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 汪曾祺与其故乡高邮(2008-10-04 17:44:38)
5月16日,一个在一年365天中并不特别的日子,对很多痴迷于汪曾祺的读者来说却是心中一块永远的遗憾。一转眼,汪曾祺先生已经驾鹤西游七年矣,早就有心寻访汪老的故里--
“一个水乡,江苏北部一个不大的城市--高邮,在运河旁边”,这回终于再也没有推脱的借口,于是一行人上路。
汪曾祺19岁就离开了高邮。浮云蔽白日,游子直至花甲之年才重返故里,漫长的岁月里,辗转大江南北,四处游历,然而于这些地方都是过客,山水人情都是过眼云烟,惟有故里是深植心底,故乡的水始终在作品里流动。他的故乡究竟是一个怎样魂牵梦绕的地方呢?
沿着京杭大运河进入高邮,耳目之所及,果然无不是水。运河以东嘉禾万顷,阡陌纵横,运河以西是一望无垠的高邮湖,高邮就在水网密布的河湖的东北部,这个美丽的水乡小城,湖港交错。这里的水平常总是柔软的,平和的,静静地流,水不但于不自觉中成了汪曾祺一些小说的背景,也影响了他的小说的风格。他的小说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雅淡清玩,宛如高邮的小桥流水,竹篱人家。不得不承认,这个城市赋予汪曾祺的是一种气质,一种格调,难于确指,但确实存在。如云如水,水流云在。
《文游台》与文游台
汪曾祺写有《文游台》一文称:“文游台是我们县首屈一指的名胜古迹。”文游台在高邮城区东北隅,原是东岳行宫(俗称泰山庙)的一部分。北宋元丰七年,著名文学家苏东坡路过高邮,与本地先哲孙觉,秦观等人雅集于此,饮酒论文,即兴赋诗,为纪念这次聚会,
称这里为“文游台”。文游台的台基在东山上,登台四望,眼界空阔,汪曾祺幼时常凭栏看西面运河的船帆露着半截,在密密的杨柳梢头后面,缓缓移过,觉得非常美。
汪曾祺曾说,我们家乡不只出咸鸭蛋,我们还出过秦少游。现在看来高邮不只出了个秦少游还出了个汪曾祺。文游台里与四贤祠遥遥相对的正是汪曾祺文学纪念馆。汪曾祺这个看风景的人看遍了高邮的风景,写尽了高邮的风景,如今他却成了高邮的一道风景。
《受戒》与善因寺
汪曾祺60岁上所写的《受戒》和《大淖记事》是汪曾祺“最美的收获”之一。这两篇文章对于高邮风物的描写,组成高邮的一幅风俗画。其中几个“别样”的人物所表现出来的人性美,更是汪曾祺市井人物的美的代表。
在他小说《受戒》的篇尾中注:写43年前的一个梦。他在另一篇《关于"受戒"》的文章中,对于这篇小说做了些解释:“我写的善因寺是有的,我读初中时天天从寺边经过。寺里放戒,一天看几回。”
善因寺是高邮八大寺庙之一,方丈是汪父汪菊生过从较密的画友铁桥和尚,正是小说中石桥方丈的原型,如《受戒》里所说的,方丈房里烧枷楠香、用绣了花的饰物、小老婆很漂亮。铁桥也是一个不拘礼法的和尚,他与汪家交好,拜汪曾淇的祖父汪铭甫(嘉勋)为义父。汪父再婚时,与汪曾淇的舅父合作了很是香艳的诗画作为贺礼。汪父亦是全无禁忌,竟将这副和尚做的画挂在了新婚的房中。
如今,善因寺已经不复存在,原有的建筑已于上世纪70年代拆除。现在位于通湖路的原址上面的是粮食局。
《徙》与城北小学
“县立第五小学历年毕业了不少学生。他们多数都已经是年过60的人了。他们之中不少人还记得母校的校歌,有人能够一字不差地唱出来,‘愿少年,乘风破浪,他日勿忘化雨功!’”
