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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爱在心中:王洛宾的情路历程  ——写在王洛宾百年华诞之际  作者 秋石

(2013-02-22 15:5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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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文化活动

真爱在心中:王洛宾的情路历程

——写在王洛宾百年华诞之际

作者 秋石

王洛宾是中华民族的情歌圣手,他自己的真实爱情也令人可歌可泣。做为音乐家的他是大师,做为男人他是一条好汉,做为丈夫他是模范。他的伦理道德观,他的人格魅力,仍然是我们民族宝贵的财富。


 历史的瞬间,定格在1996314日凌晨零时四十分。

83岁的王洛宾老人的离去,并不意味着一代歌王时代的最后谢幕。与之恰恰相反,犹如一坛窖藏了千百年的老酒,是那样的甘醇久远;犹如施特劳斯灵巧指挥棒下轻轻泻出的蓝色多瑙河,年年岁岁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里回荡着。王洛宾,那个蓄着山羊胡子,蒙着红布盖头的“新嫁娘”的小老头,始终在人们眼前晃动着。

古往今来,泱泱华夏,上下五千年,还没有一位民间音乐家,值得人们如此这般年复一年地回味无穷。他的充满传奇色彩而又流离坎坷的一生,不啻是一部充溢着辛甜酸辣五味俱全的人生故事书;准确而又完整地诠释这位老人的人生经历,又不失为是一部教育万千华夏子孙的爱国主义题材的教科书。

古语说,逝者为安。

然而,一代民歌之父王洛宾逝世十七年来,却几乎不曾享受过一天的安宁。

就在他的歌被越来越多的国人、洋人纵情演唱的同时,有关他个人的一些传闻,也被人们经意或者不经意地给演绎着,有的甚至以讹传讹,给演绎成了另类“经典”。

作为一个热爱王洛宾,且与其至爱亲朋一直保持着联系的三十年代左翼文学文化史研究者,有责任,也有义务,向世人告诉一些有关王洛宾先生鲜为人知的事情,并以此为其遭受的莫名传闻进行必要的澄清,以正视听。

读者们可曾知道,在七十年前风起云涌的全民族救亡运动中,有一支名叫《奴隶之爱》的激情歌曲,是谁,为我国乃至世界上最早一部武装抗击法西斯入侵小说中女主人公的一段悲愤痛陈谱的曲?

王洛宾早年崇尚西洋音乐,并深得外籍名师点拨,他也一直热切地向往着能去闻名全球的巴黎歌剧院深造。但他又为什么会半途折向西部民歌世界的漫漫探索之路,纵是无尽的囚狱也无法阻挡住他对西部民歌的苦苦追求?改变他这一命运的,又是怎么样的一位“大师”?

《在那遥远的地方》的原型、藏族少女卓玛,现实中确有其人吗?时至今日,还有人能以自己的亲历亲见来印证王洛宾当年创作这首脍炙人口的世界名曲的全部经过吗?

王洛宾逝世以来,在台湾至内地,不断有人撰文质疑,指责在台湾女作家三毛自尽问题上王洛宾“作秀”、“胡编”……在此,笔者受王洛宾之子王海成先生委托,向读者们公布一封三毛亲笔写就的信,内中是非曲直,相信读者们读后自会得出一个正确的结论。

距今50年前1963年,越南人民的伟大领袖胡志明主席在接见前来慰问演出的新疆军区文工团演创人员时,突然问道:“《在那遥远的地方》作者来了没有?”

胡志明主席是怎么知道《在那遥远的地方》这首歌的作者名字的?面对胡志明主席这一满含深情的发问,新疆军区文工团领队又是如何作答的?而其时的王洛宾又身处一种什么样的境地?

……

笔者撰写本文的宗旨是:

给你们一个原汁原味的王洛宾!

还一个清白人生的王洛宾!

 

小说谱曲第一人

不日,就在西北战地服务团移师临汾的时候,王洛宾欣喜地遇到了正在山西民族革命大学任教的《八月的乡村》作者萧军,以及萧军的妻子萧红等人,一见面,俩人便情不自禁地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长篇小说《八月的乡村》,是著名作家萧军的成名作。由于作者直接地描写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革命武装同日寇法西斯入侵的斗争,因而,它也是世界上最早的一部反法西斯战争题材的作品,加上鲁迅的亲为作序,在中国的现代文学史上更是熠熠生辉。然而,几乎所有的读者在解读这部战争题材的作品时,似是忘记或忽略了小说中的一个艺术形象:在这部通篇充溢着你死我活枪林弹雨的小说中,嵌有一首音乐插曲。人们更是有所不知,这首向侵略者发出呐喊与声讨的歌曲,其作曲者,竟是后来名震中外的西部歌王王洛宾!

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内,没有人知晓这首歌的作曲者,如同这之后创作、改编出无数震撼亿万中外听众的西北民歌一样,给湮没在了无尽的炼狱中。

直到四十五年后的某一天,云开雾散,于人民文学出版社重版的《八月的乡村》一书的末尾,附录有这首题为《奴隶之爱》插曲的完整歌页。这首《奴隶之爱》正式署名为:萧军词,洛宾曲。在歌页的下端,还有萧军亲自拟就的一段“附记”。

附记:此曲由王洛宾同志所作,由于过去种种原因只能用L·P来代替。最近在北京时经四十余年我们又见到了,得知他和我全属一切“清白无辜”,就把他的真实姓名也“露”出来吧!

                               萧军  1980年5月21

附带说一句,王洛宾在《奴隶之爱》的“露”名,要比金典名曲《在那遥远的地方》正式取消“青海民歌”的代名词,而冠以“词曲者王洛宾”的历史本来面目,要早八年。

19357月,不容于中华民国的抗日武装斗争小说《八月的乡村》在屡经挫折后,在鲁迅的亲切关怀下于上海出版,与叶紫先期出版的《丰收》,以及稍后一些时间出版的萧红成名作《生死场》,同为奴隶丛书。鲁迅先生为三本书都作了序。在为《八月的乡村》所作的序言中,鲁迅充满激情地写道:“这八月的乡村……显示着中国的一份和全部,现在和未来,死路和活路。”正是囿于鲁迅这一独特视角的强劲推介,因之,书一经出版就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强烈反响。很快,便流传到了大战在即风雨飘摇的前沿阵地北平,并且最先在失却家园流浪到北平的东北大学学生中广为流传。当时由于媚日反共当局的封锁,一般人不易获得此书,东大学生便经常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进行集体听读。而此时的王洛宾已经从北京师范大学音乐系毕业一年多,并在东大临时驻地附近的西直门外扶轮中学当音乐教师。扶轮中学离游泳场不远,酷爱游泳的王洛宾经常在游泳场与东大学生们相遇,于是,他也加入到了集体听读《八月的乡村》东大学生行列。这一天,东大学生朗读的正是《八月的乡村》中有关“厚嘴唇说话了”的那一章节。小说的主人公萧明与安娜热烈地相恋着,然而,活生生的现实,武装抗击入侵者的紧张行军与残酷,革命军队铁一般的纪律,却绝对不容许他们儿女情长,唧唧我我。正是在这种极端矛盾而又痛苦心理的猛烈冲撞下,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安娜悲愤地唱道:

我要恋爱!

我也要祖国的自由!

毁灭了吧?还是起来?

毁灭了吧?还是起来?

奴隶没有恋爱;

奴隶也没有自由!

遇到这样的情节,作家只能用文字来表达,再精彩华丽的词汇,也远远比不上音乐大师用音乐来烘托形象的气氛。听着,听着,被小说家萧军这段情节描写激荡着的王洛宾再也不甘于跻身听读的人丛中。于是,全身充溢着音乐细胞的年轻音乐家,仿如大海的怒涛汹涌澎湃,一下子找到了宣泄的突破口,一句话,他要唱!

5·655——1,一个八度跨音,喊出了我要恋爱!势如破竹,接连几个三连音,铿锵有力,倾吐出奴隶的抉择!

这是年仅23岁的王洛宾大学音乐系毕业后一次极为成功的创作尝试,这成功的尝试使他成为中国小说史上谱写插曲的第一人。他又回到了悲愤的东大学生中,但他不再是一个《八月的乡村》的听众了,而成为了该书作者志同道合的亲密战友。很快,在他的教唱下,由失却家园的东北大学生们高唱着,传遍了祖国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奴隶之爱》成为奴隶们射向日本侵略者的一支利剑。

两年后,1937年的初秋,在“七·七”事变的炮火声中,王洛宾也加入了抗日救亡的行列。就在他逃出北平城,继而抵达千年古城河南开封与新婚妻子洛珊一道,辗转向着大西北进发的途中,令王洛宾倍感自豪也倍感亲切的是:他不止一次地在同行流亡的热血青年中听到了这首由他亲手谱曲的《奴隶之爱》!

1938年开初,经过长途跋涉,途中,他和洛珊还有幸坐进了八路军贺龙将军的座车,并在贺龙将军的亲切指点下,王洛宾、洛珊夫妇抵达晋陕交界处的万安镇由丁玲领导的八路军西北战地服务团。在服务团驻地,一身戎装,被指点江山的毛泽东亲切地誉为今日武将军的丁玲,一边拍着王洛宾的肩膀,一边热情地拉着洛珊细嫩的手,连声说道:欢迎!欢迎!听塞克说起过你们,没想到您们来得这么快。我们都已听到了你为《八月的乡村》谱写的歌曲,大家都在唱!”说着,丁玲竟也当场风趣地唱了一句:“我要恋爱……”。随后,丁玲将王洛宾分在歌咏组,同组的还有李劫夫和周巍峙,以及后来成为丁玲丈夫的陈明等人。洛珊则被分在了女子队。

不日,就在西北战地服务团移师临汾的时候,王洛宾欣喜地遇到了正在山西民族革命大学任教的《八月的乡村》作者萧军,以及萧军的妻子萧红等人,一见面,俩人便情不自禁地紧紧拥抱在了一起。萧军感激地告诉他:还是在上海的时候,就有来自北平的东大学生给萧军演唱过由王洛宾谱曲的《奴隶之爱》。听后,萧军深感满意——自己在小说文字描写中未能充分表达的情感,经王洛宾这么一谱曲当即表述得淋漓尽致。萧红也颇为感动地紧紧握住洛宾的手摇个不停。这位当时已经初享盛名的青年女作家,与众不同地穿着浅加啡色的毛呢外套,头戴一顶俄国哥萨克式皮帽,脚蹬一双棕红色的小皮靴,亭亭玉立在清一色灰棉军装的人群中,自然而然地显露出她的超然不凡。

就在这一年的初春,战地服务团由临汾经乡宁撤往西安,执意要打小鬼子的萧军独自一人徒步北上,前往五台抗日前线。19384月,没能去成五台抗日前线的萧军自延安来到西安,继而与另有爱人的萧红分手。颇重情义并且目睹了二萧情变的王洛宾携夫人洛珊,与塞克、朱星南等一起陪伴萧军取道兰州去新疆迪化(今鸟鲁木齐)。同年六月,萧军在兰州与苏州美专学生王德芬喜结良缘转赴成都。而毕生追求音乐的王洛宾三年后与妻子洛珊登报离婚,独自一人在漫漫大西北继续他的追求……

 

梦幻中催生的第一次婚姻

沉闷中,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早已红杏出墙的洛突兀地抛出了一句冰块似的问话:“今晚你住在哪里?

