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古渡游记 (作者 杨进元)(2008-08-26 13:03:01)
一直以来,我都对吴王古渡怀着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虽然它就在我出生的这个内陆小县,但必竟隔着近百里的路程,难得看到它的容颜。愈是如此,俞增加了我的好奇和神往。今年的五月一日,我带着妻小终于来到了吴王古渡,为自己心中那份久久的念想解密。
一
说心里话,有时候我常常讨厌人类的文明,因为,文明的脚步在使一些人走向繁华的同时,也让另一部分人相形见拙地遭遇尴尬的偷袭。比如,如果没有猿猴进化为人的出现,就不会有人类和畜牲的等级之分;如果没有工业革命的出现,就不会有城里人和乡下人的贵贱之别;如果没有允许一部分先富起来的政策,就不会有现在的富翁和穷人的贫富之差。最让我等感觉不好受的是,当五一、十一黄金周兴起后,满天下的人好像一夜间都成了富翁,天南海北游一通,山山水水走一遭,叫我们这些自称穷人也确实是穷人的家伙,心里窝着火,眼里冒着火。心想,要不是国家鼓励旅游,也看不出咱和人家的距离,这下好了,我们的蹄蹄爪爪全露了出来,多丢人现眼。可话说回来,望着那些举家带口、结伴而出的人们,真是羡慕死我们了,什么时候咱也能游他一回?可摸摸干瘪的口袋,那仅有的几个铜板还要弄几口饭吃呢,哪有闲钱过一把旅游瘾!
在这样的煎熬中,贫穷却显示出它独有的神奇和智慧。感谢贫穷,使我在没有旅游资本的前提下,终于踏上了向往已久的旅游之旅。去名山大川嘛,要路费要食宿要昂贵的门票,我只好把旅游路线选择在本地,把旅游景点选择在本地,把交通工具选择为自家的摩托车,至于吃的东西,从家里带上干粮和用空饮料瓶装上白开水就行了。思来想去,吴王古渡则是我们唯一的好去处了。
那天一大早不到六点,我骑着摩托车带着妻小出发旅游去了。一路上,杏花红、梨花白,迎春花儿黄,把我们的心也浸染得五颜六色,并不比富人们踏名山去名川的心情差到哪里。
二
从临猗县城出发向西而行,途径嵋阳小镇,过得桑泉古镇,一直向西,沿着绿荫掩映的窄窄的柏油路又过得角杯乡,由此见着弯儿便先南后西而行,三五个小村闪到身后,远远便见吴王古渡的门牌楼坐西而东高高矗立,古老而斑驳的城墙,似隐若现的城垛,粗笨厚重的城门,俨然一座神秘莫测的城堡,只是那“吴王古渡”几个字的颜色太艳乍了,那城门楼两侧新雕刻的石狮太今天了,更让人不得其解的是左侧石狮边儿竟立着一对通身白色的母子鹿,母鹿俯首,子鹿仰脖,两嘴相接,所有这些人为的痕迹都大大削弱了古渡的之古的成色。
进得城门,农舍林立,一二百户的吴王村赫然在前。问得一个老者,吴王古渡的吴王是那个吴王?是吴王夫差的吴王?还是吴王孙权的吴王?老者憨厚的笑着说:咱村里大都是吴姓和王姓的人,没听说过孙权吴和夫差吴。原来,吴王古渡并没有多少历史的积淀,只不过是借一个村名而命名的了。正在失望之际,那老者说记得老一辈人讲,早先的时候,城门楼上并非“吴王古渡”几个字,而是写着“魏王寨”。一个魏王寨,又叫吴王古渡凭了几许神秘和历史的瓦砾。
