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blog.sina.com.cn/maner1972[订阅]
字体大小: 正文
乡路弯弯(又名:狗眼看世界)(2008-08-04 12:40:35)

我敢说,最先知道要给后窑村落户这个消息的是我。

那一天两委会开会的时候,我就坐在张建林的旁边,煞有其事的望着在坐的每一个人。会场里烟雾缭绕,每个人的脸都若隐若现的看不出具体表情,书记郭祥利就发火了,啪的把打火机拍在了桌子上说:“都装逑哩?表个态嘛,前怕老虎后怕狼的逑事都弄不成!”说罢又把打火机抓起来点吸灭了的半截子烟,打火机没有气体打不着,他就燥了,抡圆了胳膊摔在地上,起了一股烟后响起了爆裂声,会场的几个人这才像从梦中惊醒般有了声音。嗨吁声咳嗽声,间或有人晚饭喝了啤酒的打嗝声。但是这些声音对于这次会议中所讨论的事情毫无用处,郭祥利烦恼的蹲在凉椅里抠着光脚片,目光阴郁。所有的人又都不再出声了,这个会场不像以往开会时那样活泛,就连平时最爱说笑的电工羊娃,也一反常态的安静,脸上还有些许愁苦的表情。

张建林一直没有吭声,他很专心的转着套在手指上的一个钥匙圈圈,那神情就像一个正在表演的演员一样,会场上所讨论的话题好像跟他毫不相干,他的任务就是来坐在这里占个位位。他也故意的不去看郭祥利暗示了几次的眼神,只是转他的钥匙圈圈。我有些发急,忍不住将头在他的膝盖上蹭了蹭,这是我平时最管用的撒娇方式,每当我这样的时候,张建林就会疼爱的拍拍我的头来询问我的所有要求,可是今天他没有理我,反倒不轻不重的踢了我一脚,虽然这一脚踢的不疼,我还是有些伤心失宠的感觉,翻了翻我与众不同的眼睛瞪了他一眼,无趣的垂下了脑袋。

按说今天开会所讨论的这个事情对于我来说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但我知道对于后窑村的其他人,这无疑是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所以郭祥利在会前就提醒于会的人要暂时保守这个秘密,因为还没有最后定局。但所有的人都明白,这没有定局的定局其实就是定局了。虽然没有人提出什么异议,但会场的气氛相当紧张,紧张到各人口里喷出的烟团散在空气里都能发出啪啪的响声。这种气氛让我莫明其妙的兴奋起来,我跑出会场,在村子里不停的狂奔,我希望能引起人们的注意,然后满脸期待的围在我身边听我把这个秘密说出来,有人就惊叫起来:这怎么行?这怎么行的?还有人郑重的向我表示感激:多亏了吉祥啊,吉祥给我们报信来了。我被人们抬起来抛向空中,就像多年前我从甘肃回来所受到的殊荣一样。人们暂时忘记了商量对策却对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而欢呼,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灾难而是一种幸福似的。但遗憾的是并没有人注意到我,我的狂奔在他们眼里是发情的迹象,二杆子来娃还在我身后跺着脚喊:吉祥吉祥,快去找吉利去,你吉利跟着来福跑啦!哼,你个二杆子,等你知道了我带来的消息后看你还能不能这样的笑话我。我没有理来娃,心里却想到了吉利。

忘了告诉你们,我是一只纯种的西北细狗,我有着健美的身材和灵敏的嗅觉,我的身上具备着纯种良犬的所有优点,所以我一直是张建林最宠爱的狗。我的存在比他身边的任何东西都重要,哪怕是他的儿子和老婆,都没有我在他面前这么吃得开。他会背着他老婆给我吃笼里的蒸馍,我闹脾气不吃,他就会去小店里给我买火腿肠和袋装的猪蹄,往往是他一口我一口,吃的两个人都满嘴流油。

我刚出生不到三天就到了张建林家,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我是他一手喂养大的。那时候的黑白电视里正在热播《戏说乾隆》,那些奴才整天的喊着皇上吉祥皇上吉祥,于是我也就成了吉祥。那一年张建林十八岁,我才刚刚长成半截子身体,比他还要年轻比他还要轻狂,骚动的年龄让我们的体内有一种不安的东西在激荡,我们需要释放需要发泄,于是我们去了甘肃,在那一望无垠的荒郊野外疯跑了半个月。

大西北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把张建林的脸吹成了树皮,我身上本来细软整洁的像缎子一样的毛也被弄得不成样子。但我们依然精力旺盛到在这荒郊再也找不到一个兔子洞了,张建林还是不死心,用铁锨把兔子的窝一个一个的掏通,他得意地看着这些四通八达的深洞,嘴里念叨着:纵然你是狡兔三窟,也甭想逃过我的手心!张建林把我们的战利品挂得摩托车前前后后像杂技团里表演的一车多人。回到家的时候是后半夜,他从东到西的挨家挨户敲开了几十户人家的门,硬是让很多人站在了初冬的寒风里迎接他的归来,胆小的战民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骂到:你狗日的胡整哩么,我还以为是打劫的来了哩!但我们的收获让和张建林一般大的建娃,全利,羊娃他们欢呼雀跃,他们把建林抬起来,把我也抬起来,我的头上戴着建娃的火车头大棉帽,要知道这帽子是建娃他姨从北京寄来的,旁人可是连碰都不能碰的,而我就是戴着这顶帽子被人们视为功臣的簇拥着的。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是细狗呀,撵兔这营生本来就是我的特长嘛!

