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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2016-08-08 09:48:15)
标签:

诗词

宋朝

文化

李清照

分类: 断章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甄一遥

一剪梅

李清照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罗裳、兰舟、锦书、西楼,都是中国古典婉约派诗词里经常出现的词语,属于固定用法,有专用指向。

这个女子解开裳裙,一个人上了小船,是谁寄来了锦书?在大雁回归南方的时候,月光照亮了西楼,身处异地的两个人,都在思念着对方。这思念无法排遣,皱着的眉头刚刚散开,心上却又想了起来。

簟,草编的席子。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想要忘记这相思,冲淡这念想,可是一点用也没有,这思念之苦,驱也驱不散,赶也赶不走。本来有什么事情打了个岔以为忘记了,却从眉头,转移到心头。这思念象极了爬虫,可以自己从眉毛爬到心上。这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佳句,仿佛看到美人皱着的眉头刚刚舒展开,一忽又想起来,只有摇头叹息的份儿。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首词传说是李清照在丈夫赵明诚离家上任送别后写下的。李清照的第一位丈夫赵明诚,关于二人的婚姻,有一段传说。

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这是个谜面,谜底为:词女之夫。意思是诗词方面的女中豪杰。这句话有说是赵明诚自己跟父亲说的,也有说是赵明诚的父亲在选儿媳时找人卜卦,得到了这句话。总之,因为这句话,李清照成了赵明诚的媳妇。

赵明诚,宋徽宗时期宰相赵挺的儿子,是当时著名的金石学家。金石学是指研究金属(青铜)、石材,也包括甲骨、砖瓦、兵符等上面文字的学问。赵明诚做官做得不怎么样,但对于古董的研究在宋代还是数得上的。李清照与宋明诚婚后很长一段时间,既无孩子家中亦无其他侍妾,两人经常出入古玩市场去收古籍碑刻、字画,还共同著有《金石录》。

李清照早期作品多平和叙事,活泼欢脱,描写的情绪并不激烈,但颇见灵气。有一首《点绛唇》,被认为是李清照与赵明诚初次见面后所作。

点绛唇

李清照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一个闺中女孩,荡完秋千正在擦汗整理衣衫,忽然发现有陌生男子进了花园,急急忙忙想要逃走,袜子金钗都掉了,却在门口忍不住假装从容闻青梅的味道,以便能够停下来偷偷看看那个男人到底长什么样子。最后这“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没有直写少女是为了看清男人的面容而停留,但短短十二个字,却暗藏了小女子的狡黠聪慧。

传说恰恰是这次相遇,在两人心中都埋下了爱情的种子。其时李清照作为当时最有才华的女词人,在贵族仕大夫中早已声名远播。李清照的父亲是苏轼的学生,母亲也是贵族后裔,两人可谓门当户对。婚事非常顺利就达成了。

婚后两人感情很好,反正不为吃喝所愁,于是两人真正开启了谈古论今、吟诗作赋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是多少现代人的梦想!不为柴米油盐所累,有共同语言,每日只探讨精神层面的问题。李清照曾作《如梦令》,写醉酒后游船夜归,一看就是生活无忧无虑,并不晓得平静生活背后隐藏的危机。

如梦令

李清照

常记溪亭日暮, 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 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 惊起一滩鸥鹭。

 

同样是一首《如梦令》,写在夫妻分居两地之后,也正是危机的开始。李清照的词,无论是写少女的娇羞,写相思之苦,抑或写离散之痛,从无矫揉造作,表达直白坦率。搁在当下,很多文艺青年是不太好意思把对男人的爱慕直接说出来的,而在一千多年前的宋代,诗词的高度发展,社会生活的民主自由,使得男男女女们对爱情的表达也丝毫不避讳。反而是谁的诗词写得既有文采又能引起共鸣,谁就能得到更大认可。

如梦令

李清照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绿肥红瘦,明明写的是人瘦呀!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至于两人为什么后来感情转淡,李清照还有过第二次婚姻,可见这段感情在赵明诚离世后,李对他的感情并不似当年恩爱时节那般浓烈。原因大概有三:

其一、建炎三年(1129年),此时已是北宋灭亡,金军南下,赵明诚任江宁(现南京)知府。御营统治官王亦叛乱,行动尚未开始就被赵的下属官员发现,但报告后并未引起赵的关注,于是下属自行安排了布阵防御。据说与王亦的决战发生在夜里,天亮后王亦被击败。可是当下属去找赵明诚汇报时,发现这位大人已经用一根绳子顺着城墙跑了!

