剧辛应诺。
  乐毅乃自具车马、怀金璧,亲至赵国。此时,赵国乃惠文王在位,平原君赵胜为相。乐毅至赵,便先备礼来见平原君。平原君接见道:“乐君身操燕政,名重金台,今日辱临敝国,又赐多仪,必有所教。”
  乐毅道:“昔者,寡君之先王受齐戮辱,此公子所知也。寡君饮恨含冤,欲图报复,此亦公子所察也。只因齐大燕小,齐强燕弱,故含忍至今,寡君日夜痛心。今见王昏愚已甚,骄横异常,屈杀忠臣,大肆贪恶,以东帝为不足,又欲吞周,以灭宋为固然,又思别国,观其所为,又过于桀宋。此亦必亡之道。故寡君愤愤不平,愿操戈负弩以为前驱,但念齐分封之国,虽犯可诛之罪,必须公讨,非燕一国所敢自专,故遣下臣上请于贵国,求赵大王公为天下诛暴除残,私助寡君报仇雪耻,恩莫大焉!义莫正焉!下情委曲,不敢竟闻,故特求公子转奏。倘蒙允助,破齐之后,河间之地近于赵疆,赵可部而收也,燕但欲复仇,不敢私取。”平原君道:“齐之强横,天下所憎,燕即不言,赵亦不能无言。况乐君有命,敢不劝寡君听从?”
  正说不完,忽秦国有个使臣亦有事来见平原君,遂会在一处,问及燕、齐之事。乐毅因乘机说道:“齐不独为燕之仇,实亦秦之仇也。”秦使惊问道:“齐处于东,秦处于西,犹风马牛不相及,齐何为而为秦之仇?乐君之言,毋乃过情乎?”乐毅道:“有说也。今天下称至强者秦也,何知有齐?自秦立齐为东帝,齐遂妄自尊大,以为秦尚尊我,何况他国!故南伐楚,西伐晋,前已破灭桀宋,今又欲吞并二周,使天下但知有齐,不复知有秦。由此观之,则齐岂非秦之仇哉!今燕,小国也,尚愤愤不平,愿倾国与争,奈何秦以屡世之强,何惜一旅而不助燕以诛残暴之齐?齐诛,而秦之帝不必更分东西矣。今天下皆助燕伐齐,若秦不助燕,则是秦畏齐强,岂不惹天下之笑?”秦使听了,连连点头道:“乐君之言是也,归告寡君,定发兵相助。”乐毅乃谢而退出。到了次日,平原君果奏准赵王,亦许发兵相助。
  乐毅见赵、秦俱许发兵,因至韩国,见韩王道:“昔燕先王遭齐屠戮,今燕王衔冤切骨,誓必报仇。但念以诸侯而伐诸侯,有助则公,无助则私,故使下臣告于列国,少求一旅之师,以张公义。臣沿途而来,已蒙秦王、赵王慨然许助,故下臣敢匍伏阙廷,陈情上请,望大王怜念寡君之深仇,乐从诸侯之义举,沛发韩旌,遥夺齐风,不独寡君感恩,而天下皆称高义。至若齐之残暴,在所当除,此又大王之霸业,非毅乞师之臣所敢并言也。”韩王道:“秦、赵既已许助燕,敢不随其后?况燕君又有宿昔之好,乐君又素所仰瞻,所教当一一听从。”乐毅见三国俱已说成,满心欢喜,因而谢了韩王,归报昭王不提。正是:为将不惟兵甲利,定须舌亦有锋芒。不然坐与君王战,安得唯唯俯首降?
  却说剧辛至魏国说魏王助燕伐齐,魏王因谓孟尝君道:“燕君夺吾乐毅,是吾仇也,吾恨之尚且未消,安肯复助之而伐齐?”孟尝君果恨齐王逐他出来,因劝魏王道:“大王今若伐齐,非助燕也,实自利也。”魏王道:“何为自利?”孟尝君道:“前齐灭宋,宋之地远于齐而近于魏,以理论之,其地应为魏有。齐竟公然取去,殊为藐魏。今若为此而争,甚为费力,莫若乘燕伐齐,名虽助燕,而破齐之后竟掠宋地而还,岂非自利?”魏王大悦,因许发兵以助燕。剧辛见魏王已许,因而至楚,说楚王曰:“齐国强,不强于楚,往往侵楚,是欺楚也。燕虽小国,今已发兵雪耻。楚大国,雄据江汉,岂甘受齐欺?”楚王笑道:“齐王昏暴,早晚必亡,然亡齐者,必楚,楚岂受其欺哉!大夫且归,寡人自有破齐之略,但不与诸侯共事耳。”剧辛领命,亦归报于昭王。昭王见五国皆许相助,满心大喜,遂决意伐齐。只因这一伐,有分教:抉出痛心,变放快意。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燕昭王大阅节制兵 韩将军丧命匹夫勇
  词曰:为问兵家何制?五花八阵流传,六韬三略更幽玄。登坛能夸此,临敌自无前。
  若恃匹夫一勇,休夸百万威权。师行无正又无偏,谩言家国丧,性命也难全。上调《西江月》
  话说燕昭王欲伐齐报仇,见乐毅、剧辛二人归报,秦、魏、韩、赵俱许发兵相助,不胜之喜,乃于周赧王三十一年,遂将倾国精锐之兵,尽付乐毅掌管。乐毅乃一面发文书至各国,约会发兵之期;一面即聚集兵马,于教场查点。正是:从来报复要坚心,不是坚心报不深。试看黄金台上客,至今方作虎龙吟。
  乐毅将兵马查点明白,见人人精勇,队队严明,然后择了个吉日,请昭王到演武场大阅。到了这日,昭王带领着文武百官,亲至教场。乐毅令各营将士排开队伍,将昭王迎到将台之上,设御座,请昭王坐了,头上张一把绣黄龙的御盖,旁边列两柄悬日月的掌扇。文武百官俱列在第二层台上,惟乐毅直到台上,朝见昭王。昭王赐坐。
  坐定,昭王乃抬头定睛细看那营中气象:只见旌旗密布,车马分排,连络如流,纵横若结。貔貅之士桓桓赳赳,仁义之师堂堂正正,令严而悄不闻声,气壮而满营生色,与往日之气象大不相同。
  昭王看了,满心欢喜,因向乐毅称赞道:“军容威壮若此,皆贤卿操练之功。齐国虽强,有可图矣。”乐毅道:“此正兵也,进止有方,出入不乱,虽有铁骑,不能相犯。若临阵摧锋,长驱破敌,此中有三万精锐之兵,可挥之即出,令之即行,虽鬼神不能测其往来,此乃奇兵,直捣齐都,易如反掌。”昭王听了大喜,更加欣羡,因问道:“此奇兵可一观否?”乐毅道:“正要求大王亲阅。”
  因命掌旗纛官,在将台上将蓝旗一挥,只见正东阵中,忽拥出一队人马,飞也似奔至台前听令,十分英勇。怎见得?但见:半似蓝兮半似绿,马上英雄青簇簇。时时击鼓动碧天,上按东方甲乙木。
  旗纛官又将红旗一挥,只见正南阵中,又忽拥出一队人马,飞也似奔至将台前听令,更加英勇。怎见得?但见:顶上红云飘万朵,赤日朱霞作妆裹。胭脂马上大红袍,上按南方丙丁火。
  旗纛官又将黄旗一挥,只见正当中阵内,忽又拥出一队人马,飞也似奔至将台前听令,分外英雄。怎见得?但见:将军金甲横金斧,座下龙驹认作虎。中央扯起杏黄旗,上按中央戊己土。
  旗纛官又将白旗一挥,只见正西阵中,忽又拥出一队人马,飞也似奔至将台前听令,十分强勇。怎见得?但见:白盔白甲冷森森,风展旌旗霜色侵。枪是梨花刀是雪,上按西方庚辛金。
  旗纛官又将皂雕旗一挥,只见正北阵中,忽又拥出一队人马,飞也似奔至将台前听令,更加英勇。怎见得?但见:一阵黑云压高垒,铁甲将军装束美。嘶风骏马似乌骓,上按北方壬癸水。
  五队人马,各按方位住下。昭王看见这五队人马,人人雄壮,个个彪形,心下大喜,因问道:“兵分五色,自按五行,不必言也。但不知长驱之时,何以并进?”乐毅道:“虽然并进,自有首尾,若无首尾,何以长驱?”
