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栋 渤海大楼
终于,老佛爷去了,溥仪也退位了,曾文正公只活在了故纸堆与掌故之中,现在是民国了!天津的经济地位日嚣尘上,成为汇通南北,贯通京畿的大商埠。有钱了就要消费,要消费就得有声色场所,于是津门不夜城——渤海大楼应运而生。从1936年建成伊始,一幕幕人生世事的悲喜剧就不断在这座13层的钢筋混凝土框架(注意这可是上世纪30年代)的建筑里上演了。
其实投资建楼者——买办高星桥和前清庆亲王载振本身,就有很多可讲的故事。要说高星桥就不能不说他的恩主,德国贵族汉纳根,他结交北洋政府中徐世昌黎元洪等权贵,任用高星桥这样的懂经营通中务的买办,开办煤矿大发横财;而其间在汉纳根的支持下,德国厨师起士林创办了起始林这个至今仍存的糕点餐饮品牌,起士林这三个字也在某种意义上成了有关西餐有关刀叉有关高雅有关贵族的林林总总的回忆。一战德国战败汉纳根等德裔商人被遣送回国,高星桥乘机接收其在华业务,从而发迹。高星桥发迹后,创办了一座足以跟洋人抗衡的大商场(也是与载振合股),载振提出“劝吾胞与,业精于勤,商务发达,场益增新”,于是取名“劝业场”。个人感觉民国时期的劝业场就跟上海的大世界百乐门差不多,是集茶社游艺场戏院影院球社澡堂等于一身的综合性娱乐场所,号称“七重天”。及至劝业场旁加盖渤海大楼之落成,高星桥的个人事业达到顶峰,高家也成为中国首屈一指的巨富。
闲时,只要有一个下午的时间,从庆王府(载振故居),劝业场,最后到渤海大楼,一路走,一路看下来,就是一段个人奋斗的兴衰荣辱史。有人说:一个男人,要有大境界,大理想,大起伏,大事业,然后才能有大成功,高星桥从草根到巨贾的一生就是这句话很好的注释。
有时候发现民国是一个相信实力相信奋斗的时代,虽然很残忍的弱肉强食,但无失公平。
第三栋 李勉之故居
终于说到天津的洋楼了。这里要花大笔墨来写。
天津最好看景致就是五大道的小洋楼。在民国时期有点名堂的人士,很多都在天津有自己的房产,其中不乏国外建筑大师的手笔;逛了无数遍五大道,发现这些洋房的故主人主要有以下三类:一是民国政府军政要员总统总理各省督军,如冯国璋徐世昌袁世凯黎元洪张学良顾维钧(除周恩来之外最佩服的中国外交家,巴黎和会上的亮相虽败犹荣,看陈道明主演的《我的1919》后更觉得这位哥伦比亚大学法学博士的种种无奈和悲怆,他的故居离民园很近)等;二是中外买办及实业家,如周学熙(就是当时“南荣北周”里的周家,荣就是荣宗敬荣德生(荣毅仁之父)的荣家,周的儿子周明泰也有一套自己的住宅,并且门外说明上讲出生于泰州故名明泰,难道其母为泰州人?待考),英籍犹太人买办纳森(牛人,当过开滦矿务局总经理,开滦矿务局旧址就是今天泰山道上的天津市政府所在地,很雄伟的巴洛克回廊柱建筑);第三类就是晚清遗老及社会名流,如梁启超和他的
“饮冰室”(《饮冰室合集》就创作于此),曹禺(南开校友,故居在意大利风情区内,苦寻未得,哪天再去),载振(即庆王府,在重庆道上,原是清末李莲英接班人太监小德张的宅邸,很气派),华世奎(晚清遗老,大书法家,劝业场三个字就是他写的,还有北京的“和平门”也是其墨宝)方先之(天和医院创始人,骨科大家,每次从学校去五大道总要经过天和医院)等。而现在这些别墅的用途大致有四种:一是政府机关,二是饭店(最有名就是在睦南道上的马连良故居意大利式疙瘩楼里的“粤唯鲜”酒楼,这座酒楼的老板又在赤峰道上建了个“瓷房子”私人博物馆,去瞻仰过一次——这个人就是现代版的高星桥。),还有解放桥边的原奥匈帝国领事馆和袁世凯故居,均变身为高档酒店)三是为富人买下作为私人宅邸(无数次激起俺要赚钱的冲动);四就是幼儿园…别笑,确实是这样。想想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们真是幸福;同时想想从前显赫一时的江西督军等一干人等,看到自己的宅邸成了幼儿园,确实有点戏谑之感。
林林总总这么多洋房,为什么要挑李勉之故居来讲呢?
