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牛红旗
牛红旗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79,643
  • 关注人气:210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生活紮絮:一个小护士的断章

(2018-12-05 19:11:50)
标签:

随笔

生活紮絮:一个小护士的断章


        有一天有人问英国天体物理学家金斯,地球有多大年纪了,金斯回答说,你看见高加索巍峨的厄尔布鲁士山了吗?有一只麻雀无忧无虑地啄着这山,这只麻雀啄完这座山需要多长时间,地球就已经存在多长时间了。


                                                                                                    —— 康   ·  帕乌斯托夫斯基

 

 

王旭琴是一位诗人,虽然没有大名气,但我认为,她就是诗人。

我从来不以名气来衡量一个人是不是诗人。是不是诗人,不在他给断行文字涂了什么美肤霜,或穿了什么羽绒服,也不在吃过什么酒,或报销过什么差旅费。

几年前,第一次见到王旭琴,我觉得她就是个诗人。她文文静静,含蓄而羞怯,有着某种说不出的蓄而待发的语言表达能力。那次由于在场的人大都初次相见,直到散场,她也只是倾听、点头和微笑。

与那年不一样的是,她今天一进餐厅就呵呵说起来。她问大家,我外面穿着这么厚笨的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件贴身短袖,你们说,这羽绒服脱还是不脱?

在场的人异口同声说,脱,脱光也没事。

餐厅雅间内暖气充足,热得的确有点让人受不了。她犹犹豫豫解开衣扣又系上衣扣,看看在座的人外套都挂在衣架上,这才呵呵笑着脱下羽绒服在我旁边落了座。

坐下不久,丈夫打来了电话。她对丈夫说,今天晚回去一会儿,我想和朋友说些话儿。

她没说说一会儿话,是说说一些话儿。我觉得她语言量化怪异,笑了笑。她却敏感地用手遮住了臂上小时候种牛痘留下的疤痕,而且长时间遮着。

她是诗人,却不整天写诗,也不自诩是诗人,那么,她干什么工作呢?她取来一根牙签往手背轻轻一戳,说,是个小护士。

说起小护士,趁饭菜没上桌,她讲了一段身边发生的事。

她以前住在北原小区,就是固原最早由平房和二层楼构成的居民区。蛮有意思的,她上下班腕上吊着一个人造革小手包,邻居却也住着一位四季腕上不离手编塑料菜篮的大妈。大妈待人热情,听说她在医院上班,迟早遇见都客客气气地与她打招呼说话。你看看,多整洁呀,衣服穿得合体又打眼,你看看,买的菜比我篮子里的新鲜多了,不贵吧!甚至有时候她下班回来,大妈大老远就站下等着招呼,候着与她一同回家。她呢,对大妈热情有加,话也温柔笑也甜蜜,有一次她拿出两个刚买来的手工荞麦皮枕头让大妈看,大妈不但赞不绝口,第二天也去买了两个让她来看。

又有一次,大妈见她值完夜班回来,惜怜地说,闺女呀,可要保护好身体,别光顾着给旁人看病,反倒把自己熬垮了。她对大妈说,大妈,不要紧的,我们当护士虽然累点,可与医生相比,我们只是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具体活儿,轻松多了。

大妈诧异地问,你说你不是医生?

她说,我哪有资格当医生呢,能把病人护理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大妈愣了,菜篮从这边手腕转到那边手腕,从那边手腕转到这边手腕,又从头到脚打量她一遍,这才回过神来。

大妈失落地摇摇头转身离开了她。而且边走边嘀咕,我以为你是医生呢,都快两年了,我一直对人说隔壁住着一个医生,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医生,原来你不是呀,原来你是个小……

听大妈如此嘀咕,她茫然了。她望着大妈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遇面,再没见大妈主动打过招呼。她面对大妈冷淡的态度,反倒像对大妈撒了谎似的,既尴尬,又充满内疚。


生活紮絮:一个小护士的断章

 

 

我们人不多,简简单单点了几样菜,要了一壶普通茶,没喝酒,也没在饭桌上谈论诗歌。

在边吃边聊中,话题集中在了一个成功男人身后肯定站着一个贤惠女人,而一个女人特别渴望自己男人赏识她的劳动成果上。

王旭琴被触动了,双手捧住茶杯喝下一口,讲起与这话题有关的自己的事。

十几年前她还年轻,每每看见病房里有妻子把饭吹凉喂到丈夫口里,就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就想学着对丈夫更好点,但看见有的男人给妻子送鲜花,就又对丈夫心生埋怨。他们结婚多年,从没见丈夫认真打量过她,从没见丈夫浪漫过。

