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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格尔德·克里斯蒂与西医在东北的传播(一)

(2008-10-22 15: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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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

社会史

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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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格尔德

传教士

文化

分类: 关于司督阁——历史回声

杜格尔德·克里斯蒂与西医在东北的传播(一) 

司督阁在盛京(沈阳)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旧照  

                           

                                张士尊

    翻阅清末民初有关东北的西文史料,常常会碰到杜格尔德·克里斯蒂的名字,这引起我极大的兴趣,故把其主要经历进行梳理如下,以期有助于东北社会史的研究。

  一、建立西医诊所和医院

  杜格尔德·克里斯蒂(Dugald Christie),中文名司督阁。1855年出生于英国北部苏格兰高原的一个牧场主家庭。父亲马尔科姆在他出生后不久去世,牧场由其寡母珍妮特艰难维持。杜格尔德11岁的时候,母亲去世,牧场破产,兄弟姐妹先后独立谋生。1870年,杜格尔德15岁的时候,不得不离开山区,进入格拉斯哥,到一家公司做学徒。在格拉斯哥的7年时间里,杜格尔德开始参加传教活动,并逐渐成为骨干分子。他希望自己成为一名牧师,将来前往印度传教,但取得牧师资格必须接受大学教育,因此他开始艰苦的自学,并于1877年被爱丁堡大学入取,学习医学。1881年,经过4年的刻苦学习,杜格尔德以优异的成绩毕业。1882年8月,已经28岁的杜格尔德放弃国内优裕的生活条件,受苏格兰联合长老会之邀,以医疗传教士的身份,携新婚妻子来到中国东北。

  1882年冬天,在英国著名传教士罗斯的陪同下,杜格尔德冒着风雪严寒,经过8天的长途跋涉,到达沈阳。但由于租不到房子,没有开展工作的场所而被迫返回营口。他利用这段时间,学习汉语,熟悉中国风俗,第二年春天再次前往沈阳,并购买到一处住宅。当时,沈阳城有居民20万,他是第一名,也是唯一一名西医。数千年来,人们已经习惯于中医和巫术,对西医茫然无知。在人们的好奇、怀疑,甚至敌视中,杜格尔德在沈阳小河沿建立起第一家免费西医诊所。

  这个诊所就在杜格尔德居室门房里,是门诊室,也是药房,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作为手术室。当诊所刚刚开张的时候,院子里和大门外都挤满了人,前来就诊者大多没有什么疾病,而是出于好奇,但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好奇者逐渐减少,真正的患者到了。在沈阳行医当初,杜格尔德遇到巨大的困难,其中包括当地居民对巫术的迷信、对外科手术的恐惧,以及滥用药物和耽误病情,同时也缺乏经过培训的助手,所有的事情,如诊断、开方、配药、手术准备、麻醉和手术等都必须由他自己来做;更为严重的是居民对西医的怀疑和敌对情绪。1883年夏天,沈阳流行霍乱,仅仅在数星期之内,就有2万多口棺材抬出沈阳的城门。但是,这样一场灾难,却给杜格尔德施展才华提供了机会。当他成功治愈几位患者之后,居住在小河沿的外国医生能够治疗霍乱的消息立刻传遍了全城。人们蜂拥而至,担架络绎不绝,很多人由此保全了性命。

  这次霍乱之后,西医诊所远近闻名,杜格尔德的行医环境有所改善,但是,由于居民对西方列强侵略的仇恨,杜格尔德和家人仍然常常遭到人们的诅咒、谩骂,甚至泥巴和石块的攻击,烧毁住宅和诊所的告示时常在附近张贴,围观者往往达到数千人,而诊所剖心挖眼的荒诞流言更是到处传播,这些行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把这个行医的“外国鬼子”赶出沈阳。但是,困难并没有使杜格尔德退缩,相反,1884年,在麦金太尔牧师的陪同下,从沈阳出发,前往辽阳、海城和岫岩,直到鸭绿江边,进行巡回医疗,行程1500多里,使沈阳“外国神医”的神话传遍奉天全省。此后,杜格尔德在沈阳城内建立起第二家西医诊所。

