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法兰西
序
其实我不喜欢法国,但是别人喜欢。于是我们就去,但是几天后我被她放了鸽子,又变成了我一个人去了。她一个半月前去了巴黎。而我喜欢的,只有南法的石灰岩荒漠,还有阿尔卑斯山下大大小小苍凉的城关,至少他们不像北法那样的狂妄和虚荣。
很长时间来一直觉得自己不正常,不女人,不可爱,不浪漫,不小鸟依人。所以经常会扪心自问,为什么我喜欢的,都尽是些奇怪的地方?为什么我就不能像小资一样流连于巴黎的繁华?为什么我就不能像那些言情剧女主角一样痴迷于薰衣草花田?为什么我就不能像那些爱做梦的女孩子一样,憧憬着那一连串浪漫的地名?
后来在一个女性节目里面,一位嘉宾特意强调:“做女人一定要——慢”。怪不得我的很多朋友都是慢性子。那么在整理法国的游记的时候,我也需要慢工出细活,字斟句酌一下,争取把文风转变得女人一些,卖弄一下女人的优雅,只因为——这是法兰西。
前传 创世记
虽然被她放了鸽子,但是还是不能对不起我50欧买的往返机票,埃因霍温到马赛,晚上的飞机,起飞时日落,到马赛时半夜。当时整个荷兰正是阴雨绵绵,埃因霍温也不例外。八月,最高温度24度,我不禁对着国内的同学感叹道——好冷的夏天啊!
飞机起飞了,窗外是黑色的云。太阳已经落了。我不禁为法兰西而担心。虽然我在出发前查了南法的天气——最高32度,最低20度,多云到阴天——至少比荷兰要好得多吧。起飞已经很久了,窗外始终漆黑一片。于是我像上帝一样想:“要有光。”飞机飞到了云层上面,果真有了光。
后来,云慢慢退却了,留在了身后的莱茵河三角洲。西欧平原是晴朗的,虽然是夜晚。可以看到雪白鹅蛋形的月亮在漆黑的天空中闪烁着。没有云的时候,向下面看去,可以清晰地看到,飞机是沿着罗讷河向南飞的,可以清晰地看到里昂,还有亚威农,甚至亚威农的断桥。还有罗讷河自己,在主河的旁边往往有一条人工开凿的运河,仿佛罗讷河的影子,紧紧相随。一条是给鱼的,一条是给人发电的。短短一条河,三十二个坝,最大的大坝落差不过六米,只因为不想建一个大的破坏脆弱的生态平衡。当一个国家强大以后,人们便会把更多的目光投向周围,而不是仅仅限于经济的发展。
终于看到马赛了。机场就在一个大湖的旁边,跑到就伸到了湖里。飞机终于降落了,只觉得静,还可以看到水面粼粼的波光,静谧至极。
飞机晚点了,半夜12点到达的机场。只有在1点半,才有末班的去市里的汽车。所以要等一个小时。有车的人都离开了,只剩下几个没开车的,坐在湖边,打发着剩下的一个小时。坐在我旁边的大叔长得很像余秋雨,名字叫做阿里,马赛人——我听到这些信息的时候只觉得晕。没想到马赛的风格——混搭,在大叔一个人的身上就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之后还有三个GG,坐在旁边的长凳上。
其实我不懂法语。我看到元音上有三角圈叉的语言只觉得晕,而法语就是让我晕的语言之一,所以听能听懂点,不会说,不会写,看不懂。听三个GG说话,能懂点,觉得像法语,但是又不像,因为比法语硬而且闷热(我当时真是这么觉得的)。后来他们跟阿里大叔说话,我才分辨出来他们三个互相说的是另外一种语言,葡萄牙语。一个GG跟大叔说着说着,突然舌头打了结,僵在了那里。大叔笑了,说:“别着急,慢慢说。”之后大叔又问我会说法语不,我老老实实说不会。大叔很诧异,问:“那你在法国怎么活啊?”——其实我也担心这个问题,但是既然我的同学们,只会说英语的,都能去巴黎,我在西班牙的时候也是用意大利语过关的,那么我为什么不能用我的半瓶子意大利语来猜法语呢?所以我心虚地说:“照着意大利语猜呗!”大叔点头说:“还好马赛的意大利裔多。”之后他说马赛还有很多摩洛哥人,所以马赛腔的法语很硬,甚至有人用大舌音的。
一个小时之后,汽车终于来了,把我们拉到了火车站。一个月前我订了旅馆,就在火车站边,还带了地图,但是现在怎么也找不到。我的手机突然之间没信号了,没法打电话。问了很多人,用英语,人家也很热心,但是还是找不到。最后我快疯了,站在一个安全岛上。突然有两个GG开车过来,开车的伸出头用法语问:“要帮忙吗?”我当时听不懂,愣在了那里。之后我当时只感觉到恐惧,因为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坏人。但是当时已经2点了,旁边一个人也没有。于是我豁出去了,用英语问:“你们说英语吗?”两个人呆掉,对视了一下,一个用法语问:“你会说意大利语吗?”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激动,拿出地图问:“你知道这个旅馆在哪里吗?”