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真实的和绅并非栽在“刘罗锅”手里，因为“刘罗锅”与和绅相隔数十年，不可能同朝为官。真正让不可一世的大贪官和绅命丧黄泉的，是“陪太子读书”的尹壮图。

笔走龙蛇成壮图

俗语说：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彩云之南多诤言敢谏之臣。云南，地处祖国西南边陲，与中土相隔，水远山遥、关山迢递。这里的民众生性质朴，勤苦勇毅。历代出过不少仁人志士，仅有清一代，便有三位名震朝野，直声遍天下的“忠言极谏”之臣。他们是蒙自的尹壮图及昆明的钱南园、陈荣昌。三人均为清乾隆至光绪年间的达官显宦，为国家及民生疾苦，敢于不避个人生死，不趋利避害、仗义执言，且学行及道德文章，冠绝一时。自唐、宋以还，至元、明、清千百年间，云南人在朝廷做高官的并不多见，而三人均名至封疆，位极人臣。

尹壮图，乾隆年间，历官至江南道监察御史、京畿道监察御史、内阁学士，礼部侍郎；钱南园，乾隆年间，历官至湖南学政、户部员外郎、湖广道监察御史；陈荣昌，光绪年间，历官至康有为赴京会试的阅卷大臣，贵州提学使、山东提学使。三人中，钱南园名声最为显赫，因其曾参劾权臣和珅，并在吏部尚书、体仁阁大学士、“浓墨宰相”刘镛的明帮暗助下参倒和珅的重要党羽和爪牙山东巡抚国泰、布政使于易简。其后，人们曾以小说、诗歌及电视剧等文学样式连篇累牍渲染，传布，故尔，钱南园名声大振，卓尔不凡。然依笔者管见，尹壮图与钱南园相较，据《清史稿》等史藉载，二人在学识行止、道德文章，艺苑翰墨等等的造诣，可以说等量齐观，各有千秋，就以“直言敢谏”方面而论，尹壮图实则有“过之而无不及之慨”。当是时，和珅权倾朝野，势焰熏天，其党羽遍布朝野，然尹壮图不避生死，与钱南园先后连本参劾其狐群狗党，且尹壮图奏章比钱南园奏章言词尤显激烈，指陈更为沉痛急切，以致遭和坤等人上下其手，相互勾结，致使壮图致仕还乡，退归林下。这不得不让人扼腕浩叹。而时至今日，尹壮图名声在全国并不彰显，这其中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即至今尚无人将其详实介绍、宣布、彰扬……以致壮图名声湮没无闻，这实则令人兴叹，徒唤奈何！笔者不揣浅陋，试以其下文字，对尹壮图的生平、行状，业绩及其书法艺术作一番鞭辟入里和较为深入细致的记叙、剖析、解读、品赏、评判。意欲正本清源，还其一真实本来面目。

尹壮图，字万起，号楚珍。清乾隆三年（1738）冬月生于蒙自县城阁学衔。尹家系蒙自的名门望族，诗礼簪缨，家学渊源，壮图的曾祖父尹文炽是康熙年间举人，曾任广东兴宁县知县，后升任兵部武库科主事，卓有政声；祖父尹宗梁曾任广西桂林司马；其父尹均系乾隆年间，赐进士出身，曾任内阁中书、主事等职。壮图幼则聪俊颖悟，自垂笤之年，便受到良好的传统教育，跟随蒙自名宿杜式庵攻读经史子集。杜老夫子，蒙邑之名士，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其教学法则别具一格，突出特点为：“勤讲论，善诱掖，不劳而功倍”。此间，又拜在弥阳（今弥勒）刘随轩的门下，苦攻书法。刘随轩，弥阳人，其书取法唐代大书法家颜鲁公及二王、赵、董（1），尤善擘窠（2）大字，笔力雄强，气势恣张。壮图本自天资超迈，加之名师悉心授业解惑，自身精勤习练，穷源极探，学业与书法，日渐精进。据有关史料载：当此时，壮图黎明即起，抓紧时光不放松，默读诵读四书五经，逐字逐句深研细讨，博闻强记，对于“庄、骚、马、杜”（3） 等鸿篇巨制也曾倾心力博识专精。每天除苦读诗书之余，且以大量时间和专注的心力苦习书法。因封建社会里，书法系文人的“衣冠”，若文章再好，而书法劣次，那么，秀才、举人、进士等功名将与己无缘。壮图的书法初步，在刘随轩的精心指授下，研习的是颜鲁公的法书，如《颜书大唐中兴颂》、《颜书多宝塔》、《颜书大字麻姑仙坛记》等法帖，日课一册，潜心静虑，挥毫染翰，笔笔到位，字字酷似，诚可谓“寸阴是竞，染翰千纸”。每天攻读研习学业与书法，几乎毫无闲暇，真正到了“手不释卷，笔不停挥” 的境地。天将破晓便始攻研，到了晚间，还“燃膏油以继晷”，油灯及蜡烛，是其深夜的伴侣。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夙兴夜寐，天天如此，毫不懈怠。苦功不负有心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壮图的学业与书法终于脱颖而出，超群绝俗。据有关史料载，壮图青少年时代的书法便与其师刘随轩法书相“雁行”，甚至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誉。乾隆二十五年（1760），壮图22岁，赴临安府参加科试，便名列一等一名；乾隆二十八年（1763）壮图25岁，赴省城昆明参加三年一次的乡试（秋闱），考中壬午科的举人；乾隆三十一年（1766），壮图28岁，赴京师（北京）参加四年一次的会试（春闱）及殿试，便金榜题名，考中进士。古时，考中进士，非常不易。因为每四年才在京师举行一次会试、殿试。据史载，清代所开科考，考取进士最多的一科388名，最少的一科68名。有的人终身寒窗苦读，皓首穷经，则一辈子亦考不取一个举人或进士。就连“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蒲松龄年年应考，