那些年情人节盛行,盛兴情人节男士给女士送玫瑰。科室里女同事居多,有的同事一大早就接到了玫瑰,有的收到玫瑰后又转赠给了病人,还有没结婚的捧着男友送来的鲜花在护理室大张旗鼓让这个瞧瞧,让那个嗅嗅,唯独她可怜兮兮地坐在电脑前写笔记。她多渴望丈夫也能送一朵玫瑰给她呀!她明明知道不可能,可心里还是这么希冀着。

中午回家,他深情地瞅了几眼丈夫,把饭做好端上餐桌又对他笑了笑。下午上班前,她特意叮咛他,今天是情人节,下了班早点回来啊。上班期间,她瞅见有人给同事和往病房里送花,就不由得朝走廊外张望,可每次收回的是失望的目光。

也许那位同事觉察到了有意来安慰她,也许是丈夫真的送来了玫瑰,就在她百无聊赖中,那位同事乐悠悠地举着一支玫瑰走到了她面前。

接住吧,这是你老公让我转交给你的节日礼物,他说不好意思进来当着科室这么多的人给你,就让我代他献给你。

她不信。哪怎么可能呢,那块榆木,是水灌进了酒精灯,根本点不着。平常端起爱吃的鸡肉拌面一口气能吃两大碗,也没见他说过半句夸奖话,一起逛商店,她瞅见好看的头巾,从留恋到暗示再到讨价还价,都没见他有过反应。

说话间,护士长拿着一叠单据进来了,说刚才瞅见她丈夫在科室门外,鬼鬼祟祟一闪身就没踪影了。

护士长从不说假话。她这才喜滋滋地接住了同事举在手中的那支玫瑰。

下班回家,她做好鸡肉拌面等着丈夫,同时往嘴上涂了一圈唇膏,画了画眉毛。他回来了,和往常一样,一口气吸溜了两碗面,然后拍拍肚皮,二话不说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去了。她观察他,留意着他每一个眼神。他不仅没往她脸上看,而且连插进花瓶特意摆在餐桌中央的那支玫瑰也没觉察到。她终于明白了,这花根本不是他送的。

上床后,她翻来覆去想着这事,想着自己咋就嫁了这么一个麻木不仁的男人,想着想着,不由流下了眼泪。丈夫见状,吓了一跳。咋回事?他以为她在单位闯了什么祸,以为她丢了手机或手包。

丈夫的纠缠追问下,她终于按耐不住,一边抽泣一边发起牢骚。不就一枝玫瑰吗?不就十块钱吗?你咋这么不把你的女人当一回事呢!

丈夫搞明白怎么一回事以后,嘿嘿笑了,也哼哼地生起气来。不就想学外国人没意思找意思吗?不就拿花椒当麻药吗?你都是孩子妈妈了,咋还这么庸俗!他跳下床,赤脚走向阳台,操起花剪对准她精心养护的那盆玫瑰,咔嚓咔嚓就是两剪刀。

亲爱的老婆,别难过,收下我情人节献给你的玫瑰吧,才剪的,新鲜的,咱家自产的,一支含苞待放,一支艳如烈火。

望着剪秃的花盆,这回她彻底生起气来。她夺过玫瑰摔向天花板,扔出一个枕头,哭天呛地嚎啕起来。孩子惊醒了,不知出了什么事,一猛子扑来抱住妈妈跟着哭起来。

第二年情人节很快就到了,丈夫早早买来两朵玫瑰藏在门后候着她。她被他吓了一大跳。她惊喜地接住玫瑰,嗅着,端详着。

她问,多少钱一支?

最鲜艳的,十五块一支。

她瞪他一眼,嗔怪道,你咋舍得拿这么多钱买它呢?三十块钱哩,还不如买两个酱香猪爪咱一家人啃哩!

讲到这,王旭琴不好意思地双手捂住了脸。她摇头说,都不敢笑我,都别笑我啊,小女人嘛,有时会犯点小矫情,有时又特别现实。

 

生活紮絮:一个小护士的断章


 

我们点的一律是素菜。大家一致认为,现在的生活需要清淡,需要抵制横行霸占,需要自觉地少吃多干。

王旭琴当了二十年护士,现在又调到了内分泌科,天天接触着糖尿病患者。炒白菜端上来,她劝大家多吃点,别看它素素的,既能除烦解毒、通肠安胃,又含有大量的维生素和蛋白质。酸辣土豆丝端上来,两三条椒丝红艳艳地摆在最上面。她落下拿起的筷子,不释然地眨眨眼,讲起另一件事来。

其实在医院最能看清谁是富人谁是穷人,穷人再穷也会掏尽腰包来治病,富人再惜钱也知道命比钱重要。可有些人是真穷,有些人没钱却也富有。就拿那年秋后从门诊转到住院部的乡下妇女来说,血糖高达30mmol/L,几乎快要命了,她还愁眉苦脸不想住院治疗。