结果他们又用法语说了半天。但是因为我改成了“意语模式”,所以半听半猜懂了,他们让我上车跟他们走。但是我还是担心,又用意大利语问:“我跟你们走?”他们突然冒出了句英语:“如果你信任我们。”于是我就上车。他们连GPS都动用了,还打电话给那个旅馆,终于找到了。那个旅馆真的就在火车站旁边的胡同里,但是我把马赛旧城的尺度估计得太大了。它就在我眼皮底下!终于找到了,旅馆前台GG出来等我。开车的GG也很高兴。于是我道谢“Merci”(我不至于无知道连法语的谢谢也不会说的地步),不想他们全瞪大了眼睛喊:“原来你会说法语啊!”我英语加意大利语地解释“我只会说谢谢”。就这样住了店。
法国的旅店还算便宜,18欧。月初里昂订旅馆时没有旅馆,但是正好碰到一个两星酒店打折,27欧一天,双人床,可以泡澡,没早餐,也很值。
海港记
晚上住店的时候我留心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马赛果真有传说中的那么破。第二天早晨是个阴天。我推开窗户,不禁要失望得惊叫起来——这,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马赛?保存着十八世纪风格的马赛?普罗旺斯-阿尔卑斯-蔚蓝海岸大区的省会?传说中呛红的,熏衣草紫的,浪漫的普罗旺斯的省会?法国跟里昂争第二大的城市?怎么会这样?!为什么都已经八月了,地中海了,天气还是这么阴郁?还是没有太阳?荷兰你把我的太阳谋杀了么?我无语了。
灰黄的马赛,穷得像马德里,破得像热那亚,脏得像奥斯陆。也许港口城市本来就该是破烂的,只有鹿特丹是例外,因为二战时被炸平了。
这不会是马赛的社会主义楼吧?
后来发现,对马赛的失望不能怪罪到城市本身。那年的夏天,欧洲的天空总是白色的,与北京的夏天非常的类似。云就像一层薄薄的绵纸,铺在空中挡住了日光。难道说上帝知道荷兰的太阳被谋杀了,就不让我接触南法灿烂的阳光,怕把我的脸晒化?总而言之,没有蔚蓝天空和湛蓝海水的马赛,看起来灰灰的,显得格外的破旧,仿佛自十八世纪以来就从来没有变动过。
到了法国,还要面对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过马路。班里的小台妹总结,意大利的红灯是参考用的。但是我去过意大利北方,觉得没她说得那么夸张,与荷兰一样红灯停绿灯行,只有老头老太太闯红灯;而过马赛的马路,比她说得还夸张,简直可以说是红灯停,绿灯行!不是因为法规相反,而是因为在红灯的时候只要对付闯红灯的个别车,或者红灯的时候,正好有旁边路口的红灯引起的两车之间很大的距离,可以直接跑过马路;而在绿灯的时候,所有的车全部堆到了街道正中,就像停车的时候一样,车要前面撞一下,后面撞一下,才能别出去——对于人来说,就是只有给长腿瘦子走路的地方。马赛的交通灯,既没有照顾到开车人的利益,也没有照顾到行人的利益,通常是你闪你的,我走我的,互不干预。所以结局就是——我用了两天的时间才学会了怎么过法国的马路……
P.S.欧洲有一个关于开车风格的连环笑话。德国的高速公路不限速,荷兰的限速,所以荷兰人到了德国就开始飙车,所以德国人看到开车猛地就说“看看,一定是从荷兰来的。”荷兰呢?一看到开车猛的就说“看看,一定是从法国来的!”其他国家呢,直接就说开车猛的“从法国来的”。
这个就是旧港的鱼市了,但是我运气不好,那天摊位不多,还没有卑尔根的热闹有气氛。
传说马赛的当家菜是马赛鱼汤,本来是渔婆用下脚料乱炖出来给风里来雨里去的老公暖身子的,现在不仅登上了大雅之堂,还成了身份的象征。传说是要用七八种鱼熬煮,加上各种香料,吃的时候浇在白煮鱼上一部分作为调味,一部分用蒜味面包蘸着吃,还有一部分直接喝下去。喜欢的人说是人间极品,不喜欢的说又腥又咸。但是奇怪的是,我在马赛旧港走了好几圈,没看见任何一个餐馆的菜单上写着马赛鱼汤的。不会只是噱头吧?
真正深入人心的,是薯条就海虹,听起来是比较没天理,无厘头,但是实际上就跟荷兰人薯条蘸蛋黄酱,美国人薯条蘸番茄酱,英国人薯条就炸鱼一个性质;吃起来也怪异,感觉就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生生凑在了一起。15个生海虹和等体积的薯条要小8欧,比较没天理,但是每个餐馆都有。再有就是法国版的西班牙炒饭(Paella),21欧左右,全部海鲜的——带壳海虹,虾,鱿鱼,鳗鱼和黄米饭,一定有软奶酪,只是不像西班牙炒饭放那么多的油。估计南希吃到了之后又得对我说“没你做的好吃”了。嘻嘻嘻,我最擅长做的饭之一就是Paella!