 

确切地说,王洛宾有过两次婚姻。

王洛宾的第一次婚姻,是在国破山河碎的离乱中催生的,也就注定了这是一个有着阴晴圆缺的美丽梦幻……

1934年,从北京师范大学音乐系毕业后,王洛宾在西直门外的铁路扶轮中学任音乐教员。课余,他经常去在一个破庙里安身的同班同学曹试甘那里切磋音乐技艺。师兄曹试甘是一位怪人,他家有万贯财富,却又不愿意做什么阔少爷,终日在那破庙禅房伴随着他安身的是一架德国进口的钢琴。一天,曹试甘告诉他,青年会要举办赈灾义演,艺专有一位女学生要跳芭蕾舞,需要有一个人伴唱。

姑娘应约而来,她姓杜,叫杜明远,是一个热情奔放的少女。

曹试甘奏响了他的那架德国钢琴,王洛宾一展他那抒情的男高音歌喉,唱开了他的毕业作品——他为新月派诗人徐志摩谱曲的《云游》:“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

少女旋转着的轻盈舞步渐渐地停了下来,她如痴如醉地倾听着眼前的这位美少年——后来成为名震中外的西部歌王的动人歌喉。当王洛宾唱完最后一个乐句的时候,杜明远竟然情不自禁地落下了珠泪。她喃喃地、喃喃地重复着王洛宾演唱的最后一句歌词:在无能地盼望,盼望你飞回!

演出,在北平青年会的礼堂举行,杜明远姑娘跳的芭蕾舞名叫《梦幻曲》——在当时的北平,芭蕾舞还是一个罕见的奢侈品,仅限上流社会的达官贵妇享用。可如今在青年们聚集的场所演出,人们不能不为之动容。在师兄曹试甘的钢琴伴奏下,随着姑娘轻盈飘逸的婆娑舞步,王洛宾在一旁纵情地演唱着。他的特有的男高音在礼堂的上空激昂地回荡着:

 

一片轻纱,遮盖太空,

虚无缥缈,万里朦胧。

锁住了万般世界,

锁不住我的白日梦……

 

在王洛宾激越的抒情演唱声中,身着一袭白纱长裙的杜明远,在映着一弯新月的天幕下轻盈地起舞。三人配合默契,浑然成一体,博得了台下观众一阵又一阵的热烈掌声。

一曲《梦幻》,不仅启迪了王洛宾的终生音乐理念,也开启了他的青年时代的爱河之旅——他爱上了他为之伴唱的舞伴杜明远。而杜明远也时时向他抛来妩媚少女的眼神。但王洛宾很快得知:这少女原是师兄曹试甘的意中人。然而,师兄却有着大海一般的宽广而又平静的胸怀。久坐禅房的曹试甘对王洛宾诚恳地说道:“我这人太古板了,和明远不相配。我看得出来,她喜欢你,你就大胆地追求去吧!”师兄曹试甘后来终身不曾婚娶,他长期在大学里任教。几十年后,从大牢里“刑满释放”的王洛宾来到北京,他头一个要拜访的人就是曹试甘。已经退休赋闲在家的老音乐家曹试甘用玉米面窝窝头和小米粥加咸菜,慰劳了眼前这位历经磨难而又硕果累累的师弟。饭后,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心有灵犀一点通,一个弹琴,一个歌唱,唱罢《云游》,又歌《梦幻》,似是回到了半个多世纪前北平那个小胡同里的破庙禅房……只是没有了罗曼蒂克的杜明远的那一身轻盈舞姿!

就在大师兄曹试甘鼓励他去追求杜明远的当中,“七·七”事变爆发了,杜明远回到了父亲所在的河南古城开封。而此时王洛宾任教的扶轮中学在占领当局的强令下,即将开始日式教育。不愿做亡国奴的王洛宾,面临着一个何去何从的问题。

也就在这时,已分别多时梦幻中的爱神向他射来了丘比特之箭!

王洛宾欣喜异常地拆开了杜明远寄自河南开封的这封飞鸿,只见一页素笺上用其清逸秀丽的笔体写出了一首滚烫的诗句:

我望着云朵,没有月亮的晚上。

洛宾!我在短烛前挨时光。

以前我没有向你说过:

我爱你!

按着满腔的烈火,

如今我们远远地别离,

这心思苦我,

窗外落叶,蜡烛摇火,

我望着云朵,我望着云朵……

捧着散发着少女芬芳的来信,王洛宾作出了去开封与杜明远会合后再作下一步打算的决定。     1937年深秋的一天,以给刚去世不久的母亲上坟为借口,臂戴黑纱一脸悲戚的王洛宾推着一辆自行车,混出了日军岗哨严密把守的城门,蹬上自行车直奔天津。在天津一位亲戚家居住了两天,他由塘沽口坐上海轮到了青岛,再由胶济线坐上火车经京浦线于徐州中转陇海线西行,才抵达了开封,前后历经十天。当王洛宾按图索骥来到杜府的时候,杜明远似一阵风般扑进了他的怀抱,她流着热泪,向王洛宾诉说着几个月来的别离相思苦。王洛宾紧紧抱着姑娘,真切地感受到了爱情的甜蜜。

杜明远的父亲杜继增对外名义上是一位远近闻名的开明士绅,实际上他却是一位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早期党员。入党当年即自北平派到东北开展地下工作。“九·一八”事变前后他以教师和《哈尔滨日报》编辑身份为掩护,广泛发动群众开展反满抗日活动,先后两次遭到日伪军警的逮捕和关押。经组织设法营救出狱后,杜老先生又回到了家乡开封。王洛宾抵达杜府的时候,杜老先生正忙于变卖家产,筹钱组织地方抗日武装力量。

杜继增很是赏识从北平逃亡出来追寻自己女儿的年轻音乐家。这位早年与东北抗日义勇军有着密切关系的地下党员,这位曾在哈尔滨任过教做过编辑的老先生,自然清楚萧红萧军这一对患难夫妻的一些事情。当他从小女口中得知王洛宾为萧军《八月的乡村·奴隶之爱》配曲的消息后,也自然要对小女选中的夫婿高看一眼。同时,杜老先生也为爱女在战乱时期有了可靠的依托深感放心。在家中,杜继增老先生为杜明远和王洛宾简单而又隆重地举办了一个订婚仪式。为了路上方便,他让女儿杜明远与王洛宾以兄妹相称,并给杜明远取名为洛姗。临上路时,杜继增给了他们五块大洋做路费,并给八路军西安办事修书一封。他谆谆叮嘱道:婚姻乃终生大事,不可草率;国难当头,更不可儿女情长……到西安后,听从八路军办事处的指引,或投奔延安。待将来安定了,我再为你们完婚。

王洛宾与已改名洛珊的杜明远抵达西安后,确实去了八路军办事处,也确实有过去延安的打算。然而,由于没有车,他们又是一对热恋中的青年男女,要想徒步穿越国民党军警特密布的漫漫荒野,又谈何容易。无奈中,他们选择了去丁玲领导的八路军西北战地服务团工作。    自西安开始,俩人即以夫妇名义正式同居。

在西北战地服务团,王洛宾与塞克等人密切合作,先后创作了《风陵渡的歌声》、《老乡,上战场》、《洗衣歌》、《血花曲》等大量抗日救亡歌曲,无论是在共产党八路军的驻地,还是在国统区,都产生了极大的社会影响。直到今天,一些从那个年头过来的人,历经60多年的风雨沧桑,依然还能高昂地唱出这些歌曲。

1938年春,八路军西北战地服务团从临汾前沿撤到了西安。

不日,在临汾独自一人徒步前往延安,在延安适巧遇见去党中央汇报工作的丁玲、聂绀弩,经丁、聂二人劝说来到西安的萧军,在与萧红恢复婚姻的谈判失败后,准备离开西安前往新疆。也正在这时,在兰州《战号》杂志任编辑的上海作家白危给塞克和王洛宾来了信,邀请他们一起去兰州开展抗日救亡宣传工作。于是塞克、王洛宾、洛珊及舞台灯光师朱星南,准备四人一起去兰州,但又苦于没有足够的路费。萧军听说后当即告诉他们说,新疆督办盛世才向延安发出请求,请求延安多派一些文化人到新疆开展抗日救亡宣传工作。萧军还补充说明道,早年在东北被日本侵略军击溃的抗日义勇军,有不少将士在被迫退入苏联境内后又折入了新疆。这其中的一些人他认识。他建议,倒还莫不如去真正大后方的新疆更为合适。至于路费,“好办!”萧军说,他刚刚在设在西安的生活书店分部结算了100多元钱的《八月的乡村》版税,这些钱足够一行五人花费的了。于是,在1938419日甘肃第二区督察专员胡公冕为之开具的通行证后,一行人上了路。他们是搭乘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出行的。

九天后,他们抵达兰州。萧军前往八路军驻兰州办事处探问去新疆的消息。不料,他被告知:盛世才拒绝他们进疆。事后得知,盛世才向延安的提议,只不过是装饰一下他的“联共”门面而已。由于萧军、塞克的面目过于“左”,且萧军一直和国民党当局对抗,早有耳闻的盛世才便拒绝了他们去新疆从事抗日救亡宣传的要求。

在兰州,他们住进了位于炭市街49号白危好友王德谦的家中。

在王家后院住着房东柴若愚老先生一家。担任兰州民众教育馆馆长的柴若愚,听说王家来了几位知名作家、艺术家,便命女儿柴木兰前往邀请各位到民众教育馆工作,吃住也包了。除萧军外,其余四人欣然前往。不久,塞克、朱星南经西安去了延安,萧军与王德谦胞妹王德芬相恋成婚后去了成都。白危则随新安旅行团去了全国各地做抗日救亡宣传演出。而王洛宾洛珊夫妇经兰州八路军办事处负责人谢觉哉介绍,参加了西北抗战剧团,在甘肃各地宣传演出。这一段时间,也是王洛宾创作甚丰的季节。

在陇南藏区逛集市时,从一个马帮汉子弹着琴弦唱的歌中,悟性甚高的王洛宾编出了一首轻快幽默的歌,这就是后来四处传唱的《康定情歌》。在兰州慰问运输苏联援华军事物资的新疆车队时,王洛宾从一位司机哼唱的旋律中捕捉到了优美的曲调。这是王洛宾亲手改编的第一首维吾尔族民歌。改编当天,剧团就把这首歌编成了舞蹈,王洛宾亲自披挂上阵,上台演唱了由他定名的这首《马车夫之歌》,后来又改名为《达坂城的姑娘》,传唱至今。在河西走廊,从新疆喀什地区传来的古老舞曲《依拉拉,沙依格》中,深受启发的王洛宾把维吾尔族人歌唱绸子的舞曲舒展为慢板的抒情曲调,并为之创作了歌词,从而使这首短曲变成了一首不分民族人人喜唱的《半个月亮爬上来》。王洛宾还向在兰州上学的蒙古族学生了解蒙古族音乐,由他改编的《虹彩妹妹》,就是依据蒙古族民歌的旋律而来……

西北抗战剧团在不长的时间内走遍了甘肃的山山水水,也到过青海的许多地方进行抗日救亡宣传演出,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影响,从而引起了国民党当局对这支有着明显左翼倾向的抗战宣传力量的恐慌。不久,国民党当局以“分子不纯”为借口强行解散了抗战剧团。王洛宾和洛珊夫妇先是到了青海西宁。不出一年,过不惯艰苦生活的洛珊独自一人回到兰州,而王洛宾却迷恋上了青海。从此,一对夫妇分居两地,只有寒暑两个假期,在西宁当音乐教师的王洛宾才能回到兰州和妻子小聚上一段时间,也由此埋上了分离的根子。

在这一段时间里,王洛宾除创作、改编《玛依拉》、《我等你到明天》、《在那遥远的地方》等一系列日后大放异彩的哈萨克、藏等民歌外,他主要创作的还是抗战歌曲。青海虽然地处西北边陲,是一个比较封闭的内陆省份,但是在当时全民抗战的热烈气氛下,青海各族人民的抗日热情并不逊于地处抗战前沿的山西、河北、山东。青海的父老乡亲把自己的亲生子女送往抗日前线与日寇殊死奋战,同样在中华民族的抗战史上立下了不朽的功勋。父送子,妻送郎的动人场面时时感动着年轻的音乐家,《送郎出征》这首歌,就是王洛宾亲历这些动人场面后一气呵成的。《我们是抗日远征军》是他为小歌剧《沙漠之歌》写的。由他创作的《爱子孙更要爱我们中华》、《战马歌》等歌曲,都在当时起到了鼓舞人民一致抗日的积极作用。在国民党部队里有一个由青海回民组成的骑兵师,在安徽濉阳会战中打出了威风,一度令日本侵略者闻风丧胆,一提起“马胡子军”,就不敢正面接触。无疑,在这抗战宣传动员工作做得好的褒扬中,也有王洛宾的一份功劳。

然而,就在王洛宾摩拳擦掌,准备为他的民歌世界大干一场的时候,他的“后院”起火了!