  工作环境逐渐改善以后,杜格尔德购买了住宅后面的一块地皮,建立起沈阳第一家西医院。虽然这座医院很小,仅有12张病床,且有临时性质,但在居民中的影响却非常大。在其存在的短短18个月里,杜格尔德治愈了很多患者,创造了很多个东北第一,如东北第一例截肢手术,第一例白内障手术等。特别是白内障手术,在西医没有传入的情况下,能使瞎子复明往往被看作只有神仙才能办到的事,而杜格尔德却在户外阳光下,通过眼科手术使失明多年的患者立刻重见天日,当时所引起的轰动效应可想而知。结果在后来的数星期里,不断有盲人前来就诊,一些人甚至连眼球都没有,但也期望奇迹出现在自己身上。

  1887年,杜格尔德在小河沿购买了另一块地皮,建立起一座永久性的西医院。同年11月,即杜格尔德在沈阳行医四年半后,新医院正式开业。这座医院的门诊大厅是杜格尔德亲自设计的,完全按照中国式的建筑风格,能够同时容纳150人候诊。门诊部后面有一个宽敞的院子,三面病房能同时收治50名患者,另外还有专门的手术室、戒烟室和厨房。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新医院还专门建起一座与其他房间隔开的妇女病房,能够同时容纳15名女患者住院治疗,这是东北最早的妇女病房。与原来的临时医院相比,新医院能够接待更多的患者。在原来狭窄的临时医院里,1886年记录的门诊人数约为1万人,其中手术只有251例,住院患者108人,但在新医院里,每天前来就诊的患者常在百人以上,并且可以做较大的手术,戒毒室和妇女病房效果就更为明显。

  1900年义和团运动波及到沈阳,盛京医院及多年购置起来的医疗器械全部烧毁。紧接着的社会动乱和日俄战争,使医院的重建工作没法进行,杜格尔德和助手们不得不暂时在一座破庙里坚持工作。直到1907年3月,在中国政府的帮助下,新的医院才得以重新建立起来。

 
  二、创建盛京医学院

  杜格尔德在东北行医过程中所遇到的最大困难之一就是缺乏合适的医疗助手。西医诊所建立以后,他雇用了一位黄姓助手,教授其掌握药物学知识,后来成为医院中负责的药剂师。1883年又雇用了一位魏姓助手,后来成为著名的西医。1887年,杜格尔德招收了4名青年做学生,但结果却令人失望,在不到一年时间里,就有2人被辞退,剩下2人,也因为吸食鸦片和撒谎先后离开医院。但是,杜格尔德并没有灰心,1891年,他宣布招收愿意献身医疗事业的基督教青年为医院的学生,并进行长达5年的专业培养。最后在报名者中筛选出14名,经过考试后,留下6人。杜格尔德为这些学生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不但制订了详尽的计划,所有的课程亲自讲授,而且还独创了一种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新的教学模式,即先学药剂学和配方,然后学习解剖学和化学,眼科学和眼病治疗,最后学习生理学和外科手术知识,同时,每人负责一个病房,负责处理病房中所有患者的治疗和护理工作。这种的教学模式,符合当时中国医疗条件落后的实际,有利于学生尽快掌握西方的医疗技术,

