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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之“变”(《红尘之字书》之33)

(2014-03-05 21:02:07)
分类: 随笔杂谈

     我有几个兄弟一样的朋友,因我年长,他们称我“哥”。我们曾经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学兴盛,成为中国的时髦,只要在文学上有点造诣和名气的人,是那个时代的佼佼者,犹如当今的有钱人,我那时,谈不上是佼佼者,也小有成就,相当于现在的百万、千万富翁吧,自然是“门庭若市”,朋友众多。

    经过几十年的“大浪淘沙”,落下来的朋友,就象金子一样珍贵。随着时代的变迁,大家的境况和身份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惟独我是一成未变,所变的是满头花白的须发。

    叫人欣慰的一点,过去,小弟们只要一回故乡,他们首先报到的人是我这个哥,而不是他人。我作为他们回家的第一站是必作东的,弟兄们相聚我那间简陋的小屋,谈诗饮茶、喝着我为他们特制的蚂蚁酒,往往是以醉倒一两个兄弟才罢休。酒过三巡,华灯初上,我夫人、他们的嫂子忙于收拾,弟兄们挤在一张床上畅谈到天明。

    现在不同了,他们每当回故乡,必先联系个有权有势的人,找个几星级的宾馆住下,由客人与东道主协商安排好生活与行程,然后再托个人招集有关朋友。对我这个年纪已大、退居二线的老哥,他们很有分寸,适合我去的他们就约;不适合我去的,他们就不约。开始,我也没多大讲究,可以说是一个电话招之即去,相聚的是高级宾馆,出入的是上档酒吧和歌厅,买单就不用我这个哥操心了。小弟们常说:“哥,你只管参加,其他事你就别管了……”大家在一起,和从前似乎没有两样,虽然谈的话题、玩的内容、吃的东西与以往大相径庭,但情义好像仍是那般深厚!

    短暂的一两天相聚,在我心中感觉是漫长的,因为有种不为人知的尴尬在折磨着我,我灵魂深处有一片忧郁,或是某种东西敲疼了我的自尊。首先,光吃别人的不好意思,虽然这些丰美的佳肴和高档的享乐都是“哑巴”出的钱。“吃人的不还席,脸上像靴皮”,小时候就清楚这句谚语的含义,可我拿什么还席?还是家常菜、蚂蚁酒、木板床?显然不行。有次,我在家招待了一个朋友,他在外用揶揄的口吻说了不少难听的话。情意与物质、档次挂上了勾,还有什么情意可言?面对回家的小弟们,作为兄长,我只作吃客,心中总是不安。我这人从小吃过苦,养成了简朴的习惯,即使有票子,我也不喜欢奢侈,明确点说,是讨厌这样的聚会方式。所以,在朋友们聚会的喜悦中,我的眼里时常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忧郁。我有一句话想说,但始终难以启齿,我想说:“兄弟,去哥家吧,去哥那寒舍,哥为你们泡的蚂蚁酒已陈了好多年,你们的嫂子听说你们回来了,她正望眼欲穿……”然而,我已没了说出这句话的底气。因为回到过去已是不可能了,就像我们回不到一首老歌之中!

    任何事物都是变化的,就像一出剧,第二场与第一场不一样,第三场与二场又不一样,剧情往纵深发展着。有人曾劝我,时代变了,交友的方式也在变,我们双方都知道这其中是什么变了,但都不愿点破;但他的本意是说“你已经落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久而久之,原来的老朋友们,就无形中又化分为几类人群了,说是几类,其实就两类:官场、庶民,其实就是另两类:富人和穷人。我自然属后者。除了我囊中羞涩,我还缺乏时兴的玩技,100元、几百元一胡的麻将,在我看来,仿佛是推倒的长城。话也说不到一起了,什么官级品位、豪车别墅、二奶小咪;倘若你想再谈谈友谊、叙叙旧情,那是不合时宜。过去的情感基础和所共同经历的故事,只是一段佳话,或各自不愿再提及的心底的储存。时间长了,不管是邀我去聚,还是不邀我去聚,我慢慢地感觉到一种信息在悄悄向我而来,那就是,我们的友情在不知不觉中淡化、甚至消失。 

    平时,我总在友情与世俗间烦恼不堪,心灰意冷的夫人劝我说:“俗话说:‘酒肉的朋友’,你没有酒肉给朋友吃喝,就不能成为朋友;特别是现在,你没有好酒好肉给朋友,或没有比好酒好肉含金量更重的东西给朋友,那就更不能成为朋友了。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你如果要保持这些朋友的关系。除非去卖掉房子,不吃不喝;就是卖了房子、不吃不喝,你也跟不上,因为你用的是自已的钱,他们用的是国家的钱。你想回到过去,重尝那份纯真,是做梦。如果你真的要解除这个痛苦,那你只有去隐居深山,削发为僧……”

    是啊,我如梦初醒,我虽然还不算老,但在比我年轻的人的眼里,我的确是老了,关键是已没有了顺应这个时代的与之交换的资本和能力。谁还来你简陋的穷舍?谁还来喝你自已用心意酿泡的粮酒?谁还与你彻夜谈诗、共叙友情、同床休眠?谁还与你没有丝毫条件地称兄道弟、行走于世?……

    一场大剧正上演,也许你们正忙着扮演着某种角色,相信你们总有走下舞台卸妆的那一天,记得,小弟们,当你走出场外的时刻,那个在出场门的寒风中等你们的,就是你们过去的老哥……
 
                                                                                               2008、9、29于武汉
                                                                                              2012。8。1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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