那是1941年的初春,一个乍暖还寒的日子,一位兰州的朋友托人给王洛宾带来一封信,告诉他:洛珊已经变心。王洛宾携着一路风尘和一肚子疑问赶回了兰州的家中。但是,满脸慵倦地坐在桌旁的洛珊并没有起身迎接,而是斜愣着眼冷冷地说了一句:“回来了。”稍顷,她起身倒了一碗白开水放在他面前,也不问他吃过饭了没有。沉闷中,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洛珊突兀地抛出了一句冰块似的问话:“今晚你住在哪里?

住在哪里?

真是岂有此理!

这是王洛宾自己的家,不住这里还能住哪里?

然而,王洛宾一句话也没说。当初那个爱他爱得发疯的河南多情姑娘,咋就变成了如此冷酷无情?他是一个多情多才的音乐艺术家,也是一个刚强无比的男子汉,他不会在一个已经变了心的女人面前低头的。就这样,王洛宾愤然起身,携着尚未清洗的一路风尘,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已经无法逗留的“家”。这一个晚上,王洛宾是在第八战区演剧队一个熟人那儿度过的。

几天后,兰州报纸刊登了由王洛宾一手拟就,洛宾和洛俩人的“联合启事”:自即日起双方脱离关系,敬告亲友和各界同知。

本来以为从此可以清静无事,全身心追求他所挚爱的西北民歌的王洛宾,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被抓将进监狱中去,而罪名是“共党嫌疑分子”。将王洛宾送进监狱的始作俑者,却正是洛珊的情人,那个有着军统背景的演员。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更好地与洛珊在一起而不背负破坏他人家庭的恶名。但这个人同时又是一个风月场上的玩弄女性的老手——不出半年,他就抛弃了洛珊。以后,洛珊又数度结婚,并且最终回到了河南老家。就她内心而言,她还是爱王洛宾的。然而,她再也找不到她曾似烈火一团爱过的这个男人了。她明白自己永远永远地失去了人世间最珍贵的爱情。进入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王洛宾的复出及其声誉鹊起,一生无有生育的洛珊竟然又一次制造了一出荒诞剧——将一个莫须有的“女儿”塞给了王洛宾,使得王洛宾的情感伤疤又撒上了一把辛辣无比的盐巴。直到王洛宾去世后好几年,这出荒诞剧才在人民法院的公正判决下宣告收场。

王洛宾在国民党军统管辖的监狱中度过了他的三年牢狱生活。

接他出狱的是那个历史上颇受争议的西北王马步芳。马步芳是恶魔,但他爱惜王洛宾这个音乐王子,王洛宾也由此留在了遥远的地方。

 

唯一的爱妻黄静

23岁的黄静的不幸早逝,给王洛宾留下了一个破碎的家庭,三个儿子分别为六岁、四岁和八个月……

 

19414月,王洛宾与洛珊在兰州报纸上刊出离婚启事的次日,正当王洛宾来到长途汽车站登车想要返回西宁的当口,他被设在兰州的国民党特务机关绑架了,他被投入了监狱。其罪名是“共产党嫌疑分子”,告密者是洛珊的情夫徐则林,这是一个有着军统背景的奸诈之徒,他不仅要夺人之妻,而且还要将王洛宾置于死地。

三年后,指使绑架王洛宾的元凶、特务头子孙步在一次车祸中猝然死去,一直在努力营救他的青海土皇帝马步芳及时派人将他接了出去。在青海驻兰州办事处休养数日后,王洛宾回到了西宁。在这之前,他曾有过回北平老家的念头,但抗战尚在进行,而马步芳一反他那恶魔尊容,对他求贤若渴。就这样,他回到了入前曾经执过教的西宁。回到西宁的那一天,原抗战剧团的团员,他教过的学生,以及各界人士一千多人在东关列队迎接他。

王洛宾是一个渴望自由的人,但又是一个讲信义,知恩图报的汉子,他最终选择回西宁的决定也是一桩顺理成章的事情。人们后来指责他当初为什么要投向一个刽子手的门下,王洛宾则讲了一个故事:有个人不幸落水,岸上伸来一只援救的手,落水者出于求生的本能抓住这只手被援救了上来,得以捡回了一条生命。多年后,有人告诉落水者说,救你的那个人是强盗,你不应该跟他走。落水者回答说,那么,我只好淹死了……

回到西宁,马步芳以青海省国民政府主席的身份为王洛宾的出狱设宴压惊。席间,马步芳举杯说:“现在,全国各处都在演唱一首青海民歌《在那遥远的地方》,这是王教官为我们青海省争来的荣誉!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我青海省有一个王洛宾王教官!

不久,马步芳正式任命王洛宾为他“马家军”的上校音乐教官。

恶魔也懂得用荣誉来装饰门面,但他对王洛宾这个音乐人才的珍惜,却也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实在在的。从那个年头过来的老人,无不记忆忧新马步芳当年的这一着棋。1993年春,王洛宾应邀访问台湾时,昔日青海老友——早年毕业于重庆青木关国立音专的台湾立法委员、台湾音协主席丑辉瑛女士,曾就饶有兴趣地向人们讲述过当年马步芳对王洛宾的这一善举。

王洛宾心里盛满了对马步芳的知遇之恩,即使晚年也同样如此。

回到西宁不久,在朋友的撮合下,王洛宾又一次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新娘子名叫黄玉兰(后被王洛宾改名为黄静),出身于西北一个名医家庭,在一家医院担任助产士。婚前,两人没有见过面。刚出囚牢门的王洛宾,人心里来说,非常渴望能有一个温馨的家庭。他对热心张罗此事的朋友们说了以下一番话:“如果为了建立家庭需要结婚的话,那么,不管什么人,什么样,我就同意,一切听由你们操办。”又说:“接旧式,不见面,结婚时再见。”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在王洛宾的内心深处,择偶还是要有条件的,那,就是要支持他的事业,要吃得起苦和耐得住寂寞,总之,要守得住这个二人世界。

王洛宾之所以有这个“不管什么人,什么样,我就同意……”在外人眼中似乎是“不负责任”或者说是“饥不择食”的择偶表述,概因那个变了心的杜明远所致。想当年,杜明远疯也似地向他倾泻火一般的爱恋,与他山盟海誓,可是到了最后,还是耐不住寂寞,耐不住清苦而背叛了他,并且丧心病狂地将他送进了囚牢。因而,世界上还有什么真挚的情感值得信赖呢?……

几十年后,在进入晚年以后,在一次又一次举行的音乐演唱会上,在新加坡、在美国、在联合国、在澳大利亚、在香港、在台湾,所到之处,王洛宾都自编自导自演,扮作掀起红布盖的新嫁娘。王洛宾异常欢快地唱道——

掀起了你的盖头来,

让我看看你的眉毛,

你的眉毛细又长啊,

好像那树梢的弯月亮。

 

掀起了你的盖头来,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明又亮啊,

好像那秋波一般样。

 

掀起了你的盖头来,

让我看看你的脸儿,

你的脸儿红又圆啊,

好像那苹果到秋天。

 

掀起了你的盖头来,

让我看看你的嘴,

你的嘴儿红又小啊,

好像那五月的红樱桃。

婚礼上,当新娘黄玉兰款款地掀起蒙在她脸上的红布盖头时,情感始终置于冷漠下的王洛宾不由得愣住了:映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张非常标致的脸颊,如同一轮皎洁无比的明月,美丽、宁静、温柔、善良。还没有喝上一口酒,新郎王洛宾便全身心地陶醉了!这个外表宁静少言寡语的新娘,日后不但给他带来幸福、宁馨的生活,女性罕见的温柔体贴,也曾一度给他的事业带来飞翔的双翼。虽然这是一次短暂的婚姻,一次后来因为政治原因导致黄静含恨过早离开世界的短暂婚姻,但在后来王洛宾近半个世纪的生涯中,他都无法忘怀,无论谁也无法替代黄静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一个近似完美无缺的情侣、爱妻的位置。即使在黄静含恨离开人世四十年后,那个曾经演绎过浪漫话题的台湾女作家三毛——尽管她身着一袭特地在尼泊尔精心购置的女性藏袍,试图走入王洛宾的这个家,但王洛宾以其“冷酷无情”的老脸,坚决地将她拒之于“门”外。这是因为,黄静无时无刻不在这个家中,无时无刻不在王洛宾的心中。三毛纵然使出浑身解数,仍然难以无法跨越王洛宾老人亲自设置的“雷池”半步!王洛宾永远忘不了黄静,直到晚年,直到他临终前,在他寓所的客厅的墙上,始终端端正正地悬挂着一幅黑纱缠框的黄静遗像……

新娘黄静的美丽与温柔,令王洛宾喜出望外。是啊,朋友们怎么能够不让王洛宾——他们心中的白马王子有一个幸福的归宿呢!也许是新娘黄静在婚礼进行高潮中掀起红布盖头那一瞬间的这个动作,令王洛宾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几年前创作、改编的那首维吾尔歌曲的灵感来——一曲美妙动听的喜剧歌曲《掀起你的盖头来》。

婚后,柔顺少言的黄静给王洛宾的生活带来了一种崭新的、生机勃勃的活力。沉浸在前所未有的爱和家庭温馨浓烈气息中的王洛宾,将原本产生的“对生活报复”的想法,惭愧地告诉了妻子。黄静听后,只是平静地笑笑说:“你以后会好的。”于是,又一次被感动了的王洛宾,怀着异常钦敬的心情,为妻子取了一个新的名字:黄静。

一次,王洛宾去海西采集民歌。几天后他回到家,却遇见了铁将军把门的尴尬场面。已经习惯了回到家里就能见到妻子平和的笑脸,就能享受到到妻子为自己端上的热气腾腾可口饭菜的他,此时此刻心中顿时一片烦躁。于是,窝着一肚子火的他跑到岳父家找回了妻子。正当他要发作的时候,却见黄静携着一脸的苦笑,将他领到面柜前,掀起盖板让他看。这一看,王洛宾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将进去,不再见人。原来,家中早已断了粮,面柜里干干净净的,像扫过好几遍似的!他心中盛满了内疚:作为一个男子,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他没有尽到起码的照顾家庭温饱的责任。更不应该的是,自己还不分青红皂白,回来就给妻子脸色看。可尽管如此,黄静连一句埋怨的话也没有说出口,脸上依旧充满着对丈夫的关切和柔顺,用刚从娘家带回来的面粉,给他做了一顿可口的饭食。一边吃着妻子亲手为他做的可口饭食,王洛宾的心中像碰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样样俱全。

由于有黄静的扶持,这一段时间,是王洛宾过得较为舒坦、平静的时期。他利用自己在青海省教育厅任职的机会,开办音乐班和舞蹈班,在为青海培养音乐人才的同时,还为青海师范学校编写了《小学音乐》、《音乐师资训练》和中学音乐等教材。著名的《四季——花儿与少女》这首歌的曲调,就是由王洛宾一手改编的。期间,颇为器重他的马步芳曾一度提议王洛宾加入国民党,但被王洛宾坚决拒绝了。他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充分。王洛宾说:“我一个搞音乐的入什么党派?再说,他们关我三年,我还入什么国民党!

