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风筝
如今，我走在这条弯曲的山间小道上时，我已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大冬跟小冬，在我身后，跳跳蹦蹦，满脑子好奇。妈，这是啥子草，大冬弯下腰，盘在草丛里不动。我告诉他，那草叫满天星，密密的，亮亮的，就像撒满在天上的小星星。哦，这名字真美，大冬轻轻地摘了一朵。妈，那这是啥子草呢，小冬歪着头紧接着又问。那是狗尾草，你看，它长得像不像狗的尾巴。像，太像了。小冬欢快地叫着。一路走下去，大冬跟小冬有问不完的话题，其实，我是完全能理解的，一直生活在大城市里，见到的大都是人工培育出来的花草，哪能见到这些野派十足的哩。
十九岁那年，第一次踏上这条山路时，我跟我的孩子们一样，也这么兴奋过，这么天真而又美好地提问过。我记得，当时我采了许许多多漂亮的小野花，把衣兜装得满满的，表妹见着，便笑我，说，这些花草在我们山沟里到处都是，很普通，你要是见着那些稀奇的，不把你美疯才怪！是吗，我没听表妹的劝阻，仍在不停地装。表姐叫小芸，比我少一岁，那时，她站在我面前，穿着件淡蓝色的花格子衬衣，脸红朴朴的，看上去，就如我采集在手的满天星，显得既朴实又可爱。
那年，我是第一次随父母回乡下老家，那时，表妹小芸已念完初中，就一直闲赋在家里帮着干些农活，再也没上学了。
在乡下，都是表妹陪着我玩，现在，让我回想起那些日子，满脸仍漾满着说不完的开心与快活。老家的后山上丛生着密密的树林，有高大的梧桐，也有低矮的山茶；有笔直的青年松，也有弯曲的苦楝树，青枝绿叶，一派生机。表妹常带我去那儿打鸟，林子里有麻雀、叫天子、黄鹂、喜鹊、老鸦，各种各样的鸟，数都数不过来，而表妹专打那些讨人嫌的老鸦，表妹连瞄都不用瞄，弹弓一拉，呼地一声，子弹飞出，随之一声尖叫，全身发黑的老鸦便如一片落叶飘零而下，我跑过去，捡起被打死的老鸦，望着表妹，佩服得不得了，表妹说，没什么，表妹就教我打，可任我怎么瞄怎么打，都是弹弹落空。表妹还下水摸过鱼，头往水里一扎，整个人沉入水底，老半天也不出来，那时，我急得心都快要揪了出来，担心表妹是不是被水冲走了，可是，我的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过一会儿，表妹黑油油的脑瓜便从水里冒了出来，还冲我做了过鬼脸，然后，表妹扬手往岸上一扔，就能扔上一条鲤鱼，或是一条大草鱼，活踹乱跳的，把我高兴得合不拢嘴。表妹后来还说，她独自一人在黑夜里捕过蜻蛙，捉过大花蛇，夹过泥鳅，虽说这些我没亲眼见过，但我相信表妹有这份胆量与能力……
表妹现在咋样呢，她肯定早已是几个孩子的妈了，无情的岁月在她那张曾青春焕发的脸上会留下什么样的烙印呢？我不敢往下多想，我只想快一点能见到她，拉着她的手，去重温昔日的那份情怀。
别贪玩了，孩子。我在前面不停地催促着大冬与小冬。
满屋子里堆满了人，有老人也有小孩，每个人都张着双好奇的眼，在我和我的两个孩子身上骨碌碌转。
这是我第二次回家，距第一次整整15年了。
小芸呢，小芸咋没来呢？我在人堆里四处寻找。
阿莲，芸妹子家里有事，要晚点才来。
姑姑拉拉我的衣角，旋即，又把我两个孩子扯在怀里亲热着。
她还好吧？
好啥好，一个人带着崽过日子，男人结婚不到一年就跑了，这么多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真是……
姑姑在一旁唠怨着，眼圈儿都红了。
小芸的命咋就这么苦呢？
我把眼光从人堆里抽回来，心像是被烙了一下，痛痛的。
在大叔家吃罢晚饭，大冬跟小冬呼拉着，同乡下的孩子们玩去了，我便独自回到二叔家，插上门，和衣躺在床上，静静地想着。
印象中，表妹是个做事非常有主见，有头脑的人，加上她那纯朴可爱的性格与面容，在农村，她完全可以找到自己称心如意的男人，过上一种恬淡而又幸福的生活，咋就偏偏摊上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男人呢，是一时冲动还是……
正想得入神时，一阵敲门声猛地传了进来。
打开门一看，原来是表妹。
小芸，想死我啦，你这鬼家伙。
我拉着表妹的手，热烈地把她拥了进来。
表妹没说话，伏在我肩上，哇地一下哭出了声。
哭吧，哭完就把过去的统统都忘了，忘了那没心没肺的狗男人，再去找一个好男人过日子。
莲姐，不怪少云……要怪都怪我，怪我太狭隘太私心。
