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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记者节忆釆访生涯】

(2015-11-08 15:3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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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11·8记者节忆釆访生涯】

【外来工,他们为什么姓“外"】1999

□黎志扬


外来工,一群漂泊的寻梦人。
他们从偏僻的大山走来,从寂寞的乡野走来,背着简单的行囊,负起一个真实而又美丽的梦想,在异乡的天空下,他们流血流汗,挥洒着激情,奉献着青春,在别人的城市里,树起了一道道立体的风景。
没有户口,没有房子,他们在城市的土地上却扎不下自己的根,他们是游离于城市与乡村之间的“边缘人”。艰辛的工作,微薄的收入,寻梦路上的凄风苦雨,让他们无法找到一种家的感觉,迷惘和无奈的情绪时时刻刻困扰着他们。他们问:我们是谁?
让我们听听他们那种一路风雨一路歌的心路悲欢,让我们把关注的目光投向他们。

●白话,想说爱你不容易

不会讲白话带出了一段段人在他乡的辛酸故事,令到他们很容易产生一种“外”的感觉。
不久前,在中山市沙朗镇打工的一位刘小姐在给记者的一封来信中说:“我才来广东一个礼拜,一次我和老乡去买衣服,店主欺负我们是外地人,不会讲白话,一条短裙开口要价180元,我说太贵了,店主马上拉下了脸,用难听的普通话骂,穷打工妹,没钱就不要问。我本想离开,可老乡太喜欢那条短裙了,最后讨价还价,居然25元成交。店主把短裙扔给我们时,我发现短裙的后背处有好几根纱浮出来,要求换一条,女店主蛮横地说不换,我和她吵起来。争吵声引来了许多人围观,我多么希望有人站出来为我们说句公道话,可是那些人一看店主是本地人,摇摇头,都走了。后来给了钱,却憋了一肚子气。老乡开解我说,胳膊拗不过大腿,谁让我们是外地人呢?谁让我们不会讲白话呢?这是广东给我上的第一堂课。”
类似刘小姐这样的情况,不少外来工都遭遇过,的确,白话在广东有着不可替代的优势,甚至可以说是广东的“省语”。
生活上,他们很快适应了这儿的气候和饮食,却很难适应这儿的语言环境。外来工一口方言,确实吃了不少亏,在客车上被“宰”,在购物时遭人白眼、在招工时被淘汰等现象经常发生。
记者在东莞采访时,一位来自河南信阳名叫黄芳的外来妹对记者讲述了她刚来广东的一段寻工遭遇。
有一天她到长安镇一家港资企业应聘,她想,凭着自己中文专科的学历,再加上在大报小报上发表的100多篇文章,还有通过自修取得的电脑操作证,应聘办公室文员应该不成问题吧?当她带着一摞证书和剪报兴冲冲地赶去时,负责招聘的一位女秘书扫了一眼她带来的材料,然后很礼貌的问她:“你会讲白话吗?”她一头雾水:“什么白话?”“就是广州话呀,我们这儿要求会讲白话。”黄芳失望摇摇头,那位女秘书说:“那只好请你另谋高就了。”
后来黄芳经过几次相似的碰壁,“另谋高就”到了一家私人鞋厂,做了一名鞋面女工。
在语言问题上,外来工有一种无法融入本地的感觉。
记者曾与一个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当地教师探讨过这个问题。
记者问,外来工在广东,第一道障碍就是语言,你认为是当地人该说普通话,还是外来人该说白话?他说,入乡随俗,我觉得外来工最好是去适应它,很简单,假使我们去英国留学,是要求英国佬说中国话呢,还是我们学讲人家的英语?
记者笑了笑,在推广普通话多年的今天,广东依然“老方一贴”,只能让外地人徒唤无奈了。
众所周知,语言是人类最重要的交际工具。
然而,白话作为汉语言的一种地方变体,由于其自身的结构规律、语法逻辑、发音声调等与普通话相去甚远,外来工一时难以适应,
不少人慨叹,在广东,你不会说几句白话你就像天外来客,唉,白话,想说爱你不容易呀!
可以说,由于语言差异的排斥使他们无时无刻都有一种外乡人的感觉。

●外来工:我能不能不姓“外”

