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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

(2017-12-02 16:1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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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八中老三届同学会

分类: 作品欣赏
娜  
金伯宏

娜娜
在娜娜阿姨的怀抱里

我时常想起我的奶妈娜娜,她跟随我们家六十余年,早就成为我们家的一员,除了生死没任何力量能使我们分别……。

1947年我在上海出生,当时父母在中共上海地下党负责学生工作,家里需要为我找一个奶妈。娜娜出生于浙江余姚山区一贫困农家,嫁人生子后不久男人犯法入狱,迫于生计她丢下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只身来上海谋生,就此她走进我家,并与我们结下三代人的情缘。

“娜娜”是我哺乳期最初的自然发声,不自觉间就被全家人认可成为她的称谓。1955年父母调动工作进京,她也与我们一起搬入建工部大院的一个四居室。我们兄妹三人逐渐长大,父母整天忙于工作,还经常出国出差,娜娜是家里家外的生活总管。每天早晨六点她就要起来为一家人准备早饭,协助我们三个孩子起床洗漱等,8点钟之前送走我们上学和托儿所后就要收拾家务,买菜并准备午饭与晚饭。我们家住三层,当年没有电梯,做饭烧水用的是蜂窝煤,一次定几百块煤,只送到楼下,上百斤重的煤块娜娜需要分批搬上来堆放在自家门口,烧完后还需要带炉渣下楼去垃圾站清倒。洗衣机是30年后才出现的,一家五口人衣褥等全靠娜娜手工洗净,然后搬到楼下拉绳子晾干。当年由于荒漠化严重,北京风沙特别大,家里的水泥地得天天用湿拖把拖,窗台家具两三天不檫积尘上就可以写字……娜娜的忙碌程度以及服务质量现在的家政员望尘莫及。

据说现在的富豪用菲律宾佣人,她们特别勤快与敬业,但我想至少有四条任何菲佣都无法与娜娜媲美:第一条,菲佣每周至少要休息一天,娜娜则是一年365天天天忙碌,当然这并不是否认享受公休日是社会进步。第二条肯定与社会进步无关,那就是娜娜的厨艺。举例几个她拿手的佳肴:“面拖黄鱼”就是用两斤左右新鲜黄花鱼剔下肉条裹海苔鸡蛋面糊后油炸,外酥鱼嫩。“八宝鸭”即整只湖鸭开膛在肚里装填的糯米、香菇、香肠、栗仁、红枣等再缝合后再红烧……这些现在本帮菜馆中大都可以吃到,但我吃过的本帮菜馆与娜娜都无法比拟。举例“蟹黄豆腐”现在到处都有,但即使顶级餐馆放蟹黄也只是像蜻蜓点水,甚至用海蟹黄等替代。娜娜做“蟹黄豆腐”至少要放一只半斤重的江苏大闸蟹,煮熟拆卸下来的黄与肉加生姜再用清油炒,与嫩豆腐烹炒后油呈现金黄色,入口满嘴蟹香。这也不能完全怪如今的饭店,当年大闸蟹是0.35元一斤,现在半斤重的一只蟹在北京要两三百元,成本与人工都是餐馆不能承受之重。

