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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泽骏:“天下还是好人多啊”

(2017-07-09 16: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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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八中老三届同学会

延安插队

分类: 作品欣赏

“天下还是好人多啊”

——插队中的探亲之旅

延安李家渠王庄 李泽骏

19696月下旬的一天,我接到了父亲从北京拍来的一封电报,称从未見过面的舅舅专程从四川梁平到京了,希望我能回去相聚,父亲还汇来30元路费。我向大队请假,未获批准,但归心似箭。

我那时还不到21岁,正是无知无畏的年龄。首先进行了路线选择。先打听消息,称西安那边还在武斗,交通可能阻塞。翻开地图,我决定从延长到山西大宁一线穿过去,走上三天,再乘车转临汾,经过太原回京。当中要过黄河,两点一线直线最短,大约有200多公里。

接着准备行装:军用水壶、小书包、打狗棍(对付野兽防身之用)、青兰色布面薄旧羊皮袄(累了躺在路边歇脚用)。干粮呢,我用洋麦(黑麦)面蒸了三个长椭圆形的大馒头,晾凉后把它放到书包里。地图册一本。它很薄,是文革中印制的、以浅红色为基调、纵向装订的那种。但没有指南针。

行程第一天,记得是628日早上。我出沟在延河对岸四十里铺的公路边附近,搭上了到延长县的长途公共汽车,午后时抵达延长县城。路还远,为节省体力,我决定搭乘一段车。在路边等到了延长油矿拉石油的车子。司机很好,听说我是北京知青,他说可以带你一段。似乎没走多远,到了白家川村路口。他说对不起,你该下车了。三岔路口,他往北边折向延川。我道谢后,开始了真正的步行。我想就顺着大路向东走呗。人都说九曲黄河向东流,但晋陕交界这段却是由北向南,延河东流汇入黄河也是弯来折去。河流的一侧,水流冲击出一片平滩,遇到山体阻拦就要折弯,公路就这样因势而行,贴着河边向前延伸。百里之行始于足下,我迈开双腿,一直往前。临近傍晚,看到远处炊烟缭绕,走过去才知,到了张家滩镇。但不能歇,当日计划75公里,再多走点吧。过了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天渐渐黑下来,不敢再走了。在去往公路左前方的小坡上,找到村子。先向生产队长、后向民兵队长说明了我的知青身份,提出想借宿一晚。他们沟通后安排我在老乡家里住下。我让老乡次日凌晨早点儿叫醒我,老乡很爽快:放心吧!人困马乏,我吃了点东西,很快就在炕上睡着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先向老乡道谢,留了两毛钱的住宿费,他推辞了,说“你路上留着用吧!你们出门不容易”。我感动。道别后,迎着朝阳急匆匆地出发了,那一幕似电影至今仍在脑海里。心想着今天计划是过黄河。走啊走,过了一个高坎的岩石,有一些石匠在那干活,又走了一阵,发现公路没了。大路变小路,人影也看不到了。我仍然沿着河边走,一条蛇形的弯路,因打弯,距离开始变短。折弯的频率开始增多,这意味着里程要增加三倍,而实际直线距离并没有走出多远。我想是否走入了歧途?但同时抱侥幸心理:这可能也是捷径。河流似乎有了分叉,两岸越来越窄,有时我不得不脱掉球鞋、卷起裤腿、淌着水过河去,接着又爬上小坡。有时能听到水声,或是小动物的啾鸣声,会是狐狸吗?有点疑惑;会有野兽吗?我提着棍子,边走边注意扫视周围。其实,这个时候最危险的并不是狼之类的野兽,而是夏天随时可能产生的暴雨冲下来的山洪。豁出去了,我还会游泳嘛。其实真正山洪暴发时就算你再会游泳,也凶多吉少。我想尽快地走出河谷底部,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小陡坡成了大陡坡,前面又是一个急拐弯,河流切出的高高岩壁根本爬不上去。我开始着急了。听到远远有吆喝牛的声音,抬头向山坡的阳面望去,隐约看见一个社员正在翻地,这是种完麦子之后的农活。有人烟了,救星来了!顾不得高兴,我扯起脖子拉长了调儿,向山上喊:--------呀?远远看见他拿鞭子往上指。噢!他在示意我应该往山上走。我拉长了声音,“谢——谢”。然后寻找着往山上走的小路,我一个劲儿的往高处爬。中午烈日当头,大汗淋漓,衣服湿透了,我一鼓作气爬上了高处。