一个社会学家曾给中国各大城市下了不同的“定义”,其中给广州下的“定义”是:最说不清的城市。大概意思是:这个城市的人,说不清从哪儿来,也说不清到哪儿去。
事实上不单只广州,整个广东乃至沿海及内陆开放城市都是这样。
数以千万计的外来工如同候鸟迁飞般的从乡村迁徙到城市,形成中国有史以来的规模最大的人口流动。
人们不会忘记,1989年百万民工涌向羊城,然后又涌向广东各地,不久,就出现了一个“外来工”的专有名词(之前统称“民工”),这是劳动部门为了方便管理给他们的称呼,即户口不在当地的外来打工者或寻工者,都叫外来工。
有的外来工无法理解地说,外,不是把我们排斥在外吗?
这并非排外,在打工苦旅中,外来工本身已深深体会到一种“外”的感觉。

●且听听打工仔打工妹的心声

巫小姐,安徽籍,惠州市水口镇某厂员工。她说,我“炒”过一次老板,因为辛苦一个月才拿到一点点钱,之后我又开始四处奔波,到处流浪,我在大都市里寻找一张张招工广告,我像一个迷失方向的孩子,我孤立无援。——出门在“外”像浮萍!
小廖,湖南籍,番禺市灵山镇某公司模具工。他说,为了摆脱贫穷,我不得不放弃我钟爱的书本和校园而浪迹天涯,南下打工是我唯一的出路和希望,现在,除了每月有可观的工资,还学了一手过硬的模具制作技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石小姐,四川籍,东莞厚街镇某鞋厂员工,她说,每天7点钟上班,我5点半就起来了,为了多挣钱,同时也想在组长心目中留一个好印象,但事与愿违,有一次,鞋子不小心报废了一只,刚好组长路过看到了,他破口大骂,你这蠢猪!下班回到宿舍,我哭了,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这样骂我,竟被一个狗腿子这样大骂,越想越想不通。——“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
许多外来工认为,在工作上再苦再累,都受得了,精神上受苦受累,这才叫人难受。
记者在深圳布吉采访时接触了一群外来工,有湖南的,四川的,也有江西的,河南的,大家就“外”的问题展开了谈话。
小赵是来自江西鄱阳湖的外来工,以前在浙江嘉兴,后又在温州,最近在深圳干风扇的修边工作。
记者:你们认为在广东能不能找到一条出路?
小赵:广东重知识重技术,努力,出路还是有的,我有一个朋友,他在宝安六年了,勤勤恳恳工作,去年被评为市优秀外来工,户口解决了,像我们,读书不多,能力有限,混一天算一天。
记者:买房可以入户,有没有打算将来在广东买房?
小赵:凭工资,一辈子也别想。
座中一位姓吴的女工插嘴说:我们打工,一切都是临时的,朋友是临时的,工作是临时的,环境是临时的,几年后回家嫁人拉倒!
记者:你们在深圳打工,就不会感到自己是深圳人?
女工小吴:我根本就没有这种感觉,总是觉得我的老家是四川的,不可能在这儿扎根,要厂里为我们解决户口和房子,简直是白日作梦。
河南打工妹阿蓉接口说:本地人真幸福,一生下来就是广东人。有时候,我多想自己是一个本地人,家近,像现在,家太远了,受了委屈也找不到家人诉说。
记者:你们的老板会不会对本地的工人特别好点?
小赵:老板不是对哪一个地方的人好,主要是看哪一个人对厂里的贡献,能不能干,能干的,就重视,不能干的,就滚蛋。
记者:在生活上,本地人对你们有偏见吗?
小赵:偏见,有,他们总是认为我们是农村出来的,没文化,素质低,还有,什么抢劫啦,盗窃啦,卖淫啦、绑架勒索啦,好像这些违法犯罪的事全是我们外地人干的。
女工小吴:穿得漂亮点上街,别人看我们,怪怪的。在我们四川,爱打扮是有名的,女孩子叼根烟也很正常,可在这儿就不同了,以为是那种人。
小赵:绝大部分的外来工都是安份守纪的,一心打工,想多赚点钱,就是极少数人给我们抹了黑。
记者:你们对本地人有什么看法?
女工小吴:我觉得他们是排外的。
小赵:如果说排外,怎么会不断引进人才?我觉得广东是最开放的地方,要说排外,可能是看不惯一些不良行为,讨厌我们,防范我们,瞧不起我们。
阿蓉:我认为,大多数本地人都是尊重我们的,他们知道,没有我们外来工,就没有广东的繁荣。
女工小吴:还是有不少本地人狗眼看人低,又不是所有的外来工都那么差劲,我们需要理解,不要瞧不起我们。
……
在同一片蓝天下,他们努力工作,默默奉献,他们渴望心与心的交流,目光与目光的对话,他们渴望与土生土长的广东人一样呼吸新鲜自由的空气,拥抱灿烂的阳光。

