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之《锦瑟》
   
    （一）
    妍决定了，趁着国庆长假回去找他。
    翔，大学时与妍同一个专业，不过高了两届。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妍，骄傲自信，容貌气质俱佳，是校园里一颗耀眼的星，大小活动中从不缺少她活跃的身影；来自故乡的翔，高大敦厚，一直深爱着妍，却羞于表达。只是一旁默默守护着她，等着她，临毕业，才鼓足勇气向妍表露了心迹。翔的接收单位定下来了，是省城一家政府机关单位，当时妍存了些私心，不想回故乡市里，便与翔正式交往了。
    翔处处迁就、关爱着妍，但女孩霸道惯了，总是由着自己的性子说话处事。心下也有些嫌他太木纳，不够诗意与阳光。周末来学校接妍，除了吃饭、看电影便是压马路。过生日那天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也成为隐匿在妍心中的一根刺。快毕业时，沿海城市一家知名企业来学校选人，妍很幸运面试成功，犹如一幅美好的画卷展示在眼前，想到未来她兴奋极了。本难以开口，故挨到临行前才约了翔出来，以两人性格不合且以后不能常在一起为由，狠心与相恋两年的他主动提出了分手。翔闻讯怔了片刻，但见已无望挽回，佯装洒脱的样子，对着深爱的女孩只说了一些多保重祝福的话。几天后，妍带了简单的行李，开始独自踏上一条崭新的人生之路……
    等安顿好一切，基本适应了环境，妍的主管上司假借工作为名，常让她陪同国内国外各大城市间飞来飞去，寂寞旅途中很自然两人有了暧昧之情。可惜遇人不淑，那是个早已结婚生子且根本不愿负责任的自私男人。屈辱与困扰中纠缠的日子久了，妍开始有了悔意，渐渐念起翔曾经的种种好处来。
    淅淅沥沥的秋雨，密密的斜织着，不舍昼夜，快一星期了，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趁雨拂过的风，抖落下些许凉意，早秋，难见落叶翻飞，尚在雨水的涤荡下透着青翠，秋风中，摇曳着最后的舞姿。炎夏大势已去，在骚客文人的悲秋声中且行且远。
    下了火车，随人流走出站，妍却显出一副万念俱灰、无精打采的样子。本带了雨伞，也懒得用，任由雨水和着泪水，肆意在脸上、身上流淌，先是长发，外衣，到鞋袜，不多时全身都湿透了。

    （二）
    我到底还是错了，妍暗暗自责道。是错在出发之前，没有预先打个电话？或者，根本就不该来？妍的内心深处，只想挽回失去的过往，给曾深爱自己的他，一个意外的惊喜而已。自信的妍，以为翔一直站在不远处，等着她。
    妍折返车站，想买票马上动身回去。周围永远是熙熙攘攘、杂乱的旅人。可惜最早的那班也要等天亮后，她必须在这个充满了记忆的城市里，滞留一晚。
    妍出发前悉心装扮着自己，追求时尚的她，曾试过各式负离子焗油染色、陶瓷烫之类，头上折腾了个遍，为了翔，她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他喜欢妍那头黑顺飘逸的长发。她特地挑了条凸显身材的石墨兰紧身牛仔裤，白色T恤，十足一幅几年前高挑清爽的大学生模样。
    火车到站前，相思难抑，妍忍不住发了条信息，试探的口吻：你还好吗？离开这么久，我仍然忘不了我们的过去……
    翔的短信回复很快：妍，你好！好久没有你的消息。希望你过得幸福与快乐。真巧了，今天恰好是我结婚，只可惜你不能来！
    结婚？妍仿佛自己陡然跌进了冰窖，一切都过去了……对两人的见面，曾设想过无数次，就是没有想到这种结局。泪水瞬间奔涌……
    寄存了行李，妍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望着熟悉的街道，脑海里纠缠着的，全是与翔在一起的往事。已是黄昏，雨小些了，行人多了起来。华灯初上，街道、商铺依旧整洁靓丽。可没有了翔，这儿的风景与你有何相干？
    她偶然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间咖啡屋，鬼使神差？这儿，曾充溢着爱与温馨，记载过几多回忆？可此时，还能寻到过往的欢歌笑语吗？熟悉的气息，寂寥着一份落寞，妍彳亍着，不由自主，终走了进去，靠窗坐下。
    “我们已天海相隔，越走越远。电话里听到你的声音，让我感到更加孤独。永远无法见到你，我们怎能这样说再见？……”
    《此情可待》那深沉而忧伤的旋律，在半岛咖啡屋的大厅，正淼淼地弥漫开来，妍停下手中无意识搅动的小勺，怔怔地发起了呆，南山咖啡袅袅的香气，随思绪游走，氤氲在夜色朦胧的烟雨中……
    这曾是他非常喜爱的曲子，也是他最早推荐给妍的，妍只听过一次，就深深迷恋上了那种感觉，失落中透着无奈，还有一份执着的深情。热恋的日子，好多次来这相聚，总能遇到这支曲子，也许，这正是吸引他俩伫足的缘故吧。