出乎王洛宾意外的是,杀人如麻的马步芳并没有为难他。相反,当1947年底王洛宾回北平省亲时,他还被委派为特使,为过六十大寿的傅作义将军送寿礼。

19497月的一天,在兰州任国民党西北行政长官的马步芳对王洛宾说:“兰州要打仗了,你回青海去吧,你是个文化人,这里不需要你了。”

就这样,王洛宾回到了西宁,回到了可爱的妻子黄静的身边,过上了一段甜蜜温馨的日子。

两个月后,西宁宣告解放。作为起义人员的王洛宾,在解放军军管会登记后,准备举家迁回新生后的北平。

就在这时,人民解放军一兵团政治部宣传部副部长马寒冰来到了王洛宾的家中。俩人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是谈得十分热烈融洽。王洛宾还谈到了十一年前西出阳关准备去新疆实现自己的追求却未能如愿的事。36岁的王洛宾说到自己用新疆多个少数民族音乐素材创作了大量歌曲却还没踏过新疆大地一步时,脸上现出了深深的遗憾。

马寒冰听了顿时兴奋不已,说出了自己寻找他的初衷:邀请王洛宾随大军同赴新疆。王洛宾欣然同意,他连同心爱的妻子都没及商量。事后,黄静给予了丈夫充分的理解和支持,她说:“我知道,洛宾,你的心在远方!

马寒冰迅速就此事向一兵团司令员王震将军做了汇报。他深知,让王洛宾加入人民解放军,反对者并不在少数,因他曾经担任过马步芳的上校政工处长——尽管他仅仅是负责文化音乐的教官。马寒冰激动地对王震司令员说:王洛宾首先是个音乐家,而且还是个深谙新疆少数民族音乐的音乐大家,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真正的爱国的著名音乐家,他创作、改编的歌曲早已传遍祖国四方,我们没有理由不爱惜这个人才!

果然,王震司令员手下的几员骁将一听说让王洛宾入伍当即情绪激昂地表示了反对意见。他们与马家军打过多年恶仗,最恨的就是杀人如麻的马步芳,何况王洛宾还是马步芳亲自任命的上校处长,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吸收到人民军队中来呢!

在广泛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后,王震司令力排众议,开导部下说:王洛宾现在不是马步芳的上校,他是一个起义了的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参军,马步芳他们能够做的我们就做不到吗?马家军需要音乐,我们人民军队更需要音乐!

随后,王震司令员亲切接见了王洛宾,他握着他的手,热情地说道:“你的歌子,我早就听过了,欢迎你加入我们的人民军队!

在西宁获得新生的第十一天,王洛宾就行色匆匆地跟着马寒冰离开了西宁。临行前他对贤淑豁达的妻子,还有孩子说道:“你们等着吧,我到新疆把一切安排好后就回来接你们。”

行军途中,王震司令员还专门派人给王洛宾送来了一件新棉衣和一匹专供团级以上干部才能配备的马……但是,王洛宾并没有骑马,他把马让给了一位身体状况不太好的新华社随军女记者骑。而他自己,与年轻的战士们一起冒着高山缺氧和冰雪严寒随时带来的危险,艰难地翻过了祁连山,到达张掖。1996年王洛宾逝世后,一位居住在浙江金华的离休干部杨地亮给王洛宾的儿子写来了一封信。在深切追悼王洛宾的这封信中,他详细的叙说了1949年深秋,他与王洛宾一道翻阅冰雪祁连山的情景。

在甘肃张掖,王洛宾为王震司令员亲自写的一首诗谱了曲。这首诗,是王震司令员在率领大军翻越祁连山时写的。马寒冰问王洛宾能否为诗谱上曲教部队唱,以鼓舞指战员们进军新疆克服一切艰难险阻的士气。遗憾的是,王震司令员一气呵成的这首诗,实在是太短了,只有短短的四句:

白雪罩祁连

乌云盖山巅

草原秋风狂

凯歌进新疆

但这难不倒多才多艺的王洛宾。他略思片刻,对马寒冰说:“短不要紧,四句诗唱两遍就是八句,可以用各种唱法反复吟唱。”

就这样,在一盏昏黄的马灯下,王洛宾开始了谱曲。没有钢琴试奏,他就反复唱,边唱边写,写到激动处,他便冲到夜色朦胧中的城楼上任狂风吹乱一头头发。

王震司令员的四句诗,很快被王洛宾谱写成了一首威武雄壮的大合唱《凯歌进新疆》。随即,王洛宾亲自给文工团员们教唱,接着又由文工团员下到各部队教唱。很快,这首雄壮的战歌,随着人民解放军雄健的进军步伐,唱遍了天山南北、帕米尔高原。

在酒泉,经司令员王震、政委徐立清签发,王洛宾接到了任命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一兵团政治部文艺科副科长的任命书。他正式地成为了人民解放军的在编干部。

19491220,中国人民解放军新疆军区在迪化(今乌鲁木齐)发布第一号人事通令,通令第47条任命王洛宾为新疆军区文艺科科长。

就在王洛宾如鱼得水在新疆为发展我国民族音乐大展宏图的时候,妻子给他发来了一封告急信。在1950年初春,黄静写给分别已有半年多的丈夫的信中,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的消息:他们在西宁的家被查抄了。因为王洛宾曾当过马步芳军队的上校教官,自然,黄静也成了历史反革命的家属。家中的收音机、自行车,连同一包做冬衣的棉花(抄的理由是棉花可以制造炸药)全被抄走了。连这之前地方民政部门发给解放军干部家属的两袋小米也给“物归原主”而被抄走。这样一来,家里的生活一下陷入了困境。可怜的黄静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怎么也过不下去了。黄静问他怎么办?

这年五月,经请示,军区领导特批王洛宾可以把家属接到新疆落户。

待到王洛宾心急火燎地回到西宁,他的心又动摇了。原来,当年与他一起组建青海抗战剧团的副团长赵永鉴由于同样沾了“马家军”的光,刚一解放,就被人民政府枪毙了。王洛宾听到这个消息很是胆寒。那时,他与赵永鉴一起创办抗战剧团开展抗日宣传工作,赵永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剧团副团长,而他可是国军的一名上校处长。论“罪”的话,他远比赵永鉴“深重”得多。还有黄静的大姐一家,仅仅因为所谓的“成分”问题,也给闹了个家破人亡。

在王洛宾看来,西宁实在是呆不下去了。他把一家大小都带回了兰州,他也不想回新疆部队了。思忖的结果,他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仿如一介平民百姓,不知天高地厚地给新疆军区领导写了一封辞职信。好在那时投亲靠友落户容易,粮油布匹也没有实现统购统销,他过起了普通老百姓的生活。然而,在兰州,他左思右想还是心神不宁。原来,马步芳在西北的影响实在太大了,现在在西北各地执政的人,不知有多少人的亲友是惨死在马步芳的屠刀之下的。他十分明白,这种深仇大恨并不是在短时间内可以消除的。更何况,在和人民解放军对阵时,马家军就是唱着王洛宾谱写的《战马歌》走向战场的……于是,王洛宾和年迈的从医岳丈一商量,决定彻底离开大西北,举家迁往北京。

到北京后,在岳父的资助下,王洛宾从一个回归的日侨手中买下了西城区机织卫胡同24号的一座四合院,在北京八中找了一个音乐教师的工作。1951315日,岳父、妻子黄静和三个孩子一起都在北京落了户。一年后,由于工作出色,王洛宾当选为北京市教育工会常务理事、先进工作者。

然而,当时正值抗美援朝和国内大规模的镇反期间,阶级斗争和防特的弦绷得很紧。国庆两周年的喜庆锣鼓还在人们耳畔回响,灾难就降临到了刚刚过上几天平静日子的这一家人头上,在当地派出所民警的带领下,新疆军区保卫部的干部将正在北京八中上课的王洛宾抓走,直接押上西行的火车。

王洛宾的头脑里很乱,他以为给军区写了辞职信就没事了,可现实又不是这么一回事。想起家中还躺着一个大出血的妻子,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他反反复复想,怎么也得回家作个交代,把家里的生活安排一下。于是,在火车刚离开高碑店时,他趁上厕所的机会便跳了下去……

等到他赶回机织卫胡同的那个家时,家中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望着被抄了个底朝天的家,一时间,王洛宾也没了个主意。不一会儿,还不等他作出安排,押解他回新疆的军区保卫干部赶来给他戴上了手铐,又押解着他踏上了西行的火车。

当王洛宾被带离这个家时,本来由于大出血病得奄奄一息的妻子黄静,惊恐得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她只是顺着丈夫离别时的目光,定定地注视着围在她床旁哭作一团的三个年幼的儿子。一个多月后,等不及1952年的新年钟声敲响,黄静带着恐惧和对丈夫安危的担忧和思念、对年幼的孩子们的牵挂,离开了这个人世……

23岁的黄静的不幸早逝,给王洛宾留下了一个破碎的家庭,三个儿子分别为六岁、四岁和八个月……十年后,王洛宾再度蒙冤入狱,在狱中度过了漫长的十五年。他入狱之时,三个儿子还都没有成年,这怎么不让王洛宾想起与妻子黄静在共同六年的生活中给予他的一切呢!

黄静的贤惠豁达,影响了王洛宾大起大落的后半生,冥冥中鼓励他挺过了漫长的牢狱之灾,迎来了名震中外灿烂辉煌的西部歌王的夕阳余生。

这也就是他以后不再婚娶不再受外部世界任何诱惑的原因所在!