医生看过报告单,立刻让护士安排了床位。可她呢,走到病床前瞅了一眼,又走出病房,蹲在走廊窗户下,抱着出门时穿的棉袄独自流起泪来。咋回事?赶紧办住院手续呀,护士们催促着,从旁边经过的病人和病人家属也跟着劝告。

她抹掉眼泪说,我咋住院呢?家里有五只羊、一头牛和三亩埋在地下没挖回来的洋芋哩,孩子在外地上学,男人在银川打工,我这一住院家里只剩下腰腿不便的老婆婆了,撇下这一摊子谁来照顾哩?她又说,我出门时瞒着婆婆,把家委托给了邻居家的大嫂,估计看病要花钱,还向邻居大嫂借了六十块钱,现在即便我想住院,也交不上一千块钱入院费。

站在周围观望的人关切地说,那就赶紧给男人打电话,赶紧找城里的亲戚朋友帮忙借钱呀,啥事能比命贵气呢!

她又抹起眼泪来,说,男人没留下电话号码,城里只一个卖服装的表哥,前阵子在门诊碰见了,他也在等化验单,他说最近手头也没钱。

没钱咋住院呢,没钱咋看病呢,糖尿病还是个费钱的富贵病哩。众人说话间已嗡嚷而散,走廊内很快悄无声息了。

这时候,主任医师赵大夫挨着窗台浇花一路浇了过来。他一手捏着喷壶往窗台的君子兰上洒水,一手伸进裤兜摸出一叠百元人民币。他明明是在浇花,看也没看,却准确地拿那叠钱轻轻戳在了那位妇女头上。

妇女猛一惊,转眼望望伸到眼前的人民币,抬头瞅瞅赵大夫,战战兢兢问,这钱?

赵大夫淡淡地说,去吧,快去办住院手续吧。

妇女犹豫了一下,接住钱 ,站起来啥也没说匆匆去办住院手续了。

这事其他人没留意,王旭琴却看得清清楚楚。其实,这类事在赵大夫身上发生过不止一次,在医院也不只发生在赵大夫一人身上。只是赵大夫这人平素除了言简意赅地诊疗病人,就是静坐、浇花、读书,一副漠不关心人的样子,而且生活简单俭朴。

一次闲聊,王旭琴冒昧地问赵大夫,你哪来那么方便的现金?你咋就敢给一个陌生的乡下女人垫钱呢?她若是不还,或有个三长两短还不了你呢?还有,你夫人知道你做这些事吗?

赵大夫淡漠地说,人人都有弱点的,人人都有无助的时候,那钱夫人预备好了交给我,而且叮嘱我有必要随时带在身上。

 

生活紮絮:一个小护士的断章


 

话茬转过一圈绕回来,又接上了一个成功男人背后肯定站着一个贤惠的女人。

在场六位文友,四位是女性,大家相互交换目光,呵呵一笑,不约而同端起茶杯共为天下的贤妻祝福,碰了一下。喝过这一口,王旭琴拿起筷子开始吃菜。她说话期间,我们的嘴也没闲着,边就着她的故事吃喝,不觉意已填饱了肚子。

其实搞写作的人,口头语言和书面语言与厨子炒菜一样有盐轻盐重的习惯,有的厨子好清淡,有的厨子动辄就是胡椒面。

王旭琴是那种讲话近似于烧菠菜汤的巧妇,微微一煮,撒撮盐末,有菜香,又有后味。这种提纲挈领的功夫不是装出来的。例如她吃过两口菜,搁下筷子又讲起一个老太太与一百元钱的事。

有天早晨,医生查完床不久,3号病房来了一个瘦高个老太太。老太太走路一摇一晃,撇开的八字大脚像划动舢板的两支长桨。她一进病房就和病人寒暄开了,哇哩哇啦的,如同闹市中讨价还价的商贩。

王旭琴正在隔壁病房给病人挂针,想去提示一下,莫要影响了其他病人休息。可等她放回诊疗盘,推开3号房门,探访者已经离去。

3号病房内住着两位病人,一个中年妇女躺在病床上翻手机,另一个和刚才那位老太太年岁差不多,也是位老太太。只是这位老太太个头矮得多,也胖得多,蹲下身像一柱披着衣服的碌碡。

老人家,蹲在床下干啥呢?王旭琴习惯性地轻手轻脚来到老太太床前,关切地问道。

老太太正蹲在床下埋头藏匿什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得差点没坐到地上。王旭琴赶忙扶住她,搀她坐到床边。

老人家,您血压这么高,佝腰低头系鞋带都得注意,以后再别猫脚鬼窜地蹲在床脚了,不留神晕倒了可怎么办。猫脚鬼窜是王旭琴会宁老家方言,是神神秘秘的意思。

没干啥,没啥干,老太太一听猫脚鬼窜这几个字,估计王旭琴发现了什么,连忙摇头否认。

凭着多年当护士的经验和直觉,王旭琴觉得老太太肯定在做什么密不告人的事。她联想到有些病人怕吃药把药偷偷扔掉的事,和老太太的血糖最近一直忽高忽低,低头看看床下,又问,没啥干,您为啥这么紧张?