秦朝灭亡以后,汉王刘邦和楚王项羽争夺天下。战国七雄后裔魏公子豹是汉王手下一个诸侯,人们叫他魏王豹,现在的安邑就是他的领地。有一次,魏王豹在睢水吃了败仗,被刘邦大骂一顿。魏王豹又气又怕,后来就被项羽的谋士范曾用计招降过去,归附了项羽。他调兵谴将,布置十万人马把守平阳关,截断黄河口,抗拒汉军,其实他也不是真心投降项羽,目的是借机兴复魏国,跟楚、汉争夺天下。刘邦为了统一中国,即命齐王韩信进兵山西攻打魏王豹子。公元前二百零六年,韩信屯兵河西合阳,魏王豹率兵驻守对岸的吴王渡口,两军对垒。魏王寨因此而得名。相传那时韩信曾巧设疑兵于吴王对岸。他一面命年老士兵肩担无底水桶,汲取河水,刷洗战马,以示无渡河之意,怠慢魏王豹的军心。他一面令勇敢士卒用木梗架罂(罂:音英,腹大口小的陶器)浮于河上,把军械藏于罂内,士卒隐于水中,从而一举全歼魏王豹精兵于吴王渡口,因此吴王渡又名木罂渡。据说在魏王寨不远的地方有两座东西对峙的村庄,名叫东、西齐永,两村原是一个庄,名叫齐王寨。相传那是齐王韩信率兵渡河后攻打魏王时驻扎过的地方,和魏王寨相距不远。
吴王古渡,自古以来就是秦晋商旅往来的兴隆码头,晋煤和潞盐通过这里运到对岸。其村庄位于黄河岸东,峨嵋岭西,南靠深沟,北临峻壑,巍然城楼,虎视东方,形势险要,万夫莫开,真是自古吴王一条路。据历史记载,吴王自秦汉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进得城门便是一条宽阔的泥土马路从村中间穿过,然后九曲回肠地沿着羊肠小道,自上而小,自高而低就到了渡口。如果关上城门,那两侧万丈沟壑,成半圆形相向而行,依托村后的滚滚黄河,把整个村子包围得严严实实。除非打开城门,否则再没有另一条路可达渡口。不知是近年来旅游之风的吹拂,还是卖沙挣钱的缘故,自古吴王一条路变为如今的两条。依着高高的土崖,沿着城门楼左侧的沟壑新开了一条直通黄河的路,虽然照旧是九曲回肠,但路面宽了许多,车辆可以通行,我们就是骑着摩托从这条路到了吴王古渡。
摩托车刚一拐过来,极陡的坡势像黄色的瀑布奔流而下,而摩托车和我们一家三口,宛如飞溅的浪花身不由己,冲入千沟万壑的大峡谷。愈往下,内侧的高崖愈是直冲云霄。突然,身后一声巨响,只见黄浪冲天溢满峡谷。我急急地刹住车,看身后不到10来米的地方,蹋下小山一样的泥沙,几乎占据了整个路面,不禁惊得我们一身冷汗。一边是高崖蹋方让人提心掉胆,一边是深谷万丈叫人胆颤心惊,尤其是那一个一个急转弯更让人魂飞魄散,再者那些从叉道上上来的拉沙车过来时,沙尘飞扬,摭天敝日,我们一次次地急急地下得摩托,蹲下身子,各自把衣衫拉上来摭住头,只待沙尘过后再小心奕奕上路。按说在这样的陡坡上行驶,不需发动机,不需挂档,仅仅是惯性的作用便车速如飞,但果真这样的话,遇到紧急情况时踩刹车是不起任何作用的,只有保持挂档的状态踩刹车才好使。所以,一路下来,我总是挂着一档行驶,像牛一样慢慢腾腾地向谷低而来。拐过几个弯儿便见黄河在谷口奔流着,远远望去那白白的水面是那么地开阔,可一会儿又望不到黄河的影子,满眼都是高高低低的黄色的峰头和深不见低的万千沟壑。就这样,那黄河一会儿现,一会儿隐,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在一次次地惊喜和失望中,那开阔的谷口终于像一束硕大的花朵一样呈现在眼前,那梦想中的黄河水终于让我的眸子里也满是那浑黄的泪水。我想,这一路而来,岂不正是我们生活的真实的写照吗?那生活中的美和人生的目标,虽然就在峙尺,但不经得风雨洗礼和坎坷磨励,是难以企及的。
三
五月的朝晖本来就已经很迷人了,那斑澜的色彩顺着长长的峡谷涌向谷口,如舞台上的聚光灯,特写镜头般地射向千百年来的母亲河。七彩的阳光照射到黄河上,黄河的水光又反射了回来,水光与霞光在谷口的上空碰撞、厮摩、缠绵、组合、升华,最终流泄到奔流不息的黄河里。我想,早晨的黄河要比夜晚的流量大一点吧?因为,这么一谷的霞光都倾了进去呀。