  因命掌号官,将金锣一面铛铛地敲了数声。只见五队人马,在教场中东转西折,盘旋了一回,忽变作一长蛇之势,青在前,红次之,黄居中,白次之,黑押在后。头在前摇,则尾于后摆,尾从后卷,则首从前回。首有事,则腹尾救之;尾有事,则首腹护之;腹有事,则首尾应之。首尾正行时,忽从中突出轻骑,或飞标、或飞锤,倏而前,倏而后,直如飞鸟之攫物,使人不见端倪,莫能测识。
  昭王细细看完,喜之不胜,因赞道:“如此变动,曲尽兵家之妙,真为劲旅,足征元帅之大才矣。燕国何幸,得以转弱为强如此。”因厚出金钱,大赏将士,方罢操回宫。正是:漫言人众便横行,强国还须节制兵。若使刀枪操胜算,六韬三略尽虚名。
  昭王大阅过,见兵有节制,一发敬重乐毅如师。那乐毅却谨敦臣节,毫不骄矜。到了出师之时,果然秦国遣大将斯难,领兵三万前来助战;赵国遣大将廉颇,领兵三万前来助战;韩国遣大将暴鸢,领兵三万前来助战;魏国遣大将晋鄙,领兵三万前来助战。兵虽各赴齐境,却俱有文书打到燕国来。
  昭王见了,因更拜乐毅为上将军,并护五国之师以伐齐。乐毅领了昭王之命,因率大兵十万,沿途会合诸侯之兵,一时共集于齐境济水之西。一时军容之盛,惊天动地。真个是:军容赫赫连千里,兵气扬扬遍九垓。韩旆秦旌时掣电,魏金赵鼓日轰雷。足追风云皆龙种,力拔山来尽虎才。漫道人惊心胆碎,天为崩裂地为开。
  五国大兵集于齐境,齐境守将慌了手脚,只得连夜飞报于王。此时王正在骄横之际,听见报来,哪里放在心上,因笑道:“我记得昔日燕王哙被我先王遣匡章杀了,这燕王平想是又自来寻死了。”又笑道:“你既要来寻死就该自来,怎又去求人帮助?”又笑道:“秦,大国,求他帮助,也还罢了。韩、魏、赵,小国,求他来何用!待我发十万大兵,去杀他个片甲不存,他才害怕,方知我齐国之强。”因命大将向子领兵十万,前往济水去退五国之师。因吩咐:务要杀他个大败。原来齐国从前出征,往往战胜,故兵将胆大。
  这向子领了齐王之命,也不问好歹,竟欣欣然去了。正是:巢焚燕雀正嬉嬉,祸到临头尚不知。不是骄深迷作妄,定然愚极变成痴。
  王自命向子去后,便目望捷音。过了几日,一个老臣王烛告病在家,病好了,听得此事,忙入朝进谏道:“老臣闻燕昭王筑黄金台,拜乐毅为将,欲报齐仇久矣,直忍了二十余年,不敢轻发。今又合了秦、韩、赵、魏四国之兵,方才敢发。臣想,其发不轻,则其志不小,其势必盛。大王即自发倾国之兵前往迎敌尚虞不支,大王怎么草草遣向子一人,领兵十万,前往迎敌?此必败之道也。幸去不久,大王还宜速领大兵,自往救援,庶可保全而无失。”
  王笑道:“汝老矣!只记得这几句迂腐的陈言,怎知近来的胜败,要看时势所在。不是寡人夸口,近来的时势在齐,故寡人兵一出即便大胜,从未尝小挫于人,哪有个今日急败之理?汝只管放心,再迟几日定有捷音来到。”王烛道:“大王差矣!两国交兵,当论兵之多寡,势之弱强,将之勇怯,谋之得失,怎么论起时势来?若论时势,是赌造化,以国家为游戏。此事万万不可,望大王还是发兵往救为妙。”王道:“汝老矣!快快回去,寻个好坟墓,不要在此多管,惹人憎厌。”王烛叹息道:“大王既憎厌逐臣,臣何敢复言!但恐大王再想臣言就迟了。”因再拜辞谢而去。正是:曾闻古昔钦黄发,不道今人轻老成。只为老成轻不用,国家都被小人倾。
  王烛去后又过了几日,王正与一班佞人说王烛的腐迂,忽传报道:“向子战死,十万大兵阵亡了一半,逃走了一半。五国之兵,直要杀过界来,势甚危急,求大王早早救援。”
  王听了,方才着急,因连夜又点起十万大兵,自领中军,又选了韩聂为大将。这韩聂武艺高强,使一根浑铁枪,有万夫不当之勇,齐国恃之以为长城。王见事急,故率之前来。
  到了济城,见济城未失,心才放下,因问向子为何就战死?守将答道:“向子正与秦将交锋,忽被韩阵上从旁突出一将,遂一枪战死。十万大兵上前去救,不期燕兵摆成阵势,从后一裹,急急逃回,早阵亡了一半,所以败了。”王闻知,又将残兵招聚在一处。
  到次日,安营济上,望见五国之师,分为五阵,各拥雄兵,互相犄角,旌旗耀日,金鼓震天。王见了,回顾韩聂说道:“你看五国之师相倚为雄,将军能奋勇破之否?”韩聂道:“五国兵将虽共有一二十万,然燕国为主,秦、韩、赵、魏不过是请来之客,用力有限。臣只消突出奇兵,先斩了乐毅之头,则四国之师自然惊走,有何难破?”因恃勇跃马横枪,直奔出旗门之下,往来驰骋,呼叫道:“燕国乐毅小竖子,既来送死,何不早来纳命!”