却年年落第，直至72岁才做上了岁贡生。由此可想见，考进士其难度之大。

一登龙门，身价百倍。加之壮图品行端方，学识渊博，历官做到京畿道监察御史，内阁学士，礼部侍郎。由于他是一位阅历丰富的饱学之士，乾隆五十一年（1786）十月，奉帝命参与总阅《四库全书》，该书卷帙浩繁，广收著录之书3470余种，共79160卷，系中国传统文化著述丛书最精粹的代表之一，总阅一职形同现在的总编审，有资格参与总阅《四库全书》之臣，决非等闭之辈。该书调集了天下的学者精英参与编纂，如名声显赫的戴震、邵晋涵、姚鼐、朱筠、王念孙、任大椿、翁方纲等曾参与其事，可以说人才济济，盛极一时。而总纂官便是赫赫有名的首席军机大臣、著名汉学鸿儒纪昀（纪晓岚）。尹壮图奉帝命参与总阅《四库全书》，是其一大殊荣，这由于他有着渊博的学识、端方的品行才膺此重任。壮图全身心投入到总阅《四库全书》的纷繁事务中，日以继夜，筛选订正，披沙拣金，精研细考，核实勘误。此际，正值清王朝由盛转衰的转捩点和关钮。史称的“康雍乾盛世”，至乾隆中叶便出衰朽迹象，正如伟大的文学家曹雪芹在《红楼梦》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所说的那样：“……如今外面的架子虽设很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当时清王朝的景况，委实这般。政治方面，吏治废弛腐败，日益明显，情况愈益严重，而乾隆帝十分信任和倚重的大学士和珅，是一个善于逢迎拍马、谄媚有术的权奸，他把持朝纲，并与各省督、抚内外勾结，直弄得全国上下贪污腐化盛行，贿赂公行；吏治的腐败，导致军队的腐朽，当年追亡逐北，叱咤风云的“八旗健儿”早已蜕化为一群斗鸡走马，沉湎酒色的纨绔子弟，每有战事，往往畏葸不前；财政亏缺越来越多，人民的负担日益沉重，清王朝的危机亦越来越深。尤其是当时为聚敛财富，搜刮民脂民膏，朝廷上下大小官吏一致盛行一个非常奇怪而腐败的现象，即“罚锾”，也就是处以罚金。各省督、抚等官吏贪脏受贿，搜刮地皮，声名狼藉者，只要罚一笔银子给皇上，那么，就等于交了“保险费”，纵然再贪污受贿，也就可以相安无事，高枕无忧，无罪可言。这“罚锾”“制度”的奉行，其实质是皇上与地方官吏沆瀣一气，上下勾连，坐地分脏。他们均是既得利益者。“罚锾”的弊端，皇上不是不清楚，然而，因皇上本人亦是实惠获取者，因而，便佯装不晓。而地方各官吏看准和摸透了皇上的这一心态，便放手大干开去，有的官吏上台伊始，便穷凶机极恶地施行种种卑劣手段，贪酷枉法，聚财敛富。贪赃受贿尚未“东窗事发”，便自承贪脏，主动向皇上交“罚锾”，领得交过罚款的“通行证”“保护伞”，更是肆无忌惮，变本加厉地对老百姓敲骨吸髓，刮削民脂民膏。此等斑斑劣迹，朝中大臣人人知晓，然而，个个心照不宣。因为人们都“聪明”得很，因为大家都十分明晰地认识到这种劣迹是皇上“默许”和认同的，谁也不愿去“捋虎须”、“触霉头”、“讨野火吃”。凡此种种，壮图了然于胸，洞察幽微。特别是乾隆五十二年（1787），壮图回籍奔父丧，在家守孝三年，故乡云南蒙自及沿途河北、河南、湖北、湖南、贵州、云南等地的实况更是历历在目，壮图忧国忧民，痛心疾首，他认为自己身份职系监察御史，在国家存亡危急之秋，对于国情实况，及时向皇上如实秉奏，责无旁贷！于是从乾隆五十五年（1790）起便连本上疏朝廷，情怀感慨，言词激越。然而，好大喜功的乾隆帝还误以为自己洞隐察微，乾纲独断，高明得很，还怪尹壮图误勘失察，多此一举。由于壮图生性耿直，心底无私无畏，敢于不避生死，置身家性命于不顾，且又误以为现在的这个乾隆帝还是当年那个雄姿英发，英明睿智，颇具雄才伟略的帝王，殊不知乾隆渐入老景之后，便蜕变为偏听偏信，喜尚阿奉谄媚的君主，壮图不知趋奉，不知“装聋作哑”。几本奏疏，痛彻激切，直陈事实，并戟指和珅等权奸。

尹壮图的连本上疏决非孟浪和鲁莽，之前，思想也曾作过激烈的斗争，内心世界里是那样的不平静，他深切地知晓，奏疏中所指陈的内容，直指当今皇上与权贵，其中的利害关系和将导致的严重后果，自已清楚明白，弄得不好，将遭致杀身之祸！历朝历代，直言贾祸者，屡见不鲜！在京的尹氏兄弟亲属也曾多番劝阻壮图，反复给他透析个中的利害关系，规劝壮图不要去趟这滩混水。然而，壮图却较为“迂阔”和“执拗”，他从儒家“忠君爱国”的基点出发，讲究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定要力挽颓势，纵然是直言贾祸，乃至丢官、杀身，亦再所不辞！

乾隆五十二年（1797），壮图父亲尹均在京去世，乾隆五十四年（1799），壮图护送父亲灵柩回归故里。乾隆五十五年，尹壮图在家守孝三年期满回京。此际，壮图决心已定，义无反顾。他认为，过去“二老迎养在京，不敢径言，今先大夫业巳安葬，老母在籍，现存诸弟侍养，不乘此稍竭微忱，实为虚生人世，因草创奏章”