●让我们听听老广怎么说

老广:多想说一声真的爱你,多想说一声对不起你
记者采访了一些本地人。话题仍然是:外来工为什么姓“外”。
现在东莞某中学任教的张老师说,我丈夫是广西人,不久前,他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来到这儿,把我们的平静的生活打乱了,随便吃、住不算,平时还把音响开得很大,吵得我们睡不好觉,大小便完了经常忘了冲厕所。有一天,他叫我帮他找工作,碍于情面,我到处托人,每次去见工,总是说这家厂工作时间长,那家厂工资低,都不如意,唉,这种人,什么工作才适合他呢?对不起了,我让他回老家。
当记者问到另一位女教师时,她气愤难平地说,别提了,我老公就是被外来狐狸精抢走的!防盗网、防盗窗、防盗门我都装了,防了贼,就是防不了“二奶”!
李先生,南海市某管理区治保主任,他对记者说,我负责治安和出租屋的管理,经常与外来工接触,可能是某些治安人员不够尊重,住出租屋的外来工都把我们当敌人。我经常说,查房时,要礼貌些,但面对一些出租屋不由得你不反感,由于是临时性的住宅,房里面经常是杂物遍地,气味熏天。有些伴舞小姐在卡拉OK厅里满身香气,象高贵的画眉鸟,可他们的住所却令人大吃一惊,什么方便面胶袋,月经纸,还有吃剩的麻辣面,面对这些,我们怎么保持一颗尊重的心?对不起,有些恶心!
在佛山的三水,记者与一位相熟的老厂长侃侃而谈,他姓罗,六十年代大学哲学系毕业的。一听这个话题,他来了兴趣,打开话匣子:外来工?挺好的,吃苦耐劳又听话,广东挺欢迎他们的。至于为什么姓“外”,人一挪窝,就是“外”了。历史上,人口的流动是有的,什么本地人外地人,我祖宗几代都是广东人,但我不敢肯定我们就是正宗的广东人。
记者:这不是矛盾吗?
罗厂:从社会发展的角度来说,一点也不矛盾。
老厂长讲了一个这样的故事——
在南宋时,皇宫里有一个妃子,姓胡,生得很漂亮,皇帝对她十分宠幸。这引起了其他妃嫔的妒忌,她们对胡妃进行了种种刁难和中伤。胡妃适应不了皇宫内众妃争宠的相互倾轧,终于离宫出走,漂泊到广东南雄一个叫珠玑巷的村落。当地有一个姓黄的商人动了恻忍之心,冒着杀头之罪把她收留了。后来,有人告密,消息传到宫内,皇帝龙颜大怒,下令缉拿胡妃回宫。一天,官兵们把珠玑巷重重包围起来,说要是不交出胡妃,就血洗整个村落。胡妃为了不连累村民,便投井自尽了。姓黄的商人自然逃脱不了干系,他带着17大姓冲出重围,迁徙到南部蛮荒之地。南蛮地带荒无人烟,他们落脚后自耕自食,从此世代生息繁衍,开拓了广东整块地盘。
罗厂:以后几个朝代,一次又一次的人口大迁移,填充了南方的人口空白。现在的广东老人,一提起珠玑巷,便说,我不知自己是不是正正宗宗的本地人。
记者:有些广东人对外来工不能接纳,你怎么看呢?
罗厂:既有社会因素,又有个人因素。客观说,外来工对带动本地经济起了很大的作用,也不否认,给当地劳动力造成了冲击,珠江三角洲经济发展好,可无论怎么好,总是残留着封闭性、排斥性,大规模的劳动力流动,造成不少本地人失业,这就会产生一种排外的心理,讨厌外来人抢饭碗。另外,外来工大多数来自偏僻的农村,与所谓的本地人相比,存在着物质、文化生活的差异,观念、行为的差异,即使对他们没有偏见,这些差异也足以令他们无法融入当地人的圈子,因为一方面自尊心强另一方面十分自卑。
记者:对于外来工的违法行为,你又怎么看呢?
罗厂:这些极少数的人的确给外来工丢了脸,一小部分人因为工作无着落或是刻意到经济发达的地方“发达”,走上犯罪的道路,无疑给社会带来了危害,但是,个别人犯了罪,就怪所有的外来工,说他们扰乱了广东的治安,这是本地人看法有错误的地方。
记者:外来工是不是自己把自己排斥在外?
罗厂:我认为是,其实广东并没有排斥他们,说句老实话,要是现在一下子没有外来工了,很多工厂都要瘫痪,说爱还来不及呢。是自身的素质让社会不接纳他们,同时,必然的流动性也令他们产生一种“外”的感觉。说到底,他们从偏远的山区涌入商品经济相当发达的地区,他们的农民意识无可否认受到了猛烈的撞击,工厂的新鲜与农村的传统,城市生活与乡村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面对不公平的待遇或厄运,想到旧社会周扒皮压迫和剥削高玉宝,想到黄世仁强奸白毛女,十分无奈又无能改变这种世态,面对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都市,想到大山里的贫穷和落后,迷惘,彷徨,他们瞪大眼睛,看着有钱人住洋楼养番狗,心里难免产生了一种永远都靠不拢的距离,由此而感到痛苦、失落。毫不客气地说,出门在外,他们的爱情、婚姻、家庭生活都是畸形的,他们是任何一个时期最容易受伤的一代。真正的排斥,不是偏见的排斥,而是财富和知识的排斥,在广东这个人才济济的地方,外来工要是不提高自身的素质,不学谋生的技能,“外”的感觉将会越来越强烈。