  正呼叫不已,忽燕阵三声炮响,金鼓齐鸣,旗门开处,见乐毅头戴一顶凤翅金盔,身穿一件龙鳞软甲,乘着一匹骏马,手执一杆五色的令旗,率领着一班精勇战将,直出阵前,应声道:“我乃燕国上将军乐毅,今奉燕大王之命,并护秦、赵、韩、魏四国之兵,前来擒取齐国的昏君,归戮于社,以报燕先王之仇,兼为天下除残去暴。为何齐国昏君不自出就缚,却叫你这无名小将在此搪塞?快报名来,好就缚束。”
  韩聂因大声道:“齐称霸国,强于天下,此天下所共知,况今又为东帝,不加兵列国,已为列国之福,何列国不识时务,反狐群狗党,犯我齐境!我韩大将军这一根浑铁枪纵横天下,谁不闻名?汝乐毅生于赵,不过一匹夫,仕于魏,不过一下品,其才可知,有甚奇谋,怎敢愚惑燕君,妄窃亚卿之位,反招摇四国,浪兴犯土之兵!今既到此,死已莫逃,若知机悔悟,速速倒戈,令各国遁去,尚可免亡国之祸,倘竟执迷,枪尖到处,叫你五国之师立成齑粉。”说罢,骑着一匹骏马,咆哮阵前,往来冲突。
  乐毅正欲遣将迎敌,忽赵阵中闪出一将,叫做王岱,手执大杆刀,飞马直奔韩聂道:“何等匹夫,敢出狂言!也叫你学向子的样子。”遂举刀就劈。韩聂用枪架过,就乘势刺来。
  二人杀至二十余合,秦阵中又突出一将,叫做罗忠,手持一杆丈八蛇矛,跑马助战;战不数合,韩阵中也突出一将,叫做孟先登,手持一柄铜锤;魏阵中也突出一将,叫做唐大烈,手执一支方天画戟,飞马冲到阵前厮杀。韩聂看见,笑一笑道:“来得好,来得好!何足惧哉!”挺着一条枪,左冲右突,毫无惧色。四将各逞威风,裹住不放,真是一场好杀!但见:征云搅搅,杀气腾腾。征云搅搅,乱卷得天光惨淡;杀气腾腾,冷逼得日色昏黄。金鼓喧闹,犹如轰轰豁豁之雷震;旌旗招展,恍若闪闪灼灼之电飞。战场中刀枪并举,忽前忽后,眼一错性命交关;阵面上人马奔驰,忽东忽西,力稍怯死生顷刻。最狠是大杆刀,不离头上;最恶是火尖枪,紧逼心窝;最毒是方天戟,照人背脊;最险是三棱锏,觑定脑门。更难防者,是似飞蝗的乱箭;最怕人者,是如星点的流锤。将军猛勇,左冲右突,每游戏于无人之境;骏马通灵,前驰后骋,宛从事于礼乐之场。四将敌一将,而一将英雄,宛似龙遭虾戏;一将敌四将,而四将强梁,犹如羊被虎撩。毕竟不知谁弱谁强,到底还是龙争虎斗。
  这韩聂果是骁勇,力敌四将,杀了半日,并没个输赢。齐王在将台上看见四将紧紧攒住,恐怕有失,又见燕阵中旌旗招展,似有个出兵冲突之意,遂忙让鸣金收军。韩聂虽说不惧,战了半日,不曾讨得便宜,也就借着鸣金,将枪向四将一摆道:“主公有令,且暂饶你。”遂勒转马头望本营跑去。
  四将见不能取胜,也便借此各归本阵不提。却说韩聂归见齐王,齐王因说道:“将军苦战半日,未能取胜,寡人甚是忧心,如之奈何?”韩聂道:“大王不必忧心。四国兵力,也只如此。臣虽未曾取胜,然四将亦已寒心。臣明日不战四将,只将精兵突入燕营,取了乐毅之首,则四国自惊慌而遁。”齐王道:“乐毅既为大将,自有准备,岂易袭取?”韩聂道:“乐毅纵有才,不过挥旌耳,战阵之上料无能为。明日臣突出其不意,自然要斩其头。大王但请放心。”齐王听了大喜道:“将军若果能斩了乐毅,寡人必然重加封赏。”
  韩聂因退去安息,到次早整顿三千甲士,指望突袭燕营。不期到了阵前,燕兵已在大营之外,又另立了青、黄、赤、白、黑五个小营。乐毅亲自跃马横戈,立于阵前。韩聂见乐毅自立阵前,满心欢喜,以为恰中其意,也不答话,竟点一点头,暗招了三千人马,随他冲入燕营。他竟一骑马风也似先奔到乐毅面前,指望直刺乐毅。
  不期乐毅望见韩聂的马将到时,便先折转马首,跑入阵中,及到阵中,却又立马观望。韩聂见乐毅虽入阵内,却相去不远,又见五阵兵虽然分列,却不能变动;又见三千甲士亦已赶到,因想到:“不趁此时斩了乐毅,更待何时!”遂将马一纵,带了甲士竟赶入阵中,及赶入阵中,却不见了乐毅。忽闻一声炮响,五阵中金鼓乱鸣,旌旗齐展,人似虎,马如龙,一齐拥出,却不厮杀,只各认队伍,纷纷排开。一霎时,五阵变作一阵,团团将韩聂并三千甲士俱围在其中。
  韩聂欲上前突战,却弓弩齐发,炮石如雨,上前不得,欲突阵而走,却又水泄不通,无门可走。韩聂着了急,因将三千甲士分作四路,令其四面冲突,自却于中纵横驰骋,欲寻出路。寻了半晌,但见人马布满,哪里有一痕渗漏?正寻不出,忽看见一队军士,手捧皂纛,拥着乐毅团团掠阵,又沿途传令:“不许放走韩聂!”韩聂听了,激得怒气冲天,因跃马挺枪,直奔乐毅,当不得乱箭射来,急急拨开,左臂上早中了一箭,只得忍痛拔去,大声骂道:“乐毅竖子!既要做英雄,可当面决一死战,倘战不胜,便死也甘心,怎藏形匿影,只以阵势困人!”