汪曾祺少时就读的县立第五小学,现名为城北小学,校牌上的四个字,是集汪曾祺的书法。汪曾祺对五小很有感情,当时的每年暑假、寒假还回想起到五小看一看。
这里是他初露才名的地方。
《徙》中的高北溟先生取材于汪曾祺语文老师——高北溟。高先生很有学问,小说中情节虽有虚构,为人治学却没有歪曲。他曾系统地教授过汪曾祺古文,对汪曾祺影响最深的是明朝大散文家归有光的几篇代表作
。归有光以清淡的文笔写平常的人物,亲切而凄婉。可以看出,汪曾祺的小说里还时时回响着归有光的余韵。
《徙》中所写的邑中名士谈甓渔其实是参照汪曾祺祖母的父亲谈人格的一些传说写的,谈人格是高邮同光年间最有名的诗人,人称“谈四太爷”。谈人格的诗通晓明畅,属“元和体”,汪曾祺在《故里杂记李三》的附注里引用过他的一首《警火》。
《我的家》和汪曾祺故居
汪曾祺自小住的那个家,“
大门开在科甲巷,而在西边的竺家巷有一个后门,……从科甲巷到竺家巷巷口,计有这么几家店铺:一家豆腐店、一家南货店、一家烧饼店、一家棉席店、一家药店、一家烟店、一家糕店、一家剃头店、一家布店,我们家在这些店铺后面”,住了汪家老少三代人。
而今之所说的汪曾祺的故居在竺家巷,原是当年汪宅放杂物的房子,住着汪曾祺的妹妹,弟弟(任氏所出)两家人,1999年任氏娘去世前,也是住在这个小小的蜗居里。天井靠里有几层石条,石条上挤挤地摆着约十几盆花,隐隐地显示着主人原来的闲散的生活。可惜花开花落,风起风息,立在逼仄的院落里,抬头看天,空无一云。岁月都老了,还能留下些什么。听金老先生(汪曾祺妹夫)讲,汪曾祺1981年回来的时候,一走进院门,满眼是泪,这是他的家--可是他不认识,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家,一点都不一样。
科甲巷和竺家巷之间的众店铺都已改头换面,那家药店其实就是汪嘉勋开的保全堂,如今已是一家杂货店。就在这家杂货店的门口我们巧遇了几位汪曾祺小说中人物的后人。奇也不奇,汪曾祺的小说多是写的这座“封闭的、褪色的小城”平平常常的人和事,几乎都可以在生活中找到。有的甚至并不改名,如高先生北溟,詹大胖子。汪曾祺自幼就喜欢东看看西看看,他熟悉着属于市民阶层的各色人物的待人接物,言谈话语以及他们身上的美德和俗气。
《故乡的食物》与高邮美食
我们去高邮的时候,正是端午时节,这个盛产鸭蛋的水乡到处弥漫着浓郁的棕香。鸭蛋,尤其是高邮独一无二的双黄蛋成为许多人对高邮的直接印象。汪曾祺说上海的副食店里卖的咸蛋,必用纸条特别标明:高邮双黄咸蛋,可见其著名。
不仅是鸭蛋,众多不知名的高邮小吃、特产都让汪曾祺津津乐道。汪曾祺远离家乡几十载,对家乡菜却一直念念难忘,他的《故乡的食物》写了许多看似普通却有特色的的高邮风味小吃和家常菜肴:炒米、焦屑、双黄蛋、咸菜茨茹汤、虎头鲨、昂嗤鱼、螺蛳、野鸭、鹌鹑、斑鸠、蒌蒿等。
汪曾祺在《茶干》里写到:"茶干是连万顺特制的一种豆腐干。双黄鸭蛋、醉蟹、董糖、连万顺的茶干,凑成四色礼品,馈赠亲友,极为相宜。"现在,这四色礼品,依然是首选特产。一蛋双黄,红白相间的双黄鸭蛋自然不必再说。
董糖。又称董酥糖,是用糯米粉、芝麻、白糖、麦芽等原料精制而成,色泽呈浅黄色,每块叠有48层,厚薄均匀,入口酥软,味美香甜。
醉蟹。高邮湖水质清新,盛产螃蟹,俗称湖蟹。湖蟹个大,蟹黄酥,蟹油香,蟹肉鲜。用米甜酒醉制的醉蟹,蟹壳色黑光亮,蟹肉晶莹如玉,蟹黄殷红,口香肉醇。
茶干。高邮界首的陈西楼五香茶干,选用上等黄豆和香料,精制而成,色泽酱红发亮,干肉细嫩微黄,皮质似鸡肉。清香可口,味美香醇。
高邮,这片水乡的一切就这样深深地融入了汪曾祺的一生。而我们终究是过路的外人,或许我们还并不能完全体会这种情感。
黄昏时分,在我们不得不离开的时候,浩浩淼淼的京杭运河送了我们一程又一程,这样一大片水,平静的,透明的。水面上的蓝天渐渐变成浅黄,橘黄,又渐渐变成紫色,很深很深的紫色。河面上也有停泊的船只,即使没有一个女人高高而悠长的声音--“二丫头……回来吃晚饭来……”--也是一个圣境了。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