王洛宾被拷走的时候,王家在北京的所有亲戚都是国家干部,没有人敢和一个历史加现行的“反革命分子”家庭有所来往。黄家除同住的老岳父外,在北京没有一个至亲。好在黄静去世的时候,正是北方的寒冬。几天后,王洛宾在河北涿州的一个表亲,一个孩子们叫五叔的人,得到消息后立刻赶着马车来到了北京。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没有北京城里当国家干部的那些亲戚们害怕的东西,他也不怕失去什么,是他赶着马车把黄静的棺木拉出了北京城。七十多公里的路程,天寒地冻的日子,孩子们的五叔身裹一件破棉袄,整整走了一天一夜。他将黄静埋在了涿州上念头村他自个家的麦田里。为黄静送葬的还有她的年迈的老父亲。

四十五年后,当王洛宾的陵墓在北京郊区金山陵园建成,他们的三个儿子,以及黄静的妹妹黄玉竹一道来到河北涿州上念头村,将黄静的骨殖取出迁往北京,与王洛宾合葬在一起。生前,黄静有的只是恐惧、贫困和灾难,几乎没有享受到一天安定日子。多年以后,她才得以与一直怀念着她的丈夫合墓在一起,但她已经享受不到丈夫身后那鲜花、阳光一般的荣耀了。唯一聊以慰籍的是,她终于有了一处可以永远过安心日子的方寸之地了,而且是和始终深爱着她的丈夫亲密地生活在了一起。

 

六盘山下,铺就西部歌王漫漫路

一首年过不惑的山村妇人用全部情感唱出的山歌,不经意间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的音乐形象,创造出了一个时代的民间艺术缩影。

19384月,就在丁玲领导的西北战地服务团何去何从的时候,是日,一个柳绿桃红的春日,王洛宾、洛珊夫妇和著名戏剧家兼作曲家塞克、舞台灯光师朱星南,以及刚自延安随同丁玲、聂绀弩来到西安突遭婚变受挫的著名作家萧军一起,西出阳关,踏上漫漫的古丝绸之路前往兰州。

对于共同在患难中生活了六年的萧军的离去,萧红没有折柳相送。

自然,萧军也没有回首相望。

这,就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人们为之叹惜的在鲁迅身边成长起来的文坛双子星座的最后离别。从此天各一方,再也没能聚首。

为了抹去朋友心中的隐痛,王洛宾唱起了《梦幻曲》……

在黄土高原蔽天沙尘的颠簸中,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搭载着他们这几位都市人,艰难地驶抵了六盘山下。

他们一行抵达六盘山下的时候,全然没有如同一代伟人毛泽东于两年半前率领红军长征途经此处所作的《清平东·六盘山》一词中那种“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浪漫之旅的感受。相反,迎接他们的却是层层叠叠阴云密布、淫雨绵绵旅人断的窘境。

阴雨绵绵,道路泥泞,搭载他们的货车停靠在了六盘山下一个名叫和尚铺的小村屯。一行人住进了这个只有一、二十户人家小山村的唯一一家“旅舍”——车马店里。经营这个车马店的老板,是一位年过四旬的寡妇。在得知他们是来自大都市的作家艺术家后,肃然起敬的女老板给予了他们特殊的照顾:擀长面、包饺子,好似山村车马店迎来了百年难得一遇的贵宾。

女老板有一个很好听的外号,人称“五朵梅”,年轻时是位方圆百里出了名擅长唱山歌的俊妹子。从她口中唱出的山歌,仿如六盘山中溪涧羼羼流淌出来的清亮泉水。至于她的外号“五朵梅”,则起源于在她额上和太阳穴上的几处紫色印痕——系她患感冒时手掐留下的。当地人喜欢听她唱山歌,于是便给她取了这么一个花里俏的外号。

五朵梅少女时代有一个俏少年的情郎,但因为穷遭到了“五朵梅”家人的反对,而被迫出走,至今杳无音讯。后来,这个车马店的老板四方托媒,说了好几年才把心灰意冷的五朵梅娶到了家。但好日子没有过上几年,车马店老板不幸病逝。正是由于自身命运的凄婉和一再受挫,“五朵梅”停止了她的夜莺般的歌唱,尽管当地的男女老少们是那样的喜欢她,喜欢她唱的山歌。

在萧军和塞克看来,“五朵梅”的故事仿如一部精彩的小说或戏剧,而格外引起王洛宾关注的,却是“五朵梅”唱过的那些富于西北民族特色的走西口山歌。为了重燃“五朵梅”唱山歌的激情,曾经接受过中外正规音乐训练的王洛宾抛砖引玉般地首先唱了起来。他唱了一曲又一曲,而且都是抒情奔放的。终于,在王洛宾的引导下,“五朵梅”饱经风霜的脸上泛起了经年不见的红潮。她应允为这些来自大都市的作家艺术家痛痛快快地“唱上一嗓子”。

人若精神起来,天也要为之助兴。

这天傍晚,下了好几天的雨渐渐地停住了。阴云尚未散尽,即将放晴的远方天际透出了一丝光亮,四周的空气中弥漫着阵阵雨后山野特有的清新和芬芳。

在一片高山的崖坡上,打扮一新身穿一袭阴丹士林布大襟衣衫的“五朵梅”,梳得光溜溜的脑后发髻上,插着一枚银光闪闪的簪子,顿时显得年轻多了。满脸容光焕发的她告诉王洛宾他们,说她从前就站在这个山坡崖崖上唱山歌,又说唱山歌要想唱出味来就得站在山野野里唱……

站在崖畔上,在来自大都市的后生们簇拥下,“五朵梅”将目光定定地投向对面山间的一条蜿蜒而去的黄土路上。望着,望着,她似是回忆起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她和她的情郎手拉手地在这条黄土路上款款而行的那些温馨时日……

五朵梅清了清嗓子,作为引子,她先是低声地唱了几段小曲子,尔后,渐渐地进入了自己心中那个久违了的广阔的歌唱世界,积郁在胸中的多年情感,如滔滔黄河一泻千里般地迸发了开来:

走哩走哩(者)越远了,

眼泪(的)花儿漂满了,

哎嗨哟(的)哟,

眼泪(的)花儿把心淹(哈)了!

走哩走哩(者)越远了,

褡裢里(的)锅盔轻(哈)了!

哎嗨哟(的)哟,

心里(的)愁怅重(哈)了!

这是一首深远苍凉、跌宕起伏、凄婉哀痛人心的西北民歌。

一首年过不惑的山村妇人用全部情感唱出的山歌,不经意间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的音乐形象,创造出了一个时代的民间艺术缩影。

经过“五朵梅”的这么一唱,把眼前这些走南闯北有着丰富阅历和情感的作家、艺术家们全给镇住了!

伴随着凄婉而久远的《眼泪花儿漂满了》的歌声,在这拨子来自大都市的年轻作家、艺术家的眼前,若现若隐地展现出了一个背负人生重担,渴望爱情、渴望幸福生活但又迫于无奈的流浪汉苍凉孤独的身影。他迈着异常沉重的脚步,怀着与自己心爱的姑娘永久别离的满腹心酸,艰难地跋涉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最终,消失在了遍布荆棘的苍茫远方。

和萧军、塞克他们结伴西行,无疑,这是王洛宾人生和艺术道路上的一个重大转折点,一个由他早年心向往之的西洋音乐到华夏灿烂民间音乐的切换点。在西出阳关的这片苍茫的黄土地上,年轻的王洛宾为自己寻觅到了最为理想也最适合自己根植的土壤。六盘山下这个名叫和尚铺的小村屯,是王洛宾闯荡音乐王国的一个里程碑,“五朵梅”口中泻出的一曲苍凉凄婉的山歌《眼泪花儿漂满了》,为他洞开了通往歌王巅峰的大门。从此,王洛宾如痴如醉,一头扎进了丰富多彩的西北民歌世界:早期创作的《达坂城》、《可爱的一朵玫瑰花》、《在那遥远的地方》、《半个月亮爬上来》、《掀起你的盖头来》、《青春舞曲》、《阿拉木罕》、《玛伊拉》、《阿顿江》、《牡丹汗》;身陷囹圄绝境中一遍又一遍口吟而成的《哈来龙》(又名《苏来曼与伊拉洪》)、《高高的白扬》、《撒阿黛》;还有上世纪七十年中叶获得自由后创作的《我吆着大马车》、《西琳江》、《哪里来的骆驼客》……

王洛宾怀着一颗永远年轻的心,怀着对其终生追求的音乐艺术和西北民歌,怀着对由五十六个民族组合成的古老而又辉煌的中华大世界的一腔热忱,向世人献上了一曲又一曲珍珠玛瑙般的民歌。

在他进入暮年后,每当有人向他问探起他的当年音乐王国的起步和腾飞时,他总是要不厌其烦地一遍复一遍地向来访者讲述他的启蒙老师“五朵梅”的故事,尔后,用他那苍老的歌喉,满含深情地唱起这首名叫《眼泪花儿漂满了》的山歌……

 

遥远的梦中情人卓玛姑娘

当年王洛宾在创作《在那遥远的地方》这首歌曲时,他的第一次婚姻已经亮起了红灯。也正是在这当口,一个偶然的机会,他遇见了美丽而又“绝情”的藏族姑娘卓玛……

在王洛宾一生的整个歌海生涯中,有一首跨越国界的传世之作,这,就是六十多年来人们百唱不厌、魅力四射的《在那遥远的地方》。

这是一首拨动亿万人心弦的歌,这是一首从驼峰上唱出来的歌。

这首歌一经问世,便不胫而走,从二十世纪硝烟弥漫烽火遍地的抗战年代唱到了今天的二十一世纪。而且,它还将永远、永远地唱下去。

上一个世纪四、五十年代的国际著名歌唱家罗伯逊,自从见到这首歌曲后,便将其作为自己的保留节目,在唱红自己的同时也唱遍了世界。历史悠久、享誉全球的巴黎音乐学院,将这首歌编入了该院的东方音乐课程,一直延续至今。

更令人回味无穷的是,五十年前的1963年,新疆军区文工团前往越南河内,向正在英勇抗击美帝国主义入侵的越南军民慰问演出时,越南人民的伟大领袖胡志明主席在接见演员时满含深情地问道:“《在那遥远的地方》这支歌我很熟悉,这支歌的作者来了没有?”