谷口不足百十米宽的样子,距河岸也就七八米远,青石铺就的开阔地带从河岸延深至谷内,也不过三五间房屋那么大,我又想,古时的晋煤和潞盐又是如何从这斜窄的渡口运过去的呢?莫不是人们想像出来的当时的繁华景象?不过转眼又一想,那个时候的繁华和现如今繁华的意义和内容不可能同日语,我也就暂信其曾经的兴隆和繁华了。
虽然黄河就流经我所居住的这片土地,而且前二三十年前的引黄工程,也曾通过几千米的红旗渠把黄河水引到我的小村,浇灌着庄稼,滋润着土地。可对于我来说,黄河依旧是那么遥远的母亲河,依旧是那么不可触摸的母亲河,因为,我从来没有近距离地走近过她,从来没有徜徉过她宽阔的胸怀。很小的时候,我所认识的黄河,她静静地鲜明地流过那小小的地图册,我知道他从西向东一路而来,拐过一个弯儿从北向南蜿蜒而至,在我家乡的西南角上一个急转弯后滚滚奔涌真奔大海而去。上中学的时候,我所认识的黄河,她在通往风陵渡河槽里流趟着,负责春游的老师为了安全禁止我们走下渡口。长大了的时候,我所认识的黄河,她一次次地从我乘坐的列车窗口前一晃而过,又是那么地转瞬即逝。作为黄河岸边的我,却没有看见过自家门前的黄河,这不能不说是我的一个不能了却的遗憾。正是带着这份让人牵肠挂肚的遗憾,我来了,来到古老的吴王渡口,圆我一个久远的梦想。
堤坝分为两级,距河水有两三米高。下面的那一级堤坝比上一级低一米多,宽不到两米。从此开始便斜斜地缓缓地延伸到河水中,并用铁丝网包裹着,看起来很牢固,估计是怕河水经年累月地冲刷,堤坝顺水蹋陷。几只简陋的铁皮机动帆船在堤坝下静静地一溜儿排开,一个四十开外的船工用几乎磨秃了的笤帚涮着船舷,打扫得非常精心。船上有七八个十六七岁的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叽叽喳喳地叫唤着,靠着船舷,做着各种各样滑稽古怪而有可爱的姿式拍照。
我眼前的黄河比曾经看到过的不知道要雄浑博大多少,那几百米宽的河面,把目光拉扯得细细长长,远远地见对岸的滩地上一望无际的芦苇像绿色的帷幕,而千百年来的母亲河正恣肆无忌地长袖善舞。因了渡口的窄小,向南,只能看见不远外的鸡心滩,也就是《诗经》上“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洲,以及偏向陕西那边的无垠的水面,而我们这边的水却难观其全貌,向北望去,不得不伸长脖子,探出身子,也只能望见七八十米宽的水流弯进高高的黄土崖下,然后弄了一个漂亮的弧儿涌了过来。向南,也是因了黄土崖的阻挡,看不多远,只见空蒙蒙的一片,奔向遥遥的入海口。
四
“上船,上船”。一个看起来有六十好几的老者,领着两个五十开外的人从谷口边的小屋里出来,一边走一边吆喝,他们显然是船工了。我们往下看时,那船并非与岸平行着,而是45度角倾斜着直剌堤岸。船尖绑着废旧的汽车轮胎,堤岸边也固定着这种东西,虽然船尖直剌,也只是轮胎与轮胎的碰撞着,并不碍船的事。除我们一家三口外,又上来七八个回乡省亲的对岸陕西合阳县的民工。本来,那几个中学生已经和船工讲好了价钱,8个人给50元,而我们没有事先讲价,每个人却是10元,但不知为何,那几个学生最终却没有上得来,我很是为他们惋惜,到了渡口却没能走进黄河的深处,走马观花,岸上看水,如何能品味得了人生的真谛?