厨艺菲佣还有学习提高的可能,第三条则是一些费力又非必须的工作,而娜娜却年复一年坚持传承。江浙人习惯吃咸口味的肉粽,北京只有甜粽,因此每年端午节娜娜总是自己包粽子,买不到粽叶她就去郊外自採。正月十五北京人吃用干糯米粉摇出来的元宵,江浙人习惯吃水磨元宵。为此全家迁京时娜娜就坚持把原有的手动石磨带了过来,十五前夕娜娜先用石磨將泡好的糯米磨成米浆。制豆沙馅煮红豆一定要用小火,水开后豆壳会不断漂浮上来,随漂随撇,不及时撇出或者火稍大豆壳就会与豆沙混在一起,细豆沙的口感就受损了。豆沙备好再加白糖、大油、桂花炒制,然后再手工搓成桂圆大小的所谓宁波汤圆。煮熟出锅后上面再加几片山楂糕条,不止是装饰,也是为酸甜谐口。每年冬天娜娜都会酿制米酒,邻居有模仿的但不是无味就是酸了。其实诀窍就是温度,夏天太热勉强酿也不甜,冬天娜娜有一个稻草编制的暖窝,酿缸放在窝里,晚上要放在暖气上,白天暖气停了放在窗台太阳下,热了放在背阴处,完全靠娜娜凭经验用手感觉掌握,每天这样来回搬几次,最后出缸的米酒甜得粘牙。文革结束前后,文革中受冲击较多的干部文化阶层有一段空闲串门期,互问安好,更重要的是探讨自己和孩子的前程,娜娜的厨艺就成为父亲招待各路朋友的常用方式。国画大师黄胄先生是家中常客,为了赞赏娜娜的厨艺他特地为她画了一幅拿手的毛驴图。             2014年大师与家父已先后离去,黄胄夫人携女儿英子与我们一家重逢。过去近40年,如今的现代派画家英子见面就说了好几遍:“当年你们家饭真好吃!”当年她还不到十岁,娜娜的佳肴居然仍然记忆犹新。这些佳肴烹饪过程可能过于复杂,娜娜走了之后这些在我生活中也就成为绝唱。只有一道菜做法比较简单,所以至今我家还经常回味:用大白菜心铺底,上面盖满一层薄片金华火腿,上锅蒸熟即可。这道菜清口的白菜与味重的火腿搭配,老幼适宜,这些年外面餐厅没遇见过,所以我怀疑是娜娜的独门秘籍。我正是每天看着娜娜这样忙碌长大的,有时候也会帮忙干些磨米等简单的活计,也正因此“家”的味道特别浓郁。

即使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由于娜娜我们家的伙食没有受到太大冲击。这主要是因物资短缺而产生的黑市交易,南方人主食爱吃大米,每隔一段时间娜娜便会背着面粉去东高地换“小站米”。从北京西郊奔波到几十公里外的东南郊,公交车再加上徒步行走,背着50斤大米到家时往往天已擦黑。买副食如活鸡、鸡蛋等不会像这么消耗体力,娜娜认识了一个一条腿安装木质假肢的郊区农民,他为生计倒卖这些紧俏货。每个月他都会背着一麻袋鸡来我家,补充说明一点,他供应的鸡都是一早在农村杀好只放血不开膛拔毛的,因此到我家时这些鸡还常残存有体温。这样费尽周折是因为活鸡难免会发声,一旦路上暴露那就人赃俱获难逃法网。不开膛拔毛便于证明死亡时间不长,而且鸡内脏大都可以食用。独腿大叔一到我家娜娜就悄悄通知本楼几个邻居,十几只鸡瞬间静悄悄地就被分割一空。

家里买菜购物从来都是娜娜一人作主,黑市价格自然会高出正常价许多,家中的副食消费账单日益见涨。母亲感觉入不敷出后就希望娜娜控制支出,娜娜受了委屈就向我们孩子诉苦:说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想当年活跃在他们老家一带的新四军曾动员她加入,她胆小就没去,否则现在她也是革命干部。这是否属实已无从考证,不过有一点千真万确,解放初百废待兴,想在北京工厂成为正式工人非常容易,娜娜曾叫两个她在上海的“小姐妹”来北京,都进国营工厂成为产业工人,而她自己却一直坚守在我们身边。

第四条菲佣更无从比拟,文化革命我父母在运动初期就先后受冲击,抄家时家中少量细软保存在娜娜的箱子里,造反派要搜查时娜娜与他们据理力争,结果蒙混了过去。不过之后我父亲为保险起见,还是把母亲的结婚钻戒等全扔到野外。保姆根据毛主席的社会各阶级分析虽然属于劳动人民阶级,但这种雇佣保姆服务的形式属于资产阶级生活方式。造反派采取像是现在美国对俄罗斯实行的经济制裁办法,家中银行存款被冻结,父亲工资被限制每个月发45.50元,娜娜的工资就无从谈起了。但没有报酬并没有能让娜娜离开我们,为防自己最后无安身之地,娜娜经人介绍嫁了一个6建的高级木工。婚后娜娜天天依然一大早来我家做饭料理家务,晚上才回自己的新家。一直待到父母解放被克扣的工资补发后,娜娜也第一时间一次性收获了多年的工资。  