  自从在中国生活的第一年起,杜格尔德就一直梦想着把自己的医学知识传授给中国人,并且在中国人中生根、开花和结果,在中国工作的时间越长,这种要求就越强烈。19世纪末期,杜格尔德向满洲联合传教使团大会提交了一份关于建立一所小型医科学校的方案,但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并且随之而来的动乱环境也不允许这样的方案实施。1906年,盛京将军赵尔巽请求杜格尔德为东北培养医生。此时,中国已经建立起数座医学院,但东北连一所医科学校也没有。1908年,中国政府捐赠了建立未来医学院所需的地皮,盛京将军并且许诺以后每年提供3000两白银的资助。得到这些基本保证之后,1909年杜格尔德经西伯利亚返回英国,为医院募集资金和聘任教授。在英国,杜格尔德到处奔波,不停的拜访和演讲,光呼吁书就寄出5000多份。1910年秋天,当他回到沈阳的时候,为医学院建设带回3位教授和4899英镑的善款。经过3年多的建设,到1911年底,医学院主体工程竣工。1912年初东北各大报纸对盛京医学院的招生进行了报道,截止到1月份,总计有270名青年报名。1912年1月22日,盛京医学院举行入学考试,最后录取了50名。

  杜格尔德创建盛京医学院,设计之初就确立了三个基本原本原则:业务标准必须是相当高的;必须与中国人进行不间断的相当规模的合作,学院的环境必须有利于学生成为基督徒,并以基督的精神从事医疗工作。盛京医学院是以杜格尔德的母校爱丁堡大学模式建立的,学制为5年,后来增加到6年,最后增加到7年,除学院强调用中文授课之外,其他与爱丁堡大学医学教育没有什么两样。为达此目的,杜格尔德做了不懈的努力,克服了很多困难,比如教科书问题,英汉术语对应问题,尸体解剖问题,实习医院规模不够问题等等,但最为重要的仍然是资金和教学人员缺乏的问题。直到1920年,也就是离开中国之前,杜格尔德仍然回国为盛京医学院招聘1 名医生,1名秘书和2名护士,以及2.3万英镑的捐款。1917年6月,盛京医学院迎来了第一届毕业生,20名青年获得了爱丁堡大学的毕业证书,那是院长杜格尔德所一直期盼的事情,也是他生命中的重要里程碑。

  在民国初年那种动荡不安的社会条件下,盛京医学院能够拥有一流的师资,保持较高的教学水准,并且敢于向世界顶尖的大学看齐,这实在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和努力。1917年后,一批又一批毕业生走出盛京医学院,这些高素质高层次的医学人材,不但对东北而且对全国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民国时期奉系的军医系统以及东北各地的西医院大多是由这个学院的毕业生们建立和维持的。据盛京医学院的毕业生们后来回忆,解放初期,全国六大区中有四大区卫生部的正副部长来自于盛京医学院。