尹壮图在奏章中参陈道：“……近有严罚示惩而不觉，反邻于姑纵者，如督抚自蹈愆尤，皇上不即罢斥，仅罚银数万两以充公用。因请罚银若干万两者，在圣主不过爱惜人才起见，而国计民生阴受其弊而不觉者。其桀骜之督抚，藉口以怏其饕餮之私，即清庶自矢者，不得不望属员之佽助，后遇有亏空营私重案，不容不曲为庇护。是罚银虽严，不惟无以动其愧惧之心，且潜生玩易之念。请永停此例。如才具平常者，或即罢斥，或用京职，不许再膺外任……” 从这份奏章中明眼人不难看出其中有这样的意味：其一，因施行“罚锾”而造成的种种恶果，表面上是在为乾隆作说词、开脱罪责，其实矛头所向，直指乾隆。这“罚锾”的蔓涎滋长，全国遍地开花，乾隆难辞其咎，乾隆是“罚锾”的“始作俑者”和姑息养奸者！其二，这道奏章一上，尹壮图是把自已置于一个十分孤立和尴尬的境地。当是时，全国共有十八行省，其中，除绝少数的几个廉吏尚守一方“净土”之外，其他各省总督、巡抚均风行“罚锾”，而这道奏章其实是将全国各地绝大多数有“罚锾”劣迹的总督、巡抚向皇上告了御状。这样一来，势别形成两个对垒，即以皇上和全国大多数督抚为一方，以尹壮图个人为一方，这般悬殊的力量对比，不言而喻，尹壮图绝不会有“好果子吃”。乾隆览奏之余，老大不高兴，心想，举国上下就你尹壮图一人清廉正直，别人不说话，就是你要首先发难，你这不是在讥刺朕姑息纵容贪脏枉法？你这要朕永停此例这岂不是断了朕的财路……。其实，“罚锾”的推行，是乾隆敛财的“终南捷径”，乾隆怎么会轻易废止“罚锾”？！

特别是同年复奏本中有这样颇具血性文章的字样：“……各督、抚声名狼藉，吏治废弛，臣经过地方，体察官吏贤否，商民半皆蹙额兴叹。各省风气，大抵皆然。请旨简派满州大臣同臣往各省密查亏空……”这样的文字是伟丈夫的文字，血性的文字，尤其是敢于在乾隆大帝当国的“乾隆盛世”提出来，尤显颇具胆略，颇有血性。诚可谓“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语出明末勇斗权奸，以至身陷囹圄，终至身首异处的东林党人杨继盛。）当是时，满朝文武百官人人皆知吏治败坏，民不聊生等情状，然而，大家均明则保身，但求无过，大部分人“噤若寒蝉”，连本上疏参劾的只有我们云南人尹壮图，钱南园，这委实是我们云南人的骄傲，是中华民族的脊梁！据笔者细查《清史稿·列传·人物》，其后，虽有四川渠县人李淑芳，上海人曹锡宝等大臣上疏参劾过吏治、民生等情状，然而，其言词的痛沉激切，指陈事实的真切感慨，均不及尹壮图的淋漓痛快，直抒胸臆。乾隆帝细览尹壮图的复奏本之后，十分不悦，他认为这是尹壮图言过其实，不过是哗众取宠，邀功市恩。尤其是上述那段奏章文字，深深刺痛了乾隆的“虚骄心”和“浮奢心”，乾隆认为自己是“千古一帝”。自己的文治武功，旷世少有，现在是人人称颂的“乾隆盛世”，到处歌舞升平，官清民安，举国上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而你尹壮图却说什么“各督抚声名狼藉，吏治废弛，……商民半皆蹙额兴叹”，并且还“各省风气，大抵皆然……”这岂不是在讥讽我乾隆大帝是一个昏君？将国家治理得民不聊生？你这不是与朕过不去？存心找茬？你尹壮图既然说朝野上下怎么怎么不堪，那么，你给朕找出几个贪官污吏来……鉴于此，乾隆明令下诏，特旨指派尹壮图偕同户部侍郎庆成（满州皇族、纨绔子弟、和珅心腹）专程赴山西、山东、江南诸道及直隶（河北）的正定、兰山、山阳诸府、县查验府库，勘实亏空，体察民情。然而，壮图此行却中了和珅等人的奸计。在此，笔者有意简述一下和珅，其人出身满州正红旗，形象生得伟岸英俊，仪表非俗，心机巧诈，人绝顶聪明，而心术则极为不正，其外貌形容绝非演员王刚所饰演的那种小丑形象。他初始只是一个宫廷校尉，然尤擅迎合献媚，善揣人心理，深得乾隆赏识，很快升任侍卫、副督统、侍郎、尚书，直至一品当朝，正一品大学士。乾隆被其深深所蒙蔽，他却掌控玩弄朝政朝纲于股掌之间，朝廷内外，遍置党羽，其门生故吏遍天下。和珅倚仗乾隆的倚重和信任，搜刮了骇人听闻的巨额财富。后来，嘉庆即位，财产被抄没，并赐其自尽，民间流传“和珅跌倒，嘉庆吃饱”的民谣。抄其家时，整个财产折合白银八亿余两，相当于整个朝廷十余年的总收入。

和珅的党羽、党徒，除在京为官的相当一部分朝臣外，在全国各地还在在多有，如云贵总督恒文、山西巡抚蒋洲、闽浙总督伍拉纳、陕甘总督勒尔锦、甘肃前后任藩司王澶望及王廷赞、湖广总督毕沅、巡抚福宁、布政使陈淮、山东巡抚国泰、布政使于易简、江西巡抚郝硕、两江总督萨载及和珅的弟弟四川总督和琳等等，均为和珅的狐群狗党和安插在各地的“钉子”。特别是湖广（湖北、湖南）一带吏治极为败坏，搜刮民脂民膏更是到了极点，当时流传的民谣说：“毕象蝙蝠，身不动摇，专吸过往虫蚁；福象虎狼，不顾人畜，一概吞噬；陈象老鼠，钻穴食物，使人不防”。

