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友書塾淺書·四戒淺指 《推十書》頁二三二二至二三二四
劉咸炘
凡為學,且先勿論其功,先觀其器,果為學者之器,所得雖少,不失為學者,若非其器,則所得雖多,亦不償失。器者,今之所謂精神態度也。器之取捨,古詁詳矣。略舉今之易犯者四端,略申說之,餘可類推。
戒浮
行之浮二。一、服飾器用,好逐紛華;見人敝缊,笑為僿陋,此惡習也。昔桑弢甫先生教門人來學者,先令食糙米飯一大盌,曰「不能食此,不能讀書。」此雖非通法,亦孔子戒恥惡衣食之意。二、不務自得,剽竊言語,便口利舌,一若無所不通,實如市井酬應,此乃俗態。由此遂致言語不實,雖非有心欺誑,而多不由衷,不副行矣。道莫先於忠信,司馬溫公平生只學一誠字,云自不妄語始。此言最切。
案:
桑弢甫即桑調元(一六九五至一七六五年)字伊佐,號毆甫,又號弢甫。浙江錢塘人。享年七十七歲。少有異才,下筆千言。年十五,從勞史授性理之學。嘗主九江濂溪書院。又辟餘山書屋於東皋別業,友教四方之士。為人清硬絕俗,足跡遍五嶽。晚主灤源書院,益暢師說。著有《韜甫集》八十四卷,《躬行實踐錄》十五卷,及《論語說》二卷等傳世。
司馬溫公嘗自言:「吾生平無他過人,但未嘗有一事不可對人言者。」劉安世嘗學於公,求盡心行己之要。公教之以誠,且令自不妄語始。清陳宏謀說:「司馬光一生以至誠為主,以不欺為本。」
文之浮二。一、不遵規程,任意泛鶩,或志趨卑下,欲求速化;或心氣粗俗,不能耐久。此類雖三年學,終無得也。二、作文敷衍,陳言千篇,一律搖筆即至,喜論史而少講經,多擊斷而少理路,剽竊輕佻之弊,遂由此生。文有此弊,難與言成用矣。
戒躁
行之躁一。一、粗氣不收,動違禮度,容貌暴慢,辭氣鄙倍。夫端嚴莊敬,體之自然。是非得失,愚人亦略知之,乃號為學者,而察言觀色,頗同市儈,豈無知哉?不自檢點耳。故曰「以約失之者鮮矣。」
文之躁二。一、不審而斷,強不知以為知。自中唐以降,儒者自謂能見大體,過於前人,遂往往逞臆誣枉。如論史不察事之本末,以治經法論詞章,宋人最多此種笑柄,雖出於夸,亦失之躁。二、矜心作氣,不能靜細,言前失後,自相矛盾。凡說經如錄供,論史如斷獄,辨正如讎訟,不盡彼說,不可下己意。既下己意,又須防彼難,一躁則失之矣。別字誤書,倒脫潦草,亦躁之徵也。
案:
《論語·季氏》: 孔子曰:“侍於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
《小戴禮記·月令》: 是月也,日長至,陰陽爭,死生分。君子齊戒,處必掩身,毋躁。
戒夸
行之夸二。一、高自標持,藐視眾人,荀子所謂「茍以異於人為高,不足以和大眾」,此讀書人第一大病。士為四民之首,儒為九流之宗,而俗人遇士,則望望然遠之,後世儒者大被譏笑,皆由此故,道之不明,慈悲授人口實也。學者,學為人而已矣,非學異於人也。況道貴闇然,又當微行言遜之世乎?凡自異者,必無實學。凡求異者,比非真學。自以為高,實則甚鄙,切宜戒之。二、不虛心求友,忌人之長,恥於下問幐偣ビ摚黨同伐異,固為大病,即介介自好,而私隘不除,亦非求益者也。有所得而自矜,亦將喪其所有,況無而為有,虛而為盈乎?
文之夸二。一、不務深入實得,但剽竊宏綱大旨,張皇其詞,以欺不學,朱子所謂「但知思無邪三字便不讀三百篇」者,聽其言,若深廣無涯,實則不知其所以然。凡學固當務遠大,亦不可忽近小。能入然後能出,詳說將以反約,茍簡取名,則可恥矣。二、小題大做,以張門面。宋後學人,遇一瑣事,往往牽引洋洋聖謨,橫生感慨。近世學者則因風氣之變,開口便言治平富強大經濟事。又如宋學家之太極論,漢學家之禘袷明堂考,前人譬之為有司呵殿聲者,皆最可憎。文章有體,各如其物。學貴自得,不貴高張。凡夸者非果志大識宏,乃心不入理而已。
案:
《道德經》: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莊子·山木》: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墮,名成者虧。’《荀子·儒效》:爭之則失,讓之則至;遵道則積,夸誕則虛。故君子務脩其內,而讓之於外;務積德於身,而處之以遵道。
《大戴禮記·曾子立事》: 夸而無恥,彊而無憚,好勇而忍人者,君子不與也。
戒佻
行之佻。舉止不重不威,習類無賴。言語巧便刻薄,訕笑傷人,人皆惡之,不待詳說。
文之佻。凡輕薄不儇,皆是附會。好小巧議論,近譏謔筆調,類惡劣小說。或掉弄虛風,如陳令升所謂「胸中無整斷書,描寫歐、曾一二轉折」,皆佻也。佻與輕殊,亦與譎殊。詞賦譎於史子,小說札記輕於史子,詞輕於詩,曲又輕於詞,然各有本體之美,皆不佻也。好行小慧,孔子言難,何方自矜喜乎?
以上所說,凡十三條。大抵浮躁之弊,於今為烈;夸佻之弊,古今已然。浮躁之害大,常人所共知;夸佻之辨微,學者多不免。夸者,學究習氣,始於韓退之;佻者,名士習氣,始於蘇子瞻。腿之文詞專美,實學則疏;子瞻天才非常,功力殊少。此乃識者共認,非我妄議。後世學者,不得其長,而沿其弊,謬種流傳,已數百年,將正學風,不得不直言之。前人能脫此習者固不少人,而朱子為最可師法。吾非專宗朱學者,且亦不喜朱裔之多學究氣。而於朱子則服膺無間,以其器量特出,又步步踏實,人人可學。其論讀書之法,所謂平其心,易其氣者,實能躬行,雖有所失,不害其器,即昔之漢學、今之西學,力排其說者,亦莫不服其器也。吾補編顧氏《遯翁苦口》,學者當常置於座右。要之,今日為學,既背時趨,自非為名為利,既非為名利,則當以實為歸,當作真學者,不值作學究名士也。
案:
《遁翁苦口》一卷,清顧廣圻著。顧氏字千里,另有有《思適齋文集》十八卷、《思適齋書跋》四卷等傳世。劉咸炘有《遯翁苦口》補編,初由昌福公司代印(癸亥年,即一九二三年刊印)。今見《推十書》頁二四三五至二四三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