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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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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那片辽阔的海/张天敏

(2019-05-26 21:16:56)
分类: 散文随笔

致那片辽阔的海

 张天敏


常常与南阳作家聊起深圳时,我会有一种空洞感。仿佛坐在咖啡屋里,隔一窗玻璃看外边人境,异域的街角游走着蓝眼睛金头发,隔开更大的空间与茫然。我在这座沿海城市的存在,好像飘在水面上沉不下去的油珠。因为没有职场创业的血汗故事,没有走心的体验,聊深圳,我是不够格的。

前海路居我家两百米,人车稠密,一天到晚潮水样涌来荡去。房后的月亮弯大道边数百亩的原始森林,掩不住三篷立交桥轰轰的车啸,辗过了怅惘,也隔断很多北望的视线,把想家的乡愁切碎。相比,前海路上还是有人际实味的,在这里,我送走了不少别离的老乡候鸟。那些无绪或有感的镜像,都会在转身后烟化,不上心头。

今天要送的,是我家月嫂程小红。生于广州茂名市,四十多岁的小女人,小得像个中学女生。却极有敬业务实的能力,聪明能干,淳厚惠美。她来时携拉杆箱,手提包,短裙,简洁清秀的女生发型。纯真,通透得像一片洒在海面上的阳光。对这个从事家政的小保姆,本应是挥一下手就可以转身,不拖带一点情绪的泥水。可送她到前海路时,我看到了前边的茫茫人海,都市太深,更不知人海水深几度,小程汇进去后,下一站将去哪里,走后还能否再见。内心很多依恋,满满地含在我送行的目光里。人海对于我突然涌起恐慌,眷恋一下子发生了闪变,竟脱口说了句废话:真不想让你走啊,小程!小程给过来一个满怀的拥抱,拥得我热泪欲零。送别的滋味更不再是一声道别,就可以了得。

相处一个多月,她揽去我家大部分杂活,给出了我十多天时间,去写东莞企业家的万字稿。用南方当下的潮语说:人的一生,唯一能持续燃烧的,就是利益他人。利益他人,获取福报,这话很有佛教的味道。小程就是这样的燃烧者,她用能量付出,照亮生活,利益别人,也从中得到光,得到对等的工资和情感归属。她让我沉进了深圳的另一层,洞见到南方的人格细节,抽掉了我对沿海城市的隔膜。曾国藩曾在给弟子的信中说:人只有进德、修业两件事,靠的住。小程的精神世界里,不会有那么高深的国学文化密码,但她却有朴素的为人好,即进德,尽职责,即修业,支持着源源不断的光和暖,照亮了我的家。这是我想用文字,附加给小程的另外解读。

每一个海边的早晨,小区椰林里的鸟叫声刚刚响起,小程就已经闻鸟起舞了。她在我家辛勤的干着照顾母婴吃喝,洗涮,晒收。沿海南方人会煲各味汤,做早晚茶点,她做得尽职尽责,一丝不苟。她还会做各种北方面食:蒸包子,煮面,发糕,烙饼,常常干到了份外。她不仅是个优秀月嫂,还有催乳师的标签。产妇每天五餐,另加早茶下午茶,养得我家儿媳母乳充足,婴儿三天后脸上即泛粉色。小程的棒棒哒还表现在,一人单挑给宝宝洗澡,接两小盆温水,一盆洗脚一盆洗头。她左手抓住婴儿左臂,右手撩水淋洗,十分钟即出浴。我要上前帮忙,小程从不叫我沾手,直到她洗擦包裹好婴儿交给我抱走,她才处理卫生间的善后。小程的活动并不限于母婴房间,宝宝一睡着,她就进了厨房,一顿饭五六个菜,顿顿不重样。当一家人坐满桌开饭时,她却走出了视线。喊她出来吃饭,她说要看宝宝呢,睡着了也要看,怕吐奶呛着。我说:我去看,你来吃。她说:我的工作性质必须让主人先吃。我一听主人二字,感觉别扭,凭什么在家庭餐桌上分等论级的,你付出最多呀。有一次我家来了老乡,打算在外边吃饭呢,她削了两盘水果,桔子苹果葡萄搭成了拼盘,并告诉我,已备好了八菜一汤。我说小程这样会累着你的。她说:不累,遇到好主人点赞,我好开心呦。对话十分简单,不多说一字,常常心疼她不分巨细的劳苦,劝她歇歇。我在南方吃不惯大米,平时在大锅饭之外煮小锅面条,小程就会小灶一碗清菜面条让我吃。我说小程哎,你已经干到了份外之外,揽去了主人的活哦。可小程总有燃不完的能量,呵呵笑着,继续踩着音乐去厨房里忙。我在心里说:小程,你愿在我家厨房里开花,我要叫你在我的笔下结果。