我想穿鞋到院里走走。老太太用圆咕隆咚的手捏住绾起的病服裤脚回答道。

以后别这么紧张了。老太太住院已久,王旭琴熟悉老太太的基本情况,亲和地说,您有啥难处一定告诉我们,别憋在心里加重了您的病。

没有没有。老太太那只手似乎无所适从,却又不离开捏着的裤脚。

您能展开手让我看看吗?

老太太的手展了开来,汗津津的,啥也没有。

老太太同时望着自己的手掌,攥住,紧紧攥了一会又展开来,似乎觉得攥在手心里的小事在这位日日关乎她的护士面前再也不能隐瞒了,她上眼皮塌在下眼皮上,犹豫了一下,瘪着嘴,一手拉王旭琴坐到床边,一手搭在王旭琴的耳畔上说,我相信你,我告诉你了,你可要替我保密呢。

您说,王旭琴也手搭在老太太耳畔应允,放心,不告诉别人。

老太太信任地点点头,说了起来。你肯定听见了,刚才来的那个瘦高个老婆子,是我年轻时候的邻居,我们当年好得不得了,像亲姊妹,你教我绣窗帘,我帮你哄孩子,我们好多年没见面了,所以才那么高兴。

老太太顿了顿,探头看看房门,诡秘一笑,说,我不说你还不知道哩,这个老姐姐人好得很,还给我一百块钱哩。

老太太圆咕隆咚的手在王旭琴的手背上拍了拍,颤巍巍打开绾起的病服裤管,从绾层中翻出一张已经叠成细条的百元钞票。

老姊妹多年不见,给您一百块钱很正常,您何必猫脚鬼窜地绾进裤腿里?

不是的,不是的,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背,手又搭在她耳畔说,我是想把这钱藏起来,等后半晌小女儿来了,悄悄塞给她。

你的小女儿?

啊,我小女儿还没来过呢

提说起她的小女儿,老太太叹了口气,惆怅满腹地说,她当初不听我的话,扭着要嫁给那个不务正业的刘扁头,现在倒好,刘扁头蹲监狱,她光阴难怅得连买润脸油的钱都没有。

哪耳垂上吊着玻璃珠子,每天陪你挂针的女子,年纪也不大,不是您小女儿吗?

不是的,不是的,那是我小儿媳,人家有钱哩,不但有钱买皮大衣,有钱打麻将,还有钱买泰国香皂哩,我就是怕她知道我把钱给了旁人不给她,才着急十慌地想把钱从裤腿里转到鞋窝窝里呢。

王旭琴瞅着老太太怯生生孩童似的脸,走了神。她忘了自己坐在病房里,忘了坐在老太太身边,更忘了她是在和老太太用两个人的四只手攥着一张几乎攥得出汗来的钞票。

老太太的语言和神情以前在哪见过呢?她想,再熟悉不过了,好似在很远很远的年月里,好似在梦中,又好似在儿科那幽深的长廊里。她回头望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翻看手机的中年妇女。她已经把手机撂在一边,无神地望着她们。

大概是阳光刺痛了眼睛,或者是血液一滴一滴在小腹内聚集,她莫名地望着憨笑的老太太,也傻傻地笑了,同时,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理了理老太太那寥寥无几又全然苍白的鬓发。

老太太被她的举动触动了,更像孩子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挠挠下腮说,你真眼尖,我刚蹲下,刚准备从裤腿里把钱拿出来,就让你瞅见了。

……

好半天听不见王旭琴继续往下讲,我追道,后来呢?

她端起茶杯抿下一口,呆望着茶杯说,后来就是后来,钱是最易于透视女人心底的东西,老太太的小女儿下午来了,背来大半袋荞面,身后跟着一大两小三个怀抱西瓜的女孩,她进病房后一直站着,站到要走的时候才说,妈,你要好好保重自己,这些荞面是我昨天才磨的,三个西瓜是我在家门前园子里种的。

 

生活紮絮:一个小护士的断章


 