  三、所经历的重大历史事件

  杜格尔德在东北行医期间,正逢中国社会的剧烈变革和动荡时期,作为一个外国人,他亲眼目睹甚至参与了其中一些重大的历史事件,并尽其可能发挥积极作用。

  1888年夏季,沈阳遭到洪水的袭击,杜格尔德的住宅和诊所全部倒塌。全家刚刚脱离危险,杜格尔德就组织对水中难民的施救工作。当洪水过后,饥馑和热病随之而来的时候,杜格尔德马上写信给《泰晤士报》,呼吁英国人民给灾区募捐,促使“重建基金会”尽快建立。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暴发,杜格尔德来到营口,协助戴利医生建立起东北第一家红十字会医院,用来抢救中国伤员。从1894年12月到1895年3月,在短短的数月时间里,他们先后开设7家红十字医院,使1000多伤兵得到治疗,给中国政府提供了很大的帮助。战后,为了表彰杜格尔德所做出的贡献,清朝政府特授予他双龙宝星五级勋章,后来又授予他和营口红十会医院的几位主要医生双龙宝星三级勋章。1904年,日俄战争暴发,大批难民涌入沈阳,流落街头,无处安身,杜格尔德积极联系上海和天津的红十字会等机构为沈阳提供资金和药品援助,并和东北地方当局合作,建立起一个又一个难民营。1905年前3个月,清朝政府收容的难民总数为38000人,而杜格尔德组织收容的难民却有1万多人。整个战争期间,杜格尔德先后在沈阳建立起4家医院,工作相当繁重。他不但每天为难民营众多的患者看病,而且还要为来自附近战场受伤的农民疗伤。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杜格尔德的医院还收治俄国士兵和日本军人。战后,直隶总督袁世凯代表清朝政府致电杜格尔德,为其对中国难民所表现出的仁慈和提供的帮助表示真诚的感谢,中国政府、俄国政府和日本政府分别授予他红十字勋章。1910年至1911年间,东北暴发大规模的鼠疫,先后夺去数万人的生命。1911年1月,鼠疫蔓延到沈阳,造成巨大的恐慌。东三省总督特任命杜格尔德为“政府荣誉医学顾问”,并在杜格尔德的建议下成立“鼠疫防疫委员会”,负责奉天全省的防疫工作。由于精湛的医术和高尚的品德,杜格尔德成为防疫工作事实上的决策人。他不但自己投入到紧张的防疫工作中,而且动员盛京医院和盛京医学院的所有教授和工作人员都投入战斗,其中杰克逊医生为此献出了年青的生命。鼠疫扑灭以后,中国政府在沈阳召开了“国际鼠疫会议”,杜格尔德不但参与会议的筹备工作,而且作为中国政府的正式代表出席会议,表达中国政府的意见和要求,得到与会代表的赞赏和认可。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杜格尔德的身体每况愈下。1922年,盛京医学院的工作已经走上正轨,在其健康无法恢复的情况下,杜格尔德返回了爱丁堡。杜格尔德28岁来到异国他乡,68岁回到自己的祖国,真可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但是,中国政府和社会各界并没有忘记他的贡献,在其回国之前,民国政府特授予他嘉禾勋章;在其回国之后,民国教育部和公众团体共同捐资,为他铸造半身青铜塑像,竖立在盛京医学院门前,以资永久的纪念。

  杜格尔德虽然回到了苏格兰,但他的心仍眷恋着沈阳,牵挂着盛京医学院的发展。为盛京医学院前往苏格兰留学的学生,为盛京医学院获得更多的捐款,他不顾年老体弱,仍然四处游说奔波。1936年,杜格尔德·克里斯蒂医生在苏格兰病逝,终年81岁。

  杜格尔德长期生活在中国,深谙中国文化的奥秘,同情下层人民的疾苦,与上流社会关系密切,赢得了社会各界的普遍尊敬和信任,人们称他为“奉天神医”和“奉天圣人”。正像后来一位学者所说:“提起司大夫,奉天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们感激他的恩惠,像神灵一样崇拜他。不仅如此,就是地方官也对他特别尊重,称誉他为传播文化的使者,聘他为外交工作的名誉顾问,给予其超越国界的信任。”(日文版《奉天三十年》序言)

  在历史发展的长河中,40年时间并不长,但在一个人的生命中,40年几乎就是人的一生。杜格尔德是位传教士,他本着传播上帝福音的使命来到中国,但却用精湛的医术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缓解了无数人的痛苦,更为重要的是,通过他的辛勤劳动,搭建起沟通东西方文化的桥梁,加速了现代西医在东北地区的传播,这一点可能更值得我们注意。

 
  参考文献:

  【1】(英)伊泽·英格利斯著,张士尊译:东北西医的传播者——杜格尔德·克里斯蒂:辽海出版社,2005。

  【2】(英)杜格尔德·克里斯蒂著,张士尊、信丹娜译:奉天三十年:湖北人民出版社,2007。

  【3】(英)杜格尔德·克里斯蒂著,(日)矢内原忠雄译:奉天三十年:岩波书店,1982。

  【4】刘钟难、刘里贤编:刘仲明(同伦)回忆录:铅印本,出版机构年月不详。

  【5】Report of the International Plague Conference(《奉天国际鼠疫会议报告》(英文版)):马尼拉,1911。

  【6】Wu Lien-the:plague fighter—the autobiography of a modern Chinese physician(《鼠疫斗士》(英文版)):伦敦,1959。

 
  【作者简介】:张士尊(1956- )男,辽宁台安人,历史学博士,鞍山师范学院教授,主要从事东北地方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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