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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屈的叛逆者——刑天和蚩尤的传说   田佐(2008-08-26 16:26:09)


不屈的叛逆者——刑天和蚩尤的传说
 田佐

  刑天,是我国古代神话传说中影响极大的勇士形象。《山海经》  载:“形(刑)天与天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阳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古小说钩沉》辑《玄中记》云:“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齐(脐)为口”。一个被砍了头的人,竟然以乳房代眼目、以肚脐代嘴吧,且继续挥舞盾牌和戟戈战斗不止,何等英雄!其精神何其伟哉!陶渊明读《山海经》至此,甚为感叹,留下名句:“刑天舞干威,猛志固常在。”这大约就是“刑天”这一人名的来历吧--刑,古文从井、从刀,行刑之意;天,甲骨文和金文象正面挺立的大头人,特别强调头部,也有在顶部划一横道者,为指事之符号,亦指人的头部。《说文》:天下云:“颠也”。颠下云:“顶也”。《尔雅·释言》:“颠,顶也”。疏:“谓头上也,”即额头。看来,刑天确实是个被砍掉了脑袋的人。

  其实,并不尽然。

  其实,这里还有许多故事。

  其实,这个故事又引出了许多必须讨论的“故事”。

  第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是,刑天是不是被砍了头的人!

  为了说清楚这个问题,请允许我把话扯远些。远古时期,先民们生产力水平极其低下,对客观事物的认知水平也极其低下,为了生存,便产生了自然崇拜,而后又产生了图腾崇拜。初始阶段的自然崇拜和图腾崇拜都出于对生存和繁衍的深切欲望,所以各部落都按照自己的理解,确定和树立了自然保护神。后来,适应人类生产生活范围的扩大,自然保护神开始人格化,诸如妆扮某种动物或自然物的形象,进而发展到了纹身。纹身又有多种方式,最方便的是两种,一种是用涂料(且不管涂料如何制成)涂抹周身或脸部,一种是用利器在身体某部分划破,形成斑痕。纹身一方面是为了向其他部落显示自己的威风,树立部落的精神风格,另一方面是为了在狩猎中便于隐蔽,犹如现在所谓的变色虫然。话说回来,正是这种纹身的习俗,留下了刑天的形象——即在额部用利器划破而留下大伤痕。何以见得?请看凭据:

  其一,古籍中多有“开题”①国之记载。开,即是开破,用利刃割开;题,额头,即“颠”,亦即“天”。有学者以为是在额头刻划留痕,也即俗语“开天眼”,是刑天之本来意义。

  其二,据卫聚贤云:“纵目人现在西藏及不丹尚有。在光绪三十年左右,成都有人看见有二十几个三只眼人,从西藏到北京去朝贡,路过成都,被人围观。详察正中额上的一只眼,并非真的眼睛。系于幼时以刀划其额为一直孔,含的黑珠。长大了,珠含肉内,肉缝裂开,洽似纵立着一只眼睛 ②”。

  上引后者是对前者的维妙注释。据此,我们似乎可以这样推断,刑天无疑是个部落或族团首领(拟或大巫师)的号,而具这个号的人的特点是“开天眼”。

  第二个需要讨论的问题是,刑天何以被砍头且被埋葬而不死,仍操干戈战斗不止呢?

  讨论第一个问题时,我们已经了解,刑天是一个部落首领(拟或大巫师)的号,犹如现在的“职称”。这个号,届届相传,并不具体专指某一个自然人。从我们引述的有关刑天的神话传说分析,可以明显地看出在以“刑天”为号的部落首领的带领下,整个刑天部落是与“天帝”部落长期反复较量的庞大族团。这里至少包括了四层意思:

  第一层,刑天部落是与天帝部落不相上下的强大族团,有强大的实力与天帝争夺领导地位——从“争神”分析,可能是争夺巫师首领的地位--须知,那时的巫师首领可以支配人类的一切生产生活活动,也可同时担任部落首领。