作为一位女诗人,讲述完一百元钱背后潜藏的故事,沉默了。

她曾经珍爱并沉迷于诗歌创作,这或许是她冥冥中另一条生命之路,可作为女人和母亲,尤其作为一个儿科工作多年,见过无数为孩子担惊受苦的母亲的医疗工作者,她始终觉得自己只是一具肉身凡胎。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远离那些空洞的诗句了,因为诗歌在当下只是一小部分人在享受个中的快感,而占绝大数的普通人,更容易也更想拥有实实在在的生活和幸福,他们,才是真正的生活咏者。于是爱和病这两个近乎敌对的生命源,在她穿行医院长廊的这些年里,一直都在冲击和消耗着内心的诗歌能量。于是,她的诗写出来了,她在《欠你几十个月亮的温柔》中写道:金银花取得真经的秘诀/还在于自己的枝头/愿意开出别人的花。

真正让她开始思考,令她臻爱护士工作的是另一件小事。

多年前那个星期天的深夜,她没有一丝困倦。从天黑前到午夜时分,一连接收了近十个因高烧住院的孩子。她像高速运转的机器,齿轮停止了,传输体内部的燥热还没有消退。隔着值班室的玻璃望去,走廊内灯光凄迷,大部分病房已陆续熄了灯,仍然亮灯的几间病房也没了病人家属的喧扰。

这是座老旧的楼宇,长廊外还是长廊,外面的廊灯暗如月光,仿佛刚刚被她锁上的廊门,是她给忽然降临的夜深人静敷了一层薄膜。

电脑屏幕闪烁着荧光,病人入院登记册摊开在桌面上。她计算了一下,她要把该作的记录作完,头恐怕就会爆炸,腰从此就会佝偻。可这工作还必须去做,字必须一个一个落在登记册上,那些各不相同的病状和大小不一的数据还得毫无偏差地输入电脑。病床满了,她觉得这仿佛是一个福音,仿佛正因为病床满了,她才能让高速运转过的肌体停下来,体会这拖拽着廊灯的空寂。

然而,就在她背对着电脑和登记册犯愁的这一刻,廊们又一次被人啪啪地拍响了。她走出值班室,隔着廊门玻璃朝外看,烦人,要命,又是一个因高烧要住院的孩子,又是一对焦急不堪的夫妇。

病床满了,没办法收纳,把门打开也是白打,我有什么办法呢?她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本着脸对病人说话。

求求您了,开开门吧,收下我的孩子吧,他烧得快没呼吸了。门外怀抱孩子的妇女脸贴着廊门玻璃,鼻子几乎和脸挤成一个平面。

真没床了,不信你去门诊问问。她说,孩子烧成这样,怎么不在急诊室就急诊治,还有时间四处乱跑。

急诊室病人太多,乱嚷嚷的,医生和护士这忙那忙,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我们等不及排队才跑到住院部来求你们。站在一旁的丈夫解释道。

那也不能进来,因为的确没床位了。 你是个医生吗?那位丈夫有点火了,医生的天职是治病救人,你知道吗?

我不是医生,我只是打针取药的小护士。

那你总该是人是个女人吧?那人激动地敲着玻璃说,你总该有孩子,是个母亲吧?

她懵了,不知如何去对答。

怀抱孩子的女人歪了丈夫一眼,把孩子转给丈夫,嗔怪道,你咋能这么对护士姐姐说话,本来护士姐姐能帮忙的,让你这么胡说乱嚷,有心人也给你气得没心了。

但见她边说边在衣兜里摸索,摸出一张二十元钞票,很利索地用一只脚牴着门脚,用一只手拽住门把手,把钞票塞进门缝来。

这是白天装在身上准备给孩子买奶粉的钱,那女人恳切地说,姐姐,别嫌少,先收下,求你了,想办法插个床位吧。

那张钞票像树叶一样缓缓地落在脚下,在朦胧的走廊中划出一道迷离的弧线。她瞅着它,一阵紧张,一阵心酸。之前老听人说病人给有的医生送了东西塞了钱,作为护士,她没料到自己会遇到这种措手不及的事,没想到也会有人给她塞钱。她有些感动,有些惭愧。

她匆忙捡起那张钞票,依照同样的方法把钱窜出门外,说,妹妹,我不能收你的钱,我更没本事给你插病床,我不能。

姐姐,帮帮忙吧,收下吧。那张钞票又窜了进来。

妹妹,我不能收,不能收。钞票又被她塞出门缝。

姐姐,你咋是这种人呢,收下吧,等孩子病好了我再上门给你道谢。

她再次把钞票塞出门去,严肃地说起来:妹妹,别这样,你这样做有损人格,会坏了我们护士的名声,再这样坚持,像你刚才说的,即便我想帮你,也会因此而不敢帮你。

——这话是我嘴里说出来的吗?话出口后她十分诧异,追问自己。她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但她忽然间充满了自信,忽然感到非常有自尊。