那一年的整个冬天,后窑村都弥漫着浓郁的酒肉香,肉是野兔肉,酒是绿太白。村里的汉子们个个红光满面,脸上映着酒精的颜色,女人们也都丰润了起来,坐在太阳底下纳鞋底的样子很迷人。我被一场场的酒场子熏得昏昏欲睡,这些人还是不放过我,在给我吃肉的同时还给我灌绿太白,我被呛的不停的打着响鼻,赶紧逃了出去。我就是这样带着一身的酒气第一次和吉利约会的。

现在该说说吉利了。吉利是红波家的一只笨狗。虽然是笨狗,但吉利长得很漂亮,一身雪白的毛和我一样的细软整洁。每当我们一黑一白的游荡在乡间的土路上时,西下的夕阳照在我们漂亮的毛皮上,有一层亮亮地光晕,那简直就是一副美丽的图画。       大西北的冬天,空旷的田野里没有了其他庄稼,刚刚一拃长的麦苗像一层细绒毛一样的平铺在平整的土地上,看上去很舒服。黄昏的时候,村庄上空升腾起袅袅炊烟,间或有柴禾的味道,那一定是村里的张老汉在烧炕,全村只有他家里盘着占了房间空间三分之一的大炕。这一家人是从北山里落户下来的,全家都是大骨节病,走路一拐一拐的,到了冬天就得睡烧得烙屁股的热炕。

我和吉利通常就是这个时候相约在村西头的野地里的,但可恶的是往往我们的二人世界总是会被别人打扰。我们不但要躲避我们两家的主人,还有吉利那些讨厌的追求者。我常常得战胜那些或者比我强悍或者不如我的体魄的狗们,才能安心的和吉利谈情说爱。说到这儿,我不能不悲哀的表示,我们和你们人类一样,也在恋爱的世界里有着种种的阻力。我的主人张建林不准我和吉利相好,原因是吉利是条笨狗。我想不通,为啥同样是狗,就因为品种不同,我们就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当然,红波也不允许吉利和我在一起,因为他家和张建利家是世仇。所以只要他们一看到我和吉利在一起,就凶声恨气的大声的吆喝,直到我们俩都很不情愿的跟着他们各自回家。

 

现在该回过头来说正事了。我在村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吉利,只好又回到会场,继续无聊的坐在张建林的脚边。会场依然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气氛。天渐渐暗了下来,郭祥利站起来打开了日光灯,众人被这刺眼的光亮又惊醒了一次,嗨嗨吁吁声又响成一片。电工羊娃的手机铃声以超分贝的声音很合适宜的唱了起来,那铃声是月亮之上,但羊娃经常唱的是“我在遥望,婆娘炕上,有多少的白肉是我向往!”。但今天他没有跟着铃声唱,而是悄声的接通了电话。电话是他老婆打的,叫羊娃回去吃晚饭。羊娃支吾着说不出具体回去的时间,那边就咋咋乎乎的追问你到底在哪里,是不是在哪个野婆娘的被窝里,羊娃燥得对着手机吼了一声:我在你妈的X上哩,挂了电话。众人无声的笑了一下,又恢复到先前的表情。看来这会上要表决的提议还是没有通过,我能感觉得出每个人心里的不痛快。

    郭祥利跟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子,他的眼睛都红了,眼神时儿期待时儿焦灼的望着他的部下们,可这些人的屁股微丝儿不动,嘴巴里吐不出半个字来吐出来的是一团一团的烟雾。郭祥利的这间客厅兼会议室里除了香烟味再没有半点可以让人呼吸的东西了,我趴在地板上都被熏出了眼泪,只好把头搁在我美丽的前爪上装睡。

    羊娃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他没有接,郭祥利瞪了他一眼骂道:“你驴日的能不能安宁一些?整天像个羊公子一样骚情,难怪你婆娘不放心你!“

    羊娃红了脸,嘴里讪讪的嘟囔着:“说正事哩么,把我拉出来干啥?”

   “是这,”郭祥利拍了拍桌子说:“我看你们一个个愣逑到这儿也决定不出来个啥,我明儿再去乡里探探口气,看上面咋看待这件事情的,但是你们心里都要有个底儿,落肯定是要落的,至于落几家到时再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张建林这时才出了声,他的话是连同一口浓烟一起喷出来的:“我不管你那么多,我光要钱哩,你能给我弄到钱我就开始动工,我也不管你这钱是咋弄来的,哪怕你去抢银行哩,我是在乡上立了军令状,但我也得有东西呀,就跟没女人想叫我给你生娃一样,那可就难了!”他的话立刻就引起一阵笑声,会场里终于有了轻松的一刻。羊娃偷偷地对着张建利竖了一下大拇指,却恰恰被郭祥利看到了,他又挨了狠狠地一瞪。

    “没问题,我给你想这个办法,上面给咱的任务就是务必在秋后能着手新农村建设的第一步,这第一步咱手上都没有一分钱,把他家的,你们说说,吃锅盔也得有牙么,难道要囫囵吞咽呀?那还不把人给噎死了去。”他的话马上就引起众人的共鸣,一个个好像得到了鼓励一样的神情激奋,踊跃发言。

     羊娃首先叫道:“就是么,没有钱,拿啥来修路?难道让我们把指头剁了去换水泥和沙石啊?”