尹壮图和庆成在京尚未起程，而和珅等人早将他们要察验地方的情况秘密通知各地督、抚、道、府、州、县等官吏预作准备，并且是以“八百里加急快马”送达。当是时，交通不发达，从京师至山西、山东及江南各省，骑马、坐轿一个单程就得数十天，加之庆成这个纨绔子弟，认为此行是委派了一个“苦差事”，一路上埋怨壮图多事，杞人忧天，一路上怨天尤人，一路上便磨磨蹭蹭，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到达数日后才命开库检查。其实，在壮图和庆成未到达之前，他们均得到密报，早就采取了高明圆通的弥补办法，做假账，拆东墙补西墙，甚至强迫命令把各商家的银两暂借于府库充数……；强令民众虚饰假办一幅幅“国富民丰，百货充盈，万民安居乐业，喜笑颜开”的假象，因而，壮图和庆成所到之处，呈现的是一种种“官清民安，吏治清廉，百姓丰衣足食，世比尧舜”的景象。壮图细查府库，帐目清楚，毫厘不爽，库银充实，仓廪丰盈。体察民情，则又是一派歌舞生平，万众欢腾的景况……壮图深知其中必然有诈，但自己孤掌难鸣，独木难支危局，对其斑斑劣迹无从监察、勘实，只有徒唤奈何！数月后，回朝复命，壮图无奈自承：“虚妄欺君，奏请降罪。” 若按《大清律》论治，此等罪名，甚为重大，按律当斩！邢部量刑，以“比挟诈欺公，妄生异议律，坐斩决”。乾隆的弄臣和珅深知一旦乾隆依尹壮图的疏稿准奏，再次深究下去，自已的斑斑劣迹丑行必然昭然若揭，于是对尹壮图的奏折百般曲解、诋毁，无限上纲，无限分析，把“蹙额兴叹”歪曲为对清王朝皱眉头，意在匡复汉族江山……。而朝中的三公九卿们亦采取“狗咬输家”，“墙倒众人推”的卑劣手段，纷纷上疏参劾尹壮图“妄诋欺猥，历奏大臣，罔上怀邪，奉职无状，当斩！” ……朝廷上下，一片喊杀之声！甚嚣尘上！真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壮图先生，真是大祸临头了。然而，乾隆帝毕竟是乾隆帝，不失为有清一代明君圣主，虽然他后期一味沉沦于自己一生赫赫皇皇的文治武功当中，备受和珅蒙蔽，但他毕竟天聪睿达。他亦深知尹壮图虽然敢犯颜直谏，措词失当，但壮图先生的端正操守，渊博学识还是深深感染了他，乾隆认为尹壮图是一位耿耿诤臣，彦彦才俊，降旨：“壮图……逞臆妄言，亦不妨以谤为规，不必遽加重罪。”命左授内阁侍读。在这里，我们曾有一个“美丽的误会”。因笔者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之际，曾在蒙自生活、读书近16年之久，那时笔者的父辈、同学及街谈巷议中，每当议及尹壮图，认为他是太子（后来的嘉庆帝）的老师，这误会一直流传至今。笔者近年来细考《清史稿》及其他史料，其实，这时的尹壮图是被降了八级留用。尹壮图在朝为官，最大官位做到礼部侍郎，这是一个正二品的官位品级，这是乾隆三十九年的事。而乾隆五十五年，因上疏言事，则被降为内阁侍读，这是一个正六品的官位品级。而由正六品至正二品，其中相隔了八级。按《清代官员品级》考，其品级分为九品十八级，即总分为九品，每品有正、从之分，共为十八级。如：正一品——（文）太师、太傅、太保、大学士；（武）领侍内大臣。以下分从一品，正二品，从二品等等，依次往下类推，直至从九品——（文）翰林院侍诏、邢部司狱、州吏巡检，（武）额外外委。还有一个未入流——（文）京、外县典史，骁丞，河泊所所官（武官未列流）。

太子真正名位上的老师是“侍讲”、“经筵讲官”。壮图此际任内阁侍读，是降级使用，而是如同民间常说的“陪太子读书”。虽然侍读也可以经常在侍奉太子读书时，答疑解惑，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太子老师。

据《明史》及《清史稿》等史籍载，明、清两朝近600年间，云南人在朝中为高官显宦者仅有十数人，如明代，杨一清，安宁人，官至少师大学士，从一品；傅宗龙，昆明人，官至兵部尚书，从一品；清代，李因培，晋宁人，历官户，礼、兵、邢四部侍郎，正二品；尹壮图，蒙自人，历官至礼部侍郎，正二品；钱南园，昆明人，官拜提督湖南学政，户部员外郎，江南道监察御史，从二品；赵光，昆明人，吏部尚书，从一品；陈荣昌，昆明人，山东提学史，正三品；袁嘉谷，石屏人，状元（经济特元），浙江提学史，正三品等。依上所述，尹壮图的官位不是最高，因为在他前面尚有几位少师、太傅、尚书，均为从一品，但尹壮图的这个正二品却也不低。古时，中央机构不多，仅有几个为数较少的处、部、院、寺、监等掌控全国事宜，而“吏、户、礼、兵、邢、工”六部则是主掌全国政务的重要机关，尹壮图位至礼部侍郎，是这一机构的副职，职位委实不低，最起码相当于现在的一个中央政治局委员。如果说，当年尹壮图亦采取明哲保身，但求无过的态度，顺时应事，迎合皇上，甚至不声不响，不言不语，或尽说些歌功颂德的言词，那么，按其才具、品行，联捷荣升至从一品、正一品官位，那是完全可能的事。但是，尹壮图毕竟是尹壮图，他那刚直不阿，直言敢谏的情性终生未改。从乾隆五十五年至五十七年约三年间，壮图降职任内阁侍读（后改礼部主事、正三品）。此间，他在培太子读书的时光中，找准时机，经常向太子颙琰进言献策，秉陈朝中实况及和珅专权，吏治败坏，民不堪命等情形，太子通过尹壮图等人直陈的情况，又通过密查暗访，早就对和珅等人恨之入骨。要不，这个“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太子怎么会对和珅弄权，贪赃枉法，朝纲败坏，民生凋敝等情况洞察一切，了如指掌？又怎么能对和珅等人衔恨甚深？又怎么能在乾隆一死，尸骨未寒之际便立即对和珅采取极端手段？尹壮图对太子的影响委实至深。可以这样认为，壮图的降职留用，随侍太子之际，便已预示和宣告了和珅一伙的死期将临。这是“聪明绝顶”的和珅一生中最失算的一着棋，可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但这又是乾隆的特旨，谁也不能抗旨。因作为太子侍读不是谁都可充任，乾隆深知壮图品行端正，操守高洁，学识博雅，这样的大臣任太子侍读学士最为合适，因对接班人的培育从古至今颇为紧要。太子在壮图等人的教诲下，采取“韬光养晦”之计，隐忍而不发，直至乾隆死后，嘉庆帝正式登基，即位仅五天，便立即对和珅等人动手，宣布其二十大罪状，和珅被赐自尽，家产抄没，妻子儿女及家臣被流配极边，如新疆伊犁、东北宁古塔等地，男性被罚终生做苦役，女性或充作“披甲人”妾、奴，或卖给娼寮。和珅家族的下场可谓“至惨”也。当是时，因和珅一案，凡贪赃二万两白银以上者而被开刀问斩的地方官吏，从各省督、抚至府，州官吏共达二十二人。

