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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青:润子与忆“契卡”两篇插队回忆

(2017-06-28 19:1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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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八中老三届同学会

延安插队

分类: 焦点转帖

润子

北京女八中初67届  杨玉青

陕北的二月,天寒地冻,感觉阴冷阴冷的,进村落户后又赶上一场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这里的老乡猫冬,从收秋后到来年的四月前,队里没什么活计,赶上天气好,生产队长就轮流点几个壮劳力去起圈、捣粪。我们知青也参加了捣粪,将老镢反转,用镢头将大块粪敲成碎块,为来年春耕做准备。

在北京,参加过学校组织的下乡割麦子、掰棒子,住社员家里吃派饭。插队前我脑海中的农村就是鸡鸣狗叫畜满圈,瓜果梨桃蔬菜鲜,房子低矮灯昏暗,粗粮要比细粮多,生活比城里略差,但绝没有想到革命圣地延安老乡的日子过的如此清苦。沟门村分给社员的口粮加上国家的返销粮人均180斤,挣一个工的分值是5分钱。我们插队住在老乡家吃在老乡家,每天米汤稀得能照出人影儿,谷子面糠饼子就着干蔓茎丝,若是能吃上口杂面汤、庞洋芋那是奢侈啦,家家日子过得熬煎。

田地终于泛出绿色,歇了一冬的人们活泛过来。村里的钟声响了,生产队长大嗓门的派活儿。我们沟门前队的9个知青正式开始了挣工分的劳动。因为政策规定,知青第一年的口粮由国家分配。刚插队那会儿,老乡说的话我们听不懂,我们说的话老乡也不明白,经常是问咳哈咳不哈不害怕,一满不害怕的闹笑话。在老乡眼里,这伙儿北京娃憨的跟牛不老儿似的。队长安排我明儿个跟着润子放羊,问也问不明白怎么放,想象电影《草原英雄小姐妹》中龙梅、玉蓉那样,在蓝天白云下,拿根鞭子潇潇洒洒赶着羊群。

第二天一早,润子来领我上工。润子大概十三、四岁光景,半大后生长的精精瘦瘦,黑黢黢的脸上有双大大的眼睛,一双手裂着口子脏的发亮。身上穿着一身黑棉裤袄,上面粗针大线地打着灰一块、蓝一块的补丁,鞋大的踢拉。说我的名字他也听不懂,干脆就叫姐吧。打起,润子就姐、姐的叫着,领着我放羊。

我们村有两群山羊,大羊由羊倌赶到沟里啃草,十几只羔羊归润子和我在村对面的山坡上放。等天擦黑,大羊从沟里出来,小羊会扑上去各找各的妈吃奶。放羊不用鞭子用羊铲,羊要是离开群,铲起土坷垃甩出去,或在鞋上一磕飞出去,打在羊身上,羊立马就回群了。润子教会我的第一手功夫就是丢土坷垃。放小羊是轻省活儿,撒开的羊羔羔不远走,喜欢围着人转,吮你的手指头,不用操心会跑丢。我和润子常坐在山坡上拉话,知道他家的窑就在这面山上,家里有他大、他妈三口人。他大身体不好,下不了力气,靠他妈挣工分。队里照顾他家困难,允他出工给挣两个工分。润子还自豪地告诉我,他妈当过红军宣传员。

我去过润子家,润子要我去尝尝甘草泡的水,说是喝了喉咙不疼。我去时,润子他父亲也在,个子不高,带着病相。他家窑不小,窑里窑外归置的挺齐整。窑里没啥儿摆设,灶也小,缸也小,显得空荡荡的。在沟门生活了一段日子,也看得出住的越高,挑水的桶越小。从山下往山上挑水,一般都是家里壮汉的活儿,一担水且省着用。润子早早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砍柴、挑水等重活都落在他单薄的小身板上,手脸常是脏兮兮的。我问润子,你咋不箍白羊肚手巾,他说我还小,要娶媳妇才箍呢。也是,见到村里箍手巾的,一般是有了婆姨的汉子。