  乐毅大笑道:“要斩汝这等匹夫,只如探囊取物,何须用阵,只可笑你这匹夫,既自称大将,怎阵也不识,竟冲了入来,岂不羞死,还要怪人?我若就此斩汝,莫说你这匹夫心不甘服,恐诸侯也只道我暗暗算人。今将饶你出去,我命将当诸侯之前断汝之头,叫你死也甘心。”因又一声炮响,只见四围队伍东西一卷,南北两分,忽又变作一条长蛇之势。此时韩聂的三千甲士已损伤了数百,正在慌张之际,只见阵开,哪里还顾得将军,竟四散逃回。
  韩聂见了,自觉无颜,也要走马奔回,又怕人笑,忽又见乐毅立在长蛇阵中,大声叫道:“韩聂匹夫!你说要甘心死在阵前,故饶你出阵。今既饶你出阵,为何又不敢战?”韩聂听了,又是气,又是羞,不觉心头火发,遂拚死挺着长枪,直奔乐毅道:“不斩你的驴头,叫我这忿气怎消?”正飞马上前,不提防阵左翼忽突出一将,叫做邓方,手提大刀,劈头砍来道:“韩聂,哪里走,快将头来!”韩聂忽然看见,吃了一惊,忙折转身将枪去搪,不觉阵右忽又突出一将,名叫乐乘,手提大刀,照头砍来道:“韩聂,不要走!奉元帅将令,立等要你的驴头。”韩聂看见,急欲掣枪来抵,却被邓方又复一刀,及搪去邓方之刀,再急急掣回枪来搪抵乐乘时,已早被乐乘一刀,连肩带臂劈为两半。可怜韩聂在齐国做了一世豪杰,今日被乐乘斩了,化做南柯一梦。正是:为人切莫恃强梁,自古强梁不久长。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只因韩聂被斩,有分教:江山瓦解,社稷冰消。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败一阵又一阵急似烧眉 下一城又一城势如破竹
  词曰:人世不无成败,国家定有兴亡。不须笑弱与夸强,荒淫悲桀纣,神圣颂虞唐。
  任你干戈争斗,由他名利奔忙。闲来搁笔细评章,奸雄不耐久,仁义始绵长。上调《西江月》
  话说齐王在将台上,先看见韩聂并三千甲士卷入阵中不见踪迹,已惊得神魂无主,就传令众将出阵救援。众将奉令,虽走马临阵,却看见燕阵上兵马,青黄赤白黑卷做一团,没处下手,只好在阵前摇旗击鼓,以壮军威;围了半晌,忽见阵开,并三千甲士乱窜逃回;又见韩将军匹马走出,正打算上前去接应,忽又见韩将军飞马去奔乐毅,却被阵左右突出两将,一刀砍死。莫说齐王与众军胆都吓破,就是四国将军看见斩了韩聂,无不吐舌惊讶,赞羡乐元帅用兵之精,阵法之妙。正是:英雄穷困少人知,纵有奇才没处施。今日阵前名将斩,人人方识是男儿。
  乐毅既斩了韩聂,看见齐军阵乱,齐将胆寒,又发一个号炮,指挥三万精锐奇兵,列成阵势,堂堂正正,竟逼近齐营。
  齐王在将台上看见,心虽慌张,却无可奈何,只得下了将台,亲到阵前,喝令分兵出应。不知齐国兵将虽多,其猛勇俱在韩聂之下,今见韩聂被斩,各各气馁,又见乐毅的兵将俱隐在阵中,或出或入,没处与他争斗,心下皆十分害怕。当不得齐王亲身督战,不敢退缩,只得勉强出到阵前,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与燕军相对。
  燕军逼至齐营立定,早一声锣响,阵中突出一将,横刀讨战。这将就是正先锋乐乘。齐王看见,认得是他斩了韩聂,不禁大怒,因问众将:“谁与我擒此贼,与韩将军报仇!”话未了,只见马军队中一将,姓骆名文,就是韩聂的外甥,甚是猛勇,手挺长枪,应声飞马而出:“待小将擒此贼来!”遂跑出阵前,也不答话,举起长枪,便照乐乘劈面刺来。乐乘将刀来架过,就乘势举刀相还。二人交上手,就斗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败,战到妙处,两军俱喝彩。
  乐乘见骆文枪法甚熟,料一时赢他不得,遂卖个破绽,拨转马头便走,道:“饶你罢!”骆文要逞英雄,纵马赶来道:“我却不饶你!”将及赶上,举起枪来照着乐乘的背心便刺。不期乐乘是有心诱他,只待马尾相接,即带过马来,大喝一声道:“你待刺谁!”因左手提刀将枪驾开,右手就趁势腰间取出鞭来,照头打下道:“且吃吾一鞭!”骆文躲不及,刚闪过头顶,背上早着了一下,只打着抱鞍吐血而走。
  四国兵将,见乐乘既刀斩了韩聂,又鞭打了骆文,大有乘胜之势,恐怕他独自成功,故一齐掩杀。真是人如龙,马似虎,旌旗电闪,金鼓雷鸣,一齐都望齐营杀来。齐王看见,哪里敢再出战,忙令人紧闭营门,只将弓弩炮石死命紧守;五国兵将在营外辱骂,只得吞声忍受。正是:从来骄王只虚夸,哪有些儿实把拿?及到祸来夸不得,吞声忍气没哼哈。
  王见败了两阵,心甚慌张。又有人揭了乐毅沿路的告示来与他看,上写着:“燕国兴兵,只要捉齐王去报仇,与齐国兵民毫无干涉。无论兵将投诚效用,即百姓保境自安,断无扰犯。有能捉获齐王或斩头来献者,千金赏,万户侯,决不食言。”齐王见了,愈加心慌,因暗想:“这些兵将俱是豺虎,往日又不曾加的恩惠,倘然有变,那时奈何!”心下一想,便立脚不住,遂悄悄将兵马托与副将掌管,自家却于半夜里带了数十马兵,竟逃回临淄去了。正是:只思逃性命,了不顾江山。试想江山丧,焉能性命全?
  齐王既去,这副将一发支持不来,支持不到十数日,早被五国之兵,直杀得尸如山积,血流成河,剩下的残兵败将,都四散逃生去了。
  乐毅大喜,一面写捷书飞报昭王,一面就在军中大排筵宴,请四国将军贺功,又椎牛置酒,大享五国兵士。享毕,以秦、韩边远,先请班师;秦、韩行后,就请赵师巡齐的外境,部收近赵的河间之地;又请魏师伐齐一路之边鄙,便于掠这近魏桀宋之故地。赵、魏二师大喜而去,以为乐毅不负所约。
  四国俱去后,乐毅然后托剧辛部署大兵,沿路镇守,自却率三万精锐之兵长驱直入。剧辛因说道:“齐乃桓公之后,霸业之余,大国也。燕托国北鄙,小国也。今赖诸侯之力,幸而胜之,不过一时之功。然恐小国终不可以灭大国,既不能灭,而必欲深入灭之,则结怨必深,结怨若深,虽图一时之快,倘稍失意,后必悔之,况过而不留,于燕无益,于齐无损。以愚论之,莫若及今威势,扩取边城以自利,此亦久长之道,不识元帅以为何如?”
