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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桥雨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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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树无丑枝

(2014-05-15 13:35:29)

偶然读到梅尧臣《东溪》里的一句:“老树着花无丑枝”,寥寥几字,却韵味十足。内心若有些东西缓缓而开,三瓣五瓣的,在微笑中透过时光,兀自摇曳。

一棵老树,枝柯遒劲盘旋,横陈在春天的风里,自由而忘我。

远望,犹如天地间一章疏淡有致,而又纵横驰骋蕴着无限灵性地草书。山高水阔,烟云流转,这老,也老出了沧桑与翩翩萧然意。枝下面,是人内心陡增的几分素净与苍凉。春光融融,几朵嫩花,几排新芽缀在枝头,一凉一暖,一庄一艳,时令分明。

突然想,老到那个份上的树真有丑枝吗?它在意过吗?对于花朵的照拂它看重吗?

记得三年前,我去拜访一位念过花甲的老师,他文字做得很好,人也随和,敲开门时,他正趴在桌上听黄梅戏,那样子再恬适安然不过了,我们喝茶,聊天,听戏。倾盖如故。

“最近在刊上读到了先生的篇章,精彩极了,听说您婉拒了记者,为何”?我说。

他笑:“好的茶总是来自幽谷,来自人少,喧闹声少的地方,我这茶啊,是陈茶,味还不够,你将就着喝。”

我不再言。

低头,喝茶,茶香沁入肺腑。戏是严凤英的《女驸马》。

想起钱钟书。《围城》火了后,很多人想见他,,很多媒体想锦上添花,可他都一一谢绝。人生至此,风轻云淡。若《幽窗小记》里所言: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如是姿态将一份澹泊与恬淡挥洒得淋漓尽致,相比那些入世之心特重的人来说,真是晴雨两重天。

杨绛在一百岁的感言《世界是自己的》写下:“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澹定与从容……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早最后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

这样的境界,大般若,羡煞旁人。

时光是自己的,世界是自己的,生活是自己的,可以将之过得清闲,亦可将之过得充实,有时候,同样的事情,有些人看起来至关紧要,严阵以待,而有些人却付之一笑,水波不兴,照旧粗茶淡饭,酣睡如泥,千帆过尽,各种风景自在心底。

“老树着花无丑枝”,我想,一棵旷野中栉风沐雨的老树,必有一颗被时光淘洗的心,从容,笃定。四散开去的枝柯没有一条是丑的,“它经得起,必定悟得到”。不需要他物的抬举,不是因为花朵的缀饰而显得美,反之,而应该是因了老树的高古,苍劲才见得花朵的艳与亮。这样想的时候,不免有点点为“丑枝”不平的意味了。思之良久,想出这样一句来:花开老树最妖娆。如是,也就宽怀了。

想想,古树高高的枝条斜逸出去,仿佛要挂住云朵,那气势多宏阔,那枝上绽开的花,在空中像似要飞起来,浩浩天地里,与风相遇,与自己相遇,与南来北往的飞鸟相遇,不必担心辜负了谁,也无须挂怀无聊人的攀折,只顾自己将一路清芬静静播散,有着说不出的自在,洒然。

难道,这一切不都是“丑枝”的成全么?

当然,它们本应该是互为依存,芰荷相映的关系,可这过日子呢,可以少花,但绝不可缺少支撑花朵的丑枝那样的遒劲,清朗风骨。红尘俗世,有了这样的风骨,在哪里,都能将日子过出欢喜,美好来。

最不喜桃花,黏糊糊粘在枝上,那份满与热闹让人头晕,尤其如今一些植物园里桃树,比起野外的桃树,更加矮小,拥挤的花簇将枝条压得很低,有的看上去都快要折了的样子,本心以为花多,聚集的目光也就多,谁知那柔弱的枝柯负荷过重,完全翻不了身,哪能与老树的丑枝相比,它放得下,看得开,收得住,自然也就通透,自在了。

桃树也真是的,撑不起花朵的姿容,还开出那么多来干嘛呢。花团锦簇的后果,大抵都如此。世上功名,老来风味,还不如趁春光尚早,喝一杯茶,然后像老树一样,在风中抖擞抖擞精神,在清清白白的时光里酿出几朵花的素淡风味来,这风味是自己的。

想起丰子恺一副著名的留白画《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疏淡的笔墨,一轮弯月高挂,竹帘微卷,一张木桌,几个凌乱茶盏,时光娴静,画面简洁,大片留白,可意蕴深深。相逢处,也是离散处,然后各自寂静,悲喜。我猜想,有着如此素净,淡然之心的画家应该也是不会喜欢这垂垂桃花的。世间很多的事情也是如此,太满了,杂了,也就无趣了。譬如,看一树满满的桃花,还不如望一望春空中兀自伸展的丑枝,哪怕它只缀有一朵花,也是耐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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