第一次给知青灶砍柴,就是润子带我和刘永静去的。沟门近处是砍不到柴的,满眼光秃秃的一片黄土,这儿与我以后当民工修水库到过的金盆湾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地貌。那边到处是长得碗口粗的树林子,民工灶做饭,半干不湿的树擩进去烧。润子带着我俩,沿着沟走了好远才见到崖边上长的树棵子。周围没有人烟,多少有点害怕。我一手抓着小树,一手拿着斧子去砍,还要防止脚踏空滚到坡底下。斧子砍在树枝上一弹一弹的,直震的虎口疼也砍不下几枝。再看润子,灵活的像个猴子,一会就砍了一大捆树枝,他把砍的柴捆好分给我俩。出了沟,天都黑了,我和刘永静一人背了一捆柴送到伙房,给知青做饭的白大嫂直夸砍的柴好,是硬柴经烧。就这唯一的一次砍柴经历,让我看见了红艳艳的山丹丹花,还看到了一只正在沟里喝水的白狐。我与白狐隔沟相望,它不动,我也不敢动,对视着好大一会儿它才跑了。后来我问过村里黄干大,怎么没人种山丹丹,他说这花喜阴养不活,还说那只白狐仁义。

别看润子是个二分劳力,在我眼里农活样样都行。我喜欢跟着他干活儿,学会了送粪、掏地、点种、锄地……润子干起活儿来不惜力,人也勤快。歇下时,婆姨们剜野菜,他也闲不住,收工时也能提一篮子。剜回的野菜人吃猪也吃,沟门的老乡就靠野菜的接济度过青黄不接的日子,盼六月六,能吃上白面馍馍熬羊肉。

我们喜欢润子,润子也喜欢知青。润子总给我们拿点稀罕吃食。春天摘些蛇莓,夏天掬把山杏,秋天一捧一捧的杜梨,尤其是霜打过的杜梨又面又甜。冬天是灰堆里扒拉出的玉米、黄豆,又酥又香。我听村里的婆姨说润子妈做的米酒好喝,就问他了,没想到润子记下了。插队第三年春节没回北京,润子妈送来了一大碗米酒。他家的米酒不是用软糜子做的,而是用的玉米面,稠糊糊的,发得正好,甜甜的没一点儿酸泔味。说实话,润子妈的米酒是我在村里喝过的最好喝的米酒。

润子妈长的不太难看但也决不好看。村里别的婆姨大都是齐肩短发或在脑后挽个纂儿,而她是把头发拢后一窝一别,像翘起的喜鹊尾巴。有天在村口边的地里干活,歇下时不知谁领了个头儿,婆姨们嘻嘻哈哈地唱起了歌。听沟门村的老汉、后生唱歌不奇怪。信天游随口就来,锄地唱,犁地唱,晚上开会前也唱,看见什么唱什么,想起什么唱什么,随心所欲。婆姨们唱歌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一首、她一首的,像是要把藏在肚子里的歌掏尽,回到了做姑娘的年代。平时不大言语的润子妈想躲没躲过,手上衲着鞋底,张嘴飘出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个莹莹的天,生下个兰花花,实实地爱死个人。嗓音又高又细又绵,一首信天游兰花花唱得荡气回肠,柔情百转。跟下,还唱了几首妇女求解放的歌,我信她当过红军宣传员。

有一天,见润子带着个小女娃要去赶集,小女娃穿着红底带花的小袄,模样挺俊,就是瘦瘦弱弱的。润子告诉我那是他侄女,从佳县来,因为遭了旱灾,

他哥逃荒前把女娃送到爷爷家养。我一直以为润子是独苗,这才知道还有个哥。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过着,眼看着润子长高了,干净了,像换了个人,快到箍白羊肚手巾说媳妇的年纪了。

天有不测风云,一次不经意的过失,摧毁了润子和他的家。

一天收工回来,见暮色中的村口围了许多人,说是润子打死了他的侄女。从七嘴八舌的话中,听明白是中午歇晌,润子回窑揭开锅盖,见留给他的饭侄女给吃了,饿着肚子火气上来,拿起通条劈头盖脸打了侄女几下,完了自顾自倒炕就睡,一觉醒来又上工了,没理会炕上的侄女。小女娃死在炕上,还是润子爸发现的,但一切都晚了。

润子两眼哭得红肿,被他妈牵着手来了,他爸没跟着。男人们围着公安人员讲情。婆姨女子们抹着眼泪,不住的念叨可怜的娃”“娃恓惶”“为了一口饭,丢了一条命。一个公安上前拽开润子妈,紧握儿子的手,另一个掏出了法绳把润子胳膊往后一背,五花大绑捆了起来,用腿顶着后腰,一勒一提,润子双脚离地,疼的脸都扭曲了。润子妈没有呼天抢地,只是不住地撩起衣襟擦着眼泪。嘈杂声中我听清了他妈说的一句话我娃不用再挨饿了,我娃有口公家的饭吃了。我的心陡然颤栗。