先是，乾隆五十七年（1792），壮图以母老乞归，“蒙圣恩谕令回藉养母”。嘉庆元年（1796），清仁宗颙琰即位，是为嘉庆帝，嘉庆深知壮图品学兼优，实乃“敢言之臣”。嘉庆四年（1799）春，88岁高龄的太上皇乾隆帝驾崩，嘉庆帝亲政，下诏“召诣京师”，要壮图“急行来京擢用”。壮图赴京，仍以母老乞归故里，嘉庆再三挽留，壮图仍执意致仕还乡，退归林下，嘉庆赐壮图母亲大缎两疋 ，“加给事中衔，赐奏事匣 ”，允其“在籍奏事”。

尹壮图除抗疏敢言，直声遍朝野，被誉为“国朝刚直敢言第一人”外，为官十分清廉，赴任时两袖清风，卸任亦是清风两袖，常随其身的仅是一些换洗衣服及两大箱书籍。壮图离京之际及在籍期间，时时不忘国家事务，如曾连本上疏请核各省陋规，明定科条及整肃科场考试纪律，严督六部满州司员令习经书通文理等，然而，大部分未为嘉庆及军机处采纳，认为仅“房考落卷送主司搜阅”一条可行，补入《科场条例》。因嘉庆帝仅只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帝王，比其父辈、祖辈，其雄才伟略差之甚远，望尘莫及。

嘉庆四年——嘉庆十三年（1808）壮图从还乡至逝世约十年间。云南地方督、抚慕名请壮图先后主讲昆明五华书院，阿迷（今开远）灵泉书院，蒙自观谰书院。壮图不顾年迈之躯，辛勤培育，循循善诱，奋力拔荐地方英才，如昆明，壮图的到来，五华书院门庭若市，史载：“自启馆以来，生徒四五百人，竟不能容，僦寺以为院”。主讲蒙自观谰书院、壮图年近七旬，教导学生仍精勤备致，讲课旁征博引，口如悬河，批阅学生日课，逐章逐段，逐句逐字，纠错解难，勘误匡正。其子忆及当时景况：“府君六七十岁，主讲本邑书院，每课童生二百余卷，批阅甚详，循循善诱，文风日蔚。” 壮图先生时常教育学生要“先立品，后文艺” 并身体力行之，深受莘莘学子的爱戴。其后，仅两年内，蒙自便有大批学生考中秀才，如杨淇、尹奠图、李先德、汤联荣王培本李巩堂及壮图堂弟尹奠图等便是当时的佼佼者。蒙邑文风，由此而盛。

其实，尹壮图奖掖后学，荐拔英才并未发端于此。还在其任考功司郎中期间，多次出任考官，为朝廷贡拔了一大批英杰。如乾隆三十六年（1771），壮图赴广西参与选试，次年“奉钦命充武会试同考官”，录取武进士赵士魁等人；四十二年（1777），壮图任顺天府乡试副主考，录取了后来成为清代最著名的方志学家章学诚；四十八年（1783），再次参与主持顺天府乡试，录取了裴显相等200余人。壮图数番主持考试，公正廉明，绝情托，拔英才，诚可谓“慧智荐国士，巨眼识彦杰。”赵士魁、章学诚、裴显相等任后来均成就了一番功业，成为国家有用的栋梁才，特别是章学诚，成为有清一代最为杰出的方志学大家，他一生中编修出一部部“存史、资政、教化”的良志，他所创立的地方志体例，方志学说，理论及方志学远见卓识的见解等等，被后世学人奉为圭臬，时至今日，在编修国史及编修社会主义新方志之际，章学诚一些高深而独特的见识还为后学认同，承袭、遵循、效法。

壮图一生除具高尚的人格魅力和渊博的学识之外，他还具有一个最为显著的特色，那便是他的书法艺术。当是时，其书以圆融秀劲，遒隽雍容的总体特色驰誉朝野。

书法艺术是中国的三大国粹（中国书画、中医中药、京剧）之一，在中国三千余年的书法史上，曾出现过三座艺术高峰，即魏晋、盛唐、清代。历朝历代，名家辈出，如繁星丽天，璀璨灿烂。其中最为杰出的除“二王、赵、董”之外，史载尚有唐宋的“颜、柳、欧、褚” 及“苏、黄、米、蔡”“大八家”（4）和清代的“钱、铁、刘、王” 及“桂、何、林、张”“小八家”。（5）

清宫十二帝，除公元1644年清王朝入主中原前的努尔哈赤、皇太极之外，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十帝王可以说是个个雅善书法，人人能挥运一笔端正秀美，逸态横生的好字，其中康熙、乾隆的书法最有成就，尤为突出。康熙大帝除其轰轰烈烈的文治武功之外，一生酷爱书法艺术，他最为推崇是明代书法第一的董其昌，并身体力行效法之，康熙却亦写得一笔圆劲秀雅，硬朗雄健的好董字；而乾隆则崇尚元代书法第一的赵子昂，乾隆的书法虽不及康熙，但亦写得圆润丰腴，软媚甜净。“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清前期，效法赵、董书法，蔚然成风。而历朝学子取仕，除文章之外，书法优劣妍媸是入仕为官作宦成败的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