    “银钱是个硬头货啊,这没钱啥事都弄不成。”村治保主任张建设说,他是张建利的本家兄弟,人长得牛高马大,很适合搞治安方面的事情,但事实上这是个没有多少胆量的男人,让他去打架不如让我去打架的场子站一站,兴许我还能唬住一些人,可他不行。他的这个头衔也是形同虚设,村里也没有啥治安可搞的,鸡鸣狗盗的事情照样发生。

    “钱钱钱,一提钱你们都有牢骚,哪现在有来钱的路子为啥都不表态了?”郭祥利气恼的提高了声。

    “现在的两个方案供你们选择,要么就是集资,要么就是你们都不愿意表决的那个。”郭祥利说着语气顿了顿,像是下决心似的吐出两个字:“落户!”

众人又沉默了。

     “落户按理说不是不行,可是你想一下咱村的现状,现在是人多地少,目前一个人连一亩地都图不上,再说落户下来还要划分庄基,现在咱村还有庄基不?满村人站起来比躺下都占地方,你这是站着说话不害腰疼!”这个话简直就是一语惊四座,这个话其实在场的人都想说了,但是就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是谁这么硬气的掐到了要害?我赶紧抬起头来,看到了满脸阴云的建娃。建娃大名叫李建设,他和张建林同岁,他们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铁哥们。按理说他在村里并没有什么职务,但村里的大小事他都会在场,也可以说是村里的群众代表吧。这是一个做事鲁莽的性情汉子,易冲动,如果有个啥大小事情就像火烧了屁股一样的急燥,也天生着一副古道热肠,不论村里谁家有个要帮忙的地方,他比谁都积极,哪怕自家的事情不做都要先帮了忙再说。所以他在村里的人缘极好。当然,也有人说他太没脑子,就有人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黄继光”,黄继光是咋死的?扑得太快了么!

     “高,高老庄的高!”羊娃叫起来,又一次竖起了大拇指,表情滑稽。

     “那你的意思是不能再给村里落户了?”郭祥利问,语气里有了些气恼的味道。

     “你说能不能?你是书记,村里的现状你该比我清楚吧?就说地吧,有多少人家生了娃娃报不上户口,就是报上了也拿不到地?有多少新媳妇嫁到咱村把娃生下都能打酱油了还没有户口没有地?有多少家暂住在别人的家里批不到庄基?你看看民娃媳妇可怜不?带着两个娃东家一天西家一天的凑合着混日子,现在还在村西头的塑料棚里住着哩!这都叫个啥事嘛,咱这村在方圆几十里是最落后最穷的,再继续这样下去我看咱的娃长大连媳妇都娶不到!你们这干部都是咋当的?你们只知道眼前的利益,有没有想过群众的死活?”建娃说着说着就火了,几乎是吵架一样的吼了起来,并且激动的站了起来,这货是个二杆子,说话从来不考虑对方是不是能接受得了。

     “建娃,坐下!”张建林喝斥了一声,建娃这才喘着粗气坐下来猛得喝了一口缸子里的浓茶,呛得咳嗽了几声。

     “我咋不知道?噫,看把你能行的,那这个干部你来当算了。你以为我当这个干部就很舒服吗?我一天熬煎的头发都快掉光了,你下边谁看见了?好像我得了多少便宜一样,你知不知道我都两年没拿过一分钱的工资了!我这是图的啥?”郭祥利听到建娃一股脑的指责,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把自己的委屈全倒了出来,全然不顾这是在开会,这是在研究正事呢。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都有难处么,咱们得想办法解决事情而不是再惹些事情,说正事说正事!”张建设这时候又站出来打圆场了,这个村治保主任最适合做个和事佬了。

     “那你说咋办?上面给的任务叫建设新农村,叫修路,可是拔了多少款?等款到了咱手里都不够塞牙缝的了,这路咋修?这新农村咋建设?落户也是上面提出来的方案,落一个户口给咱拿三万块钱,落三户人家你想想是不是就能解决咱的一点燃眉之急呢?”郭祥利的语气软了一些,看得出他是尽量的压着怨气,继续朝着建娃的说。最后面向众人赌气的再说了一句:“既然不同意落户那就集资吧,家家摊派!”事实上,摊派比落户更困难,他比谁都清楚。

     “那今儿先到这,等祥利去乡上一趟后咱再碰个头,散会!”张建林见会场的气氛有了火药味,想着这会是开不下去了,就代书记宣布了散会。他自己依然坐在凉椅里没有动弹,并用眼神示意建娃也留下来。

