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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婷本:插队碎片——沙家圪崂

(2017-06-23 16:4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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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八中老三届同学会

延安插队

分类: 校友热帖

插队碎片——沙家圪崂 

慕婷本

 

去插队

196812月,我小哥刚去了山西临猗插队。 691月又轮到了刚过了15岁的我。此时妈非常希望我留下,但我一心要响应号召,到农村最艰苦的地方去锻炼。

原定走的日期,陕西下起大雪,陇海线不通车了。于是又在北京多呆了两天,妈说“人不留人天留人啊”,我却埋怨她思想落后。走时我没让妈送,谎称没站台票,悄悄地把它撕了。就这样,一个小人儿,带着很少的行李,踏上了西去的列车------

四指膘

初到陕北,正赶上过年,队里给我们做了欢迎餐:小米饭,炖大肉。不知何时,窑洞窗外围了不少村里的碎娃(陕西方言,小孩子。此文方言较多,慢慢琢磨吧—编者),看着不吃肥肉的我们,整个眼馋。我们几个女生把肥肉挑出来给了他们,他们吃得惬意,还说吃就要吃四指膘么。

住窑洞

随着两万多北京知青,我们八中初一(2)班5名女生一起来到延安李渠公社沙家圪崂,一路火车、汽车、驴车,最后是走路。白雪皑皑的崎岖山路,我们走了小半天。到达目的地后,我们5人分在一个窑洞,睡在一个土炕上。

刚住进窑洞的头几个晚上,总听见一个老头“咳、咳”地在窗外咳嗽,联想到村里人讲的鬼故事,吓得够呛。终于有一天,奓着胆子,我们几个集体出窑寻找,声音似乎是窑洞旁边的羊圈里发出的,用电筒一照,是一头老羊在咳嗽。

刚到的一段时间,不会烧火,更不会打柴;在寒冷的冬天,睡了很长一段时间凉炕。直到睡出了毛病。

一天的劳累,晚上躺下后,一个常常上演的节目,就是精神会餐。说说自己妈烧的好吃的菜,曾经吃过的零食美味,甚至从父母那听来的某种“饭馆里的菜”。家人偶有包裹寄来,无论谁,马上迫不及待,看看有无食品。如果有食品,那将是我们的重大节日。晚上一切消停后,坐在炕上,分而食之。也发生过同伴把洗衣粉装进旧奶粉罐,冒充奶粉请朋友品尝的恶作剧。那个擓了满满一大勺洗衣粉、一口放入嘴里的人,想着品尝美味,随之脸上表情的变化十分生动。

我们5个人中,一位同学带了小提琴,另一位同学带了手风琴。口琴、笛子大家多少都会一点儿。于是在不太劳累的冬闲时光,吹拉弹唱。村里的碎娃被乐声引着,跑来观看。外面寒冷,就让他们进来,坐在炕沿上,一排小脑壳,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

学做饭

刚到农村时,公社把我们八中初一学生跟女八中高一学生分在一个队,他们一直以为男八中都是男生,男女搭配。没想到我们学校八个人中只有三个男生,其余的都是八中的第一批女生。这样全队二十几个人只有四名男生(还有一名是跟着姐姐来的),我们知青点真是男女都一样了。

先学挑水,水井在沟里,我们住的窑洞在坡上,刚开始时一桶水挑到了地儿,也就剩半桶了,还把肩膀磨的又红又肿;到后来就非常熟练了,甚至不用扶,也能一晃一晃走得扎实。

再学做饭。我们全队在一块儿起火,每天留一个人做饭。这一天轮到我了。可能是头天太累了,差点没起来。等摸黑赶到灶房,点上煤油灯,烧上火,先茬上一锅稀溜溜的菜粥,赶忙蒸窝窝;想起“大嫂”(女八中一位能干的同学)嘱咐我,咱粮不够吃,早起蒸窝窝别忘了加麸子,麸子在炕上第三个小缸里。我赶快舀了两瓢麸子掺在硬糜子面里。蒸了一锅窝窝。窝窝刚出锅,往地里挑饭的后生就来了,用大瓦罐装上粥,拿屉布包了窝窝,挑着担走远了。

闲话少说,到了晚上,在房东婆姨的帮助下,我正忙活给大伙压荞麦面饸饹。大家回来了,

老远就听几个男生一边笑,一边喊着,“我们找你算账来啦,你今儿给我们送的什么饭啊?”“糜子面窝窝啊。”“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呀?”我一看,长短不齐、最长几寸的一根根笤帚苗儿?!大嫂跟进来,慢悠悠的说:“你呀,我让你放第三个缸里的麸子,你是把第二个缸里的高粱糠错放在糜子面里啦。”得,从此再也不让我做饭了。

赶集

乡僻之地,贸易有定期。及期,买者卖者从四方前来,集于一定的地点买卖,俗称“赶集”。李渠的集,是十天一集。我们村到公社是十里多地,一路上经过阳坬到沟门。公社的街道两旁全是参天大杨树,路上的驴车比汽车多。

逢赶集的日子,街道两旁摆满了地摊。人们卖了粮食和农产品置办生活必须的东西。

我们主要是看:看老乡买大牲口怎么瞅几岁口,怎么在袖子里捏着手指头谈价钱。看老乡摆出的各样东西:蔬菜种子、鸡、鸡蛋、时令的蔬菜比如香椿、应季的果子比如杏、小瓜……

沿街一排看下来:

杂货店:包括副食品百货:油,盐,酱,醋几样中盐那是必须的,其余的就要看进项多少再虑连。煤油也是必须的;其他间或有扯几尺布,买一双解放鞋,要是哪个女子买了几尺头绳儿甚或圆圆正正的小镜子,那可是个稀罕物。

