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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宁:黑色的太陽——懷俄明州看日食

(2017-08-27 20: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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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八中老三届同学会

沈宁

分类: 作品欣赏
黑色的太陽——懷俄明州看日食
沈宁

沈宁:黑色的太陽——懷俄明州看日食

    這天,2017821日,是我到美國之後最辛苦的一天,細細回想,大概衹有在陝北下鄉插隊時的受苦能夠相比,但那時還年輕,而且已經遠去。這天也是我此生最覺心靈震撼的一天,大概衹有當年雙脚踏上美國土地的那個時刻可以相比,但那時多是感覺興奮和快樂,而這天是感到極大的心靈震撼,我看到黑色的太陽。

        我和太太都不是學科學的人,對這方面的消息比較不敏感。幾個星期前,忽然一天,兒子提出,他要去看日全食。兒子正在讀大學,暑假在家休息,同時做工。然後他解釋日全食的具體日期時間和最佳觀看地點,并且説明他已經訂購了全部必需的設備,包括觀看太陽的眼鏡,照相機鏡頭的特殊遮光罩,自拍器等等,也已經向公司請了一天假。於是我們才知道今年夏天美國有日全食這麽一件事,查看一些相關資料,發現這次日全食的最佳觀賞地點之一,距離我們不遠,很值得去看看,便做出了跟兒子同行的決定。

        這次日全食,從西向東,橫跨全美,好幾個州都有最佳觀賞地點,其中之一是懷俄明州的Casper(凱斯帕),距離我家291英里,我家在科羅拉多州丹佛附近,高速正常路況衹需要四小時半即可到達。我們在計劃開車延25號高速公路去凱斯帕的時候,太太想起,她所在電力工程公司的大老闆,在懷俄明州擁有一所農場,她從來沒去過,記得就在25號高速旁邊。於是她就去問大老闆,沒想到她大老闆的農場在懷俄明州的Glendo(格蘭多),距離凱斯帕70英里,距離我家比凱斯帕還近些,衹有224英里,而且也在日全食的中心帶之中。大老闆還答應讓我們那天到他的農場去觀看日全食,於是計劃就確定下來。

        這場日全食,美國已經談論了很久,但絕大多數州的人衹能看到日偏食。由於科羅拉多州與懷俄明州相鄰,很多科州居民都躍躍欲試,要到凱斯帕或者格蘭多去看日全食。本州媒體也是日日鼓噪,說是預計821日那天將會有十三萬人趕到懷俄明州,警告所有那天上路的科州人準備嚴重的高速路堵車,又告誡科州人準備足夠的食物,飲水,和汽油,因爲途中的許多加油站,可能由於突然的旅行人數猛增,迅速賣光汽油。總而言之,仿佛觀賞日全食,成了一個令人向往又很令人憂慮的事件。

        我和太太時不時有點打退堂鼓的想法,但是兒子十分堅定,非去不可,我們便衹好捨命陪君子。出發前一天,準備了各種食物,大量飲水,放在兩個冰桶裏。又跑去商店,專門買了一個5加侖的汽油桶,好貴呵,可是沒辦法,想想萬一路上沒油了,加油站又買不到,就會更慘,花錢消災,還是值得。於是都準備齊全了,萬事俱備,只等出發。

        原想提前一天出發,到懷俄明去住一夜店,免得早晨趕路,碰上堵車。沒想上網搜索,凱斯帕和格蘭多附近的所有酒店都預定全滿,無一可租。打電話去求,酒店人員都笑我,都什麽時候了才想起來訂酒店,太蠢了點吧。聽説很多人消息靈通,一年前就訂下了酒店,當時價格合理,懷俄明的酒店老闆沒想到日全食會如此熱鬧,一店難求,便向已經預定好的客人發信,要求提價到800美元一夜甚至上千,如果客人不答應,可以退房,等著租房間的人大排長龍呢。

訂不到酒店了,我們衹好當天出發。為了準備路上堵車,必須儘早出發。前一夜睡前上好鬧鐘,早上三點起床。從我家到格蘭多,高速正常路況需要開車三小時半,再從格蘭多到大老闆的農場要走八英里,用不多久。我們打出一倍時間,準備開它六小時,那麽三點半從家出發,九點半或者最晚十點鐘,一定可以到達大老闆的莊園,來得及設置照相機等等,趕在十點半前弄妥一切。