     羊娃像得到大赦一样第一个磞出了房门,扯开嗓子又唱开了“我在遥望,婆娘炕上,有多少的白肉是我的向往。。。。。。”

     “这神经病可想到哪达去骚情了。”郭祥利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打破这尴尬的气氛说了一句。

     “祥利,建娃脾气不好,你不要往心里去。他其实说的也是实情,我看这事咱还得再三思一下,现在不光是建娃有情绪,你想想如果村民们都知道这个事情,那该是个啥局面呀?”张建林像在规劝一个耍脾气的女人一样软声软气的对郭祥林说。

    “我知道,我也是急上火了,建娃,你也甭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也是为村里着想的。”郭祥利是个聪明人,他很知道顺着杆子往下溜呢。

    “我知道你书记一心为民,可也得看情况么是不是?”建娃的情绪也平静了下来。

“我给咱弄俩菜去,咱三个好好喝几盅。”张建林说着走出房门,向村里的小店走去。我也赶紧站起来跟着他,我和他永远都是形影不离的。

张建林喝醉了,建娃也醉了,他们把张建林家贴着漂亮瓷砖的地板吐得一蹋糊涂,张建林的母亲非要叫我去吃他们吐出来的秽物,我才不吃,我是啥样的狗?能去吃这些东西,我没理张建林他母亲“吉祥吉祥”的呼唤声,懒懒地趴在房门口打盹。房子里的两个醉汉还在高一声低一声的胡言乱语。他们在离开郭祥利家的时候就东倒西歪的站不稳了,建娃还叫嚣着要继续喝。他们三个喝了两瓶绿太白,外带一箱子啤酒,还吃了村里小店里切来的三斤猪头肉。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有人起床的声音,原来是张建林渴了。他爬起来走到院里的水龙头前,拧开就把嘴对着猛喝起凉水来。喝了一阵,他竟然把整个头都塞进水龙头下淋,真到冷水把他激得打了两个寒噤,然后向大门外走去。主人要去哪里我是最清楚的,所以我率先跑出门外,在前面给他带路。

天还是麻麻的,东边有一丝丝鱼肚白,乡村的清晨有一点清冷,一层朦胧的薄雾笼罩着田野。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的主人,他水淋淋的头发一根根的竖着,脸色发青,步子却走得很急,但他的两条腿还是还是跟不上我的四条腿。

我用我的狗眼看不清这个世界上为啥会有这么多的不公平,我想不通我的主人年轻轻地为啥要遭遇这么悲惨的命运。现在,他匍匐在这座新坟潮湿的泥土上,失声痛哭。我无声的站立着,我想我如果也是个人的话,我会跟着他一起痛哭的,但现在我的狗眼里只能滴出眼泪,却不敢发出声音,因为在我们农村,狗出声的哭泣是不吉利的,我的名字叫吉祥,我就不能做出不吉祥的事情,让人们恐慌。

“我的你呀,你为啥就这么离开我,你为啥不把我也带走,你现在躺在这里享福去了,你把我摞下就不管了?”我听到我的主人呜呜咽咽的自言自语,两只手抓着坟头上的黄土,黄土又顺着他的指缝流掉了。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却得不到半点回应。我的心里酸酸的,就走到他的身边,用我温柔的舌头舔着他被黄土弄脏了的手背。他索性翻身抱住我的脖子大声的哭了起来,他边哭边对我说:吉祥,吉祥,你说我该咋办?云芳走了,再也没有人听我的牢骚了,再也没有人没死没活的替我干活了,再也没有人晚上起来给我做荷包蛋了,再也没有人给我管我的张刚了,吉利,你说她为啥要走?你说老天为啥要让她得病,老天咋不叫我得病呢?叫我得个啥癌我都愿意,为啥要让我的云芳得上癌啊!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我仰天对着渐渐泛白的天空哭吠了起来,声音听起来凄惨无比,连我自己都觉得碜人。我想全后窑村的人都听到我的哭声了,人们在睡梦中也许不会想得太多吧,我的哭泣并不是预知了什么天灾,我只是实在受不了我的主人这么悲情的哭诉才情不自禁的。

稳定了情绪,我不得不说说这座新坟里躺着的人了。静静地躺在这座坟墓里的人是我的主人的妻子云芳,一年前被诊断出得了子宫癌,半年后就去世了。

云芳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女人,有着农村人喜爱的结实的身子,虽然生得黑了些,但却是那种很耐看的女人。为人朴实敦厚,自从六年前嫁给张建林,两个人的感情那真是好的没法说。这女人的能干也是后窑村人所公认的,不论是地里屋里,她都料理的井井有条,就连爱挑剔的婆婆都没啥好说的。她的病来得很突然。去年夏天大旱,为了能让村里的百十亩地及时浇上水,张建林不停的跑水管站,想争取早点给村里开渠放水,一天到晚的不着家。收麦时节,云芳一个人把家里的六七亩麦子全收上场,晚上靠在门道里乘凉的时候给正在吃饭的张建林说:“我这阵子咋这么乏的?”张建林并没有太在意,只关心的说了句:“你干了一天的活了,咋能不乏的?赶紧早点歇着吧!”说完他摞下碗又去郭祥利家了。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了,云芳睡了,日光灯下的脸色腊黄腊黄的。