  乐毅道:“国之大小虽分,而国之兴亡却又不在国之大小,而在君之仁暴。今齐虽大,而王实为暴主,稍有战胜便伐其功,略有所得便矜其能,有所作为便自主张,绝不谋及天下人,贤臣良佐则废黜之,进谄献谀则信任之,所行之政令,不是戾人,即是虐民,故百姓非怨即恨,无一相安,此破亡之时也。若以精兵因而乘之,则其民于君无恩,必然叛矣。其民既叛,则其君于民无依,必然逃矣。其君既逃,则其国无主可恃。故毅敢于深入者,乘其君逃民叛之时。若迟疑不决,坐失其时,但贪小利,取其边城,使彼犹踞君位,倘一朝改悔前非,恤其下而抚其民,不独燕小国不敢图齐之大,恐失边城之齐,又将图燕矣,岂不自误!如之何其可也?”
  剧辛道:“元帅高论最为透彻,但愚更有所虑:自济上至临淄,约略计之有七十余城。其君虽暴,其民虽叛,彼此时兵尚在,城尚守,恐孤军深入,一时不能即破,则进退两难,元帅亦不可不虑。”乐毅道:“剧君所教,足见老成。但兵家所贵者神速也,所以神速者,先声也。若先声所至,果能神速,则城之多寡又可勿论。况燕先王三十年之深仇在此一举,安敢自失?今请与剧君约:剧君领兵主守,毅率精兵主攻。毅攻得一城,毅之功;剧君守定一城,剧君之功;毅不能攻,毅之罪;剧君不能守,剧君之罪。”
  剧辛道:“元帅既忠勇如此,辛敢不受命!”二人定约,乐毅遂只率三万奇兵,竟长驱深入,其余大兵,俱付剧辛管领着守城。一路遥张声势,正是:行兵定要识分明,识若分明胆便生。看破君逃与民叛,敢夸兵过不留行。
  行兵之道,果是先声可以夺人之气。今一路守城兵将,听见乐毅斩了韩聂,又鞭打了骆文,不数日又见齐王连夜逃回,不数日又见十万大兵只得三五千残兵逃回,其余尽被乐毅杀了,传得十分害怕。又见乐毅但擒齐王报仇,不犯兵民的告示,纷纷打来,却又有几分放心。不几日,又见乐毅兵到,谁敢迎敌?及降后,又见乐毅果然毫不伤民,但宣谕燕王威德,民心甚是悦服,故所过城邑,皆望风而降。
  唯到了历城,历城守将叫做姜桂,乃是齐国的远宗,虽然年老,为人甚是倔强,又有些才干。听得乐毅兵到,人人皆劝他迎降,他偏不服,道:“岂有受齐君之职守,今日城池尚在,兵又不少,食又不尽,力又不屈,为何便降于人?”因领着兵将,将四门紧守,暗伏弓弩,自却顶盔贯甲,手持一支细细的梨花枪,肩上斜背着两口雌雄剑,能挥出百步取人,百发百中。打听得燕兵到了,却自领着五百人马,在北门外结成队伍,以待燕师。
  早有探子报知乐毅。乐毅久知姜桂是个好汉,若以兵势劫他,他死也不服。因将大兵扎住在后,自却只带千余精骑,先至历城,与姜桂答话。因说道:“燕先王为齐王所戮,燕宗庙为齐王所毁,燕宗器为齐王所掳,此皆老将军所知。今燕兴兵,非无故来,实欲报齐仇,故所过之处,于民秋毫无犯,乞老将军鉴察此情,怜而假道。”姜桂道:“我姜桂只知奉命守城,不知其他,道岂可假哉!”
  乐毅还要与他讲论,旁边恼了一员小将,叫做甘寿,大声道:“多少城池俱是望见迎接,何独老贼一城!乃敢狂言,待末将诛此老贼,看他守得住守不住也!”不待元帅发令,就挺枪跃马,直奔姜桂。姜桂微笑一笑,就用梨花枪接住厮战,战不到七八合,姜桂就拖着枪绕城东而走。甘寿不知是计,紧紧赶来。姜桂看见甘寿赶来,直待他马赶到百步之内,即飞起一把雄剑,照甘寿当头砍来。甘寿突然看见,方才慌了,忙将身往后一闪,急用枪拨时,那把剑早已将马头削去半个,将甘寿掀将下来。姜桂看见,就勒回马,用枪来刺。喜得燕阵中众将看见,便一齐飞马来救,又亏得内中一将暗发一箭,几乎射着姜桂,姜桂着了一惊,略缓了一步,故被众燕将将甘寿救去。
  姜桂看见燕兵人众,便不回北城,竟转入东城去了。那边姜桂转入城去不提。这边乐毅就命兵将鸣锣击鼓,呐喊摇旗,就像个要踏平齐兵、攻入城去之势。细看来,却只有二三百小兵往来,大队兵却不轻易便动。这五百人的小队,见主将已败过东城,不知去向,又见燕兵声势严严赫赫,哪里立得脚住?你惊我慌,撑不多时,早乱纷纷一哄都拥回城去。
  齐兵既拥入城,乐毅转下令退回,不许攻打。到了次日,姜桂见北城无恙,五百人马俱保全入城,略无伤损,便依然又带出城外,结成小队,横枪立马,以把守拦阻,甘寿并众将禀乐毅道:“姜桂本领只有限,恃着两口飞剑耳,飞剑虽厉害,不过斩一二人。元帅何不排开阵势,冲杀过去,彼数百人如何拦阻得住?”