尹壮图的书艺如前所述，自幼便拜在名书法家刘随轩的门下勤习书法。刘随轩，弥勒名宿，其书体宽博厚重，笔力沉雄，清整俊迈，年过古稀，尚能书一手古健清雅，意态密丽的小楷。由于壮图天分极高，又在名师的悉心指拨之下，精勤习练，书艺日渐精进。至青少年时代，壮图已能畅书米余见方的大榜书，且能书写勾画了了，一笔不苟的蝇头小楷，无论大字、小字，均写得神完气足，圆劲清刚。壮图二十几岁书写的条幅、中堂、对联等若与刘随轩书法相较，几至“乱真”，毫不逊色，且有“出蓝”之誉。其后，随着学识的增广，艺术视野的开阔，壮图将主要心力沉浸于宋、元、明代米芾、赵子昂、董其昌三位伟大而杰出的书法家的书翰中，他先后研习过米芾的代表作“苕溪诗”“蜀素帖”“天马赋”“多景楼诗”“研山铭”“珊瑚帖”等；赵子昂的“胆巴碑”“寿春堂记”“三门记”“仇锷碑”“洛神赋”“小楷汲黯传”“小楷道德经”等；董其昌的“康义李先生传”“董书白乐天琵琶行”“雪赋”“古诗十八首”“董其昌大草书杜律”等等。

乾隆三十一年，壮图赴京会试考中进士，“改庶吉士、散馆”，授邢部安徽司主事，再迁吏部文选司员外郎，考功司郎中，累官至内阁学士，礼部侍郎。壮图作为京官，在京师（北京）时间较长，前后达30余年之久，此间，尹壮图常到同是云南人，同在京师为官的周于礼家中听雨楼研习书法。周于礼，字亦园，云南嵯峨人，乾隆辛未（1751）进士，由编修历官大理寺少卿，书学米芾，笔势纵逸雄伟，刻有《听雨楼法帖》、壮图与其相处甚得，《听雨楼法帖》将古今书法巨迹荟萃统编成册，可与《大观帖》、《戏鸿堂法帖》、《快雪堂法帖》等名帖相比肩，特别是周于礼家中还珍藏有初唐书法三鼎足之一的《褚遂良书枯树赋》等真迹，尹壮图对这些名帖、真迹沉心静气，专心致志地细观默察，通览精审，并精心对临、背临、默临数百通，可谓“察之尚精，拟之贵似”。由此往后，壮图书法产生了一个质的嬗变，艺的升华。至壮图中、晚年，登门求书者，接踵而至，铁槛为限，书卷墨迹满京华，且流布南中甚广。尹壮图的书法艺术虽未曾入选清代书法“小八家”行列，但平心而论，其书艺委实别具特色，非同凡响。尹壮图兼擅真、草、隶、篆、行、章草六体书法，其中行楷、行草体及擘窠书是其强项，体势方圆兼使，绵里藏针，使转圆畅，左盘右骛。观之实有纵横畅达，恣肆奔逸之风貌。此等书作被识家誉为“龙蛇体”。清代大书法理论家包世臣在其名著《艺舟双楫》中评列国朝书品，将书史上第三座艺术高峰——清代书法，品级评判为五个等级，即：平和简净，遒丽天成，曰神品；酝酿无迹，横直相安，曰妙品；逐迹穷源，思力交至，曰能品；楚调自歌，不谬风雅，曰逸品；墨守迹象，雅有门庭，曰佳品。若按包世臣的这一书艺品级评析，客观公正地说，尹壮图书作应为酝酿无迹，横直相安的妙品，这实则当之无愧，毫不逊色。

笔者酷爱研习书艺、书论近四十年，平生曾有缘亲见壮图真迹。遥想上世纪60年代初，我在蒙自读中学，一次街子天，在桂林街一旧货摊上，我同几个爱好书法的同学偶然发现有人出售尹壮图书卷，我们马上聚拢上去，七嘴八舌询问卖主，据其讲他是尹壮图的后人，如今为生计所迫，只好将祖上遗留的墨迹真本拿来出售。书法共有六卷，我们一一小心翼翼展布开来观赏，其中有对联、条幅、中堂等，那精整的体势，潇洒的用笔，可谓精力弥满，炉火纯青。略一观览，顿觉夺人眼目，动人心魄。我们一问价格，6卷才八十元，但我们几个穷学生根本买不起。至今思之，引为遗憾。那卖主虽据他说是尹壮图的后人，并且还说什么嫡派子孙，其实，我看他亦不识货，不识宝。尹壮图的真迹当时只值数十元，深切思之，不禁悲从中来。那几副真迹其后不知流入谁手，这真如“草蛇灰线，难觅其踪！”现今，就以中央二台“鉴宝栏目”的书法评估价而论，若是尹壮图这样书法大家的真迹墨宝，一幅书法，专家评估价均在二三十万元以上。

另一次，是上世纪80年代中期，“锡都书、画、影赴京展”，笔者参与赴京，在京期间，一次偶逛成贤街，北京文庙就座落在成贤街上，文庙大成殿中正举行“清乾隆年间进士考卷展。”进得展厅，但见一排排玻璃柜中陈列着的尽是乾隆朝中进士的考试，其中，我特别注意得是钱南园、尹壮图、赵光、周于礼、郑板桥的试卷，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尹壮图的卷子，试卷约长米余，洋洋数千言，恭楷写于雪白的宣纸上，字径似筷子头大小，笔笔到位，字字神爽，且首尾贯注，一笔不苟，字态典雅，珠圆玉润，笔者驻足良久，反复观览犹不足，余当时惊诧莫名，似这等精妙绝伦的小楷书，现当代任何一位名震海内外的书法家绝对难奏其功，若这般超凡脱俗的法书，如无早岁苦心熔铸的“童子功”亦绝对不可挥运而成 ！笔者面对这样的艺术杰作，不禁心旌摇曳，气夺神骇，感佩至深！