第二天的时候云芳云了医院,就再没有回来。张建利这才知道,半年来云芳的身体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了,她的月经常常是一个月接着一个月的不干净,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她有很多事情要做呢。刚开春她要给地里拉粪,要买种子捂棉花,要给麦子施化肥浇水,还要照顾顽皮的孩子。虽然和公婆分家另过了,但她还是天天去给公婆洗洗涮涮,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都要叫儿子张刚去叫爷爷奶奶过来吃。她就像一台机器一样的不停的连轴转,她没有想过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公平,她爱自己的丈夫,她愿意为他吃苦受累做任何事情。刚嫁给他的时候是因为心疼他才替下他干很多活,她想着自己多干一点她心爱的丈夫就能多歇一会。现在是因为他太忙了,这个村长可不好当啊。村里穷,很多事情都要叫他操心,屋里的事情有她顶着就行,只有这样丈夫才能安心的去实现他要为后窑村人做些实事的心愿。这些年来,她一直努力的营造着自己的幸福生活。她是一个好强的女人,看到谁家新添了什么时新的家具,她非要在不久也添置起来。就为了隔壁美玲家添的一套松木凉椅,她跟上村里几个妇女出去给别人家掰苞谷,硬是一个秋收挣回了一套紫红色的松木凉椅。记得凉椅搬回来的那一天,她喜滋滋的抚摸着凉椅上光滑发亮的扶手,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坐在凉椅上的感觉就像六月天吃了一根一块钱的冰棍一样。她看到我在门口看她开心的样子,就拍拍凉椅叫我:吉祥,你坐不?你也来坐一下吧!我哼唧了一声没忍心爬上去,我知道这凉椅是她用多少汗水换来的啊。

对了,云芳也很喜欢我,原因当然是我是张建林的最爱,这也就是你们人类常说的爱屋及乌吧。但她虽然爱我还是舍不得给我吃她笼里的大白蒸馍,这我不怪她,就连张建林有时候偷出来给我吃我都觉得不好意思哩。她是多么勤俭节约的一个人啊!

可是现在,这么好的一个人就这样走了。短短的半年时间,云芳的病情恶化的极快,等到彻底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在她住院的时候,心里还惦记着自己地里的庄稼,惦记着家里养着的猪和鸡,还惦记着张建林一天忙得是不是没饭吃,惦记着顽皮的儿子是不是听奶奶的话。。。。。。她要惦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她在这个世上留恋的东西也太多了。她对未来的生活是多么的热爱着,期待着,可是老天偏偏让她的生命如此的短暂。她死的时候仅仅只有三十岁,张建林把她葬在了塬畔口自家自留地的祖坟里。

云芳出殡的那一天,哭了一村人。天上下着蒙蒙细雨,老人们感叹着说,鬼不走干路,老天这是在为一个好人落泪哩。全村男女老少都来为她送行,女人们抹着泪,男人们默默地扛着铁锨神情肃穆。有几个和云芳生前很要好的女人,看到只有五岁的张刚怀里抱着云芳的黑白照片走过来,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可怜的女人,生前没有照过啥相,这张还是拍身份证的时候留下来的。

张建林却像没事人一样,把云芳的病历一本本的整理起来,把云芳的衣服一件件的叠好。他那从来不曾干过家务的大手,一遍遍地抚摸着妻子的衣物,就像抚摸着妻子那张永远生动的笑脸,异常温柔。张建林的举动让旁边看的人感到心酸,他嫂子不停的劝:建林,你哭吧,你哭出声来呀!可是张建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天大亮了,不远处的公路上隐约有了行人。塬畔口猛然响起了高亢的秦腔:吼喊一声,绑账外~~~。不用看,我就知道一定是村西头的胖子李学怀,《斩单童》永远都是他常开口的调调。这个已经年近不惑的老光棍,自从好不容易讨来的婆娘跟人跑了后,人就变得神经兮兮的了。看人的眼神常常发瓷,也经常做出古里古怪的事情,嘴里整天吼着秦腔四处游荡。他正吼到兴头上,猛然看到趴在坟头的张建林和急得围着主人打转的我,愣了愣,仰天长叹一声又唱:问贤妻今夜晚魂归那边,生不能常恩爱百年相伴,九泉下与爱妻共话团圆。。。。。。妻啊~~~~。他的声调异常地凄凉,我不由得又想哭了,但我忍住了。李学怀边唱边脚步踉跄的走远了。

我的主人已经平息了情绪,坐在一块半截砖上抽起烟来。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我也平静地坐在他的身边陪着他。

不论什么时候,我们永远都不分开!我用我动物的简单思想这样想。

太阳出来了,暖洋洋地照在我们的身上,长夜里的潮气在渐渐地消散,空气清新得让人不由得想大口的呼吸。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这几天,后窑村被一种神秘的气氛所笼罩着。先是村里陆续出现了一些陌生人,这些人鬼头鬼脑的围着村子查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接下来村头巷尾都在议论着同一个话题,也不知是谁放出了风,说这些人将会在后窑村占据一定的地盘,然后成为后窑村里的正式村民。