  乐毅道:“燕兵所过齐城,无不望风而降,独姜桂敢以孤城抗拒,亦可称齐之劲草,吾不忍诛之。况孤军深入,一路兵民宜抚以仁义,不当震以威武。倘破齐而有之,则齐之兵民即燕之兵民也。诸君只消诱开姜桂,吾自有破城之计,不烦诸君虑也。”
  甘寿道:“元帅深谋远见,非末将等所可知。但只要诱开姜桂,愿待末将去为妙。”因换了一匹骏马,飞出阵前,举枪直刺姜桂道:“昨日误中了你这老贼之计,几乎丧命,今日砍你的头以报仇,看你的飞剑还能斩我么?”姜桂看见,又微笑一笑道:“昨日侥幸逃了狗命,已为万幸,怎今日又来寻死?”因举枪相还。
  二人战到七八合,甘寿是惯战之将,越战越精神,姜桂如何敌得他过,因拖着枪依旧往城东跑去。甘寿这番是有心诱他开去,口虽呼天喝地大叫道:“老贼哪里去,我来也!”马却慢慢放来,只不赶上,使姜桂回又回不来,飞剑又砍他不着。这边乐毅看见甘寿诱开姜桂,便令军中放起号炮,将兵马排做长蛇之势,竟冲向城来。那五百结队之兵,谁敢拦阻?燕兵却也不去理他,只当没有。刚冲到城边,只听得城中喊声动地,两扇城门早已开放。原来昨日五百人乱逃入城时,乐元帅已暗藏一二百燕兵,扮做齐兵,混入城中,暗暗埋伏,今听见号炮响,故一齐砍开城门,来接应大兵入去。
  燕兵虽然入城,却原是约定的,不敢侵扰一民,故民皆安堵如故。甘寿见兵已入城,方勒住马不赶,大声叫道:“姜桂老贼听着:你今抗逆大兵,本当斩你,因乐元帅念你是齐国的忠臣,故饶你性命。今大兵已过,秋毫无犯,快去料理你的职事。”说罢,竟转回马追随燕兵去了。
  姜桂再折回北门一看,只见五百个结队之兵端然无恙,及入城检点,城中百姓还有不知燕兵过去的。姜桂因叹息道:“我不意乐毅用兵直至如此,几与王者之师无异。齐国君骄民叛,自然江山不保。我姜桂一生名节,岂至老而丧之?”因将职事付托与人,竟飘然埋名而去。后人有诗赞之道:老将丹心炯不磨,孤城危矣尚横戈。可怜齐国多豪俊,几个男儿得似他。
  乐毅大兵过了历城,兵威一发大震,仁恩一发遍传,或是先来迎降,或是到时归顺,不三四月,已下了齐国四五十座城池。这日到了莱城。这莱城守将,叫做满兔,为人好用机智,见齐城一路迎降,欲要力敌,却又兵微将寡,料来敌他不过,欲要随众迎降,却又自不甘心,因想道:“莫若明则随众迎降,暗则伏兵击之。”又想道:“若未迎降而击之,倘一旦失事,彼必恨而屠城,使百姓遭殃,非为良策,莫若迎降之后待他兵过,再远远伏兵击之,纵然失事,没个复回来屠城之理,就是责问,亦可推辞。”
  算计定了,因随众也写了投降的文书,先差人去迎接,然后点起二千人马,去南城六十里外一座牛耳山下去埋伏,只候乐毅兵到,过去一半,听号炮声响,却从中冲出。众兵领命而去,自却率众百姓大开城门,设香花灯烛远远迎接。
  不期乐毅虽然一路受降而来,而一路守城的将官为人贤、不肖,俱已细细访在肚里。这满兔为人好用机智,早已访知,今兵到城下,见他老老实实与众一般迎降,心下已疑。及迎入城中,送上册子,又见册子上只有钱粮,并不开兵马,因叫满兔问道:“这莱城既已迎降,为何兵马不开?”满兔道:“这莱城兵将甚少,只有老弱千余,不堪战守,故未开上。”乐毅道:“此城既无兵将,你在此守些什么?倒不如随我去出征罢。”满兔道:“得随元帅出征固好,但愧毫无才能。”乐毅道:“人之才能也不在多,我闻你善于埋伏,只此一件便是矣。你既善于埋伏,则人之埋伏,你必知道。此去临淄,我正虑山谷多,恐人埋伏,你可与我一路细细打听。打听得出,算你的功,定加重赏;打听不出,误了事,则罪在不赦。”因命众将押去前营。
  满兔见乐毅道破其情,惊出一身冷汗,伏在地下,只是连连磕头哀求道:“小将该死!小将因闻元帅一路俱忠诚待人,并不猜疑,故一时愚蠢,妄思作孽,实实伏兵二千于前去六十里牛耳山下,希图为故主效一击之私,不期元帅忠诚中又精明详察如此,真古今之罕有也!齐国江山断难保矣。小将事已败露,一死何辞,请伏斧钺。”乐毅听了,大笑道:“两国交兵之际,各用智术,原无大罪。闻你好用智术,但如此智术,用之何益?既肯直说认罪,还是烈汉,我不罪你。”因命放起,收回伏兵,仍守莱城。满兔感谢而去,乐毅方依旧驱兵前进。只此一进,有分教,人无固志,地没坚城。
  不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齐劫燕燕乘便转劫齐营 楚谋齐齐临危翻求楚救
  词曰:但见古今亡国,何时君不临民,无非名姓换周秦。丧身方笑伪,窃位便称真。
  揖让唐虞已旧,征诛夏禹垂新,一番君又一番臣。不知千载下,毕竟属何人?上调《西江月》
  话说齐王逃归临淄,打听得兵民离叛,望风归燕,无计可施,日日在宫中纳闷。要与人商议,几个老成贤臣又都贬了,几个敢言忠臣又都杀了。惟有一班奸人佞臣,将酒来宽解。
  这日听得报历城都失了,姜桂都走了,益发慌张道:“我还记得当年乐毅来投我,一无所长,就是一向流落在赵、魏,也不听见说他有才有略,就是燕王拜他为卿相,当国了三十年,也不见他做甚事业。虽有人常对寡人说他蓄心不善,寡人自倚富强,伐楚楚惧,伐宋宋亡,哪里将他放在心上,怎今一旦忽然猖狂起来!因回想我平昔的富强与从来的威名,都到哪里去了?连寡人也不自解。”
  一个最亲密的幸臣叫做夷维,因说道:“大王,这些话大王说来似乎不解,以小臣观看来却又明明白白,有甚难解?此非乐毅之能,皆是大王心慌之故。前日五国之兵在济上,共来不过二十万,就是偶然输了两阵,也是兵家的常事,只该多调人马,添助兵力,纵不能战,也还可守,大王怎该就先走了回来?只因大王先走了回来,齐兵无主,便自然解体,燕兵乘虚,便自然得志,故臣说,此皆大王心慌之故,非乐毅之能。”王道:“事已至此,悔无及矣!”