闲暇时聊天,是她倾诉心事的窗口,也是我的另一种采访式。她喜欢聊保姆和月嫂的际遇,她也遇见过苛刻的主人,刁难加责备,半路换人,很不开心。她还聊了月嫂身后破碎的家庭。这个多变的人群,遭遇到传统婚姻易碎的时代,离家者一半在奔波闯世,一半在漂泊浪迹。月嫂的行业规则是,一进主人的家,就不能随便出门,更不能中途回家或与亲友相会。遇到好主人,月嫂便是轻松开心的一个月,把家事和往事忘到九霄云外。遇到不良人家,寂寞无主的年轻月嫂,便是在提心吊胆里,渡过水深火热的一个月。还有被男主人撩情的月嫂,一边看着主妇脸色,一边躲着渣男的不规。更有在外熬过一个月后,回家发现老公出轨了。这样的悲剧多发生在北方,南方的男人大多勤劳务实,顾不上外边的风花雪月。她的故事打开了另一面江湖,让我联想到那片江湖上的情感真相。对这份工作的深层了解,让我对她多了一份疼。我们一聊到故事,就会忘年忘世,天荒地老。


在小区里,我经常听到邻居说别家订了大牌的顶级月嫂,不做月子饭,让主人到外面订月子餐,把母婴衣物塞洗衣机里搅,坐在产妇的门口拍脸看手机。我家月嫂小程是我在河南听老乡说起,凭口碑作出的私人订单。没想到,这竟是一场美满的遇见。人世间会有各种各样的际遇,而遇见小程,是我在萍逢类的行程里,一段缘遇。我家的厨房客厅阳台,到处都有她的身影,笑声,电影一样播放。这个幸福快乐的女人,获得幸福的方法很单纯,行动力,厚道,付出,忠于自己的职责和心灵。她的幸福有两个支承点,即向幸福出发的方向,和获得幸福的能力。

小程已离开我家了,带走了拉杆箱和生活用品,却留下很多温暖的细节,还留下她一段话,让我延伸理解到了在她之外,更大的语境。她说与她一起参加培训的各省月嫂中,接订单要属广东广西籍的月嫂最多。湖北以北的月嫂,因干家务有点计较,订单很少,或常有失业。这话勾起了我对深圳的沉思,让那些飘在海面上的油珠,开始慢慢沉降。从月嫂这一滴水,看沿海城市,其实都在小程的身上有浓缩。一个小程发出的光,直映射出两广人的素质亮点。

记得在北海接触到了蛋家族老人,捕鱼为生,七十多岁了,还挑着鱼筐走数十层台阶,把海货挑到岸上去卖。鱼卖完了再去街道扫地,劳碌的身影,一点没有疲累的迹象,声音仍带着清凌的水色,脸上有皱纹,有幸福含在真稚单纯的笑靥里,却没有一点忧愁。在北海的街上问个路,店里蛮语老板会出来柜台,领你到百米外去指路。在古街一丝巾店里,我问哪一款是桑茧丝的。老板说:我这没有,前边哪家才有。

质朴诚实,会告诉候鸟们,为什么全国那么多有山水的城市,来北海的候鸟这么多。北海的金滩银滩,已经聚成了栖雁滩。老人们在这里得到的幸福感,比儿女城和故乡城,都成倍翻番。外沙岛,成了一座候鸟同心飞落的幸福岛。现在中国的候鸟群落,现呈出的普遍现象是,北方中原人都愿往南飞,而南方人很少去北方。如果单从温度空气上说事儿,很容易导出浮世语。北方的夏季虽然能避暑,南方人能去者都是往山里钻,隐退城外。而北方人来南方,却可以大胆地往都市涌。人文才是另一种暖心的温度,环境宽松包容,民风单纯清爽,城市开明开放,梧桐自招凤来。

两广的人境,与北方中原不同的是,北方以农耕为主,皇天厚土,权本位思路悠久深远,形成固化的铁板思维模式。像李佩甫笔下的《羊的门》,因从众随俗而迷失方向。南方人面朝大海,心里并没追逐诗意的春暖花开,不在意花前月下的缠绵,也不受阴阳平仄的拘泥,更不会受戒于权力的驱使。爽朗的海洋思维,有诗意在抛锚或收网时,在西天飞溅的晚霞里,在腾空而起的惊涛上,在渔讯或船歌里。他们命运里的的浪奔浪流,有出奇不意的风险,也有意想不到的机遇。

他们在奔腾与澎湃里,形成活跃的思维图谱,恰似那无边无际的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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