和我所预料的结果一模一样,人们的情绪被这个消息所蛊惑着,激动不已,惶惶不安。

早上的老碗会聚在了李怀安家的门道里,因为他家是村中心位置,也因为他家的门道里最敞宽。人们端着包谷糁子碗,上面顶着些酸黄菜,但没有人像往常一样吃得那么香甜了。

“吃逑哩,我看再这样下去包谷糁子都没得吃了!”外号叫“老牛”的李怀民气恼的敲着碗沿,把吃了几口的糁子碗放在了地上,惹得李怀安家的鸡伸着脖子等机会。

“看把你在愁死了着,这用你操啥心?”他老婆撇着嘴往嘴里塞了一口土豆丝,手里的筷子又朝李怀安面前的盘子里伸去。这女人爱占便宜的毛病是村里众所周知的,哪怕是别人家的一口菜。

“你闭嘴,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等有人和你同争锅里的饭的时候看你的嘴还能翻不?”李怀民喝斥着婆娘,女人便不再应嘴,埋头把碗里的糁子喝得稀里哗啦响。

“先看么,看事态咋样个发展,现在不是还没定型呢么?”李怀安的语气明显的带着侥幸,或者还有一点想妥协的意思。他和李怀民是堂兄弟,为人比较温和。

“还看啥?人家人都来看地方来了,你没看到那一家家的老老小小啊?把他家的,听说是老王老家那边的。”

“嗯,我也听说了,是南山的。听说要落三户呢。”旁边李二朋家的女人插进来说。她是个最爱听新闻的人,不惜端着饭碗从村东头跑到村中间来。

“落就落呗,落了村里还热闹了。”李怀安的隔壁外号叫“二能”的李银锁淡淡地说,他是唯一对这件事情表现出无动于衷的人。

“你放屁,槽里多出了嘴你还说风凉话呢?咋一点血性都没有?”老牛又燥了,气得把筷子摔到了碗上,起身走了。

“我又没说啥,有本事你把这事阻止了!”二能嘟囔着。

老牛气呼呼地走进了张建林家,张建林正满口白沫的在刷牙,眼皮子肿胀,一看就是没睡醒的样子。他看到老牛进来,口齿不清的打着招呼。

“建林,你才睡起来啊?人家都吃早饭咧!”老牛就势蹲在张建林的跟前,一副有长话要谈的架势。

“老牛叔,你有话说啊?”张建林手里捏着牙缸,认真地问。

“嗯。听说要给咱村落户,这是不是真的?”老牛黑着脸问。

“进去说进去说。”张建林拽着老牛的胳膊把他拉进了客厅。

张建林的母亲正把一大碗烧好的牛奶端到了桌子上,看到老牛,客气地问老牛兄弟吃饭了没有,老牛没有理她。自从儿媳死后,张建林的母亲便过来照顾儿子和孙子的生活了。

“老牛叔,群众都是啥反应?”张建林顾左右而言他。

“啥反应?你说是啥反应?这事情明摆着哩,根本弄不成么。你都不想想一个馍是一个人吃好还是两个人吃好?”老牛激动地说,把桌子敲得嘣嘣响。

“老牛叔,这事是有,我们现在就在研究,看能不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要弄到钱,还要让群众都能接受。至于落户的事,不是谁一个人说了算,这关乎到咱全村人的利益,当然,还关乎到咱这新农村建设的进展。”张建林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很清楚,给老牛说那么多道理是对牛弹琴。老牛和众多人一样,想的只是眼前的利益。但这话还是得明说,所以他耐下性子安抚着老牛的情绪。

“建设建设,谁不想把自己村里弄得像个样儿?可是实情在这儿放着哩,我看这事是弄不成,想想其他法子好一点。”老牛说完起身走了。

张建林把喝剩的半碗牛奶倒进墙根我的碗里,烦恼地靠在椅背上点着了香烟。他在烟雾缭绕中思考着眼前所要解决的事情。我一边舔着牛奶一边偷眼看着我的主人,他那高大的身躯深陷在椅子里,显得很疲惫。我想他可能又在把后窑村的历史在脑子里翻腾滚搅一遍了。

后窑村是靠近泾惠渠的一个小村庄。千百年来,托李仪祉老先生的福,泾惠渠两岸的老百姓靠着这得天独厚的条件,成为了大西北有名气的“白菜芯芯”大水地。在连年干旱的季节里,这里的庄稼仍然能得到渠水的滋润。当然,每逢小麦灌浆玉米破土棉花开花的时季,这渠水还是得去争取的,因为两岸的村庄越来越多越来越壮大了。