李清照曾作《夏日绝句》,即是在此事发生后,赵明诚被革职,被派往湖州上任。夫妻二人前往湖州途中经过乌江,李清照做此词。

夏日绝句

李清照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人杰:用典汉高祖刘邦语,刘邦曾赞开国功臣张良、萧何、韩信三人为人杰

鬼雄:屈原《国殇》: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项羽:西楚霸王,与刘邦争夺天下,在垓下之战中,兵败退至乌江,不肯降,亦不肯渡江回到江东他的发家地。将心爱坐骑乌骓马托付他人后,于乌江边刎颈自尽。

这首词短短二十字,提到三个不同角度的杰出人物。无疑,在赵明诚弃城而逃后,李清照这首词与其说是对北宋抵抗不利溃不成军的失望,不如说是对自己丈夫的失望。这是女人做的诗,却尽是男儿气概!

其二:两人感情在早期很好,才子佳人,情投意合。赵明诚在诗文上的才华虽不及妻子,但赵本人是一个收藏家,尤其擅长金石印章,二人在北宋和平时期曾搜集了大量前朝名家的字画、古玩。但是后期,赵明诚豢养小妾,在赵一方这一切似乎并无不妥,毕竟宋朝那个社会环境,大户人家的男人养妾跟养宠物一样平常。但对于性格刚烈、才华盖世的李清照来说,她把全部感情投入到这个男人身上,从刚刚结婚时的情意相投,到后来的被冷落,李清照心中的失落可想而知。

其三,两人一直没有孩子。俗话说,孩子是婚姻的纽带。在一千多年前的古代,男丁是家族传承的血脉,李清照不仅没能生出男孩,连女孩也没有。以赵明诚的社会地位来说,身边想上位的女人必然有。平常人家的夫妻尚逃不脱七年之痒,更何况宋朝那个妓女遍地的大环境下,颇有社会地位的贵族世子。

李清照这样的文艺女青年,本身就比平常女子更看重感情,多愁善感。如果有孩子,孩子能够占据她一些时间,让她没有那么多空闲思想活跃。女人这种生物,无所事事的时候是很容易自己生事的。更何况面对一个她很中意、又曾经那么浓情蜜意的丈夫。

 

传说司马相如曾为陈皇后阿娇以楚辞体做《长门赋》。新人入宫后阿娇失宠被汉武帝打入冷宫,司马相如希望能够帮助皇后挽回武帝的心,但即使是司马相如,即使《长门赋》流传至今,也没能改变阿娇的境遇。后来杜甫据《长门赋》又做《佳人》,说“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即使女丈夫如李清照,也依旧逃不脱儿女情长,需要一个男人坚实的臂膀,温暖的怀抱。然而自古爱情逝去,无论曾经多么恩爱,可挽回的终究是少数。即使形式回到过去,那伤害,也是会留下永远的疤痕。

 

赵明诚死后,李清照经历了第二次失败的婚姻,为了离婚甚至不惜付出入狱的代价。而她后半生的诗词,多凄婉动人,对赵明诚的恨意,也没有那么浓烈,多首流露对旧日时光的眷恋,对离人的思念,与境遇息息相关。

想来第二任丈夫的恶行让她在心中有了对比,多多少少挽回了赵明诚在她心中的形象。尽管他不够爷们,尽管他曾有负于她,但跟人渣比起来,怎么也算是个雅士。何况人生之大事,不过生死。一旦一个人以生命的代价来偿还亏欠,那么所有的恩怨,都可以被原谅。

毕竟,曾经爱过。

 

                                         2015.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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