她脸红了,被自己感动了。

她快步返回值班室,取来钥匙,开了廊门,叫醒值班医生,开出处方,并与夫妇二人去药房取了药,在急诊室找下座位,给孩子吊上了点滴。

她和夫妻二人分手时,那女人并没说感谢话,只又一次叫了她一声姐姐。这次她的声音轻柔而绵长,如同一只蜜蜂徐徐落在花朵上。

她回到值班室,已是凌晨。剩下的夜色不多,但深邃,粘稠,充满诗意。她想写一首诗,想写一个小护士忽然发现了隐藏在黑暗中的自己的灵魂,想写一盏被蒿草拨亮的油灯,可她没有写。

她坐下来认认真真填写起入院病人的登记册,一个按键一个按键敲打起病人携来的数据,直到第二天中午,直到她安安心心回家休息。

她觉得那些落在登记册上的文字就是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发表在自己心上。


生活紮絮:一个小护士的断章

 

 

诗无达诂。这是对诗最好的解释。

其实在王旭琴身边发生的许多小事,比诗更难解释。

今年夏天,一个酷热的中午,内分泌科接收了一位特殊患者,五十一岁。是位比丘尼。送她入院的是位小比丘尼,是她的弟子。

这算件稀罕事。别说小尼姑送老尼姑来住院,就是平常在街上也难碰见两个尼姑一起走。再则,在常人目中,人一旦剃度进入佛门,就脱了俗,就会吃斋念佛、深居幽境,沉溺在神灵护佑中,而吃药看病这等事只属于凡夫俗子。

谁料想,那老尼竟在小尼的的搀扶下,轻车熟路地对号入了房、对号坐到了病床边,而且还伸手放下窗帘,遮住了炽烈的光照。

当然了,剩下的事自然由她的弟子小尼来做,例如给她脱鞋、扶她上床、替她垫稳枕头和去签办一应的住院手续。医生问诊,单据自然由小尼来展示,病状由小尼来讲述,老尼呢,只会手遮强光,弱弱地重复两个字:难受。

老尼感觉到医护人员和走廊里的病人对她们抱着几分猎奇,眼神贼溜溜的,心里很不舒服。于是嘀嘀咕咕叮嘱小尼,随手关上门,我们不是动物。小尼表面上不在意,心里却能感受到师傅的难堪,门也一次次被她重重地磕上。

老尼的病着实不清,非但要药物治疗,还需注意饮食,增加食物营养。

为吃饭,老尼没少给小尼脸子,喝水,小尼晾到适当温度自己尝过了,喂到嘴边,她也不见得张嘴。

老尼嘴唇厚厚的,小尼嘴唇薄薄的,两人多时戴着灰布尼帽,只有夜里没有闲杂人,不再有医生巡诊的时候,才脱下来。老尼头顶有几个黄豆大的戒疤,而小尼靠近前额的两个白点,微妙的很。那白点似乎不是香烧出来,而像绣上去的,像为了好看用脂粉点缀的白痣。

小尼会过两天帮老尼洗一次头,洗头的时候,每次都会被老尼责怪,在旁人看来,小尼的纤手怎么柔软,都达不到老尼的要求,而老尼头顶那几个戒疤,似乎一直没有长好,只要轻轻一触疼痛就会钻心。

老尼和小尼都穿着布袜,腿上扎着布带。小尼走路轻飘飘如轻风拂过,背影如古装戏里的仙侠。医生查房时请老尼打开扎带脱掉筒袜,遭到了老尼的白眼和拒绝。小尼劝老尼,师傅,看病嘛,没啥不可见人的。老尼嘟起厚唇嘟囔道,说得好,我的脚又老又臭,能随随便便让人看、让人捏吗?

小尼帮老尼洗脚,难度更是不小,因为老尼的脚怕人摸,一摸就痒痒,一摸她就会像傻子一样哈哈大笑。

王旭琴有天值夜班,听见走廊里回荡起奇异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循声去看,原来是小尼在给老尼洗脚。

老尼大笑之后脸上会留下一丝微笑,这时候她似乎就变成了另一个人,面部肌肉松弛下来,眉目清楚了,腮边且会泛出小红花似的柔光。

老尼如果忘了病痛,自然会给小尼一些好脸色。两人窃窃私语起来,很像一老一少两只灰鸽,咕嘟咕嘟的,亲热地说个没完没了。

她们诵经的时候基本没人打搅,老尼坐在病床上,小尼背对着窗户,门口有什么响动一概不搭理。有大动静的时候,由小尼去理会。她要么点头或摇头,要么耸耸蜜桃小鼻。再急的事也要等诵完经才去应答。老尼倒始终捻动着念珠,微闭着眼睛。