遗憾的是,当时王洛宾正因“历史反革命嫌犯”处于监外管制中。甭说他根本出不了国,就连他创作的歌曲,也只能以军区文工团“集体创作”的名义发表。由于胡志明主席当年曾在中国参加抗战,他自然清楚这支歌曲的作者是王洛宾。面对胡志明主席的发问,文工团的带队领导只得无奈地回答道:“王洛宾同志因病没有能够前来参加演出”。

王洛宾逝世一年后,199712月,一场名为《跨世纪之音》的广场音乐会,在我国台湾省台北市举行。广场音乐会的压轴节目是: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三位著名歌唱家多明戈、卡雷拉斯和黛安娜·罗丝,联袂用华语演唱了《在那遥远的地方》,从而将这场广场演唱会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可是,人们又有谁知道,当年王洛宾在创作这首歌曲时,他的第一次婚姻已经亮起了红灯。也正是在这当口,一个偶然的机会,他遇见了美丽而又“绝情”的藏族姑娘卓玛。然而,令王洛宾深为遗憾的是,不及告别,卓玛,宛如远方天际飞逝而过的一朵白云,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的干干净净。于是,怅然若失的王洛宾在归程的驼峰上造就了这首百年经典名歌。

那是1939年的夏天,我国著名电影创始人郑君里为拍摄影片《祖国万岁》来到青海。这是一部反映各族人民生活的一部纪录片,也是推动当时全国上下团结一致抗日的宣传片。作为青海文化界的代表,王洛宾也应邀加入了摄制组,与他们一起来到青海湖畔的金银滩草原。

摄制组就驻扎在了金银滩千户长同曲乎家的大院子里,并与千户长一家同吃同住。片中要拍不少牧羊场景,经反复挑选,郑君里选中了千户长的三女儿卓玛饰演牧羊女。此外,还需要一位赶羊的帮工,但寻觅来的一位藏民,几次试镜总是不合导演的要求,情急之中,郑君里一把拖过王洛宾,让他穿上藏袍充当帮工,协助卓玛姑娘一起牧羊,就这样,王洛宾紧随着卓玛姑娘,度过了终身难忘的三天牧羊生活。

按照郑君里的要求,王洛宾和卓玛姑娘同骑一匹马,卓玛在前,王洛宾在后,倏忽间,卓玛一个策马疾驰,平生第一次跨上马背根本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王洛宾突遭这么一颠扑,在其身子本能地向后仰倒的惊慌瞬间,又本能地用双手紧紧地环住了卓玛姑娘的柔软腰肢……等到跑出去很远很远的时候,调皮的卓玛姑娘却倏地一下放松了马缰,口中爆发出了“咯咯咯……”地一阵忘情的大笑。原来,她是在有意捉弄身后这个从来没有骑过马的汉族青年。笑完,卓玛又将身子往后一仰,顺势靠在了王洛宾的怀中,默默地将手中的马缰绳递到了王洛宾的手中,任凭由他扬鞭跃马,飞驰在辽阔的绿色草原上。

为了增强拍摄效果和体现青海草原的特色,郑君里导演还专门在金银滩草原深处架设了一座漂亮的帐篷,围了一个羊栏……

黄昏来临了,绿色的草原上座座帐篷升起了缕缕炊烟,王洛宾跟随着卓玛姑娘将羊只一一清点入圈。他木然地站在栅栏旁,近乎痴呆地望着身披火红晚霞的卓玛姑娘。前面的卓玛这时仿佛感受到了身后这位异性汉族青年特别关注的目光,她缓缓地转过了身子,把那张因晚霞燃得彤红的盈盈笑脸对着王洛宾,许久,她举起了手中的牧羊鞭,轻轻地,轻轻地打在了王洛宾的身上……

三天的电影拍摄很快结束了.这是在青海湖畔的最后一个夜晚,王洛宾带着卓玛­——据王洛宾晚年向人讲述,他是和卓玛姑娘同在一匹马上在远处看完郑君里为答谢藏族同胞放映的电影的。据说,曾有人这样问王洛宾:“你们两人骑在一匹马上怎么看电影?”王洛宾微微一笑,回说:“怎么看电影你自己去想吧!”看完电影后,两人默默地、默默地踏着洒满月光的草地,走回了卓玛的帐房。卓玛掀起毡帘,将半个身子探进了帐房,尔后,又侧回身子,脸上漾着迷人的微笑,同时又带着几分惆怅,向着帐房外呆呆伫立的王洛宾投去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瞥,随后,毡帘悄无声息地挂落下来……

令王洛宾意想不到的是,天亮后,当一夜不曾合眼的王洛宾向着卓玛姑娘居住的帐房望去时,他不由得一下愣住了:那里早已是空寂一片!原来,早在天亮之前,在家人的帮助下,卓玛姑娘就赶着羊群回她所在的部落去了。

和摄制组一同行进在回西宁的骆驼上,王洛宾时不时地回首凝望,呵,他是多么的希望可爱的卓玛姑娘的再度出现啊!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心律跳动和叮当作响的驼铃,26岁的王洛宾,就这样在驼峰上写出了世界上最美妙最抒情也是最具魅力最为悠久的歌——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他的帐房

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她那粉红的小脸

好像红太阳

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

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我愿流浪在草原、

给她去放羊

每天看着那粉红的小脸

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

 

我愿做一只山羊

跟在她身旁

我愿每天她举着皮鞭

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这首具有藏族、哈萨克族双重民族风格和旋律、异常优美、抒情的歌曲,在西宁首唱后,很快就传遍了全国各地,传到了南洋,传到了欧洲,成为一首跨越时空、语言、种族、地域的优秀华人声乐艺术的经典之歌,即使正在进行中的异常残酷、惨烈的战争,也无法阻挡住她在世界各地的传唱。

拍摄完《祖国万岁》之后,王洛宾又多次到青海湖畔的金银滩草原采风,每次去,他也都住在千户长同曲乎的家中。每天清晨,迎着晨曦,王洛宾就和卓玛一起,骑上马到很远的地方去找民间歌手搜集民歌。晚上回来,他就坐在酥油灯底下整理这些白天搜集到的民歌。凡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他就请卓玛为他释疑。他也会时不时地给卓玛一家人讲大都市的情况,讲汉族人的生活习俗和种菜、盖房、做家具……

王洛宾创作出如此美妙旋律的《在那遥远的地方》,当然是受美丽多情的卓玛姑娘一举一动启发而致。他爱卓玛姑娘,但这种爱是纯情的、高尚的。别看王洛宾外表俊逸浪漫,但他的骨子深处,却是守旧的,传统的,他决不会在婚姻之外因“色”而逾越雷池一步。如果说王洛宾这一生有过什么“情人”的话,那么,至多也只能算是“梦中情人”罢了。这个“梦中”的情人,就是曾一度与之朝夕相处的藏族少女,美丽多情的卓玛姑娘。在19414月前,王洛宾有着自由恋爱及共同事业追求产生的爱情与婚姻。他从来不曾想过要背叛这个婚姻,尽管后来婚姻最终解体。接着是婚姻解体后三年多的牢狱之灾。倘若当初离婚之时他不被抓走关押,而是顺顺当当地回到西宁的话;倘若1944年出狱后数日他就与黄玉兰喜结良缘的话,那么,笔者认为,极有可能,王洛宾一定会奔向金银深处的同曲乎千户长家,向卓玛姑娘献上一枝大红玫瑰的。此外,在卓玛姑娘身上也发生了一些前所未有的变化。据卓玛家人晚年向人讲述,正是由于从王洛宾这个汉族青年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卓玛当年变得前卫多了。她曾与不少汉族青年有过来往,她拒绝了一个又一个向她求婚的藏族小伙子——她身边不乏追求者,不仅仅是千户长家的家产,还有她的美丽多情,她的善解人意。最终,在王洛宾那个闪电式结婚三年后,卓玛姑娘与一位汉族人结了婚。这位汉族人就在卓玛家所在地的海北藏族自治州海晏县工作,这能不说明一些问题吗?而同曲乎一家对王洛宾的感情与思念又是这么的浓烈和悠久。自上一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以来,卓玛的弟妹们,在青海湖畔的金银滩草原搭建了由五座帐房组成的“老房东旅游度假村”。每逢游客入住,作为历史见证人已入晚年的卓玛弟妹们,都会深情的向游人们讲述《在那遥远的地方》创作的经过,讲述王洛宾和卓玛同骑一匹马奔驰在草原上的动人的场景……

听了卓玛家人这一番原汁原味的讲述,于是,游客们全都明白了:之所以这个度假村冠名为“老房东”,敢情,这老房东就是王洛宾啊!在王洛宾身上,有着永远说不完的故事。讲述回味之余,人们也会由衷地发出一声叹惜,叹惜当年王洛宾没能和美丽聪颖的藏族姑娘卓玛走到一起,演绎这首脍炙人口的民歌之外的又一百年经典。

然而,话又得说回来,人们的美好愿望是一回事,而活生生的现实又是一回事。我们必须正视的是,历史并没有这个假设,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假设。历史,就是历史,它从来不以人们的意愿为转移。历史,会有这个或那个的偶然,也会有这样或那样的必然,但就是没有假设!倘若,当初王洛宾真地与卓玛姑娘走到一起的话,那么,王洛宾后半生的历史就要改写了。

相隔四十年后,1988年的龙年新春佳节,年逾古稀的王洛宾又踏上了这片神奇的土地。在青海电视台举行的春节联欢晚会上,在声情并茂演唱完《在那遥远的地方》后,已是75岁高龄的王洛宾,亲切地会见了当年的许多老朋友和他曾经教过的学生。触景生情,他更加怀念起流金岁月,和美丽的藏族姑娘卓玛同骑一匹骏马,相伴相随在青海湖畔的三天电影拍摄生涯……

临告别时,藏族诗人,青海省文联主席格桑多杰,向王洛宾赠送了一帧藏族人民传说中的卓玛女神的画像。格桑多杰还为此赋诗:

心中有一片多情的牧场

秋云间宽畅

春雨里花香

你是那方的雪乡

你是那方的湖光

岁月把您珍藏

去找春燕的梦乡

伊雅啊热

 

心中有一尊爱的卓玛

秋云间牧羊

月光下吟唱

你是哪方的草原

你是哪方的姑娘

岁月把你珍藏

寻找远方的帐房

咿雅啊热

 

接过诗人写的诗,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王洛宾当场为之谱了曲,当场做了激情的演唱。如今,这首名为《咿雅啊热啰》的歌曲,作为《在那遥远的地方》的姐妹篇,在青海被人们广泛传唱。

回到乌鲁木齐,王洛宾虔诚地将这帧卓玛神像挂在了自己的卧室里,他也同样赋诗一首,以寄达自己心中珍藏了长达半个世纪的绵绵情思。王洛宾饱含深情地写道:

 

从遥远的可可诺尔

回到新疆

褡裢里

一边装着蕨麻

一边装着幸福和欢唱

 

坐在琴旁

轻声歌唱

从蕨麻编成一首最甜的歌

把遥远的情谊

组成了三个乐章

 

第一个乐意是青稞酒

第二个乐章是“龙羊”

第三个乐章是五十年前

三角城的姑娘(注:三角城是现实生活中的卓玛家所在地)

 

古铜的香炉里

燃起檀香

双手合十

跪下祈祷

把前额磕在地板上

 

请相信我的虔诚

请保佑我的想像

我想用歌曲

把世间疾苦

化作吉祥

我有足够的决心

我有足够的力量

因为

在檀香缭绕的墙角

悬挂着卓玛神像

 

也就在这一年,对于王洛宾来说,真正是称得上龙年大吉了:历经半个世纪的风雨沧桑,《在那遥远的地方》在唱遍华夏大地,唱遍世界各个角落之后,终于回归了她的主人名下——这一年,由北京出版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办的第一期《歌曲》杂志,用五线谱庄重地发表了这首歌曲,并且第一次堂堂正正地标注上了“王洛宾词曲”的字样。沿用了近半个世纪的代名词“青海民歌”,终于识趣地完成了它的使命,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也就是在这一年,针对有人试图否定王洛宾为这首歌曲原创作者这一史实,一些热心而又严谨的专家经过反复考证,一本由郑君里摄影师当年亲笔撰写的日记适时地浮出了水面,它还了王洛宾一个清白。这本在《祖国万岁》拍摄之余写下的日记,翔实地记录了王洛宾当初创作《在那遥远的地方》的前后经过,以及拍摄现场王洛宾与卓玛同骑一匹马牧羊的珍贵瞬间。

还有,难能可贵的是,人们寻觅到了当年由王洛宾作词作曲的我抗日军民和国民党主战派军队浴血杀敌的《台儿庄大捷》的歌,这又足以证明王洛宾还是一位高扬爱国主义主旋律的民族音乐家。