润子被带出了村口,我站在垴畔上望着载着润子的车,在一人高的玉米中间窄道忽隐忽现地骑远了,渐渐地、渐渐地缩成了一个点。

起风了,不知什么时候掉起了小雨点,雨越下越紧,敲打着庄稼沙沙作响,湿润了干渴的土地,给盼收成的乡亲带来了希望。

 

忆“契卡”

杨玉青

“契卡”是我们沟门队知青养的一条狗,起这个名字是希望它勇敢忠诚。

“契卡”被抱来时还是个小狗娃,长的一双杏核眼,眉尖上有撮棕黄色的毛,似多出的两只眼睛。软软的毛,胖嘟嘟的惹人怜惜。小家伙聪明,能听懂口令。很快学会立、坐、卧、递爪爪、握握手,还有不知从哪儿学了个绝活儿——害羞。你说:“契卡,害羞一个。”它立马将头一低,伸出一只前爪往眼睛上一搭,遮住半边脸,真像一副害羞状。每天晚饭后,知青乐此不疲地围着契卡,它无可奈何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规定动作,逗得我们忍俊不禁。欢声笑语中,冲淡了劳动一天的疲惫。

契卡长到七个月以后,褪尽了胎毛,换掉了乳牙,修长的身材配得乌黑发亮的背毛,健硕的四条腿,窜起来有一人高。尤其特别的是,粗粗硬直的尾巴,我真怀疑它是大狼的后代。

我们插队落户的沟门村,位于李渠公社的南边,中间隔着延河。从李渠到沟门有条宽道,沿着这条道路趟过延河,经过沟门的川地,再爬上一面坡,就到了村里。沟门言外之意是一道沟的沟口。在深深的沟里面,还有几个村庄。也有北京知青在那里插队。在沟门村口并列着三孔石窑:左手一孔是小学教室,中间一孔是男生宿舍,右手一孔是知青的灶房。窑外是一块空地,没有院墙。空地外是一条贯穿村子的土路。沟门的社员到川地干活,沟里出来的去李渠赶集、办事,必经过沟门村口,打知青窑前过。因此,知青窑所在的位置,白天人来人往,夜晚又异常幽静。契卡的职责就是看守这两孔窑。

沟门老乡都知道,能随便进出知青窑的,一个是给我们做饭的白大嫂,再就是北京学生。谁要是找知青串门拉话,得站在离窑门几尺外喊话,窑里人一应声,只管往里走,契卡不理不睬。若是不打招呼,契卡的那股凶猛样儿,让你望而却步。在契卡眼里,北京知青统统是朋友,见人欢迎人,见狗欢迎狗。

契卡挨过我一次打。那是一个李渠赶集的日子,别的庄的知青带狗路过,顺便找男生玩。正赶上我这天当值做饭,走到灶房一看门大开,知青带的狗站在灶台上舔着罐子里的猪油,而我们的契卡在下面摇着尾巴大方请客。我生气,照着它的屁股狠狠给了一脚。契卡那哀怨委屈的眼神,似乎错的是我不是它。几天都不正眼看我。最后还得我主动示好,才算和好如初。

我们学老乡过日子,于是搭了鸡窝垒起圈,养了鸡喂了猪。猪是放出来圈外吃食,让它活动活动。然后再关回圈里。这赶猪回圈的事就交给了契卡。这家伙跑得快,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契卡也有费力不讨好的时候。我们养的鸡,每天早晨放出,白天自己找食吃,天黑会自动回窝。契卡自以为是地大白天把鸡往窝里赶,撵得鸡四处乱飞,惊吓得没在自家窝里下过一个蛋。

契卡能看家护院、撵鸡、赶猪,还是最称职的保镖。有契卡的护卫,我们女生敢走夜路,敢穿青纱帐;有契卡的护卫,我曾独睡不害怕。契卡与知青如影相随,视主人的安危如生命,在我眼里,契卡是忠诚的朋友。

契卡最幸福的日子是与知青在一起,最难过的日子是知青探家离去。一次次的别离,契卡将知青送出村,送过延河,送到李渠,送上汽车,眼睛里饱含泪水,那是深深的依恋。

知青走了,契卡失去了往日的欢乐。饿了去白大嫂家吃口残羹,渴了到河沟里喝点水,依旧守卫着知青的窑、知青的灶。没有人能带走它。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等待着、期盼着主人的归来。

 

【作者介绍】杨玉青  女生于1951年, 北京女八中67届初中毕业生 。1969年陜西延安县李渠公社沟门大队插队,1973年招工到陜西渭南电业局,1977年对调回京,先后在北京七九八厂、水利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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