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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

(2009-05-21 16:5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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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分类: 趣闻趣谈

  

她是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太太。

老太太要为自己的丈夫伸冤,已经跑了好多年了。单位的人都认识她,而且也都知道她说的事,听她说起那些事来几乎没什么感觉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大约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老太太的丈夫因破坏军婚罪被判了刑。她丈夫以前也是一名军人,参加过解放初的剿匪战争,还立过战功,后来回到地方上工作。当时,就在离他们村子不远的另一个村子里有一个女人,她丈夫不在家,她却怀了孕。这女人自己找了些药想堕胎,结果死了。随后,公安局就把她丈夫抓起来,说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她丈夫的。她根本不相信她丈夫会犯那样的罪,当时就以死想争,但她丈夫还是被判了十年刑。老太太坚信她丈夫是被人陷害的,她说那个人和她是一个村里的,当时是大队的民兵连长,他们两家有矛盾,他就把这罪安到他丈夫头上,逼着他丈夫承认了这事。这当然是老太太的看法,当时案子是经过司法机关审理的,有没有冤屈我也说不清。现在要把这事弄清也已经很难了。

他们家住在山脚下。老太太的丈夫坐了十年牢回来,只过了一年多时间,有一天他和村里的社员到山上割蒿,从山上滚下来,头碰到石头上,不治而亡。老太太有三个儿子,都是她丈夫坐牢前生的。她丈夫被判刑的那年,最大的六岁,最小的还不到一岁。如果她丈夫不出那事,他们可能还要生孩子的。从她的话语中流露出她是很想有一个女儿的。那时候,家里有四五个孩子是常见的。她丈夫坐牢以后,她没有和丈夫离婚,与公公婆婆一起拉扯着几个孩子生活。那时候农村的日子很苦,她受了不少罪,更重要的是她是犯人的家属,遭人歧视。自己的男人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好,人家会以为他们夫妻感情有问题。她丈夫死了以后,她也没有再嫁人。那时候她大概还不断四十岁。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给几个儿子都成了家,也送走了公公婆婆,老来孑然一身。

老太太说她丈夫之所以从山上落下,那是因为他感觉活的已经没意思了。坐牢的那些年可能还好过一些,回来以后,她丈夫就言语不多,人也有点呆了。老太太说的话我能理解,男人有时是很脆弱的,他可能经不住那样的挫折,也想死了。

每次来,老太太都要到我的办公室坐坐。她很消瘦,但看起来很精神,走路也很利索。她一来,我就给她倒一杯茶,她就坐在那儿给我说她的事,说到伤心的地方就往下掉泪。如果遇到我的办公室有人说事,她就打个招呼到别处去了。她给我说的时候,我是很认真听的,听完了也不说什么。他知道我给她解决不了问题,可还是问我,她的事什么时候才能到头。我就说,我也想给她丈夫平反,相信她说的话都是真的,可事情过了好多年,不是那个人说了算。她说她也找过县上的领导,他们都哄她,天天哄,年年哄,其实就是等她死了,这桩事也就了啦。可她丈夫的反不平,她不能死,死了她没法见她丈夫。我曾经对她说,我给他平反了。她说,你说平了就平了,那得有红头文件,还要开会给他恢复名誉才行。

她的儿子现在都比较富裕,都住在县城里。但她不愿意跟儿子们一起过,现在仍一个人住在原来的村子,还种了一些地。她说她现在住的房子是大儿子盖的,房子很好。我认识她大儿子。她大儿子是个大老板,有一个很大的厂,两个儿子在国外留学。我曾和她说,你儿子都不管这事,你也别管了。她说这事跟她儿子无关,让我以后不要跟他儿子说这事。我说就是平了反又能怎?她说现在的人都爱钱,她也不会向政府要钱,她有钱花,但她不能让子孙后代背上一个不好的名声,说你先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一天正下着大雪,她又来了。他一走进我的办公室,我就对她说,这样的天气你来干什么?我知道她平时来的时候是坐三轮车,下了雪路上很危险。从她家到县城有大约十里路,她说她是走着来的。我说以后天气不好就在家里,你都多大了,万一有个意外怎办?她说她也不想来,可她丈夫太冤屈,难道这事真的就没办法吗?我说,如果她丈夫活着,也不会让她再跑了。要是他觉得冤屈,就让他自己上来跑。我这么一说,老太太笑了,她说,他还能上来吗?我说,他不上来算了,你把几个儿子都培养的那么好,你对得起他了。老太太久久望着我,对我说的话好像若有所思。

过一段时间不见老太太,单位的人就会说起她。有一天老太太来了给我说,那个害她丈夫的人死了。以前一说起那人,老太太就非常生气,那人死了,老太太却没有骂他。那以后她来的次数比以前少了,有时候,她也不提她的那事,和我说说别的事,然后就走了。每当我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我就想,人啊,活着不易,她活到现在已无愧是生活的强者,我甚至有点敬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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