  夷维道:“过去的不消说了,就是今日百姓望风归燕,也非乐毅之能,还是大王心慌之故。”王道:“今日民归于燕,怎还是我心慌?”夷维道:“乐毅初来伐齐,还有四国帮助。今打听得四国皆已去了,乐毅一总不过十数万人马,况闻他长驱入齐,共只三万甲兵。大王若不心慌,点起齐兵,只怕还有一二十万,再选一大将,统领去迎战,算来还是我众彼寡。况且又是我为主,彼为客,况现乐毅又身入重地,即有七头八胆,恐亦再难猖狂。大王何至慌张如此?况所降之地,皆是因看无救无援,暂图免祸,若听得大王再振兵威,自然又要归齐。大王须有主意,不要心慌。”
  王听了,满心欢喜道:“汝言甚是有理,寡人胆又壮矣!”因急急出朝,将齐国所存之兵尽数点了一十二万,叫一个大将耿介领了,前去一路迎战,又赐他一口宝剑,务要斩乐毅之首,斩了来,官上加官,斩不来,便令自裁。
  耿介领了王命,虽然恐惧,却不敢不遵,只得领兵一路迎将上来。迎便迎将上来,只因打听得乐毅兵强将勇,人人胆怯,个个心慌,只思退兵,无一毫勇往直前之气。直迎到青城,方才望见乐毅的兵来,彼此探知,排开阵势,二将军各立阵前答话。
  耿介因向乐毅道:“吾闻兵骄者败,欺敌者亡。汝既为将,也要识些时务,知些进退。燕乃小国,汝乐毅又乃燕国无名小将,昨幸借诸侯之力,偶尔战胜,可谓侥幸,就该急急退去,夸耀于君,以取功名,怎不自揣,却妄认以为己之才能,竟大胆孤军深入直到此地,可谓骄矣!可谓欺敌矣!只怕身入重地,死亡就在眼前,还要拈弓弄枪,做些什么?”
  乐毅道:“燕报齐仇,本意只求诛此昏王,实无意图齐社稷。不意齐王暴虐忒甚,天意已移,民心已叛,望燕师如时雨,投燕师如归市,故兵不血刃,而四十五十城一时归附,岂人力所能强为哉?盖天意欲灭齐而兴燕也。此事人人皆知,汝鼠辈何愚而不悟,尚党恶助虐,以自取死!”耿介道:“齐之富强,天下所知,今虽失了数城,然临淄、海岱尚数千里,戴甲兵将尚数十万,倘一怒而张挞伐之威,即重驱易水,再捉燕王,亦宜易耳。何况汝一二万之孤军,又身入重地,岂不是羊投虎穴,鞭梢一指,即立成齑粉!今已奉齐王令旨,斩汝之首,快自下马受缚,免我加兵。”
  乐毅道:“少康一旅,复兴夏基;武王十人,造成周室。兵岂在多?何况堂堂仁义之师,上应天心,下合民意,视诛伐齐之残兵,直如摧枯拉朽。若论齐民向化,本不当再动干戈,奈何汝等凶顽,不知天命,辄敢拦阻去路,又不得不诛一二,以警其余。”因问众将:“谁与我擒此逆贼?”言未了,只见副先锋邓方,一骑马,一杆刀,飞出阵前讨战。
  耿介看见,忙挥众将迎敌。此时,麾盖下将官虽列有二三百员,然你看我,我看你,无一人敢挺身向前。耿介急了,只得呼名点了四将。这四将没法,方纵马临阵,接着邓方厮杀。两阵上金鼓如雷。
  邓方奋勇,斗不上十余合,将刀一闪,早斩了一将落马。耿介看见吃惊,恐怕三将胆怯,因又点了四将,同出战与邓方厮杀。燕阵上正先锋乐乘看见,也跃马挥刀杀入阵中,横冲直突,就是两只猛虎。齐将虽多,哪里搪抵得住。一刻时,又斩了两将落马。
  耿介看见着忙,忙又点催众将上前助战。众将虽不敢不上前助战,然心是怯的,气是馁的,只见忽前忽后,忽东忽西,车马纷纷,队伍散乱。乐毅看得分明,遂一声号炮,排开阵势,直冲过来。耿介初来,营寨尚不曾立稳,今又见阵上连斩了数将,心早慌乱,忽被乐毅大军冲将过来,急吩咐用弓弩射时,炮石打时,众将慌慌张张,有应有不应,哪里把捉得定?乐乘、邓方又乘势赶杀,耿介不能禁止,遂败将下来,直退走有二十余里,打听得燕兵亦已收兵不追,方才重新立起营寨。正是:战余落日黄,军败鼓声死。壮士惨不骄,主旌扬不起。卧地马悲嘶,连营军折齿。虎帐冷清清,将军将谁倚?
  耿介闷居帐中,召一班谋士商议道:“燕兵十分猛勇,乐毅的阵势又甚是厉害,才一战,早损了数将,又败退二十余里,齐王闻知,岂不加罪?为今之计,却将安出?”一谋士叫做赵远的说道:“元帅勿忧,远有一计,定可以转败为功。”
  耿介问道:“赵参谋有何好计?”赵远出位说道:“燕兵自燕至齐,不数月连下齐四五十城,并无一人迎战,其视齐已若无人。今元帅初到,又被他乘胜追奔二十余里,想其心满气骄,定不设备。以远愚意,莫若乘其无备,点起精兵,于二更人静悄悄袭他的寨栅。他的兵将纵猛勇,半夜里马不及鞍,人不及甲,也要败走。待他败走,然后以大兵乘之,则四五十城可复矣。”
  耿介听了,大喜道:“赵参谋此计,妙合兵机,速宜行之。”只见又一谋士叫做贾论,也出位说道:“赵参谋此计虽好,以愚意揣度之,却只好用于别将,恐不能加于乐毅。”耿介道:“怎见得加不得乐毅?”贾伦道:“我看乐毅用兵大有古制,只怕这些偷营劫寨之事,他不论胜败,自是日夜提防,岂容人乘他之衅?就是他不设备,你看他车连马络,固结如环,恐亦劫不入去,元帅亦当熟思,不可轻动,堕入陷坑。况劫营乃机变之事,往往有我去劫他,早被他因而乘机劫我,元帅亦不可不防。”
  耿介听了,沉吟道:“若如此说来,畏首畏尾,则齐兵再无得胜之日了。”大家正踌躇,忽又一个谋士叫做狐直,亦出位说道:“赵参谋之计,自是出奇妙算,贾参谋之论,亦是慎重良图。元帅欲行,又恐临时失足,欲止,又恐坐失胜机,委决不下。以直愚算,可以两全。”耿介忙问:“何以两全?”狐直道:“此去劫营,不用本寨兵去接应,只须点三千精兵前去足矣。若果能乘其无备,攻破营寨,则三千精兵可当十万之用,就使有备,急急奔回,亦不至于尽陷。若虑他乘机劫我,元帅可伏强弓硬弩,紧守大寨。他纵来劫,如何得入?万万不可因劫他人之寨,而先疏虞不保自寨,则两全矣。”
  耿介大喜,遂决意行之。因命大将史俊同参谋赵远,点精兵三千,半夜去袭燕营,倘袭彼成功,放起号炮,我这里方有接应。史俊与赵远去后,耿介又下令兵将多伏弓弩炮石,紧防大寨,以防燕兵来劫,不许怠惰疏虞。正是:将军妙算已无遗,稳欲搴他大将族。不道后先差一着,赢棋翻又作输棋。
  这边史俊与赵远悄悄领兵去劫燕营不提。却说乐毅以阵势横冲而来,只追杀二十余里,便下令住营,不许追赶。众将疑惑,因进而问道:“齐兵有十余万前来逆战,其气正盛,今被连斩数人,气已馁矣,正宜乘胜,穷日夜之力以追之,使他无驻足之地,何仅追得二十余里,元帅即下令不许追,容其从容喘息,复立营寨?”