結果幸虧做了足夠的物質和心理準備,早三點半出發,果然直至九點半鐘,才趕到大老闆的莊園。在科羅拉多州境内,高速還算好,雖然比平時慢很多,早上三四點鐘,上班的人都還沒起床,不會上路凑熱鬧。衹有同是去懷俄明看日全食的人,急急忙忙在夜間趕路。看前面的車牌子,有新墨西哥州的人,有德克薩斯州的人,有亞利桑那州的人,甚至有路易斯安那州的人,當然最多的還科羅拉多州的同鄉們。

 

沈宁:黑色的太陽——懷俄明州看日食

天亮之後,進入懷俄明州地界,路上立刻更加擁擠起來,堵車越來越嚴重,車速越來越慢。而進入日全食最佳觀賞帶的界内地區,路邊便可見越來越多的人停車,安營扎寨,準備就地觀看。懷俄明州的警局和高速交警局,老早就宣佈高速路邊禁止停車,違者罰款甚至拘留。於是人們不敢直接停在高速路邊,而開出路界,跑到各處下路邊停下,或者各處農場鐵絲網邊,把車停在草地上。很多地方比較寬闊,甚至會停下數十上百的車輛。很多農場主為了保護自己的地面,都站在鐵絲網前,驅趕想鑽空子的各色人等。

到了格蘭多鎮,發現科羅拉多人實際上很少去凱斯帕,幾乎全部都聚集在格蘭多小鎮周圍,這裏是離科羅拉多州最近的最佳日全食觀察點。原本衹有205人的小鎮,一下子聚集了大約75,000人,僅有的兩個加油站都空了,兩三間小咖啡廳人滿爲患,各種商店車水馬龍,擁擠不堪。據説為了準備日全食盛況,格蘭多小鎮已經忙碌了一年半,大肆囤積,結果還是沒夠,人們一來,如蝗蟲過境,所有能吃的東西一掃而空,滿目蒼夷。大街小巷都成了營地,見縫插針,扎滿帳篷,到處是人,鷄飛狗跳。當地警察不夠用,請來許多州警察,維持秩序,指揮過往車輛。如果沒有這些警察幫忙,我們簡直無法通過。忙的滿頭大汗,總算擠出了小鎮,開上去大老闆莊園的小路,兩邊都是面積巨大的農場莊園,沒有閑人來往,當然也就不擠,可以鬆一口氣。

終於到了大老闆的農場,握手問好,說起一路的艱難遭遇,哈哈大笑,大老闆說:你們可以早一天來,就住我農場的空房子,或者在我的莊園裏搭個帳篷過夜呀。太太卻悄悄對我講,她絕對不敢向大老闆提出這個要求。大老闆的太太告訴我們,他們附近也有幾個農場主,開放莊園,接受陌生人去搭帳篷過夜,每人收300美元,三口之家就是900塊,據説有的莊園會接納到50人之多。我想到路上休息站的情況,就奇怪道,那麽多人,家裏厠所來得及嗎?答案是,租個活動厠所,放在空地上,讓租客們使用,莊園主絕對不會允許租客們去用他們家的洗手間。大老闆的女兒感覺新奇,就開車出去看了一趟,回來說,他們這條十幾英里的小路上,停了24部車子,等著看日全食。就是說這條路邊,已經不知有多少小便傾灑在地。好在並沒有更多人曉得這條小路,所以還沒有搭滿帳篷,擁擠不堪。

大老闆家已經來了好幾戶,有他的兒女和孫輩,以及農場員工兩家,加上我家三人和另外公司員工父子兩位。兒子一到,就趕緊忙著架設他的照相機。我和太太坐下休息,喝咖啡,跟大老闆等人閑談。過了一陣,大老闆招待所有人吃早餐,很大一頓農場早餐,吃得很飽。

吃著早飯,跟大老闆聊天,才知道他的農場有10,000英畝(Acre),他1979年買下,比他建立電力公司還要早。從那時起,到現在,三十多年了,一直在不斷的建設。他說:遠遠還沒有完成呢。他的太太大多時間都在這個農場裏工作,甚至親自修剪莊園跟前的草地。他的兒女也都在這個農村裏度過很都時光,幫助父母管理。他的太太帶領我們去看她經營的菜棚,種植了很多不同的蔬菜。她講農場裏養殖牛,賣給屠宰場,也養馬,還打草出售。她說兒女小的時候,他們養過鹿,吃鹿肉。小孩子很高興,給每個鹿起個名字。我告訴他們,不要給鹿起名字,他們不聼,大老闆太太說。結果到要殺一頭鹿的時候,他們就說,我們把某某某殺了,痛哭流涕。起了名字,鹿就成了寵物,有了感情,沒法辦,從此他們不再養鹿。