  第二层,刑天部落前赴后继,不甘心失败,志在必胜。第一次进攻失败了,其首领被天帝砍了头。刑天部落埋葬了自己的首领,揩干了血迹,选出新的首领,又继续进攻了。

  第三层,这次进攻,声势更加浩大,发动了更多的中小部落,将天帝部落包围了起来——“乳”和“脐”可以解读为本部落族团这个整体(肌体)中比较强大的支部落,“目”可以解读为包围网(如网目),“口”可以解读为包围圈。至于胜负如何,故事未讲,但天帝肯定是胜利者。

  第四层,“刑天”被砍头,又出现“刑天”带领的部队,恰恰说明“刑天”是个职称或职务,不是具体人。

  第三个需要讨论的问题是,常阳(或常羊)山在何处?

  可以肯定地说,常阳(或常羊)山在西汉水流城,有可能即西汉水中游西和县西南部的仇池山。根据有:

  其一,从古文献的记载推测。《玉函山房辑佚书》辑《春秋纬元命苞》云:“少典妃安登游于华阳,有神农首感于常羊,生神农。”这则记载,非常明确地说,常羊为华阳的属地,而华阳国正是华胥国。仇池山是伏羲生地,也是伏羲母华胥氏国。这就把常羊山规定在了仇池山附近。又据《史记·补三皇本纪》云:“炎帝神农氏,姜姓。母曰女登(安登),有娲氏女,为少典妃,感神龙而生炎帝,人身牛首。长于姜水,因以为姓。”在炎黄篇我们已经述及,姜水即西汉水,这里不必赘述。再看《山海经·大荒西经》记载:“有金之山,西南,大荒之中隅,有偏句、常羊之山。”在礼县和西和县的交界之处,确有一山名“金之山”,上有建于宋代以前的庙宇(毁于“文革”),可见其山成名之早。恰恰在金之山的南方二十余里处,便是仇池山。现在,我们把这几点连接起来看,仇池山确是常羊山,而常阳山也正是仇池山。

  其二,从当地的文化遗存推测。在西汉水流域,遍布寺洼文化遗址,尤其在仇池山以北的礼县雷坝陈坪村及附近,有大面积寺洼文化遗址,距仇池山仅有二十多里路。寺洼文化是氐羌文化的遗存,而学者论证,刑天正是古氐族部落首领。值得注意的是,陈坪寺洼文化遗址出土的陶器很多,当地老百姓说是“立眼人”的东西,没有人敢使用。“立眼人”恰恰与我们分析的刑天形象相吻合。

  其三,从民俗分析。西汉水流域民间普通崇拜三眼神,如马王爷、二郎神、灵官爷等,都在额中竖一只眼。民间祭祀神灵时,经常跳师公(即端公),其中一个重要节目就是“开山”,即开天眼,师公自己用刀将额头割开,纵形伤口,似一纵目。这种三眼神的崇拜,与刑天的记载和“立眼人”的传说以及西藏僧人额头镶嵌假眼是一致的。

  渭河流域和西汉水流域,是远古时期氐羌民族的主要活动区域,其中的白马氐,又主要活动在西汉水流城。有学者认为,刑天部落即古老的白马氐,这样,就把刑天的大概活动区域锁定在了西汉水流域,以仇池山为常阳山,是有充分根据的。

  其实,刑天是炎帝之臣,拟或是炎帝族团的支族酋长。《路史》云:炎帝“乃命刑天作扶犁之乐,制丰年之咏,以荐釐来,是曰《下谋》。”罗苹注:“扶犁一作扶来,即伏羲之《凤来》。来、犁古音同尔。”看来,刑天的职责是制作礼乐,而古时,礼乐为宫廷重仪,监礼乐者则为重臣,在与黄帝的阪泉之战中,炎帝失利,刑天力劝炎帝复仇③,并亲率军队与黄帝部落作战,便出现了本文开头那样壮烈的场面。