小芸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花。
跟１５年前相比，表妹确实变化挺大，黑了，也瘦了，眼角处还堆满了一条条鱼纹，白发一缕或是两缕不合时宜地点缀着。
小芸，那男人到底是为着啥要离家出走呢？
莲姐，你看……看这个……
表妹从衣兜里掏出个花格子布包，我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叠放的是一只用红绸扎的风筝。
小芸，谢谢你了，你是怎么把它给找到的，你是不是找了好长时间……
老家的油菜花开得满山满坡都是，黄灿灿一片，美极了。那天，表妹拉住我的手，赶着大水牛，来到高高的河堤上，河水在悠悠地流着，草绿天蓝，空气中四处都弥散着油菜花的清香，孩子们在河堤上跳啊蹦啊追啊的，玩得无拘无束。
要是有只风筝该多好呀！
我站在河堤上，接受柔风舒适的吹抚，深深陶醉于迷人的田园风光中。
咱可不可以做？
对呀，我咋没想到呢。
说做就做，我找来红丝绸、竹片、尼龙线等东西，立即动手扎了起来。
我一边扎，一边想像着风筝的模样，它就像一只美丽的红凤凰，穿过白云，穿过阳光，自由地飞翔，或是一条红鲤鱼，张着可爱的小嘴儿，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游来游去，不时翻上几个漂亮的跟斗……
风筝终于在我的想像中做成了，柔柔的翅膀，苗条的身躯，既像美丽的红凤凰，又像可爱的红鲤鱼，我迅速拿起笔，在它上面写下了欧阳修的《浪淘沙》：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柳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莲组，这诗配上这风筝太美了，只是调子有些伤感。
小芸拿着我做的风筝，爱不释手。
河堤上，我手攥线把，抛出一串串欢快的笑声。
小芸牵引红风筝在河堤上奔跑，黑黑的秀发被风撩得呼啦啦直响。
放。
风筝从小芸手里腾空而起，舒展开肢体，翩翩飞舞，左一下，右一下，跟风儿玩着老鹰抓小鸡的游戏，线像蛇一样在我手心里不停地扭动，拼命地拉住风筝的手，不让风儿得逞。
红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惬意，时而拥吻白云，时而呼唤百鸟。
我拉着小芸的手在河堤上兴奋得大喊大叫。
叭——
线断了，风得逞了，红风筝被风俘虏着朝一眼望不到边的油菜地里飘去。
快追呀，快追。
小芸撒开脚丫，一溜烟而去。
油菜花层层叠叠，一波推着一波，一浪接着一浪。
红风筝摇摇晃晃，摇摇晃晃，一头扎进了花海。
成群结伴的蜜蜂在花枝上闪来闪去，嗡嗡地叫着，一缕缕花香沁人心脾。
我跟小芸弯下身子，在油菜地里寻觅，寻觅那只飘失的红风筝。
我们一遍又一遍，认真地寻觅，然而，红风筝就像从小孩子嘴里吹出来的肥皂泡，消失得无影无踪。
奇怪，红风筝哪去了？
傍晚的霞光给油菜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远远看上去，如一床金黄的地毯。
小芸，找不到就别找了。
我替小芸揩了揩汗，小芸那张秀气的脸在油菜花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纯朴可爱。
明明落在这，咋就不见了呢？
小芸皱紧了眉头。
一只红风筝，丢了也不算什么。
我拉着小芸的手，快步地走出了油菜地。
……
是少云捡到的……如今让它……物归原主吧……
表妹说完，又哇地一下哭了出来，并迅速拉开门，跑了。
小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得告诉我呀！
我追了出去，可小芸却没有停下来，一眨眼，小芸便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星，也无月亮，夜绷着一张黑越越的脸，一言不发。
小芸，难道她……
红风筝的皮肤依然鲜艳，依然夺目，它停落在我的手掌上，像一只红凤凰，又像一条红鲤鱼，欧阳修的那首《浪淘沙》，依然令人无限感慨，触景生情。
表妹自那晚走后，再也没来看过我。