圣让关是马赛的地标。它的标志就是那个带有土耳其风格的灯塔。它的后面,旧港的另一边,是多角形的圣尼古拉斯关。两个城关就是马赛旧港的门户。圣让关的著名,在于很多著名文学作品里都提到了这个“东方风格的灯塔”。实际上这里的东方,指的是土耳其的奥斯曼帝国。不仅是文学作品,还有当时的绘画,普遍带有一种对神秘东方的好奇和眷恋,比如安格尔的《大宫女》,《土耳其浴》等。这种“东方风格”也曾经一度风行法国。
无论是圣让关,还是圣尼古拉斯关,还是马赛旧城的城墙砖,都是用火山灰混合贝壳制成的。它的颜色是灰黄的,形状有点像千层的起酥,但是非常的坚硬。晴天的时候是乳白色的,非常的耀眼,但是阴天时,就变成了脏脏的灰色,显得格外的脏,让人难以相信这里就是普罗旺斯-阿尔卑斯-蔚蓝海岸的省会。
马赛是法国境内血统最混乱的城市之一,因为它是一个著名的大港。从地图上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航线。从旧港看就是密密麻麻的桅杆。马赛人主要是意大利裔和摩洛哥裔,阿尔及利亚裔也不是少数。所以夸张点说来,在马赛的大街上能看到很多齐达内,还有一些布冯和德尔皮耶罗。由于这些血统的混合,马赛人看起来比法国其他地方的人要刚硬些。
但是同时,马赛口音也成了一个问题。马赛的口音非常重,重到仿佛在说辅音很多的意大利语似的。有一个简单的问题——马赛,Marseille,在法语里怎么念?在荷兰时,同单元住的福建姐姐告诉我念马赛-le。我不相信。我总记得仿佛谁对我说过,法语的ll与西班牙语的是一样念y的。等到我到了马赛,听别人说话,有人说马赛,有人说马赛-ye,有人说马赛-le, 有人说马赛-l,于是我疯了。
法国人不像荷兰人嘴大什么都敢说。法国人说话经常拐弯抹角,像中国人一样的含蓄。比如想泡MM,必定要从旧港的景色开始聊起,之后聊法国和MM的国家,说说历史文学,还要恭维两句,之后估计连哲学也要聊起来。有一天晚上我在旧港碰到了一个GG,就以这样的顺序开始聊。他让我想起了那年初我在热那亚碰到的一个小DD,在旧港广场跟我聊天聊到最后大声说“我喜欢你”把我吓倒了的那个插曲。可是这回是在法国,我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说:“咱们去哪个酒吧喝一杯吧?”——其实我对他不感兴趣,倒是感兴趣他在切入主题之前的“前戏”到底能说到什么程度,谁让法国人在泡妞这方面口碑最好呢。最后他居然把我说得不耐烦了,草草结束了对话溜了。可怜的GG,他不知道我已经习惯了日耳曼人的直来直去了,不好意思。
但是在一件事情上,法国人特别干脆——“我不说X语”或者“我听不懂”。我本来以为他们只是说英语很烂,没想到他们说什么语言都很烂,还有人对我说他自己说法语也很烂——因为只是用来交流,而不是说得高雅。其实直接对他们说英语他们也能懂点,或者懂了之后用法语回答(是很认真地回答问题,不是敷衍,幸好我可以用意大利语猜明白)。还有搞笑的就是法国人把法语翻译成别的语言的时候,结果总是让人很抓狂。比如把“客满”翻译成英语“完全Complete”;把“长途汽车站 Gare Routere”翻译成意大利语“路的站 Stazione Stradale”其中Stradale还是自造的——还是在萨伏伊县那个本是意大利的地盘的地方。幸好法语还是印欧语系的,否则不得把“收银台”翻译成“Silver Receive Table”呀。
这个是圣尼古拉斯关后面山顶的圣母院,是马赛的制高点。为了能在任何时间,从任何角度都能看到圣母院,那个圣母的金像做得非常的大,大到了跟整体建筑不协调的地步。圣母院坐落的山丘就是蔚蓝海岸部分最典型的地质构造,雪白的荒凉的石灰岩,稀疏的草,有时有些绿茸茸铅笔一样的丝杉。就从这一刻起,我彻彻底底爱上了石灰岩。
这是山下的新的教堂。
伊夫岛和后面的大岛。伊夫岛上是个监狱博物馆,还有基督山伯爵纪念部分。别人的游记上面都说,岛上极度的阴森,连海鸥都会被吓死在岛上,之后又打了个括号——撑死的吧。
终于在第二天迎来了太阳。气温当时就飙升到了32度。我直接穿着长裤跳到海里了。
之后要说到建筑。南法的民居与北法的民居有很大的不同,倒是在某些细节上与意大利或者西班牙的安达卢西亚有异曲同工之处。马赛这边的民居最大的特点就是红瓦,平屋顶或者坡屋顶,浅色的泥墙,小洞窗。而法国中部和北部的风格,则要甜美得多——一方面是因为洛可可得更加彻底,装饰非常多,另一方面是因为屋顶经常是宝蓝色的,墙是乳白色的,显得非常的可爱。
夕阳西下的时候,圣让关居然变成了粉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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