开船了,那船却没有直向对岸,而是顺着堤岸向南而行。水虽平缓但起着微微的波澜,只是全没有想象中的浪涛拍岸,也没有影视中常见的恶浪涛天,所以,对于我来说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惊惧竟不见了踪影。船头上的两个稍工用七六米长的篙时不时的插入河底,看那篙上的水迹不过一米六七的深度,心里想黄河就这么浅呀。眼里看着,心里想着,船不知不觉掉过头来,斜逆着水向河心驶去,见那黄黄的水流不如岸边的急了,平展展的水面,几乎看不到什么微澜和翻涌的小浪花。我问稍工黄河的水有多深,稍工笑了笑说黄河没底呀。黄河没底?稍工看穿了的心思,便给我讲开来。原来,在这黄河里,愈是有浪花的地方愈说明那里的水浅,愈是水波不兴的地方愈是深不可测。在那平展展的水面上,时不时会看到硕大的水花从内向外渐次绽放,她绽放的是那样的不露声色,是那样的悄无声息,没有一点点张扬的味道,不留心还真看不出来。稍工说,那里的水和有旋涡的地方最深,行船绝对要避开。稍工的话不禁便我想起“径蹊石险人兢深,终岁不闻倾覆人。却是平淡无奇处,时时闻说有沉沦”的诗句,也使我对人生的路有了更深的理解。使我更有感触的是,那船之所以走“之”字形的航线,不仅仅是寻找水深的地方便于航行,也是为了避开急流的锋芒。在人生的行程上,像船一样的航行,不失为一种人生的艺术。
接近对岸的时候,船和岸平行而行。这里所谓的岸没有石砌的堤坝,只是那高出水面的齐刷刷的沙滩自然形成的岸罢了,站在船上,可以看到岸上无边无际的芦苇在风中摇拽着,可以听到那苇叶沙沙的耳语和黄河抒情的低吟融合在一起时无与伦类比的绝响。在一片芦苇被踩倒地方,船停了下来,稍工踏上河岸,然后抱着特重的铁锚,蹬上船舷,嗖的一下窜上河岸,把锚固死在芦苇丛中。
五
过了河便是陕西境内,一架搭着红红绿绿蓬布的马车,载着我们沿着弯弯曲曲的芦苇小道来到洽川风景区。一路上,芦苇荡中河流纵横交错,游船飞驰驶过,水花翻涌,涟漪层叠,只是那千亩荷塘里,人们正在忙着种莲,并没有看到荷叶如盖,荷花吐香的景致。洽川风景区里最著名的景点的是处女泉,在那儿戏了水,看了景,还钓了鱼,依旧坐马车返回来时的岸边。
这时已经是下午6点钟的样子。阳光无拘无束地落下来,照在涌流的河水里,照在飘摇的芦苇叶儿上,照在我们兴奋的脸颊上,那种特柔和的感觉,就像黄河的颜色,雄浑、博大、深沉、古朴、爱意绵绵。马车的主人瞅瞅对岸的吴王古渡静静地没有一个过河的客人,连那船工也看不到人影儿,知道回程没有客人了,放下我们空车返回。马车走了,我们一家三口踏倒一片芦苇当作草坪席地而坐,放眼宽阔的黄河浩浩荡荡奔流着涌向那看不到劲头的入海口。一只大鸟从天而降,在河心的上空盘旋着、嘶鸣着,舒展的翅翼足有一尺多宽,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扑扇着,我知道这是鹰了。因为,没有哪一种鸟敢有这样的胆量,能有这样的气度,会有这样的风范。鹰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的时候,那边空荡荡的见芦苇的鸡心滩上,却有灰鹤在悠闲地散步,还有无数只鹳鸟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鸟儿正在“关关雎鸠”呢。
在等待的过程中,欣赏的心情慢慢退去,随之而来的是焦虑,看着天色渐渐地暗下去,而隔着河我们不停地大喊着“有人过河了,把船开过来吧”,然而,回应我们的是凉凉的风,哗哗的水,还有对岸黄土崖模模糊糊的脸庞。在岸边来回地盘踅,又一遍遍地喊话,奔涌的黄河,无边的芦苇滩,使我感到从没有过的担心,担心那船不过来了,担心我们会在这滩地过上一夜。原以来自己会驰骋于人生的每一个角落和疆场,未曾想一条大河便可以阻断人生的梦想的底气。其实,在黄河面前,一个人算了什么?就是曾不可一世的青天白日旗,不也是苦熬八年,终未过得了黄河?
终于有了船,终于过了黄河。此时的吴王古渡被晚霞涂抹得绚丽多姿,而那高高的黄土崖上,数以千万计的燕子模特表演般地飞翔着。如刀削斧凿的崖壁却是“千疮百孔”尊容了,无数个大如小孩手心,小如鸡蛋大小的小洞眼无序地排列着,那燕子就是从这洞眼里飞进飞出,这就是著名的燕子矶,也叫燕子窝了。顺着坡势,踩着绵绵的细细沙,靠近最低的燕子窝,脚下不时发出脆响,低头看是那沙中的贝壳被踩破。原以为这黄土崖只是由沙子组成,是很松软的,要不燕子怎么可能用她并不坚硬的嘴啄出一个个洞巢呢?顺手扣了扣燕子窝的洞口,不曾想整个黄土崖都是由沙子、碎石、贝壳、黄土等等一层层堆积起来,坚硬得很。再用一根小树枝试探燕子窝有多深,却探不到底,这里的老者举着他手中的拐杖说:最深的窝比这个还深!坚硬的黄土崖、燕嘴啄出来洞巢、不知何故聚集于此的千军万马的燕子,为我们的吴王古渡游留下了又一个想象景致。
(编辑 小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