歌儿、曲儿,一一回到了作者的名下,但盛名之下的作者却并没有因此止步。他依然玉树临风般地根植于祖国大西北的高原上,用已经苍老了的歌喉,继续深情而又忘我地歌唱着。他的生命是人民给予的,他的歌王生涯是人民为他奠基和营造的,他要永远为人民放歌高唱,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为纪念为青海文化音乐事业作出了不朽贡献的王洛宾,也为纪念藏族姑娘卓玛和汉族青年王洛宾之间的纯真友情,以及王洛宾所作的那首闻名全世界的《在那遥远的地方》的传世之作,海北藏族自治州有关部门拨出专款,建造了一座面积达三百多平方米的王洛宾在青海事迹展览馆。迄今,展馆已经接待了逾20万名中外游客,每年还举办以王洛宾名字命名的王洛宾文化艺术旅游节。在青海湖畔金银滩草原的一块巨石上,镌刻着由王洛宾生前特地书写的手迹——“在那遥远的地方”……

王洛宾逝世六年后,一个雨后美丽的夏日,王洛宾文化艺术传播机构的创立者,其三子王海成来到父亲当年生活及创作《在那遥远的地方》的发祥地——青海湖畔的金银滩草原,在卓玛一家人居住的三角城,与曾任海晏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卓玛胞弟高贝先生以及卓玛的妹妹才让卓玛相见。从他们的口中获知——卓玛早已在1953年因病去逝,她没有留下任何后代。当年尚是六七岁孩童的高,时至今日仍然记忆犹新:当年王洛宾与她姐姐卓玛同骑一匹马走向草原深处的动人情景。

 

三毛:你无法要求我不爱你

 

一时间,整个乌鲁木齐市的男女老少“观众”们望着这一对每日双进双出年龄差异很大但又都是大名人的男女,一个充溢着玫瑰色彩的动人故事,在乌鲁木齐市的各个角落不胫而走……

 

1990416,午后,王洛宾正独自一人在乌鲁木齐军区幸福路干休所的寓所内打着盹,房门被轻轻地叩响了。

一位肩披长发,身着黑红格子毛呢外套的陌生中年女性,热情奔放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她,就是有着万千读者的台湾著名女作家三毛。

三毛的突然造访,缘于香港女作家夏婕在访问了王洛宾老人后,在台湾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中央日报》上撰写的特稿。一连数日,这家报刊刊发了夏婕所写的题为《王洛宾老人的故事》。在台北的日子里,夏婕还向三毛讲述了王洛宾生龙活虎的人生经历。三毛听后,分外感动。应三毛的要求,夏婕还向她提供了王洛宾在乌鲁木齐的住址。于是,三毛便和表弟一起参加了台湾旅行社组织的一个大陆西域旅行团。他们是在甘肃的敦煌、新疆的吐鲁番等地转了一圈之后来到乌鲁木齐的。对于三毛,洛宾老人不是十分了解,若说了解的话,那也只能说是他知道眼前的这位三毛女士,是一个在大陆拥有大量读者的畅销书台湾作家,如同走红的琼瑶、席慕容。对于三毛的这次来访,就像当初对待夏婕、凌峰及众多海外来访者一样,王洛宾简单地向三毛讲述了自己一生的经历,以及所创作的代表性歌曲。

关于王洛宾和三毛之间的这次突兀会面,王洛宾生前曾经写过一些比较详细的诗化文字,记录了当时的一些情景,以及自己的感受。

王洛宾这样写道:

 

海峡来客

一九九0年四月十六日

是谁在敲门

声音那样轻

像是怕惊动主人

 

打开房门

顿吃一惊

原来是一位女牛仔

模样真迷人——

镶金边的腰带

大方格的长裙

头上裹着一块大花巾

只露着

滴溜溜的一双大眼睛

用这支短歌,出海峡来客给我的第一印象

 

我们相对注视了一阵,客人开口:

“洛宾先生吗?”

“是,请进!”

我将客人引入客厅,端水返回时,她正摘下礼帽,打开花,对着钢琴上的镜子一甩头,把弯曲的长发披满了肩头,简直是神话中的仙女动作。当时我心中编了一段歌词,作为《掀起你的盖头来》的第五段:

掀起你的盖头来,

美丽的头发披肩上,

像是天边的云姑娘,

抖散了绵密的忧伤。

 

王洛宾还写道:

当时精神集中在客人的鬓发上,竟忘了问人尊姓大名?还是客人自己作了介绍。“我是三毛,月前受台湾明道文艺编辑部的委托,顺便为你带来了稿费。”

相互认识后,谈得很投机,相互谈了对方的作品,她问我:“一个人住这样空荡荡的房间,有没有寂寞感?”

我未作声,用手指了指钢琴,我反问她:“你到处流浪,不寂寞吗?”

她笑着说:“流浪本身即为了排除寂寞。”

我又端详了一下她的打扮,打趣地说:“你是不是把乌鲁木齐想像成一个原始的牧场,街上来往的人都骑着马,年轻人的马鞍上都拴着套马绳?”

她笑着摇头不语。

“那你为什么这身打扮:如果你的皮靴后跟上再钉上一对马刺,人们一定以为你是双手开枪的女牛仔呢!”

说得她仰天大笑。

我心里说:“真是一个热情、开朗、洒脱、无羁的女人!”

她为我唱了自己的作品《橄榄树》,她的歌,她的声音以及感情都很美,我很快的想到:一个人唱自己的作品,容易唱得好,因为感情的表达,在创作过程中,已经下过很大的功夫。

我也为她唱了一首狱中的作品——《高高的白扬》,并介绍了歌中的故事:一个维吾尔青年在结婚前夜被捕入狱,美丽的未婚妻不久忧郁而死去,青年为了纪念死者蓄下了胡须。

当我唱到“孤坟上铺满了丁香,我的胡须铺满了胸膛”这句歌词时,三毛哭了。唱罢,我向她表示谢意,因为她的眼泪,是对我作品的赞扬。

我问她:“是不是因为荷西是大胡子,你才喜欢这首歌的?”

她说不是,是听了这首歌之后,更喜爱大胡子!

我们又从胡子谈到了荷西。

我说:寻找对象,对方的名字,关系很大。你知道在维吾尔语言发音中“荷西”是什么意思吗?你知道吗?维吾尔人在告别时,双方都互相说着“荷西”,这“荷西”是再见的意思,也许因此荷西提早离你而去。

三毛郑重地盯着我说:“那么以后我找对象,一定要找个名叫‘携老’的啦!”

她边笑边向我告别,约我明晚去宾馆看她。这位作家的思维真够敏锐的!

第二天,一九九○年四月十七日晚间,王洛宾按约来到了三毛居住的宾馆。对于俩人间的这第二次会面,王洛宾是这样向我们描绘的:

……在沙发上坐定之后,三毛走向墙边打开了屋顶上的聚光灯,在灯光下站了一会儿,正像演员们在舞台上暂时的亮相。

噢!完全不是昨天那位风尘仆仆的女牛仔,而是一位披着一头秀发的窈窕淑女,美丽迷人。是不是女人们装扮多变,使男子感到奇异,也是她们的一种享受。

三毛提着长裙,轻微地摆动了两下,似乎等待我鉴赏,我却言不由衷的说了一句:

“亲爱的作家,晚上好!”

三毛为我倒了一杯茶,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双臂搂着膝盖开始听我的故事。

我讲的是囚犯曲《蚕豆谣》。

……

临别,三毛告诉我,明天将随旅行团经四川返回台北,秋天一定再来。

就在王洛宾走出宾馆时,当着众人的面,三毛忘乎所以欢呼雀跃地向王洛宾老人大声喊道:“给我写信啊,回去就写,我到台北就能看到你的信了!”

在老人的眼中,三毛无疑是一个孩子。王洛宾唯一期待的,就是三毛主动承诺的为他写书编电影剧本的事儿。

但此时此刻三毛的内心感情世界,却与老人大相径庭,她要……

仅仅相隔十天,三毛刚一回到台湾,就提笔给王洛宾写来了情真意切的信。三毛这样写道:

万里迢迢,为了去认识你,这份情,不是偶然,是天命。没法抗拒的。

我不要称呼你老师,我们是一种没有年龄的人,一般世俗的观念,拘束不了您,也拘束不了我。

回来早了三天,见过了您,以后的路,在成都,走得相当无所谓,后来,不想再走下去,就回来了。

闭上眼睛,全是你的影子。没有办法

照片上,看我们的眼睛,看我们不约而同的帽子,看我们的手,还有现在,我家中蒙着纱巾的灯,跟你,都是一样的。

你无法要求我不爱你,在这一点上,我是自由的。

上海我不去了,给我来信。九月再去看你。

寄上照片四大张一小张,还有很多,每次信中都寄,怕一次寄去要失落。想您。新加坡之行再说,我担心自己跑去李豪不好安排,秋天一定见面。

……

在以后的信中,三毛一再说:来乌鲁木齐后决不住旅馆,就住在王洛宾的住所。她还强调,她要走进王洛宾的生活。

面对三毛火辣辣情感恣意宣泄的一封封来信,老人明显地感到不安。思忖再三,他提笔写信告诉了三毛一个故事。他说,英国大文豪萧伯纳有一柄破旧的阳伞,但这柄阳伞早已失去了可以遮风挡雨的功能。而萧伯纳每每出门时,也将它权作拐杖之用。写到这里,王洛宾自嘲而又诚恳地说道:而我王洛宾,就像萧伯纳手中那柄破旧的阳伞!往后,王洛宾又大大延缓了回信的间隔时间。但所有这一切,都无法阻挡住三毛从少年时代起就养成的我行我素火一样的赤裸裸的情感。就在这一年的八月,距上次会面才不过四个月,三毛携着满满一皮箱长期居住要用的衣物,从北京《滚滚红尘》电影制作驻地直接飞向乌鲁木齐,并且一下飞机便住进了单身老汉王洛宾的寓所。

这时,新疆电视台正全力以赴地在拍摄一部五集电视传记片《洛宾交响曲》。这是一部反应王洛宾人生经历的电视片。一听说三毛要来,大喜过望的导演灵机一动,当即安排了一个原先剧本没有的镜头:王洛宾手捧献花走上飞机,与三毛一同……

然而,也正是这个原先剧本中没有的镜头,最终却成了一根导火线,生死离别的导火线。

从机场出来,一到洛宾家中,在机场被迫充当纪实电视片客串女主角时所滋生的愤懑一扫而光,只见三毛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塞得满满囤囤的衣箱,从中取出了一套在尼泊尔精心选购的藏族衣裙,飞快地穿在了自己的身上。仿如半个世纪前青海湖畔那位藏族少女卓玛,她要……

继而,她专心致志地在这三室一厅的屋子里精心布置了起来,俨然是一副家庭主妇的模样。

她还不由分说地拽上王洛宾,双双骑上自行车,奔走在乌鲁木齐市的大街小巷、百货商店、菜市场……一时间,整个乌鲁木齐市的男女老少“观众”们望着这一对每日双进双出年龄差异很大但又都是大名人的男女,一个充溢着玫瑰色彩的动人故事,在乌鲁木齐市的各个角落不胫而走……

然而,与她期盼的恰恰相反:王洛宾这把“破旧的伞”,始终与她保持着一个应有的距离。还有,自她抵达之日起,一个电视片摄制组日日围住了本应该属于她一个人的王洛宾老人。与此同时,也像迎接天外来客那样,给她编配了一个又一个她根本不愿意扮演的角色……

于是,三毛一下病了,她不但病了,而且也陷入了极大的委曲和极度的痛苦之中。尽管王洛宾为他请来了乌鲁木齐市最好的医生为她诊治,雇请了一个大学生姑娘负责照料她的饮食起居……

三毛为年迈的王洛宾付出了爱,而且是不顾一切的狂热之爱,可王洛宾依然是前些日子在信中自嘲的那柄萧伯纳手中的破旧阳伞,没有给她相应的回应。可以这么认为,三毛的这个爱恋,从其一开始,就是一个畸形的错了位的爱恋,横在她面前的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对于王洛宾来说,他清醒地认识到,由于两个人的经历、年龄不尽相同,俩人的兴趣和待人接物的处事原则不尽相同,不谐调的音符无时无刻不存在。三毛历来多愁善感,长期处于压抑的梦幻之中,她怀念她索要的是已故丈夫荷西式的那种浪漫爱恋。而王洛宾由于一生经历了太多太多的磨难,同他奔放不羁的外表相比较,在他的骨子里依旧是传统的东西牢牢占据着。他所面对的是现实,活生生的现实,一句话,他王洛宾老了,而且,他压根不是荷西!