时至今朝，尹壮图书法的动人魅力逐渐被有识之士看重，推崇。如前数年，由昆明市文联，《云南历代书法选》编委会编辑出版的《云南历代书法选》；由昆明已故著名书法家顾峰先生编辑的《云南碑刻与书法》；由《红河书画》编委会，红河州老年诗书画协会编辑的1——3册《红河书画》等，均有尹壮图书法作品刊载，另外，数十年间，笔者也曾留心关注过尹壮图书法作品，其中有影印本亦有墨迹本。接下来，笔者试从尹壮图的几副代表作试作一番评析、浅议。

勒石刻碑于风光旖旎的通海秀山之上的一副七言自撰对联，遒美秀丽、刚柔兼具，联曰：“为爱湖山资远眺，好将翰墨结清缘”，行书体势，字态飘逸，流宕华荡，考其结体渊源，似出于董其昌的《行书白居易琵琶行》及赵子昂 的《韦苏州诗》，但细审再四，字态与其二者相较，在似象非象之间，既有董书的流美逸致又具赵书的圆润括和，并加入自己古雅质朴的强烈个性。字势笔法实乃别具一格；一副行草七言诗中堂，诗句雅隽，意境清新，诗曰：“渔翁夜傍西山宿，晓汲清湘燃芝竹，烟销日出不见人，颖乃一声山水绿，迥看天际下中流， 岩上无心云相逐”，款识为：赠海楼年兄清鉴 。该幅中堂尺幅为6尺宣纸书就，正文与落款共52字，每一字径约略20公分，体势奔放，潇洒流落，翰逸神飞，特别是用笔的轻重缓急，迟涩使转挥运得十分精妙，有“重若崩云，轻如蝉翼”之风概，笔法健隽，变化莫测，如其中的侧锋起笔，逆锋收笔，顺锋逸出，中锋、逆峰、侧锋等运用自如，另有侧锋取姿，中锋取势，丰富的笔法灵活运用，左冲右突，左右逢源，笔法、墨法、字势及章法均达于化境。（此件真迹现珍藏于通海县文化馆）；一副6尺宣7言自撰联，对仗精整，文词工丽，联曰：“书就竹窗分玉蓣 ，诗吟松径得金铖”。款识：石显年兄清鉴，楚珍尹壮图。行书体势，字径约略28公分，笔法潇洒隽逸，雄瞻古淡，深得王羲之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的神韵，又具董其昌行书温雅峻峭之风范，用笔施墨，恣肆纵横，使转畅达，特别是“金”字旁的写法，特色突出，纵笔长逸，顿笔收驻，“三点水”偏旁的写法，比其他书家别有意趣，三点侧锋入笔，收笔尽势长挑，显得生动活泼，圆融自然。正文14个字，上下呼应，左顾右盼。联语与书法，水乳交融，自然天成。（此件真迹现为鹤庆赵椿先生珍藏）：一副5尺宣7言自撰联，对偶工巧，语意隽永，耐人寻味，联曰：“天下至深唯学海，世间无底只书囊” ，行书体，用笔和结体等方面甘均讲究线条的错落有致和参差变化。如“深”“海”“间”“囊”“至”“只”等字，体势变化大，线条伸展收缩，起伏跌宕，轻重得宜，飞动明快，上下联前呼后应，章法款式，精雅妙到；一副丈二联，镌刻于庙堂楹柱之上，联曰：“鱼跃鸢飞活泼泼地，日华云烂纡缦缦天”，字径30公分，行书体势，笔力沉雄，气势开张，联中布局舒朗，结字大小错落，极富音乐的韵律感。上联的“鱼跃”明显受颜鲁公的天下第二行书《祭侄稿》的影响，宽博厚重，体势雄放，“鸢飞”二字奔放遒逸，流走飞翥，给人以凌空腾翔之感。下联“华”“云”“烂”“缦”等字，写得稳中有险，气势雄强，颇饶静穆深秀，磊落奇伟的意态，联意与书法水乳交融，浑然一体；一副四尺中堂，内容为临写米元章（米芾）自书诗二律，有“风樯阵马，沉着痛快”之意态，此诗源出宋代大书法家米元章平生力作——“蜀素帖”，该帖被历代评论家誉为“兰亭序”第二。壮图临仿此帖一反常规，他不一招一式，一步一趋照帖临仿，而是加进自己的审美取向和艺术见解“遗貌取神”的临写，笔者以为这才是真正的临帖高手，董其昌临仿古今名帖，常采用此法，最终取精用宏，融会贯通，成为明代书法第一。有宋一代的书法大家，史称“苏、黄、米、蔡”，苏东坡、黄庭坚排行一、二，其实，若论书艺的最大成就，最高造诣，米元章应为宋代第一，因为，东坡及庭坚二人主要的成就是文学，书法被文学所掩，不过是人们惯称“苏、黄、米、蔡”，习以为常，约定俗成而已。有宋以来，行书学米者甚众，然能超轶振拔，卓立成家者极少。吴琚、米友仁、王庭筠等，可谓深得米书三昧，惜无面目。王铎、傅山皆倔强剽佻，气局既不高亦难称得髓。董其昌不愧高手，学米能出以秀淡，惜作米法之作品不多。壮图临习此帖，便是出之以秀淡，取之以风神，不愧为超妙入神之作，直可与董其昌“雁行”或“抗行”；另外，几帧“擘窠”大字确也充分展示了壮图书艺博大精深的非凡功力。书法艺术，有其两个“极端”，即字越大越难写，越小越难工，作为大字，指的是字径在八九十公分或米余以上者，此等字幅，极易写得结体松散，笔划疲软，而小字指的是字径若筷子头或苍蝇头大小的字，所谓“蝇头小楷”，此等字极难写得笔精墨妙，疏能走马，密不透风。而壮图先生则大、小字兼擅，如前所述，壮图中进士的试卷便是以精妙绝伦的“蝇头小楷”书就。而笔者所见赏过的几幅“擘窠”大字则更是雄浑深秀，意象开阔。如匾额“兰陔叠庆”、“幽贞自盟”、“五华书院”等及大榜书“灵泉”等。匾额，字径八九十公分；榜书，字径则近两米，均为行楷体势，结体法如颜鲁公，磊落奇伟，雍容朗畅，用笔则如李北海《李邕 》精光内敛，圆劲森严。现如今，常见一些书法“伧父”为人书写匾额或招牌，惯常以“核桃字”写就之后再以放大仪器放大刻用，因书法之中，所谓核桃字，指的是状如核桃大小，此等字最好掌握，最易书写，只须悬腕便可稍试即售，自己功力不济，便如此这般“投机取巧”，还自以为“得计”，此等作派、实在不敢恭维，殊不知大字有大字的体势，小字有小字的风规，小字改为大字，往往结构散脱，笔力软乏。

