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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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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云幽梦两茫茫

(2017-10-10 17:2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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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初读陆游、唐琬的钗头凤,正值涉世未深而情窦初开。一片冰心聆听千古绝唱,每品味便深陷词中,与隔时隔世的才子佳人一起凄恻。哀婉之余,时时揣了惊惧,仿佛经年的哀怨,因着文字而穿越,一不留神,便附会了未来我们憧憬着的尚且下落不明的生活。

从初读至今,三十余年过去了,那样的爱情悲剧与我没有发生,且连我生活中的亲人、工作中的同事,甚至微信圈的朋友也一并无及,我知道我是幸福的,我的亲人和朋友都是幸福的。钗头凤在我的生活中,确乎只剩下两首词,在落满灰尘的《宋词鉴赏》里,听夜雨霖铃,感月圆肠断。

绍兴之行沈园游是必不可少的。那天云很厚,天像是连日伤着心事,阴沉湿重,拧一下就要出水的样子。跟着人流,沿着长长的春波弄一直走,路口右转就看到了“沈氏园”入口。 “断云”石前细赏,觉那石形状果似一朵云,只是从中裂开,纹若闪电。已然中裂却不愿分开,与陆、唐爱之悲剧主题契合了,陆游晚年有诗“坏壁醉题尘漠漠, 断云幽梦事茫茫”,“断云(缘)”石由是有了悲情色彩。斯时唐琬已亡故三十余载,花间无相知,生死两茫茫了。

与唐琬来说,和陆游在一起的时光太过短暂,一年甚或一年不到?我没有查到关于此的确切记载。只知道厮守的日子里,他二人吟诗作赋,夫唱妇和,琴瑟共振,笙罄同谐。在南宋人周密的《齐东野语》中,定语陆、唐感情为“伉俪相得”,但生活的前方,总会有预料不到的事情发生。因陆母深恶唐琬,二人被迫仳离,至于深恶之因,一说陆母不满于小夫妻感情胶着,致使陆游沉溺于儿女情长,不思仕途宦达,一说唐琬婚后不孕,为延续陆家香火陆母逼儿休妻。陆游不是《那年花好月正圆》里的吴聘,几番抗争之下,最终母命难违,一纸休了唐琬。黯然离散之后,陆游奉母命迎娶王家闺秀,唐婉则另嫁皇家宗室子弟赵士程。赵家家境优渥,不拘小节,对弃之如敝履的唐琬,视如珍宝。赵士程同情唐琬的遭遇,也敬重唐琬的才情。由唐琬和赵士程十年的婚姻生活推理,如果不是沈园一遇,唐、赵二人也许会相守着波澜无惊的日子最终白头偕老。

那次赵士程携妻出游,在沈园巧遇陆游,也许是为了表明自己如今生活的很好,也许是做不成夫妻还是故交的想法使然,在征得夫君同意后,唐琬遣人给陆游送去酒菜。十年间,也许陆游从未想过被休后的唐琬过的好不好,此即花间一壶酒,令他蓦然回想起两个人一起的幸福日子,唯有失去才更觉珍贵,昔日红袖添香作诗唱和的至情至爱已嫁作他人妇,今朝沈园不期而遇,虽近在咫尺却隔着爱情的万水千山。昨日情今日怨一起涌上心头,故人,故情,黄籘酒一壶,相思词一阕。踉跄中陆游挥笔题壁,写下难已深情的《钗头凤》一词:红酥手,黄籘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次年春天,赵士程携唐琬再来沈园,在曲径回廊之间,唐婉看到了陆游的题词。

唐琬以为,别后十年,早已人成各,今非昨,却不知陆郎仍记着山盟,感喟锦书难托。

十年了,她以为她早已忘记,却不知过去竟深藏心底。思潮翻滚,唐琬用颤抖的手在壁间写下和词一阕: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作家孙惠芬说:“女人的世界确实没有多么宽广,她们的情感,就象一眼深井,不是打到哪儿都能出水,哪里出水,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在唐琬的感情世界里,陆游这曲悲愤与爱恋交织的钗头凤无疑是一支利箭,洞穿了她心底最厚的屏障。她以为她自己已足够坚强,但面对陆郎的一曲钗头凤,她却如此不堪一击难以抵挡,封闭十年的情感汹涌而出。他只是给了她一阙词而已,她却拿它作为爱的全部。女人是感性动物”,唐琬也不例外,她难抑对陆游的思念,又愧对赵士程的厚爱,白天独依斜阑咽泪装欢,傍晚悲听画角彻夜难眠,时日无多竟抑郁成疾,数月之后便撒手人寰。而她得不到又忘不掉的陆郎,沈园一别之后,怀揣诗剑征尘两相宜的雄心壮志, “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 四十三年之后,七十五岁的陆游旧地重游,想起唐婉,作沈园两首怀旧,其一为: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其二为: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玉骨久沉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八百多年后的今天,斯人已去,沈园仍在,游人在词壁前流连,品味着“宫墙柳一片柔情付与东风飞白絮,六曲阑几多绮思频抛细雨送黄昏”, 年轻的情侣在这个爱的离散园里,系上同心结,写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祈福——无论沈园发生过什么悲情故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永远是青年男女心中美好的向往和亘古不变的爱情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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