  刑天是一个不屈的民族英雄形象,应当之无愧。

  刑天战死了,刑天支族并没有死,他们还要复仇。

  继之而起的是蚩尤部落。蚩尤也是部落首领之号。当时蚩尤也是炎帝之臣,从其与炎帝同为鹿图腾分析,可能与炎帝部落的源渊更近些。蚩尤部落世居西汉水流城。据《玉函山房辑佚书》辑《归藏》云:“蚩尤出自羊水,八肱八趾疏首。”羊水即漾水,亦西汉水;八肱八趾首,即其梅花鹿图腾,炎帝亦出自西汉水,可见是同一族团。

  蚩尤部落当时的生产力水平较高,据传已能产铁,尤其擅长于制作各种兵器。而且支族很多,有八十一个(古人以九为最高数,九组的九个数只能是八十一)或更多,势力相当强大。在阪泉之战炎帝失败后,蚩尤曾与刑天一起力劝炎帝复仇,可能炎帝已十分畏惧黄帝或其他原因,最终炎帝未能举兵行复仇大业。一气之下,蚩尤驱逐了这个软弱的炎帝,自称“炎帝”号。炎帝慌忙到渭河流城的黄帝部落求援,于是,一场惨烈的战斗在西汉水流域的“浊渌”④打响了。

  黄帝调动了所属各部落的军队,加上炎帝带领的残兵败将,组成了炎黄联军。炎黄联军扮以熊、罴、貔、貅、豹、虎之状,大军直逼浊渌。

  蚩尤也早有准备。

  双方剑拔弩张。

  黄帝首先令应龙部进攻。应龙根据当地山大沟深的地理特点,秘密筑堤蓄水,然后埋伏大部队,只派出小股人马挑战,且佯败入谷,欲引蚩尤中计。谁知蚩尤却请来风伯和雨师观阵。风伯、雨师识破了应龙的阴谋,反将应龙部落包围,并打开堤防,放水淹应龙军,应龙军大败。

  第一仗,以蚩尤部落的胜利而告结束。第二天,蚩尤带领联军向炎黄联军发动了大规模反攻。

  这一天,大雾弥漫,把整个浊渌地区笼罩了起来,几步外就看不到人,森林、山谷连成了一片,严严实实,只有各种野兽的吼叫声此起彼伏,给人一种恐怖的感觉。蚩尤部队抓住这样的有利天气,利用熟悉的地理环境,将炎黄联军包围了起来。

  而这一切,黄帝及炎黄联军全然不知。

  只听蚩尤一声令下,各路部队一齐杀出,炎黄联军还未来得及反抗,便被冲的七零八落。慌乱中,黄帝跑错了方向,在浓雾中到处乱撞,形势十分危险。说来也怪,不知从那个地方掉下来一块磁石,刚好落在黄帝车輈的平板上,任你怎样转动车輈,那个磁石大的一头总是指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引起了黄帝的格外注意,便朝着磁石大头所指的方向一直走,终于走出了密林和迷谷,脱离了险境,后人便把黄帝乘坐的这个载有磁石的车輈,称作“指南车”,所谓黄帝造指南车,概指此。

  这一仗,炎黄联军损失极其惨重。黄帝收集了溃散的残兵败卒,据守在一个山头,派兵多次冲击,都未能冲出蚩尤的重围,古籍称“黄帝与蚩尤九战,九不胜”(《太平御览》引《黄帝玄女战法》)。

  大雾,还是那样弥漫着,森林、山谷仍然结成一片。黄帝的心情格外沉重,难以入梦。就在这时,黄帝在朦胧中看见一个妇人,走进帐来。只见那妇人是人的头,却是鸟的身体(拟或是扮作鸟图腾的女人)。黄帝紧张得只是下拜,伏倒不敢起身。却听那妇人云:“我名叫玄女,你有什么要求吗?”黄帝迫切地回答:“小人愿您授给我万战万胜之法。”这玄女,原是西王母的侍者,应黄帝之求,便授给黄帝兵符。这兵符,宽三寸,长一尺,青亮如玉,上有丹血为文,黄帝谨接在手。之后,玄女又教授黄帝行军布阵的玄机和战术谋略、以及兵伍的格斗技巧等,黄帝据之对军队进行了布阵和格斗技巧的严格训练,战斗力大大提高。在此同时,黄帝又深入研究了战略战术,重新选择了战略突破口。黄帝进行着充分的战争准备。