李勉之(1898~1976),字宝时,天津人。爱国商人,先后在华新纺织厂、中天电机厂等企业任要职。20世纪初叶,李勉之兄妹的父亲李希明,在华北已是一位资本雄厚、颇具名气的实业家,除与原北洋政府财政总长周学熙(前面也提过了,事物总是普遍联系的,恩)创办启新洋灰公司并任总经理外,还在开滦矿物局、唐山华新纺纱厂、秦皇岛耀华玻璃公司等企业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其“实业救国”的思想对李勉之、李慎之(注意,仅写了这两个人)影响甚深。
1937年,李勉之在天津的英租界香港路(今睦南道)购地,聘请奥地利设计师盖苓设计并督建了四栋具有欧式古典风格的花园别墅。每栋别墅为地下一层、地上三层,建筑面积约1000平米,院内面积1000平方米。至1948年,李勉之、李允之、李进之、李慎之兄妹一家人陆续从唐山迁至睦南道居住。(印象中李勉之的房子现在是和平区政协所在地了,好像就在前面说的粤唯鲜的疙瘩楼旁边)顺便说一句,李勉之李慎之兄妹还是天津最好的中学之一的新华中学的创始人。
好了,咱们下面故事的主人公,李家的五少爷李允之登场了。
为什么要讲他?
李家除出了李勉之李慎之这样的爱国实业家外还出了一个杀人犯,他就是李允之。正是他一手制造了民国时期轰动一时的箱尸奇案,箱子里的被肢解的少妇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原配妻子李董玉贞。(顺便提下李允之原就读于天津工商学院,就是现在的天津外国语学院,非常有韵味的校园,是我带来津玩朋友逛的第一站)
言归正传,其实事情很简单:花花公子李允之在与董玉贞婚后仍沾花惹草,夫妻关系很不好,后纳中德混血儿施美丽为妾,更是雪上加霜。后在一次家庭争吵冲突中,李允之失手将董打死,为逃脱罪责,将董的尸体锯成数段(写到这已经是夜里2:35了,背后一阵发凉)放入箱子,设法放入其好友芮乐(名字比较怪,一个拉脱维亚人)家,并散布芮乐夫妇谋财害命的谣言。由于李家在天津的影响力甚巨,案情又扑朔迷离,所以成了很好的电影跟八卦题材…
经过种种曲折,案情终于清楚。我发现一个时间上有意思的事情,这个案件发生在1947年秋宣判于1948年1月,之后拖延一年至天津解放的1949年1月,再到二次宣判的1951年之间拖延了2年时间,而其死刑执行于1952年,这期间李允之苟且偷生了近5年时间,很难说跟其兄妹和家族影响力无关。
以上的一些絮叨和八卦,无非是想说一点,在这些貌似宁静的洋房背后,不知道有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发生过呢,还有那些关于阴谋爱情金钱权利的种种你死我活的争斗,至今仍在永不落幕似地上演着——就是这样,你方唱罢我登场,历史不作一刻的停留,人却在不断老去不断衰弱不断在生活这个名利场上作出抉择,不断地在做着关于舍弃与得到以及得到后的接受和拥有的选择题,选择了别人也选择了自己。
我喜欢马场道,很少有城市在市中心有这么一块地方,就独自这样地坐拥一大片的静谧;有时候,尤其是春秋季节的傍晚,踩着行将离去的夕阳留下的脚印,一个人在睦南道重庆道泰安道多伦道上徘徊,看看这些时时老去的老洋房们,读一读关于他们的故事,再望望身边的和洋楼里的那些绿色,很惬意很舒服。这委实是个最容易迷失也是最不易迷失自己的地方,总是带着七分真实三分虚幻。回环往复,走到路的深处的时候,真希望这样的路不要终止,能永远延续,哪怕自己做个麦田里的守望者,永远在这里守望,守望什么呢,守望浮华过后的那一点点从容,守望关于人性的一点点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