终于,压抑长久、蓄势已久的“火山”,汹涌澎湃的爆发了!

尔后,三毛提着沉甸甸的衣物箱,愤怒地奔出了老人的家,她曾试图与老人一起过家的那个家。

离开时,她悄悄地在老人使用了多半生的那把吉他的弦上,嵌入了一枚粉红色的发卡,给这个“家”留下了最后的念想。

怀着莫大的委屈,莫大的悲愤,三毛离开了她憧憬了好几个月的乌鲁木齐,而且是一去不再复返。

这一天,是1990年的97日。

三毛走时,洛宾老人到机场为她送了行。

去华侨宾馆看望三毛时,王洛宾是带着好几个人去的。三毛一看,又是这么多人,她不由得忘形地抱着老人放声大哭着说道:“我就要你一个!”

她的满含愿景兴匆匆赶来,她的满腹委屈败兴兴地离去,不能不说是一个天大的错误,无论是对于她,还是王洛宾。

他,和她,毕竟是生活在两个世界中。

使他们无法融为一体的并不单纯是年龄,而是他们各自的世界。

三毛离去后,王洛宾发现了吉他上嵌着的那枚粉红色的发夹,他立即想到这是三毛留给他的最后纪念。于是,他把这枚发卡珍藏了起来。同时,据此写就了一首歌。他将这首歌命名为《幸福的D弦》。王洛宾拨动吉他唱道:

我常拨弄着琴弦独自漫步海滩上

琴声那样忧郁弹奏着无尽惆怅

今天我抱起吉他琴声却这样明朗

像一只自由的白鸥追逐着海波浪

 

虽然Sanmoor不在身旁琴声却是这样明朗

因为她那发针插在D弦上

啊我幸福的琴弦奏起幸福的交响

她那粉红的发针曾经插在鬓发上

然而,这“幸福的交响”竟然是何其的短促!

粉红色,是梦幻的象征,而梦幻,总是要消逝的。

对于三毛的哭泣着的离去,我们的洛宾老人同样痛苦不堪。他为不能给三毛那种只有两性间才有的爱恋深感歉疚和不安。他心中牵挂着三毛,尤其是在无法获取三毛行踪信息的时候。他给三毛去了信,像父辈一样问候三毛,但三毛这回却没有像初度会面离别后那样迅速回信。在这久候焦虑的期间,王洛宾去了新加坡演出。在新加坡,他又一次提笔给三毛写了信……

王洛宾有所不知,因“失恋”陷于巨大痛苦旋涡中的三毛,并没有马上回到台湾,而是一直在外面游荡。等她回到台湾见着洛宾老人的数封来信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后的时候了.然而,她还是没有提笔给王洛宾写回信,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

人世间最令人难以承受的是:哀莫大于心死。

而哀莫一旦到了极限,便是摆脱不了的一个“死”字。

三个月后,19901211日,三毛给王洛宾写来了最后一封信。在这封信中,她编织了一个美丽而又压根无法自圆其说的谎言:“我在1114日,在香港与英国老友O·Sheal先生订婚。没有发新闻,没有通知任何人,只两个人悄悄出去吃了一顿饭。回台禀报父母,如此而已。”

信尾的署名是“平平”而不是已往人们习空见惯了的“三毛”。

三毛的真实姓名叫陈平,那似乎是一个遥远而又陌生的名字,但她终于回归了原生态。这与民间常言的“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是同一个意境。我们的洛宾老人却没有悟出这一个落款中更迭内藏的玄机。在他看来,只要三毛能够平平安安地回到台北家中,并且收到她亲笔写来的信,一颗悬着的心也就平静了下来。

善良的洛宾老人就是没有想到,深深爱着他又有那么多怨愤的三毛——“平平”真的要“远走高飞”了……

在三毛这封信中,对洛宾老人的那个“亲爱的”称谓成了过去时,有的只是冷漠的礼节,以及清汤寡水般的叙述。

三毛此信全文如下:

洛宾:

谢谢你记得我。

想你已经回到了新疆。

我是十一月十六日方才回到台湾。由香港回来的。

家中有你的信在等我。

星加坡的来信也收到了。

明年1991年,我因西班牙身份证早已过期,护照也将在近期内满期了。所以被迫要回到欧洲去办手续。大约是二月就飞去了,预备住半年或一年,以后回不回台湾尚不知道。

我在十一月十四日,在香港与英国老友O·sheal先生订婚。没有发新闻,没有通知任何人,只两个人俏俏(悄悄)出去吃了一顿饭。回台禀报父母,如此而已。STUVE比我长一些。是大学时在德国一同进修时的同班同学。

想来新疆已经很寒冷了,但去过之后知道室内不冷,比较放心。

海城(王洛宾三子——引者注),以及萍萍(你的孙女)和她母亲,请一定问候。海城有几张照片,在我这里,如果给我海城地址,我可寄去给淘淘。

非常感谢海城对我的招待。

洛宾,我走了,祝福我未来的日子平静,快乐。谢谢。

未来我将住Scotland。回台只是看望父母而已了。

谢谢你,也祝福您。

杨老师请代我问候。李桦先生一同。

                                      平平上

                             1990年12月11,台北市

 

在三毛发出这封信后不足一个月,199115日清晨,就在洛宾老人打开床头袖珍收音机的那一瞬间,从隔不断的太空电波中,传出了一个令海峡两岸万千听众颇感意外的揪心噩耗:三毛在自己台北的寓所里自杀了!

六天后,王洛宾拨动起嵌有三毛那枚粉红发卡的吉他琴弦,唱出了又一支感怀忧伤的歌曲。

在这首命名为《等待——寄给死者的恋歌》中,老人无奈地唱道:

 

你曾在橄榄树下等待再等待

我却在遥远的地方徘徊再徘徊

人生本是一场迷藏的梦

且莫对我责怪

 

为把遗憾赎回来

我也去等待

每当月圆时

对着那橄榄树独自膜拜

 

你永远不再来

我永远在等待

等待等待

等待等待

越等待

我心中越爱

 

白发人送黑发人,在遥远的白雪皑皑的北疆边城,对着遥远而又大海阻隔阴阳两个世界的情感。这是因为:在逝者生前,他从来没有向对方承诺或回应过“爱”。

就在三毛离去的这一年,年近八旬的王洛宾皈依佛门。

1991730,在美国的卢胜彦生活佛,亲手给王洛宾签发了《真戒证书》,并为他取法“莲花洛宾”。

佛认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1951年黄静在惊吓中病逝后,到1996年老人仙逝,王洛宾从未动过续弦的念头。

199467,在美国纽约的联合国总部,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音乐会,150多个国家的大使偕同他们的夫人观看了这场名叫《丝路情歌——王洛宾作品演唱会》的演出。

演唱会一结束,从巴黎赶来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亲向集词曲作者兼演员于一身的王洛宾颁发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特殊贡献奖”。

王洛宾是获得此项殊荣的第一位中国人,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位获得此项殊荣的中国人。

四天后,1994611日,在美国东部HUDSON河畔的一个小镇上,一群由各行各业上了些年纪的华人组成的合唱团,在激昂地演唱完王洛宾的歌曲后,向王洛宾发出了题为《中华民族杰出的文化使者》的致敬信。致敬信上写道:

在公元一千九百九十四年六月十一日,在美国东部HUDSON河畔的小镇上,我们南威合唱团这一群炎黄子孙,谨以至诚、热烈地欢迎你——我们心仪已久的民歌大师!

您的歌,毫不夸张地说,已传遍炎黄子孙足迹所到之处,人们都在口中、心中吟唱着、传递着,象传递普罗米修斯的火种!

我们都从自己的儿时,唱到今天儿女成群,从我们年轻时唱到已不年轻的今天,您的歌一直回荡在我们幼稚园的课堂里,在我们校园生活的每个年代。在我们的婚礼、聚会中,以至到现在每一次业余演出的舞台上。

从您的歌曲中,我们吮吸着中华文化的乳汁。无疑,它已化为我们的精神生活——我们所执着追求的真善美的组成部分。

您的歌是“阳春白雪”,它曾闯进森严壁垒的皇宫和世界各国高雅的殿堂。

您的歌是“下里巴人”,它传遍神州大地的每一座山村和小城。在执镰的农夫口中,在纵马疾驰的牧人嘴里。年轻的孩子、白发的老人谁不会唱你的歌曲!

您的歌质朴啊,质朴得如同清粥小菜,从小吃到大,它永远是我们的最爱!

您的歌热烈啊,热烈得像西北戈壁滩上的热浪,它曾在寒冷的岁月里,灼热过人们的心房!

您的歌温情啊,温情得像一枝玫瑰花,年轻的朋友唱着它,征服了自己的心中的“都它尔”和“玛利亚”!

我们相聚在这里,看到您健硕的体魄,银丝下红润的面庞,我们都喜极而泣!目睹到大师艺术家的风采,聆听到哲人的话语,此情此景,能使我们到会的人终生不忘!

尽管我们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但因有您的歌伴我们一生,我们会感到生命的真实,感到生活的多彩,感到这个世界着实可爱!

王洛宾带着天下炎黄子孙的美好祝福,在世界各地的舞台上演绎出了一个又一个生动俊美的音乐艺术形象。纽约南威合唱团的激情演唱和向他发出的致敬信,使王洛宾为之深深地感动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走向另一个世界。

王洛宾是人民的,是普天下华人的骄傲和光荣。

1996314凌晨,零时的钟声刚刚敲响,83岁的王洛宾在经过长时间的与病魔的顽强抗争后,终于离开了这个给予他那么多磨难和炼狱,同时又是那么多的鲜花、掌声和欢乐的世界。

人们纪念王洛宾,是因为他的歌声打动了亿万听众的心。他给他们送去了欢乐和幸福。

人们纪念王洛宾,是因为他一生品行之清白端正。

人们纪念王洛宾,是因为他对我们伟大的祖国、伟大的民族、伟大的人民,作出了卓有成效的贡献。

在人们的心目中,王洛宾的名字永存,王洛宾的歌与歌声永存……

 

附注:

本文在撰写过程中得到了洛宾老友、洛宾与三毛纯真关系的见证人李桦先生的指点与帮助。同时,对王洛宾文化艺术传播机构负责人、王洛宾三子王海成先生提供的珍贵手迹和众多细节,由衷表示感谢。

作者秋石:13358052408

 

江苏省昆山市香樟园15号楼207   邮编215300

作者长期从事文艺评论,鲁迅研究,及散文报告文学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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