后窑村的先人们原本全部都住在窑洞里的,这就是这个村名的由来。后来随着窑洞的塌陷,人们就把原来的洞穴贻为平地,并在平地上盖起了现在居住的房子。起先,人们住的是用人力垒起的土坯房,后来慢慢演变成厦子屋,就是那种盖半边的青瓦房。开革开放后,渐渐富裕起来的人们把厦子屋又变成了宽敞明亮的大安间。而现在,平房和楼房已经在慢慢地取代红砖青瓦的安间房了。尽管如此,后窑村目前的现状离新农村建设规划中的新农村还有一大步呢,而且在周边的村子里,后窑村并不是佼佼者,甚至还有些落后。这个值是根据村民的GPU统计出来的,当然,农村人并不明白什么是GPU,只知道自己的生活水平还不如别的村子。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人们才努力不想再让自己的村子里有外人的加入,在他们看来这个外来因素只能成为后窑村的负担,让后窑村更加的贫穷。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种族和姓氏的派对。在最初,后窑村没有杂姓,全村都姓李,皆为不出五服六代的同宗。据说张建林的祖上是安徽少的回族人,逃避水灾流落到此。厚道的后窑村人收留了落难的可怜人,并让这个姓氏在这里扎根繁衍,于是后窑村就有了张姓,当时这是后窑村唯一的外姓。后来在刚刚实行了包产到户的时候,从南山落户下来一家姓王的人家,这就成了后窑村里的第三姓。如此说来,后窑村的姓氏还算纯正,全村百分之八十五的李姓人家都是同宗了。

基于此因,再要落户就难上加难了,且不说张姓和王姓,单占大部分的李姓人家这一关就很难过了。当初老王家落来的时候正赶上包产到户,谈不上侵占什么,大家都是从头开始。可是现在,人多地少的现状不得不让人们的眼睛紧盯着某些事态的发生。

所以,要落实有些事情,就必须打通后窑村李姓家族的思想,必要的时候还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啊。张建林想到这儿,起身向行政村的最高领导郭祥利家走去。他的职务是后窑村的村长,其实充其量也只是新底行政村后窑组的组长而已,有些事情还是得请示上级。

当我和张建林一前一后的走在坑坑洼洼地土路上时,已经正午了,黄亮黄亮的太阳把我们的影子印在路面上,扭曲得有些可笑。这条路连通着新底行政村的三个村组,尽头就是三个村里唯一的一所小学。从学校门口又分岔出三条小路,分别通往三个方向,这三个方向分别是后窑村,西王村,和行政村的书记郭祥利所在的南郭村。

从小学起,张建林就背着书包把这条路来来回回的丈量着,一到下雨天,这条路就像一条烂河滩,让人寸步难行。记得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考试,正赶上天下雨,张建林穿着他哥的大雨鞋蹒跚在泥泞中,走一步跌一跤。当他像个泥猴一样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别人都已经交了试卷了。那个学期,张建林的数学考了个零蛋。

啥时候才能把这些路全部灌通浇成水泥或者柏油路啊!张建林在心里叹着,不由得用力跺了跺脚。

 

新底行政村一共三个组,后窑村是其中经济最困难的一个村组,这一直是张建林所想改变的。他是个一根筋,认定的事情就一定得办成功。自从去年被民意选举为村长后,他就发誓一定得为后窑村人做出点什么来,否则就对不起这民意选举啊。想想看,后窑村大部份的李姓群众能选他这个外姓人做村长,那是对他的信任。恰恰在这个时候,国家提倡新农村建设,这就好像给锅底下加了些柴,这锅里的水不开都不行喽!民意再加上政策,张建林本来可以好好地施展一翻,可是诸多的难题却摆在了他的面前。好在他上有政策的扶持,下有领导的支持,这工作就好做得多了。

 

转眼到了秋后,地里的庄稼都归了仓,麦子也破了土,露出半寸高的嫩芽芽。这是农民们休假的季节。在往年,后窑村的男人们开始扎堆喝酒打牌,女人们拿着鞋底子坐在门道里,让针线和家常里短一起嗞嗞啦啦地响个不停。可是今年的这个农闲,没有人再有这些心思了。人们关心的是新农村建设和修路,更关心的是是否真的要给村里落户。

一大早,“老牛”李怀民就纠集了村里几个能说得起话的村民共同商议怎样抵抗落户的事情。他们坚决认为不能给后窑村落户,不能再给后窑村添负担了,他们也不想用外人的钱来修自己村里的路,那样就会让他们很没面子。咱再穷,总不能接受企图加入自己村子的人的施舍吧?李怀民还从儿子的口里听到一个让他感到羞耻的典故:嗟来之食。