  乐毅道:“此非诸君所知也。凡物不大伤,必不大坏,兵不大乱,必不大走。齐兵十余万今日始至,气正锐,力正强,势正盛。虽赖诸君猛勇,斩其数将,又被阵势冲突,致其走败,然其合营之气尚未尽馁,合营之力尚未尽屈,合营之势尚未尽衰,若过迫之,必生他变。即无他变,亦不能尽如伤弓漏网之逃,莫若且缓之,令其苟且保全。既未大败,退避则不能;已经小创,进战又不敢,慌张之际,谋无所施,唯有劫营以图侥幸耳。待其来劫我寨,我寨备之,彼自受伤。我转因其来劫,乘机而往劫之,彼纵有备,亦必受我之蹂躏矣。内外受伤,然后败走,是真败,乱,是大乱,乘胜追杀,谁敢再复住足回头?可直至临淄矣!”诸将听了,方叹服道:“元帅妙算神机,虽孙武复生,莫能过也。”乐毅因分点诸将,如何埋伏以待其来劫,如何乘机以往劫其老营。诸将一一受命而去。乐毅却自坐在营中,命兵将准备下号炮,以号炮为令。
  却说史俊与赵远领了三千人马,候至半夜,马去铃,人卸甲,悄悄地奔到燕营,听见营中虽隐隐尚有更鼓,却静悄悄不见有人把守。边俊与赵远以为得计,竟领着三千兵呐一声喊,杀将入去,杀到营中,却不见一人。正疑惑间,忽听得号炮四起,始大叫道:“不好了,来差了,误入人陷阱了!”因领着三千兵,忙忙退出,急退出营时,又听得一声炮响,四下金鼓齐鸣。史俊只恐伏兵四起,要拦住去路厮杀,吓得魂飞魄散,却喜得只有炮声与金鼓声,并不见有人马截杀。史俊与赵远喜出望外,乘着无人,领着三千人马飞奔回营。
  原来乐毅欲劫齐之大寨,知齐必然防备,难以杀入,因使兵将伏于道旁,只等齐劫营之兵逃过大半,便从旁冲去,将齐兵分作两半。却令甘寿截住后一半,不许放他回去。又令乐乘、邓方,带二千人马,充作齐兵,转跟定史俊,去劫齐营。史俊与赵远在前面只顾逃走,哪里知后面之事?此时耿介正坐在营中守护大寨,以听捷音,忽听得燕营中号炮连发,知事不谐,十分慌张,欲要发兵接应,又恐大寨有失,只吩咐将弓弩炮石紧紧守定。不多时,只见史俊与赵远逃回,正夸说虽然去劫差了,却喜得托元帅福庇,并不曾伤折一人。
  说犹未了,只见邓、乐两口刀、两匹马,带着二千人已直杀入中军帐上来。耿介与众将突然看见,胆都吓破,魂都惊走,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一时手慌脚乱,谁敢抵敌,惟四散逃走。耿介坐在帐上,亏护卫人多,得能脱身,往后营逃了。其余兵将撞着的死,遇着的亡,也不知杀死了多少?正杀不了,乐毅的大兵又到,分袭各营。各营见势头不好,料立脚不定,俱乱纷纷各自逃生。杀到天明,乐毅鸣金收兵。再细看齐营,但见抛盔弃甲遍满沙场,破斧断戟壅填道路,尸骸堆积满山野,粮草狼藉如土泥,而十分万兵将不见一人矣。正是:麟阁标名是丈夫,谁知有幸不无辜。试问凭吊沙场事,一将成功万骨枯。
  乐毅借齐劫营之便转劫其营,只半夜击走了十万齐师,一时兵威赫赫炎炎,无不心惊胆碎。一路来到的都邑城池,俱不惮数百里远远迎降。却喜乐毅兵到,倍加抚恤,毫发不犯。齐民久受王的残暴,今见乐毅抚恤,俱大喜,甘心归附,故乐毅之兵,如入无人之境,不月余,竟直抵临淄。
  齐王见耿介败回,正没法摆布。忽报乐毅大兵已到城下,王慌得手脚无措。急点兵迎战,这个装病,那个怕死,无一人肯挺身出战,只得吩咐将城门紧闭,商议求救。秦、魏、赵、韩,俱已助燕,再无去求之理。惟有楚国,虽曾侵伐过,难以开口,然旧时原是相好,今事在危急之时,也顾不得许多,只得差人去求救。又想:“楚乃好利之国,空往求他,却也无用。”因命使臣,许尽割淮西之地,以为贿赂,求他速速发兵,以救燃眉。使臣也只得星夜去了。却恨远水救不得近火,每日只在营中着急。
  正急得没法,忽夷维悄悄来报,说道:“大王,不好了!这祸事已到头上来了。”王惊问道:“你怎得知?”夷维道:“方才出宫去打听,见百姓纷纷议论,皆说‘燕国起兵来,原只要拿大王去报仇,实无心侵犯百姓,我们百姓何苦坚守城门,与他做冤家?莫若到明日清晨开放城门,迎接燕兵进来。他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我们百姓但求个安静,便是福也’。臣听见此言甚是慌张,故报大王,须要早早设法。倘百姓无知,不识伦理,果然献了城门,这祸事便不小。”
  王听见竟吓痴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夷维又道:“大王不要惊慌,须早早算计。”王惊定了,方说道:“他要拿我去报仇,这个仇如何报得?我还记得,燕王哙是匡章逼他缢死的,子之是先王拿来砍为肉醢的,这个仇如何报得!若是哪个臣子要开门迎接,便好拿他来杀了,若是百姓,一国皆是百姓,如何杀得许多?为今之计,只好乘百姓不知,半夜里逃走他国,暂住几日,待楚国救兵到了,再重新归国未为晚也。”夷维道:“小臣细算,也只得这一条好计,恰与大王相合,再不消疑惑了。”王因暗暗传旨,报知素常亲信的文武,准备车马辎重,挨到半夜,竟带领着悄悄地开西门走了。正是:人生最乐是君王,坐拥臣民享万方。何苦荒淫与无道,致今逃走若亡羊。
  王只因这一走,有分教:常作亡人,日趋死路。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前七国志(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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