有一回,因饭菜不和口味老尼狠狠地抽了小尼一个耳光。小尼没哭,没怨恨,且把老尼不吃的饭菜悄悄端出去倒掉,买来两个馒头毕恭毕敬蹲在床前央求老尼吃下了一个。

老尼就是老尼,目光老道,神态持重,有着荷茎虽枯傲骨犹然的气度。小尼就是小尼,笑不离唇,语前先合十,语后三点头,对老尼无论如何都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恭敬。

老尼对小尼管束很严,不许上街,不许小她和陌生男人说话,不许她打开手机,如果小尼半小时不在她身边,她就会抑郁地号叫小尼的法号:妙音,妙音!喊过三声听不见妙音应答,老尼就会惩罚自己一天不吃饭。

但老尼也有体恤小尼的一面,她很认真地让小尼甭管师傅吃不吃饭,自己一定要吃好,要多喝豆浆,有空就该多睡觉,多诵经,最好每天洗洗脚,洗洗头。

晚上两人多时挤在一张床上,老尼自己睡不着就半卧着,把大半个床面空给小尼睡觉,。小尼如果睡着了她醒着,她就双眼直勾勾瞅着小妮,给小尼扇凉、抹汗。

人老瞌睡少,这句话在老尼身上并不显然。她睡着常打呼噜,像干了一天农活似的。她打起呼噜,像发炮弹,很大的呼噜声后面缀着细细的呼哨声。可她一旦不打呼噜就会立刻睁开双眼,就会警觉地四下巡视,如若小尼坐在身边,或她咳嗽一声小尼能及时应声,就又会安然地合上眼睛。

这天晚上又轮到王旭琴值班。她挨个巡察过病房,见一切正常,便瞅了一眼打呼噜的老尼和伏在床边打盹的小尼,转身回到值班室梳理起病人的处方。

每逢这一时刻,王旭琴会放慢自己的节奏,让捆扎时间的皮筋舒缓下来,让静夜安谧地生长。多年来,这个病人痊愈了,那个又来了,他们看似零散,却也像田间的禾苗一样,一茬一茬割不完,又堆不成垛。

她有时犯糊涂,人怎么总是得病,医院老这么熙熙攘攘的。可每当她把病人的资料理顺之后,便又觉得人本来是可以不生病或少生病的。从过去学到的知识和医生那里得知,人在各种困扰和烦恼中,不知不觉就给病留下了侵入的缝隙,而医院呢,医生和护士呢,就只好帮人清理缝隙,实际上真正要补缝填隙,光靠药物也不行,还得靠病人自己。

她认为实践出真知一点没错,通过这些年当护士,学到了以前在卫生学校学不到的知识,包括临床经验。

她今天晚上准备结合病例仔细研究一番医生对症下药开具的处方。中午在家做饭时她想过这事,有人爱吃盐,有人喜欢吃醋,有人没有辣椒不进食,有的孩子吃惯了甜奶嘴唇一旦触到辣味就会哭闹。她想起了老家给孩子断奶的土办法,很灵验的,坠在奶子上摘不掉的孩子,只要给乳房上涂点辣椒,三次之后送到嘴边他也不要了。

病一定也会这样,也是生命体,有时就得给它一点辣的,而填补人体的缝隙和漏洞就得缺盐的补盐,少醋的加醋。她觉得赵主任医术过人,大白褂上身,白帽顶在头上,很像电视里获得国际金奖的大厨。


生活紮絮:一个小护士的断章

 

 

是的,就是这样。

忽然,她的思绪被冷冷的窃笑声打断了。

这笑声从消防通道那边飘过来,飘到值班室前戛然消散了,静谧中听来怪渗人的。

她悄悄站起来,朝消防通道那边走去。她怕身影投在地上被人觉察,身体谨慎地贴着墙,又怕不留神触到消防通道的门板,没到近前先察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扣。好在有老尼的呼噜声作掩护,她急促的呼吸声只有自己听得见。

然而,当她透过玻璃向门外探看时,怔住了。背对玻璃的人正在用手机和一个男子视频聊天,手机折射的光束照亮了一个女子线型优美的耳鬓,小而圆的耳朵,白白净净的鬓角。这女子是小尼姑。

王旭琴惊诧地退后半步,深吸一口气。怎么是她,怎么会是她呢?她怎么会半夜三更躲到这儿和男人视屏。她又探了一下头,再次退回来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屏幕中的男子,文质彬彬的,一忽儿笑,一忽儿苦着脸,他笑时表情很过度,笑得脸变了形。他笑一忽儿,一忽儿便把嘴巴贴在屏幕上,把眼睛挤压得回缩到了鼻梁的拐角处。

王旭琴从手机照亮的鬓部看见了小尼姑的一颦一笑,而且清清楚楚听到她一迭声地小声喊着亲爱的。

这是件不得不令人扭曲思维的事情,一个出家女子,通过手机与男子幽会,而从她送老尼入院那时起,从她的诵经神态,她对老尼的恭敬,和双手合十见人三点头的举止,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静雅、素淡、虔诚,令人尊重的好女僧。