从二婶嘴里，我也慢慢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红风筝飘失的第二天，小芸独自去河堤上放牛，在河堤上，她碰到了一个男孩，那男孩长得特别清秀。男孩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只红风筝，双眼怔怔地望着那片翻腾的油菜地。小芸看到男孩手里的风筝，便走了过去，小芸一看那风筝，就知道是自己正在寻找的那只。小芸就问，这风筝是你捡的？男孩点了点头，男孩说，当时，他躺在油菜地里看书，突然，有一样东西飘在他身上，他拿起一看，是只红风筝。小芸就说，这风筝是我昨天放飞的。这风筝真是你的？男孩看着小芸，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男孩把风筝还给了小芸，然后，就匆匆地走了。
小芸打开红风筝，红风筝里面放着一封信，信是男孩亲笔写的，男孩是乡下老家一所小学的老师，叫刘少云，师范毕业，男孩说，当红风筝飘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就感到自己跟红风筝会有一段生命中的缘，尤其是当他看完写在红风筝上的那首诗时，男孩更加固执地认为，放风筝的女孩就是自己所要追求的另一半……最后，男孩说，他会每天站在河堤上等放风筝的女孩……
小芸看完信，心里荡漾起一圈圈波浪，久久不能平静。
其实，表妹打见到那男孩的第一眼起，就暗暗喜欢上了他。
之后，表妹对我没提过红风筝的事，直到走，一直隐瞒着，什么都没说，而我，对那只飘失的红风筝压根儿没放在心上，也就再没问过。
就这样，小芸跟刘少云通过红风筝从相识到相恋，不久便结了婚。
结婚那年，小芸才十九岁。
表妹跟一个自己所喜欢的男孩子结婚，按理说，表妹是快乐的，幸福的，可是，新婚还不到半年，表妹便郁闷不乐，原因是，刘少云已隐隐感觉到表妹并非红风筝的女主人，在他看来，红风筝的女主人是个浪漫的女孩子；是个非常有情调，会吟诗会作文的女孩子；是个有品位，有内涵的女孩子。可这些，在表妹身上恰恰难以找到，如果说，相恋时，表妹做得很谨慎很细心，没让刘少云发现其中破绽的话，那么，在婚后，表妹则完完全全暴露出了自身的缺点，变得跟其他农村妇女没什么两样，絮絮叼叼，只知道为过日子而过日子。当然，刘少云要是一个不懂得浪漫，不在乎情调，不欣赏内涵的男人，那表妹绝对是个好老婆，可恰恰刘少云不是，这一来，表妹就无法让他满意，也从而使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盘问，要表妹告诉他红风筝的女主人到底是谁。表妹毕竟是个地道的农村女孩，她善良，也不善于撒谎，在刘少云的追问下，终于说出了事情的真相，说出真相的表妹扑在刘少云的怀里流着眼泪，乞求能得到他的原谅，表妹说，之所以这么做，一切都是因为我太喜欢你，我不想失去你，表妹说了很多很多，可是刘少云并没有原谅她，冷冷的，刘少云说，你错了，我不是一件物品，我是一个需要真正爱情的人。刘少云说完，把表妹从怀里淡漠地推开了，那时，表妹已身怀六甲，双手按着肚子，一脸的悲痛。刘少云就是在当天晚上不辞而别的，刘少云没说他要去哪，只是留了张纸条，说他去寻找那个放红风筝的女孩子……
莲妹子，刘少云没去省城找过你吧？
二婶问。
没有。我摇了摇头。
我看，这家伙一定是个疯子，芸妹子有哪点不好，况且已是结过婚的人了，还追求啥子爱情，真是十足的疯子……这么多年了，也不回来看看……
二婶低下头，替小芸叹息着。
我抬起腿，轻轻地走出了屋子。
草色青青，流水悠悠，高远的天空竟然找不到一片云彩，放眼望去，满山满坡没有了怒放的油菜花，空气中飘动的不再有迷人的花香。独自站在河堤上，我捧起红风筝，把断了的线接上，随之，红风筝便顺着风儿，从我手心里挣脱而去，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地飘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快，任我怎样拉，怎样扯，都无法控制，无法驾驭，它朝着天边径直飘去，像一只红凤凰，又像一条红鲤鱼，奔腾着，跳跃着，穿过白云，穿过阳光，自由地飞翔，自由地游动。
红风筝在我的视野里渐渐缩小，缩小成一条线，缩小成一个点，最终，消失在群山与碧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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