我們坐著聊天,頭頂上高空中,一直有六只蒼鷹盤旋。他們一定看到農場地裏有野兔之類,準備獵食。大老闆聽見我這麽說,很得意地歷數在他的農場裏見過的野獸,麋鹿,狐狸,狼,鳥等等,自不必説。三十幾年裏,他在自己的農場裏還見過豹子,熊,山貓等大型野獸,甚至獅子。我問他是否經常打獵,他回答,每年只約朋友打一次獵,只能打鹿,兔,野鴨等等,不許打其他野獸。他每年接待三五次殘廢兒童學校的學生,來農場打獵游玩,讓殘廢的孩子們獲得一些快樂時光。我們在路上看見一個大水塘,也是大老闆的。聊起水產,我說中國人都曉得,母螃蟹殼裏的油最多,最好吃。大老闆很喫驚,說美國人的傳統,捉到螃蟹,只會吃公的,母螃蟹一定丟回水裏去,因爲母螃蟹是要生小螃蟹的,如果都吃掉了,哪裏還會再有小螃蟹呢?我聽了,默不作聲,這是中國人和美國人在思維方面的差別,美國人事事首先注意到後代的繁衍和生存,而我們中國人比較少注意這些,不光要母螃蟹,打漁也會掃净魚苗,一條不放,甚至還曾關閉學校大門十數年,讓多少百萬青年失學。

好幾天以來,我們一直密切注意天氣預報,衹怕821日這天天氣不好,下雨或陰天,前功盡棄。直到當天早晨,出發之前,我還再次查看。預報說格蘭多地區,當天中午天空會有26%被雲遮蓋,心裏一直打著鼓。感謝上蒼,那天的天氣竟然好得不得了,坐在大老闆的莊園陽臺上,放眼望去,晴空仿佛一塊巨大的藍寶石,乾净得毫無瑕疵,真是一碧萬頃,是觀看日全食的最佳天氣,我們都興奮極了。

兒子心裏惦記著日食,十點二十分開始拍攝,先記錄下日食之前的太陽狀態。他在專門的日食網站上買了很好的相機遮光罩,所以不會損壞相機鏡頭。亞馬遜網站也出售日食眼鏡,然後公佈警告,說他們網站出售的日食眼鏡不夠格,仍然會傷害人眼,必須退貨。我們聼到收音機裏的廣告,很擔心,問兒子,回答他不是在亞馬遜上買的,是在專門的網站買的,保證品質。

大家都聚集起來,人手一個日食眼鏡,塗了防曬油,灌滿了水杯,邊説笑邊等待偉大時刻的到來。因爲戴了日食眼鏡,可以直接看太陽,就像一個金黃色的巨大圓形餅乾,令人垂涎。

兒子看著錶,緊盯著時間,手握自拍器。十一點十三分,第一絲缺欠出現在太陽的右上邊緣,人群驚呼起來,兒子立刻拍下這奇妙的開始。漸漸的,缺失越來越大了,有人開玩笑說,餅乾被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喫掉三分之一了,喫掉一半了。我就想起中國老話,天狗吃月亮,天狗吃太陽。

日食按照自己的規律和程序,有條不紊地進行。兒子早已安排好,不停忙碌,每五分鐘拍攝一次,每次拍攝三五張,選擇不同角度和光綫,忠實和詳細地記錄這次日食全景。

日食的照片很多,全美所有的媒體都在播放,天文機構如美國的航天總署,使用了最先進的設備,拍出很多無人能夠比擬的美好照片和錄影,可以肯定全世界稍微有點興趣的人,都已經看到,甚至已經看得不耐煩了。

但是我要說,全日食的美,是照片和錄影上看不到的,必須親身體驗,才能真正領會這一自然現象的奇異和美妙,對人心造成的震撼。

 

沈宁:黑色的太陽——懷俄明州看日食

當太陽被遮蔽到將近三分之一的時候,我們便開始體驗到各種異樣。首先的感覺,是氣溫開始降低,十分迅速,到日食過半,幾位女士都跑進屋,穿上長袖衣服。至日全食的時候,我們看溫度計,竟然已經降低了將近華氏20度,從夏天中午的80度,降到60度。折成攝氏,就是從大約27度,幾分鐘内降到15度,十分驚人。如果人不在現場,只看看照片或錄影,絕對無法感知這種奇觀。

其次是光影的 變化。日食進展之中,我們都站著,時不時扶起日食眼鏡,放到眼睛上觀看幾秒鐘,其他時間繼續著説笑。但是漸漸的,我們發覺,身邊的光好像越來越淡了,每個人脚下的影子,也越來越淺。水泥石板的陽臺地面,本來被太陽照射得發亮,現在也越來越失去亮度,變得模糊起來。到了日全食的時刻,我們相互之間,還是能夠清晰地看到身邊的其他人,但是好像都蒙著一層薄紗,再看脚下,夏天正午時分,站在晴空之下,所有的身影竟然全部消失,仿佛到了黃昏,實在讓人啞口無言。

