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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贝格拾零 之 绊脚石

(2013-04-25 02:1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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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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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绊脚石

分类: 天高云淡之言外


班贝格拾零 <wbr>之 <wbr>绊脚石


绊脚石

说到德国人的特点,最让欣赏的,莫过于他们社会规则的透明与执行手段的直接。虽说这种特点有时候也会让习惯于“点到为止”“意在言外”的人颇不适应,但所带来的利,总体来看,是肯定大于弊的。其可预见结果之一,便是在是非原则面前,搞阴谋、心存侥幸的人不是没有,但肯定不至于正不压邪。即便是既不通晓尔虞我诈钻营算计,也不拥有大智大慧看破生死的人,日子,也能过得去,而不至于时常跌入神经崩溃边缘,濒临绝望。

两年前,德国国防部长、时年39岁的政治新秀、默克尔企图力保的古滕贝格,因博士论文造假而引咎辞职。去年年底,有人揭发教育部长沙万三十年前的博士论文存在抄袭,今年年初,她也在公众压力下引咎辞职。谁都知道,政府高层这样的动荡,肯定是对默克尔当局不利的。在经多识广的国人眼里,这样的政客表现,一定连过家家的小孩都不如,情商过嫩,逆商太低。但凡见习过些微厚黑功皮毛的,都不至如此“莫名其妙”地未见真章就仓皇败下阵来。

可德国毕竟不是中国。德国人不怕官,价值观毕竟有点儿不一样。

从辞职官员个人角度来说,一个民主政府的官职,并不见得能给他/她带来多少可见的俗世利益,更不可能一人得势,鸡犬升天。因而,一旦行为有失公信,在放弃与顽守官职之间,权衡起来就不至于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挂碍与顾念。何况,沿袭西方骑士传统,“勇气”一直高居品格之首。冲锋陷阵需要勇气,认错服输更需要勇气。在这一点上,我们东方不也有“知耻近乎勇”之说吗?一个懂规则知荣辱的败军之将,并非必定要成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遭人唾骂,遗臭万年。因为在高尚与一贯正确之间,并没有必然的等号。认错,只会为因犯错而失去尊严的人洗刷人格污点,挽回失去的尊严。

从政府的角度来说也同样如此。虽说维稳对任何政府都重要,但稳稳埋着随时引爆的炸弹、或者繁殖迅速的霉菌,都是比表面的不稳定更可怕的事情。所以,为除隐患,杀猴儆鸡,比杀鸡儆猴效果更直接有力。既然制度将政府置于公众监督之下,为求服众,以长远计,该动就得动,该罚就罚,能改就。就事论事,哪儿跌倒哪儿爬起来,不玩以a正确补b错失的花巧,快刀斩豆腐。而政府在纠错上表现出的行为决断力,比任何形式的道德普法教育都来得更直接有效。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无须劳烦政府喉舌来宣传。

最近,拜仁慕尼黑足球俱乐部主席因在瑞士银行开立户口偷税漏税而主动投案自首。这样的新闻,本已几乎引不起公众兴趣,因为同类案件近年一再出现,屡屡不鲜。然而,这样的屡屡不鲜,也正是政府法规严明与执法行为力度加强所产生的效果。国内那些将巨款移往国外的贪官们,一定对此表示不屑,觉得德国人胆子也太小了,完全不像经得起世事的样子。可我觉得,德国人并非经不起世事,吃不起大茶饭,也并非没听过“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一说。只是,为金钱铤而走险,以身试法,对于他们大多数人来说,不值得。何况,饿死属情非得已,为什么要撑死呢?莫非“向死而生”是这样的解法?实在愚不可及。

这就是我先前所提到的价值观了。人毕竟不是神,个个都有私欲的。所不同的,只在于程度的掌控,在于分辨哪些属于可以宽容的个性小丑,而哪些,却属于会给社会带来灾难的病毒。

那天早上吃过早餐,我们先到之前曾路过的那个集市去看了看。集市并不大,货品无非是蔬菜花卉,以及少量的手工艺品,都是慕尼黑买得到的。只是班贝格的价格,似乎要比慕尼黑更贵些罢。集市向街的入口拐角有家WMF专卖店。挨着集市尾部那座古厚建筑,上方并排飘着几杆Karstadt湖蓝色店旗。都没开门。当时大约九点多。想起吃早餐的时候,窗外走过的一位老太太,黑呢绒窄沿小帽,配一袭同质米灰色溜肩宽身大衣,衣身半长,露出大半截剪裁简单的灰黑色过膝短裙,感觉再古雅讲究不过,仿若时光倒流。她一定是去集市的,因为我见到她臂上挽着竹篮,篮底垫着灰色小碎花布的。没看到她的手。估计带着手套的吧?她走路的时候身子有些过于前倾了,步子不大,却稳得很。老态,有时候竟是如此让人油然心生敬重的。因躲过了二战炮火而不必做“瓦砾妇1”的班贝格女人们,兴许真比别处女人多一份旧时的闲适与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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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大后方也免不了丧子之痛。刺杀希特勒未遂而遭枪决的克劳斯·冯·施陶芬贝格上校,就是从班贝格走上战场的。如今,班贝格旧市政厅拱形门洞的墙身上钉着一块纪念碑。碑上写着:

班贝格拾零 <wbr>之 <wbr>绊脚石

克劳斯··施陶芬贝格上校,他1944720日的行为,
是德国(反纳粹)抵抗(力量)的象征

最让德国人追悔莫及的,大概要数将奥地利人希特勒推上元首宝座这件蠢事。一向班贝格拾零 <wbr>之 <wbr>绊脚石保守谨慎的德国人,在经济大萧条的漩涡里,也经不得几下蛊惑,只顾近身利益地不理智了。当然,也有一小部分是仍然清醒着、有远见的,因而要么选择了及早逃离,要么选择了反抗而惨遭镇压。在德国反法西斯阵营中,最著名的,是慕尼黑的“白玫瑰”。这个事迹曾多次被拍成电影,听说过的人一定不少。同样也是慕尼黑,还有过一次独立的刺杀未遂行动,《主妇流氓无产者》中“杰森·克项目”一篇里曾经简略提到过的。如果那次行动成功,即便二战出乎意料地提早爆发,其结果,也兴许会是另一副模样。这些,说的是民间抵抗行动。而与此同时,德军高层刺杀希特勒班贝格拾零 <wbr>之 <wbr>绊脚石的密谋也一直都在进行。据说,连盖世太保头子希姆莱对此也并非没有耳闻,只是,却让人捉摸不透地既未报告希特勒,也未采取剿杀行动。然而,刺杀希特勒毕竟殊不容易。一来禁卫队保安森严,二来他预定的地点经常临时更动,令刺杀行动的实施与作为呼应的军中起义都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被迫取消。有关这些行动的信息,自然也都是从战后整理的德军档案、以及当事人撰写的回忆录中,才得以公之于众。当年戈培尔一手垄断的党媒,是不可能不对这些有可能涣散军心、影响信念的消息进行全面封锁的。对外宣传,只能是前线不断推进,祖国一片欢腾。


班贝格拾零 <wbr>之 <wbr>绊脚石

1951年由班贝格居民登机处为被纳粹处死的施陶分贝格上校签发的死亡证书

有关克劳斯·冯·施陶芬贝格上校主力策划并执行的刺杀事件,也曾经多次被搬上银幕。不过我自己一部都没印象,拍得如何,无法评断,不知与当下想象中情形是否吻合。而有关当年军中反希特勒团体的行为动机,我也无法确定它是否与民间反法西斯理念一致。由于夺权从未成功,所有对于动机或理念的可能性猜想,便只能成为永远无法证实的一面之词。

不过,施陶芬贝格的日记里倒是曾经有过这样的句子:“做这件事的人需要明白,人民可能会说我们是叛徒,但如果不做,我们就是良知的叛徒。”

他所说的人民,自然是戈培尔宣传机器控制下的人民。在良知无法以人民作为统一参照的情况下,他忠于良知的选择,与“永远不放弃宗旨而改变立场”的林昭是何其相像。这样的勇气,足以提醒作为人民一员的我们,时常做良知的审察,看看我们今天作为人该有的尊严与高尚还在吗?我们今天有没有因自己的无知,而对他人造成任何形式的迫害?

对于抵抗英雄的纪念,是德国人提醒自己记住这一段羞耻的方式之一。据说他们的祖先马克思曾经说过“羞耻也是一种革命”的话。我没读过,不知孰真孰假。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虽说德国人如今远不如中国人喜欢说“革命”,但他们对羞耻的敏感度,以及直面羞耻的勇气,却似乎比我们强。他们战后出生的几代人,都是在对纳粹罪恶的强化教育与反省中成长起来的,因而对其他民族几乎是抱有与生俱来的罪疚感,特别是知识阶层,对自身言行尤为警惕。正如伯尔的《门诊的政治牙医》中所体现的,他们不容许任何程度的是非混淆。

我曾经参观过慕尼黑附近的达豪纳粹集中营。那是免费开放给人看的。由于它是为分布在各地的所有集中营起管理细则示范作用的“样板营”,所以,留下了当年集中营日常场景的实况图片及影像资料。(拍照和录像在其他集中营是绝对禁止的。)作为游客,我想,我是能够想见达豪平民第一次走进集中营、看到内况的触目惊心而忍不住呕吐时的情形的。如今,达豪城上空的恶臭,虽然早被半个多世纪的风云吹卷一清,可游人仍能通过营房、毒气室、与焚化炉,看到纳粹作恶的实证,也能看到通过各种媒体形式集中展示的多方位相关史实,包括接管集中营的美国军人的访问录音,以及劫后余生的当年囚犯的访问视频,等等。

这确实是足以让人呕吐的耻辱。是德国民族的耻辱。是足以让全人类警醒的耻辱。所以,德国人愿意将这个疮疤撩开给人看。他们要全世界知道,纳粹政权,不单是德国人的耻辱,也是文明史上的灾难,是人类不容重蹈覆辙的灾难。