一览众山小,黄土高原上山脉延绵的景象出现在眼前,隐隐似有轰鸣声。脱离了迷失区域,心里感到一阵喜悦。此折弯处方向偏北,顺着小路往下边走,走到大路上了。在可以通车马的那种土路上,有两个中年汉子由远而近走过来。都是吹鼓手模样,头上扎着白洋肚手巾,腰里别着唢呐,背后背着精悍的小被窝卷儿,可能正在赶路,去给人办红白喜事。他们跑的地方多、路也熟,听说我是知青他们很快搭上话头。方向无误,很快分手,继续前行。中午吃没吃东西我全忘了,方向偏东一会又折向北。走着走着,我实在睏乏不堪,倒在路边就睡着了。醒来后一身是汗,太阳已经偏向西斜,坏了,我要赶路啊!口里干渴得要命,我走向路边的村子,向老乡要了一碗水喝,又把军用水壶里灌了点水,要给老乡两毛钱,老乡说“这算什么呀?你走吧”。谢过之后急匆匆赶路。爬上了一个高坡,方向逐渐由北偏东,听见了越来越大的轰鸣声。黄河!“黄河在咆哮”的歌声曾经激励了老一代抗日军民。黄河之水由于河床落差大,所以山谷里回荡着如雷吼声,令人震撼。它似乎近在眼前,实际还有十几里路远。我想着加快了脚步,但是道路却不那么争气,顺着路要下到沟里,然后又要从沟里爬上坡来。天色将晚,靠近一个村子。我估计是古渡甸村,又问路,被告之快到了。有没有过黄河的渡船?人家说也许还有,你赶紧吧!我顾不得疲劳开始往山下一溜小跑,直赶到岸边才松了口气。靠陕西一侧边岸似乎有一点陡,但河面却十分平缓开阔,水的流速有点急。赶得及时,从对岸划过来羊皮筏子上有几人正在下船,但过去的却只有2人,我给了摆渡的艄公2元钱。那时,1元钱在姚店桥头集市可以买到5个馒头(玉米和白面混合的)或者15个鸡蛋。黄河天险,这钱掏得值。在天色已黑月亮初现之时,我已经平稳到达了黄河对岸的山西地界。找宿营地!问了同行的老乡,他告诉就在前面。果然,离岸不远的坡上,依稀有一点灯光。顺着光亮走去,有一个石窑小屋,一个老汉在里面。我向他求宿,知青?好办!跟老汉睡一个大炕。才想起来我已经饥肠辘辘,洋麦面馒头就凉水,狼吞虎咽,吃完倒头就睡。