再次是日食造成自然環境的動蕩和不安。大老闆農場裏,有很多飛禽栖居。日食到四分之三左右的時候,很多鳥都驚慌起來,亂飛亂叫,沒頭蒼蠅一樣。或許他們按照自己的自然時間表,正當中午,怎麽忽然之間變成傍晚,未能及時返回自己的窩,怎麽辦呢?我們之中有人拿著望遠鏡,也看到農場遠處有野獸驚恐地奔跑,好像世界末日來臨,無處可去。

而最最讓我感到震驚,終生不可忘記的是,當天上的太陽被逐漸遮蔽,到尚存最後一綫邊緣的時候,我們還是必須帶著日食眼鏡,才敢觀看,殘缺的部分太陽,猶如一鈎彎月,但仍舊是純净的金黃顔色。但當太陽最後被百分之百全部遮蔽的刹那,十二點三十二分,我們可以立刻摘下日食眼鏡,用自己的肉眼,直接觀看。巨大的圓形太陽,周邊依舊放射著燦爛的光芒,但是太陽自身變成黑色,絕對純正的黑色,就像一顆黑寶石,毫無雜質。旁邊一顆明亮的星,遙相呼應著,構成極美的畫面。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先是靜默無聲,然後各種驚叫發出來,誰也聽不見誰,衹是從心底裏發出自己的感嘆,無法切實描述的驚異感覺。

 

沈宁:黑色的太陽——懷俄明州看日食

        突然又聼見呼叫,你們快看,西邊的天空。我們隨即轉身望過去,西邊天空佈滿了夾雜著金色和粉色的霧靄,沒有雲彩,但有升騰的霧靄。再望東邊,天空也是佈滿了裹挾金黃粉紅的暮靄。這個農場很大,周圍沒有任何房屋高樓,全是原野,我們可以盡情地轉身張望,360度環繞,整個地平綫,構成一圈放射的霞光。西方是朝霞,東方晚霞,南方是朝霞,北方是晚霞,常規失去了意義,沒有了東四南北的概念。這是除了日全食的時刻,整個地球上,恐怕無處可以看到的奇景。我不停地轉身張望,心裏充滿感動,眼淚都要流出來。呵,大自然,多麽美麗神奇。

        黑色的太陽,繼續懸挂在晴空,這次日全食預計延續兩分鐘。我按住心頭的顫抖,靜靜地注視著它。人類需要土地,但是如果萬不得已,失去了土地,人還是能夠到海上去漂浮,繼續生存,至少一段時間。人類需要水,但是如果沒有水,人也仍舊能夠生存。北非或中東,或者甘肅和新疆,都有大片沙漠,水源奇缺,但還是有大量的人在沙漠中生存和繁衍,一代又一代。但是人類不能一分鐘沒有太陽,即使在最黑暗的夜裏,也還是因爲有著太陽的照耀,人類才能繼續生存。太陽給予人類光明和溫暖,給予大地的一切生命。當我望著黑色的太陽,我突然產生一種極大的恐懼,如果哪一天,我們失去了太陽,我們將全部死去,大地上的一切生命,都將全部死去,地球就祗剩下一塊巨大的岩石,多麽可怕。我雙手合十,默默地對著黑色的太陽祈禱,懇求太陽繼續施捨它無私的慈愛,保佑人間的生命存在。

 

沈宁:黑色的太陽——懷俄明州看日食

這次日食奇觀,在全美幾乎所有地方都看得到。但是看日偏食,即使是99.99%,也衹能帶著日食眼鏡,才可以觀看,因爲即使衹有一綫邊緣未能遮蔽,肉眼便絕對無法直視,0.001%的太陽,也足夠照瞎人的眼睛。衹有在日全食的地帶,太陽被百分之百遮蔽,人才能摘下日食眼鏡,用肉眼直接觀看太陽,那種感覺絕對奇特,無法用筆墨形容。

        在我們觀看的地點,懷俄明州的格蘭多,日全食比預計的時間稍微長一些,直到十二點三十五分才完全結束。黑色的太陽,持續了將近三分鐘。而當太陽重新露出第一綫光芒的時刻,我們都必須重新戴上日食眼鏡,才能繼續觀看。