    （三）
    从咖啡屋出来，雨不知几时停了。省城的夜，在满目的霓虹闪烁中，五光十色，呈现水洗过后的清澈。到处散发着浓浓的现代气息，亦如浓妆艳抹即将登场的戏子。巨幅广告在城市的上空眨着迷人的眼，三三两两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子招摇过市，夜幕的掩护下，打的或是专车，匆匆赶往一个个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之地。
    极度失望与彷徨中，妍忽然间拿定了主意，决定去那间酒店过一晚，明天返回。
    妍拖着行李箱，倦怠与疲惫相随。踱到酒店前台，掏出身份证准备登记。这时大堂经理走了过来，瞟一眼身份证，直盯着她看了会，职业的微笑面上旋即有了惊喜，她被人认出来了——“对，眉心有颗美人痣。原来真是你！你爱人没来吗？酒店曾试着找过你们！……”
    “你是？为什么要找我？”
    “两年前你在这里住过一晚，对吧？”
    那是一个不平凡的生日，她22岁，他俩一起度过。平生第一次喝了酒，并且是一整瓶93年的干红。那晚的烛光迷离了两对深情的眼神；微醺的情话，挽留了她返校的脚步。他带她来了“半岛”旁的这家酒店。
    他搀扶着她，匆忙办完了住宿手续。干红后劲很足，她不胜酒力，进客房倒床即酣睡了。他静静帮她擦洗了手和脸，每一处都很细心。相识这么久，他一直恪守着自己的信条，为了妍，为了他们的将来，不愿越雷池一步。哪怕是这个被激情燃烧的日子。他登记时只安排了妍一人住宿，服侍安顿好女友，他打车回了十余里外的单位宿舍。
    翌日凌晨，等翔赶去酒店，在房间见到妍正坐在床上、裸露的肩背，面蒙在被子里哭泣，里里外外的衣服凌乱丢弃在旁，撒了一地……妍被人侵犯了！这不容置疑的讯息如晴天霹雳击中了翔。回过神后，翔默默搂过妍的肩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到此刻最关键的是找酒店方面彻查此事！临走前他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亲爱的，我出去一下就回来，等我…”
    在走廊里他突然想到，也许妍并不知道他昨晚回家，会不会以为是他俩？翔边抱着侥幸的心理揣测着，边想着这事先不宜大肆渲染，但一定要调查了解事件的原委，妥善处理好。如果自己能被误解或许对妍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前台经理协助总经理一起通过核查，事件终于真相大白：原来接班的服务员匆忙中看错了性别，把一个深夜才到的客人安排去了同一房间，而那客人把妍当做是串房揽客的小姐了。当妍清醒过来，那人早已经结账离开……
    酒店的疏忽酿成了大错。是向派出所报案处理酒店，还是自己承受这一切？翔做出了自己人生一次艰难的选择。酒店负责人已表示愿意给予一定金额的赔偿。他想了下说要冷静考虑，迟些给答复。便回酒店安抚了妍，接着带她静静离开了。他知道女朋友需要的是一份责任与承诺的兑现，而不是那个所谓的真相。
    这个秘密就此一直埋在了翔的心里。此后的日子，他更精心呵护着妍，一如既往深爱着女孩。每当有争执，妍都会用那次的事作为借口要挟翔，他从不多加解释，包容着她所有的一切，以补偿那个并不存在的愧疚。
    而这位大堂经理——曾经的总台服务员，因为亲身参与了事情处理经过，对当时的情景还记忆犹新。当发生了这件大事，酒店特地严厉整顿了一段时间。那位铸成大错的服务员也因为翔当时的宽容之态，只是予以辞退，并未作其他惩处。酒店以此为戒，严加管理，并希望能找到当事人，予以经济上的补偿。
    ……

    酒店的一隅，妍静静听完了这个她并不知晓的故事，虽然她曾是主角。原来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这次故地重游，原是上天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