  又一次战斗打响了。

  蚩尤的部队漫山遍野冲了过来。他们凭仗着先进的武器和前两次作战的经验,全然不把炎黄联军放在眼里,更见那蚩尤赤膊裸体,手持大斧冲在前边,指挥着部众冲杀。黄帝指挥若定,挥动各色令旗,部队进退有序,蚩尤的多次冲击均被打退,当夜,双方罢兵。

  次日,又是弥天大雾。早晨时间,还下起了滂沱大雨。蚩尤再一次趁雾冒雨进军。但他那里知道,这次却与上次大不相同,黄帝请来了天女旱魃助战。旱魃熟知气象,预知天将放晴,便建议炎黄联军节节撤退,直至西汉水北岸扎营。

  对于炎黄联军的主动撤军,蚩尤反以为败退,紧追不舍,直至西汉水南岸扎营。当时西汉水暴涨,人不能渡,而那时的蚩尤,已被炎黄联军多次的“败退”调动了胃口,求胜心切,遂不顾行军的疲劳,命令部队连夜造成巨舰。第二天天刚放明,蚩尤就带着勇士,驾起巨舰向对岸冲击。谁知舰刚到中流,突然烈日暴出,加上天女旱魃在上游截流,西汉水狂跌,巨舰搁浅,所有勇士尽数被炎黄联军强弩射杀,蚩尤被擒。这只巨舰搁在西汉水中,天长日久,竟变成了一座小山,后人名之“祁山堡”。至今远眺,祁山堡仍然象一艘游弋在波涛中的巨舰。

  蚩尤被擒,带桎梏而不屈,黄帝便命斩首。谁知一刀砍下,一股仇恨的热血直喷天空而起,后洒落在一座山头,整个山头便染成了血色。这座山矗立在西汉水北岸,因被蚩尤的鲜血染红,后人便名之曰“赤土山”。也有人以为是女娲炼石补天时炉灰堆积而成,亦可供茶余之娱。

  经过与刑天和蚩尤的战争,炎黄部落联盟才得到了最后的巩固,为华夏民族的最终形成奠定了基础。

  根据史料的记载分析,“浊渌”之战后,炎帝部落基本上归附了黄帝部落,但是,也有一部分不甘心亡族亡种的支部落,如刑天、蚩尤等部落的残部,他们沿西汉水而下,进入了长江流域,在那里生活繁衍,最终成了华夏民族大家庭的重要成员。

  西汉水记述着历史。它激起的每一朵浪花都是对历史的回忆;它的每一次怒吼,都是历史的呐喊。

  刑天、蚩尤流入西汉水的血,已流进了华夏民族的血管,使我们这个民族更加兴旺发达。

附注:

  ①《楚辞·招魂》:“凿齿、开题”,是指的两个国名。

  ②见《说文月刊》三卷九期水利专号,卫聚贤著《二郎》。

  ③见吴康主编《中华神秘文化辞典》。

  ④浊渌有两解。一是蚩尤部落的鹿图腾,谓之“触鹿”,神话之则成“独鹿”、浊鹿、 鹿、独漉、独鹿、涿鹿等(见范三畏《旷古遗史》)。二是地名,有学者附会为如今的河北省之涿鹿。大误。其实,浊渌是指西汉水中游仇池山附近的某地。理由是:其一,蚩尤部落活动在西汉水流域,黄帝部落活动在渭河流域,缘何到几千里外的河北去打仗,岂不怪哉!其二,西汉水中游的仇池山附近,既是炎帝的根据地,亦是蚩尤的根据地,而古时那里即有一条名叫浊水的河流,如果以地名论,黄帝率军到此处挑战蚩尤,或蚩尤在此处与黄帝作战,亦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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