        從十一點十三分開始日食,到十二點三十五分結束全食,前後總共一小時二十二分鐘,所以推算起來,從全食結束,到太陽恢復全形,也至少會需要一小時半左右。既然我們已經看到了日全食,又怕歸程堵車,我們便快快告辭了大老闆夫婦,驅車回家。

        也幸虧我們是到大老闆家觀看日全食,他家人在這裏生活了三十多年,對附近熟悉得不得了,老早給我們畫了圖,告訴我們一條小路密道,不必再次經過格蘭多小鎮,也可少走一段25號高速公路,躲避堵車。去格蘭多看日全食的人,有一批人星期六就去了,第二批人星期天去,衹有第三批人跟我們一樣,星期一大早才去。可是看過日全食之後,這三批不同時間到達的人,都會在幾乎同一時間回家,全部擁擠在25號高速公路上,就是我們早上來時的至少三倍,路上之擁擠,不難想象。回家之後聽説,擠在格蘭多小鎮的75,000人,要同時走出那個小鎮,一英里竟然走了三個小時,簡直是駭人聽聞。

然而不管我們繞過多少鄉間小路,最終仍舊必須開上25號高速,才能走出懷俄明州,進入科羅拉多。路上時速是五英里的挪動,還經常會乾脆停下來幾分鐘。走走停停,右脚幾乎要抽筋了。但是這樣的停頓,也不無好處,每一停下,我就趕緊拿出日食眼鏡戴上,再看看日食的退卻,仍舊興致勃勃,直到日食全部消失,還沒有走出懷俄明州,心裏就有些不高興了。

不過沿途還是時常會碰到些平時無法想象的怪事,足以提供消遣。比如堵車嚴重,行進緩慢,自然會有人要小便。可是誰也不願為了小便,就下路去,耽誤幾分鐘,再上路來可能又要落後好多輛車,更加緩慢。再説就算下了路,休息站的厠所也必定仍然人滿爲患,要排長隊。於是不少小夥子,真要急尿了,就把車子停靠到路邊,跳下來,背轉身,堂而皇之,就地撒尿,完成之後,跳上車,繼續趕路。最有趣的一次,我看見前面一部車,突然停下一秒鐘,一個小夥子跳下,站在路邊尿,他的車子則繼續跟著車隊前行。等小夥子尿完一大泡,車隊已經走了幾十米遠,小夥子便在路邊小跑,追上他的車,開門跳進去。這一車人聰明,就算要尿尿,也不肯失去已經占據的位置,不肯重新擠進路上來,所以小夥子一邊尿,車子一邊繼續走,反正也走不快,跑幾步就跟上了。

而最讓我喫驚的是,看到女生居然也這樣做。可以想象,這種事情男生做,比較容易理解,女生也去做,好像就沒有辦法,女生小便,需要脫褲子蹲下呀。我在陝北插隊時,老鄉的婆姨們經常在山裏小便,我看見過。可是這次看日全食,回家路上,我見到兩起女生在路邊小便,動作完全相同,顯然是美國女生們的經驗之談。行進中,前面一部車子突然停靠到路邊,開車的女生跳出來,右邊前後兩個車門同時打開。我看了,以爲是開車的人要換座位。可是右邊並沒有人出來,繞到駕駛座一邊來,替換開車。然後那個開車的女生就消失在右邊兩個敞開的車門中間了,過幾分鐘,看到那個女生在車門當中站起,提起裙子,走回駕駛座,鑽進車門,開上車,回進緩慢行進的車隊。好傢夥,她是在路邊小便了,讓我腦洞大開。前後左右,都是出門人,都被堵車所困,相互理解,對任何怪事都熟視無睹,聽之任之,而且大家都剛看過奇妙無比的日全食,心情特別好,可能還在喋喋不休地談論,誰會願意為了看到一個女生在路邊小便,去毀壞日全食留在心底的感受呢。

這也就是我一路開車回家的整個體會,興奮,驚嘆,美妙,感恩。即使歸程比早上更難,224英里竟然開了八個小時,到家已經晚上八點半鐘。雖然身體十分勞累,但是心靈的震撼,依然沒有消失,甚至減少。我看到並且體驗到了日全食,整個人生的唯一體驗,美妙的體驗,心靈震蕩的體驗,這就足夠了,再多的辛勞都值得。


       原创2017-08-24 沈宁 虚构与未来

沈宁:黑色的太陽——懷俄明州看日食01开始啦!每五分鐘拍一張,按照順序,全過程

沈宁:黑色的太陽——懷俄明州看日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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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宁:黑色的太陽——懷俄明州看日食19沈宁在看日食

(沈宁 文/图 黄坚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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