“咱学以前王成他们那样,来个起义吧!”李怀民的本家兄弟李怀国说。

“胡整,起啥义呢?起义那是受了压迫,现在谁压迫你了?如今这世道起义那就成了刁民暴动咧!”李怀安白了李怀国一眼说道。

“这不是压迫也是威胁到咱的利益了么!”李怀国辩解道。

“那干部也有干部的难处哩,你去起义,不是给干部弄个难看么?再说了,人家为了修路才出此下策,不也是为了咱村里着想么?路修好了你不高兴啊?”李怀安连珠带炮地反驳着。

“好了你俩先悄悄地,咱得另想办法!”老牛这下变得理智起来。

“找黄继光么,他是干部跟前的红人,有内幕消息,还能在干部跟前说起话!”李怀国又提议道。

“嗯,看建娃是啥态度吧!”老牛说完就掏出手机拔了李建设的号码。

不一会儿,李建设两眼红肿的踏进门来,后面跟着电工羊娃。

“你咋了?”老牛关心的问。按辈份,老牛要叫李建设叔,可老牛的年龄大了李建设十几岁。

“咋了?绝对不是睡女人睡的,这货跟建林吵了几个晚上了,把眼睛都快吵瞎了。”李建设还没有发话,后面的羊娃就抢着回答。

“吵也么啥用!是不是还在商量?我看可能是真的要落户了,建林跟祥利这几天就在乡上开会呢。”李建设忧心仲仲的说。

“这绝对不行!”老牛斩钉截铁地说。

“不行是这,咱还有一条路可走。”李建设沉吟了一会说。

“是啥?”众人一下子看到了希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

“集资!”李建设说。

“集资?就是挨家摊派吧?”李怀民小心地问。

“嗯。而且咱不让干部知道,悄悄地进行,等把钱集到手的时候交到干部手里,看他们还有啥话说!咱后窑村不能让人家看扁了,这路一定得修,而且是用咱自己的钱!”李建设像一个运筹为幄的志士一样信心十足。

“这样行不?”老牛有些担心。

“目前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李建设说。

“好,那就这样办吧,这事就由你和羊娃去各家各户说服。”老牛好像无可奈何又像是完全同意一样,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啥心态了。他明白,这集资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村里穷啊。

“就死马当做活马医吧,不行咱再另想办法,实在不行哪怕再同意落户呢,总不能一点都不努力吧!”李怀民也同意了。

“那就是这,说干就干吧!”羊娃是个喳喳乎乎地人,他挽了袖子好像要出大力一样,被李建设瞪了一眼不做声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建设领着羊娃挨家挨户的游说。一提到修路,大家一致赞同,一提到落户,大家一致反对,可是一提到集资,就没有多少人响应了,毕竟这不是用嘴巴说说就算的事情,这是实实在在要从腰包里掏出钱来的。

按照李建设的构想,每户出三百块钱,全村一共一百二十户人家,能集三万六千块钱,这远远是不够的,但能有这集资的钱拿出来,就足已让干部们明白后窑村人的精神和决心。可是,集资进行的相当困难。除了他和老牛,以及老牛的几个堂兄弟率先掏了钱以外,倒是有还有几户人家拿出了钱,可这离目标是多么的遥远。

这个事情让一向大大咧咧的“黄继光”李建设着急上火,嘴里起了一圈燎泡,疼得吃不下饭。这天晌午,他老婆偏偏做了酸汤面,李建设刚喝了一口汤就被酸汤刺激得龇牙咧嘴,差一点把碗都摔了。他烦燥地摞下碗出了门。

其实按说他李建设又不是村里的干部,哪用得着他这么的操心呢?可是他就是这么个脾气,遇上针眼大的事他都当个正经事情一样的认真,更何况这是后窑村里天大的事情。本来去年村里换届选举的时候,他是很有希望当上后窑村的村长的,他的选票仅次于张建林。可是有些群众认为他太大而化之,还因为他的莽夫性格,动不动就伸拳动胳膊的叫嚣着要打一伙,这样的人能领导好后窑村吗?就这样,他输给了张建林。但他没有太多的怨言,他和张建林是交头不换的铁哥们,从小到大,在成长过程中的大小事情,他们都是一起经历的。甚至张建林和云芳相亲的时候,也要李建设去当参谋,然后两个人商量了才拍板的。结婚后两家人的关系也好得不得了,两个女人也合得来,云芳还收了李建设家的女儿豆豆为干女子,成了儿女亲家。

现在,为了村里的这个事,两个好朋友吵得热火朝天。张建林的态度让李建设很是恼火,他既不表态支持落户,也不表现出抵抗落户,李建设不明白一向做事果断的张建林这是咋了。

李建设来到张建林家的时候没有看到张建林的影子,只有八岁的张刚坐在板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方便面,呼噜呼噜地吃得很香。我也趴在桌子底下眼望着我的小主人的吃相,心里很酸楚。这个没娘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照顾自己了,能煮方便面,能往锅里倒上油给自己炕油馍。

李建设看着张刚尖瘦的小巴,夺下孩子手里的面碗,不由分说的拉着他往自己家里走,我赶紧也爬起来跟了上去。一进门,他就大声的喊叫自己的老婆给张刚捞面。

“再给娃炒俩鸡蛋!”李建设吩咐着。

他老婆忙不皆的答应着,锅里的油就滋滋地响了起来,刹时院子里飘出了葱花炒鸡蛋的香气,我不由得抽了抽鼻子,很安慰的蹲在饭桌前,用感激的眼神愁着李建设两口子。看着狼吞虎咽的张刚,李建设的老婆背过身去擦了擦潮湿的眼睛。

后一篇:乡路弯弯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明星私家相册

验证码:看不清楚数字吗?点击这里再试试。收听验证码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相关博文
读取中...
推荐博文
读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