第三天。早上醒来,我向借宿的老汉打听了一下去大宁县城的路程,他说大概还有60多华里吧。我向他支付了两毛钱的住宿费,感谢他的接纳。老人孤身一人在这里值守,为途经渡口的行人提供了多少方便啊!这附近上面有一个康里村。这里地处吕梁山脉中段。按老人指点的路,我往山上爬,只觉得两条腿酸痛,步履维艰。到了山上才敢歇下,吃了点东西。洋麦馒头还剩半个。揪一块下来,已经有粘丝了,昨晚想扔掉都没敢,留着吧,谁知还要走多久。山西的山似乎比陕西那边海拔略高,能够看到有大马力的拖拉机(铁牛40)在远处跑,机械化程度反映地区富裕程度。上了高坡之后,道路有时是在山梁上拐来拐去。有一段山梁略觉惊险。走到一个三岔路口,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不敢盲动,就坐在地上等来人。终于有个老乡过来了,立即上前请教,问他去大宁的方向该往哪边走?他说幸亏你没往右侧去,下去就是下山几十里路啊!走错的话那时我怎么会有体力再走回来呢?我几乎双手合十谢过他,沿着左手方向走下去。中午时分,到了曲峨镇。打牙祭的时候到了,我找了一家饭铺,要了一碗四角钱的肉丝烩面,吃得从来没这么香。老板也是唯一的厨师,是个中年人。听我是北京知青,他说自己原来也在北京待过,距离拉近了。我问路还有多远,他说快了,还有30华里。从饭铺的伙食可认定山西百姓的生活比陕西要富庶一些。从曲峨往下走,全是大路了。步伐却快不起来,坚持吧!胜利在望了。临近傍晚,终于赶到了大宁县城。我先去找到长途车站,人家答复明天不一定有车,因为两派武斗路上不一定能通过,只有明早七点钟再来看。

第四天。不敢懈怠,我赶了个大早,等在长途车站门口,幸好有十几个人也要走,可以发一趟班车。长途车是一辆敞篷卡车,买好票,不由分说,我爬了上去,在车子上面找了个靠车厢板的位置坐了下来。汽车在公路上飞驰,颠簸的时候,或是坐长了难受,就站起来扶着车栏,张望两边远景。在山路上遇到了一次路障。因为两派武斗,大石头挡在路上。车上的人都下来帮忙,把石头搬到一边去。车继续往前开,一路上再没有遇到什么危险。车子在路上逶迤回转,一路狂奔,总算在下午到达临汾市。我买好了次日到太原的火车票。就在车站前面的广场上找了个空地,把晒热的水泥地面当床,把父亲给我的羊皮袄折叠成枕头,就这样睡了一夜。

第五天。我终于搭上了火车,扔掉了那根打狗棍(进了城用不着这东西了)。老式绿皮车厢,火车内很挤。没有座位,站在车门不远处,与一个山西的小伙子聊天解闷。下午火车抵达太原,出站后我又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票,回到了家里。

亲人们都很高兴,听说我远途跋涉过黄河,舅舅夸奖了我一番。但是,当我用手指按腿上的肉,一按一个坑下去,才知已经严重透支营养不良,他说你需要好好休息几天。

从亲人们脸上的凝重,我看出了团聚中是喜中有忧。那时中苏对立兵戎相向,625日珍宝岛冲突事件已经爆发。妹妹早在这之前,去了东北建设兵团第五师军垦戍边。父亲在送走了妹妹以后也准备赴宁夏黄羊滩铁道部干校,父子似乎有一种“西出阳关无故人”的离别之情。后来我在与留京工作的两个小学同学交流时,他们也谈到苏军重装甲兵团已兵临中蒙边界,据说北京外围长城外开阔地带订制了不少混凝土大三角锥,作为万一战争爆发迟滞对方进攻的临时举措。父亲去了宁夏不久,又转往中原腹地河南交通部五七干校。干校既是精简机构之需,又有疏散人才之虑,部机关只有三分之一的人留下来在京值守,那是一种临战布局的需要。短暂的相聚对相互牵挂的亲人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两个多星期后,我坐火车走西安——铜川——延安这条线路返回了生产队。因为没请准假而探亲,所以受到了批评。我没有去辩解,只是逢人就讲“天下还是好人多啊”!

不可否认,“知青”这一称呼在当时也是一块通行的牌照,百姓的心地善良,人们同情知青啊。我感谢回家路上那些帮助我的素不相识的老乡!生涯中增加了一丝冒险之举,多了一份艰苦阅历。那时没有《谷歌》《百度》地图,更没有手机可查,事先也并不知道何处有渡口。全是是误打误撞,碰上了好人。其实在那里稍微往下几十公里就是著名的壶口大瀑布了。

幸哉此行!

 

李泽骏,男,北京八中1968届高中毕业生。

(李一勤 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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