壮图先生除楷书、行书、行楷等字体功力深稳，清雄绝俗之外，史载，壮图还善用秃笔挥写大草、狂草书，有铁锥画沙，苍劲古朴之神妙。笔者不在此妄议，因笔者至今惜未亲见其大草、狂草书，未便展开评析。

另外，壮图先生还是一位洞经音乐的传播者、倡导者。据有关史料载，自1773年起，尹壮图由吏部考功司升任礼部郊祭司郎中，其后，官至礼部侍郎。礼部的管辖职事包括典章制度、祭祀、学校、科举、接待宾客。而其中的祭祀、接待宾客等在举行之际，须有丝竹管弦音乐（洞经音乐）伴奏，这音乐旋律轻柔妙曼，节奏舒缓徐越，十分悦耳。壮图先生在京期间，便十分注意搜集洞经音乐的曲谱——工尺谱，如曲谱《平沙落雁》《浪淘沙》《将军令》《万年欢》《闹元宵》《山坡羊》等等。壮图先生致仕还乡之后，将这些曲谱带回故乡蒙自，并由其身体力行地组织当地一些通晓音律的人士排练、演习，深为广大民众喜闻乐见。由此往后，洞经音乐在蒙城生根、开花、结果。洞经音乐亦由蒙邑一地向周边各地传承、繁衍开来。而个旧、建水、开远、大屯等地的洞经音乐追根寻源，其发祥地便是蒙自，其肇基者、创始者便是壮图先生。2007年6月，应北京.中央音乐学院的邀请，大屯洞经音乐队由大屯镇文化站长张克雄先生带队，洞经音乐团长闵守书先生等参与的一行22人（其中年龄最大者78岁，最小者44岁），在中央音乐学院音乐大厅举行演奏会，所奏曲谱便有《平沙落雁》《浪淘沙》《将军令》《万年欢》《闹元宵》《山坡羊》《步步娇》等等。洞经音乐演奏会十分成功，得到首都广大听众及有关音乐专业人士的一致好评。其后，大屯洞经音乐队又应天津音乐学院的邀请，赴天津音乐学院音乐厅演奏，亦获成功，受到津门听众的盛大赞誉。

嘉庆十三年五月二十日（1808年6月17日或7月17日），尹壮图病逝于蒙自县阁学街家中，享年71岁。其后，归葬于今个旧市乍甸镇白云山。笔者上世纪90年代参与编修《个旧市志》，对此曾作考证，为什么尹壮图是蒙自人，怎么会葬于距蒙自50公里开外的个旧白云山？却原来，一则古时达官显贵死后安葬非常讲究“风水”“地脉”“地气”，须礼聘“地师”手持罗盘择吉地，习称“撵地”，由蒙自往西北方向撵地，一直撵到个旧白云山，择定风水宝地安葬；二者，嘉庆年间，个旧属蒙自辖地，个旧是蒙自县上六里辖区。白云山山势嵯峨 ，曲径流泉，林木繁盛，百草丰茂，现今还是个旧城区最重要的水源之地。壮图先生卜葬于此，那亦是情理之中的事。

1982年，全省文物普查，个旧乍甸一农民提供情况，尹壮图墓已于1958年被毁，现今无任何遗留物，惟有那一块青石墓碑被村中一农民抬去做洗衣板用。其后，找回墓碑。碑高1.4米，宽0.7米，厚0.5米，碑石面已残损，碑文阴刻，由右至左直行，左半部已磨去，右半部字迹尚可辨认：“皇清浩授荣禄大夫钦授给事中衔在藉奏事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加二级、一品夫人显考尹府李太尹合墓；钦命陕西督粮道翰林院庶吉士江南道监察御史男佩衔率子邢部员外郎昭烈敬谨监修。” 尹壮图，一代名臣，其墓葬坟茔竟遭此劫难！心中酸楚，难以名状。

行文至此，笔者不禁情感跌荡，感时嗟悼，惜哉！壮图，悲哉！壮图。正如南宋大词家辛弃疾词中所言：“……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生后名……”然而，壮图先生之生后名非但未曾彰显，就连殁后之墓地也荡然无存，这岂不令人痛悼伤怀！

注  释：

（1）“二王、赵、董”，指东晋著名书法家王羲之、王献之；元代著名书法家赵子昂；明代著名书法家董其昌。

（2）“擘窠”大字，指字径在八九十公分或米余以上的大字。古人写碑为求匀整，有人以横直界线划成方格者，叫“擘窠”，后泛指大书为擘窠书。

（3）“庄、骚、马、杜” 指庄子的著述、屈原的《离骚》、司马迁的《史记》、杜甫的诗篇等文学作品。

（4）“颜、柳、欧、褚” 及“苏、黄、米、蔡”“大八家”，指唐代著名书法家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褚遂良及宋代著名书法家苏东坡、黄庭坚、米芾、蔡襄。

（5）“钱、铁、刘、王” 及“桂、何、林、张”“小八家”，指清代著名书法家钱南园、铁保、刘镛、王文治及桂未谷、何绍基、林则徐、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