但娜娜毕竟不是十项全能,语言能力一直是她的短板。来京几十年,不管对方是什么地方人她都是坚持说上海方言,因此闹了不少笑话。解放初从上海迁移一批服务行业老字号进京,有一次她去甘家口商场买义利生产的面包,义利食品是1951年从上海迁京的企业,当年精白面包价格是2角8分一个。娜娜手指着面包说上海话:“我要2角8的面包。”上海话“角”的发音与普通话“个”的发音差不多。问题是商场的售货员不是上海迁京的,听了半天她说:“两个半不能卖,”娜娜问为什么,她说:“你要不买两个要不买三,两个半那半个给谁呀?”最后比划好久虽然买成了,但娜娜回来后依然很生气,念叨着骂北京人笨,听不懂她的话。其实仅这件事而言确实不能全怪罪娜娜,北京人习惯把“角”不说“jiao”而说成是“毛”,说“毛”这个习惯并不规范合理。1971-72年美国国务卿基辛格与尼克松总统访华,这成为社会上街谈巷议最热门的话题。娜娜自然也想参与讨论,只是基辛格这个外来名她叫不上来,于是顺口就起了一个娜娜式新名:“鸡毛信访华”。设计院有一个工程师叫李克胜,经常来我家串门,“尼克松”通过娜娜就变成“李克胜”,现在想想她的这些创意还是挺新颖的。比起来,她对我父亲的错误称谓确实造成了一些麻烦, 47年她刚到我家时为了掩护地下党员身份,就让她叫我父亲“三少爷”。解放后我父母一直试图予以纠正,她却不能与时俱进改口,并且一直带到北京。文化革命这就成为父亲是走资派的铁证之一,此时娜娜终于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此就干脆什么都不叫了。 一直到我的儿子出生,她开始随着孙子叫我父亲爷爷。

70年代末娜娜开始照顾我们家第三代孙子与外孙女。我们住的楼一半多是中国建筑界的大师级人物,由于娜娜为人公正热心,夫人们推选娜娜做了“楼长”,其中凑巧两件事与八中校友有关:原初一5班的孙大琪住我家楼上,70年代初他母亲多次视网膜脱落,当时孩子插队,父亲在山西,娜娜便主动为其做饭,助她度过难关。70年代中家里恢复安装了电话,很多邻居就把我家电话当做重要事情的备用联络方式,娜娜则成为义务“通讯员”。一次邻居聚会中高一2班刁蒙校友的妹妹激情回忆,她的入职通知耽搁,用人单位就打电话到我家,她家住旁边单元四层,是娜娜及时上下楼叫到她才使她没有错失良机。所谓“楼长”也就是传达一下街道的指示,负责保安及环境卫生等琐事。娜娜干的仔细认真,好像从中找到了更多的存在感。91年赴美国帮助我定居纽约妹妹,一去17年。回国后与我共同生活,年迈的她身体一直不好,最后因肝硬化告别人世,享年85岁。娜娜暮年时她大小便失禁,都是我母亲亲手为她清理,病重以后一直是在三甲医院单人特需病房治疗,去世后我因截瘫无法行动,她的儿子、孙女与我妹妹妹夫等送她灵柩回老家按乡俗办理了丧事。此后我每年给她在农村的儿子,按照当地习俗即是我的奶兄弟,一万元以作补贴。我知道这根本无法弥补娜娜为我们的付出 ,只能当做对自己内心的一种宽慰。

好人自有好报,娜娜的孙子、孙女80年代初就从老家来到北京,现在都叫我爸。她的孙子现经营防火器材生意,娶了一个北京通州姑娘。经过自己奋斗及拆迁补偿等等城市化过程,他已是具有北京户口的有产阶级,他的女儿去年以高分被上海外国语学院录取。娜娜的孙女到北京时年仅15岁,我介绍她给老外带孩子时宾馆的电梯都不敢进。现在自己开灯具店,经销的路灯今年装进了红墙内。她的大女儿大学英语及国际金融专业毕业后在北京一家外贸企业做事,满世界飞。逢年过节他们都会来看我,看着这个亭亭玉立的北京职场白领姑娘,我想起她的太外祖母娜娜,当年她在家里推磨的样子好像就在昨天发生,感慨万分自己不禁老泪难禁。

娜娜娜娜的曾孙女


(金伯宏2017.11发表于同学会微信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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