这莫非是她抑郁中不可自己的一次偶尔走神?那男子莫非是他的亲哥哥?不像,他们的言语和情绪毫无疑问透露出了男女之间的恋情,而且表现出来的长久思念咄咄逼人。而且相互溺恋气息可以穿透玻璃,可以震颤一个曾经恋爱过又见过无数恋爱男女的人的神经系统,比电影演绎的更夸张,更充满渴望。

她打你了?门缝中传来了手机屏幕中男子的声音。

嗯,打了,抽了我一个耳光。小尼嗲声嗲气地回答。

为什么?

我干了错事。

你哪有可能干错事呢?

听医生说她需要加强营养,我就去买了她以前爱吃的猪蹄,她一气之下就抽了我耳光。

抽疼了吗?是左脸还是右脸。

疼,是左脸。

你把左脸贴在到屏幕上,让我摸摸,让我亲亲。

……

王旭琴原地站着,可再也站不住了。她缩回身挺了下腰杆,又揉了揉眼睛,佯装什么都没看径直返回了值班室。

她坐到椅子上,瘫软地,像被人出卖了似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钟看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小尼终于幽灵般悄然走回了病房,随之,老尼的呼噜声中断了。

这个坯子,王旭琴心里在蔑视小尼。她无法拿起笔来写字,为了摸清事情的原委,她找出老尼的病例反复看了几遍,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和线索。但她总觉得这里面有点不对头,最后,她做出了决定:把这个叫妙音的小坯子干脆叫来问问

小尼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她没有否认刚才所做的事情,只请求她一定替她保密。

她答应了,而且从内心抱着一份感激。因为她知道自己心里装不住事,小尼假如不告诉真相,她不仅会郁闷,会生病,甚至哪天不住说漏嘴,会暴露给老尼呢

小尼并不知道她在这么想。小尼已经激动起来,眼泪在眼眶里转动。她似乎积蓄已久,有着火焰喷发般倾诉的欲望。她终于找到了诉说的对象,毫无隐瞒地吐诉起来。

小尼和那位男子是中学同学,他俩情投意合,五年前就私定了终身。可就在他俩跃跃欲试准备把实情告诉双方家长时,小尼的母亲得了重病。小尼母亲的病很难治疗,须长期医治和调养,须花不少钱。于是小尼不仅没把自己的事告诉母亲,而且放弃了学业。

小尼六岁时因一次车祸失去了父亲,母亲靠打工抚养她长大,又供她上了大学。可母亲查出病以后胡乱投医,听信一位“神医”的指点,说治疗糖尿病唯一的办法是吃斋念佛。

小尼的舅舅早年出家当了和尚,于是母亲执拗着让舅舅介绍她剃度当了比丘尼。然而,由于山上尼姑庵的阴冷潮湿和饮食过余清淡,母亲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身体反倒一天不如一天了。怎么办,面临这种情况,小尼为了能随时随地照顾母亲,只好告诉男朋友,并征得男朋友的同意后,也剃度当了尼姑。

一晃四年过去了,母亲的身体比以前好是好了些,可总还是好一阵坏一阵。她知道母亲的病不可能根除,但她相信母亲终会好起来。

王旭琴听明白了小尼的讲述,沉默了。

王旭琴也对我们复述清楚了。我们也全然沉默了。我必须承认,我内心的冲动已无法转化成语言,我只能缄默地望着桌上半盘冰凉的白菜。

这就是现实中的诗歌,不是无病呻吟,这就是生活中的诗人,是生命本质的咏诵者。它比任何断行文字,比一夜千里无榻可卧的肉欲诗句攫人心魂。

这几乎是一株站在旷野中缀满硕果的孤树。也许那些熟透了的果子,将跌落在泥土里,也许那些在泥土中腐烂的果子,会吐出果核,而果核会发芽、生长,化成一片果林。

这是爱的代价,也是病的代价。

同样的,生活中弱小如尘丝的真情,承载的代价一直在不被我们觉察的幽暗处放着微光。

小尼姑并不是一个人,并没有牺牲,正如世界各地都有医疗机构和医护人员一样,病遍布着,爱也遍布着。

不一样的是,诗人遍布世界,也生活于各个角落。而诗歌得了病。我不知道,诗歌得了糖尿病怎么办,有小尼姑来陪护吗?有医院和医护人员吗?

 

(草稿)


生活紮絮:一个小护士的断章


0

阅读 评论 收藏 禁止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前一篇:2018年04月24日
后一篇:追念立刚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 前一篇2018年04月24日
    后一篇 >追念立刚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