●一份沉重的思考

一位在广州流浪了5年打工诗人在他告别这座城市时,站在珠江桥上,望着两岸林立的高楼和静静流淌的江水,吟道:
我来到南方已有多年
至今却还不是她的一员
我从这个城市去到另一个城市
人生的苦辣酸甜都已尝遍
南方的冬季非常暖和
南方的机会比内地多
在南方的每天我都忙忙碌碌
只是离成功还越来越远
……
而另一位供职于深圳某杂志社来自广西的流浪诗人安石榴,在他的名片上,没有单位,没有职务,却在顶头赫然印着“边缘客栈”四个字。记者不解的问,你是不是住在一家叫边缘的客栈里?他苦笑一下,这是我给出租屋取的名字。接着他随口吟道:
边缘唯一栈,
留去两相难。
此身终是客,
浪迹不知还。
不知为什么,记者听后,有一种酸涩的感觉。
可以说,工作的辗转流徙,灵魂的漂泊无依,使他们时时刻刻体味到一种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落寞,外来工,你有多少委屈倾诉?你又有多少悲愁慨叹?
集体宿舍里为什么只有一张席一床被一支牙刷一块肥皂?
租了屋为什么不敢装修不敢买家具不敢结婚让四壁空空?
命运注定你姓“外”,你心里清楚,异乡的巢再好,都不牢固,说不准一阵风就吹得七零八落。
在潘美辰到处散播忧郁的时代,一首歌唱了千遍万遍,你唱我唱大家唱,唱出一种共同的感受,在多梦的季节里,他们轻易的抛弃自己的家园,把自己放逐到南方的热土上,但南方并没有让他们轻易的拥有一个家,即使是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为什么?!
据有关部门一项调查表明,广东已成为全国的一个主要人口迁入地:户籍迁出者少,迁入者多。越来越多的人希望能在广东工作、生活。1993年,广东省迁入人口(已办理户籍迁移手续)达22万人,而迁往省外的却只有6.8万人,净迁入人数比1992年增加2.2万人。1992年,广东出生人口为120万人,省外净迁入14万多人,占全省新增人口的一成一。几年后,随着经济发展的需要,迁入广东的人越来越多。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广东人口总数接近7000万人,成为我国第5个人口大省。
那么,在当地人已意识到“人满为患”的都市里,既无经济地位又无社会地位的外来工,尽管他们为都市的现代化建设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然而,他们的路在何方,家在何方?


【采访纪实/1999年刊于广东《外来工》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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