前不久在国内与亲友聚餐,席上有初见的朋友。得知Kai是德国人,便对他大赞德意志民族的优秀。Kai照例要“哪里哪里”地谦逊一番,然后问为什么那么说。结果,他们竟伸出大拇指来,说,“德国有个希特勒呀!很了不起!”看他们一脸崇拜,不像说笑的样子,慌得Kai一叠连声说“不不不,希特勒很坏!希特勒很坏!”幸亏当时老爷子在场,动用他长辈的威严,拉下脸来一通训斥,才算是救了Kai的场。可是,这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既为德国人,也为中国人。为德国人,是因为很多外国人都可能将德国人这一概念与希特勒混为一谈,而不独中国人如此。而为中国人,则是因为我知道,在国内的中年人、甚至年轻人当中,崇拜希特勒、崇拜强权的人并不在少数。他们把德国人作为耻辱的非人道独裁手段,当成了一种值得效仿的个人魅力。他们的智慧,只够让他们将自己想象成那个叱咤风云、任意生杀予夺的统治者,而不够让他们将自己想象成数以万计的无辜受害者。人欲的可怕,最可怕就在于蒙蔽了理性。


班贝格拾零 <wbr>之 <wbr>绊脚石

在班贝格的小巷中行走,偶尔会发现脚下由麻石块铺成的路面有些别样,因为在清一色的石块中,嵌进了几个大小相若的黄铜块。驻足细看,会发现每一块上面分别刻着不同的人名、出生年月、和地名等等,但其中有三个词是相同的:hier wohnte(在这里住过)deportiert(被关押)ermordet(被谋杀)。我很不喜欢德文,觉得它词汇的语义不够丰富,因而表现力不够强,尤其不容易给人圆柔、委婉、暧昧、浪漫的感觉。可有的时候,我却很喜欢德文的直接。在“被谋杀”的地方,中文兴许会用“遇难”来表示,强调“难”,强调被害者的无辜。可“遇难”,却也容易让人忽略“谋”的阴险与“杀”的狠毒,忽略杀与被杀者面对面的血腥场景,因而对谋杀的罪恶本质少一分震撼与惊惧。班贝格拾零 <wbr>之 <wbr>绊脚石

这些特别的地砖,源于由德国艺术家冈特·德姆尼希1992发起、及后逐渐扩大成众人自主参与的一个艺术项目,资金多为私人捐赠,为纪念在德国国家社会主义时期,被纳粹政府谋杀、驱逐和逼迫自杀的人们。它们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做“Stolpersteine绊脚石)”。根据德姆尼希最初的设想,“绊脚石”数目,将与受害人数目相当——百万块。

中文里,“绊脚石”是常带有贬义的,指前进路上的障碍。其实,如果我们抛却这一定见,则兴许会发现,前进路上的障碍,并不一定总是坏事。因为倘若只顾了前进,而不顾往哪儿前进。方向错了,便只会走得越远,越难回头。在这种情形下,让“绊脚石”截停,减慢些速度,未尝不是好事。它让人在一跤没摔下去而惊出一身冷汗的同时,留意脚下,环顾四周,重新确定方向。而这些黄铜“绊脚石”的作用,正在于此。去年,这个项目获得了曾与克劳斯··施陶芬贝格上校协同作战的玛利昂·登霍夫(Marion Gräfin Dönhoff)命名的国际和解奖。该奖评委称,这些“绊脚石”,“让德国人一次又一次被纳粹的罪行牵绊,让德国人保持对受害者清醒的记忆。”2我想,记住那些被残害的生命,不是最终目的。最终目的,是在认清罪恶根源的同时,坚定我们每个人内心作为“人”(而不是任何其他动物)的基本道义,尊重并珍惜现有的生命,并不断告诫自己,用剥夺他人权利、损害公义原则、摧毁同类生命的方式来谋取威权与地位,即便成功,也只能暂时证明外力手段的强大,而永远不可能以此来证明自己作为“人”的价值、以及作为“人”的高尚。

这些,兴许听起来很像道德文章。但这样的道德文章,确实是渗透在德国生活细节里的。因为现实中并非每个人都有能力对现象作出即时恰当的因果辨析与判断,所以,明确告诉你什么做得,什么绝对做不得,就简单明了得多。这样,比方说,即便你只知道论文抄袭是绝对做不得的事情之一,而并不知道论文抄袭所体现的,不单是不诚实,还可能是抽象思维能力、语言沟通能力、及规则执行能力等等方面的欠缺的时候,你也足以立场坚定地要求撤换论文造假的政府官员。官阶越高,越该下台。结果他们竟果然就下了台。

如此,即便你日子过得粗线条些,也不具备明察秋毫见微知著的本事,可又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



1二战后,由于德国男劳力极度缺乏,大部分清理废墟及重建的工作,都是由妇女完成。这些妇女被称作Truemmerfrau,直译为中文,便是“瓦砾妇”。

2参阅 玛利昂·登霍夫奖颁奖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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