农具店:能用山里的东西做的老乡都是自己制作,只有我们知青偶尔看看扁担啊、担粪的荆筐啊。但是铁器,必须在这买:锄头、镰刀什么的。还有就是当时很少使用的化肥农药。顶多认识敌敌畏。

最吸引人的是小饭铺:至今记得那的两面馍、炒饸饹、二米饭再要个过油肉,香啊。

最牵肠挂肚的是邮局:哪个同伴在这里取出一个包裹,都成了公产,晚上没准有好吃的东西入口啦。

如果能在集上遇到北京的学生,那这一天简直就是节日了。特别是姬庄的几个哥哥姐姐,大拉毛、回力鞋,带着北京的气息。

一直转悠到天色近晚,买些个零碎回家转。

花名册

忘记几时,让给村里的人登记名册,老乡们的碎娃儿时常没有正式的名字,大半是要等上学才由先生给起一个学名。又都寻思名字贱好养活,于是有了如下的名字:二蛋、买卖、狗娃、茅缸------有一家先是几个女娃娃,分别叫做来弟儿、调转儿、翻个儿什么的,最小的是个男娃,叫个高升。又有一家是个走村串乡卖东西的,老大叫大货朗儿,老二叫二货郎儿,就这样一直排下去。我笑说,加上姓氏您的孩子五个字,怎么写啊。

娶媳妇

有人家娶媳妇啦,我们跟着看热闹,新媳妇挺腼腆,听得人群里有说:这媳妇是几百斤小米换来的么。心想难道这就是买卖婚姻,也没看谁呼天抢地啊。又听说:他家小女子刚嫁出去,换得小米给儿子娶亲呢么。

三老汉

有几天没柴烧炕了,于是下了工,我们几个女生去打柴。

邻近村子的柴早被人们打光了,我们就从干活的地里往深沟里走。由于我们砍柴技术太差,等每人砍够了一小捆柴,天已经黑透了。我们顺着原路返回,但走着走着就看哪个沟叉都长得一样,不知往哪拐了,有说往这边,有说往那边;越着急越是找不到来时的路。我们瞎闯了一阵,又累又饿。突然,一女生颤声说,那是狼吧?只见稍远处山梁上,有绿眼睛闪烁。这一吓非同小可,胆小的都快哭了。几个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全都噤了声。

正在这时,前面山坡上。有一小小的火亮,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当我们终于明白,那是点燃的烟袋锅发出的火亮,发出一声呐喊。听见了声响,对方开了口:“是一队的娃们啊,咋跟额走。额一曼放心不哈,等在这圪垯。”

我们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跟前一看,是队里的老红军三老汉。

当我们疲惫地回到窑洞,卸下柴,一下子倒在炕上,动都不想动,连话都懒得说。不一会,三老汉回转来,端来半盆茬茬粥:娃们,咋喝上口粥。我们一拥而上,每人擓上一勺,狼吞虎咽。三老汉不紧不慢地掏出烟袋,圪蹴在地上,吧嗒吧嗒抽上。

三老汉,原陕北红军战士。刘志丹、谢子长等曾在陕甘地区多次组织武装起义,后组成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游击队,开展游击战争。193212月,根据中共陕西省委决定,陕甘游击队扩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六军。后与长征到达陕北的中央红军合并。1947年,部队离开延安,有些故土难离的战士留下来,重返乡村。三老汉就是那时回到家乡的。

我去过三老汉的家,是一孔很小的土窑,里半边是个土炕连着灶台,剩下的一点地方放着水缸、一点存命的粮食、土豆什么的。他老伴白发苍苍,显得比他还老。不知何故,他们身边没有孩子,好像是闺女远嫁了。三老汉平时寡言少语,但队里开会、议大事时,他要说上一句,众人皆信服。

如今三老汉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但那一亮一灭小小的火亮,永远是我心中不灭的场景。

沈永兰

2010.4.2.打开知青网,赫然入目的是北京赴延安插队去世知青名单,共计53名,其中延安县10名,第一行写的就是沈永兰。“沈永兰女 21岁北京女8中延安县李家渠”这使我回想起生命中刻骨铭心的一幕:

196921,我随万名北京知青离开北京,奔赴延安。到延安县李渠公社沙家圪崂大队插队。几个月以后,就遇到了百年未遇的山洪暴发。

记得那天我们几个女知青到村外河对面的山上干活。午后天空阴云密布,随之大雨倾盆。山上根本没有避雨之处,扛了些时候,一曼撑不定了。我们赶紧往回跑。雨太大了,黄土地立马变成了胶泥塘,我们基本上是连滚带爬的往山下出溜。突然,村子那边的河岸上,有一个人拼命朝我们挥手,并大声喊着什么。可我们根本听不见。急得那人都蹦起来了,还使劲摆手。再近些,终于看清是民兵队长艾平跃,看那手势的意思是让我们蹲下,千万莫往前走了。我们迟疑地照他比划的蹲在山坡上。

正在这时,听到一种闷响,响声越来越大。随着出现了从未见过的洪峰,咆哮着,翻滚着,夹杂着上游冲下的杂物,一泻千里。

等洪水过后,老乡们迎着我们,小心翼翼地过河回了家。一进窑洞,就听见小广播中在呼叫大家寻找高家沟的沈永兰。我们返头又冲进雨里。第二天清晨,人们才在十几里地以外的下游找到了沈的遗体。

沈永兰,女,21岁,北京女8中高一学生,她所在的高家沟就在我们村后沟里。事后得知,她们五名女知青跟我们的情形极为相似,不幸的是她们没有遇到老乡,而是几个人手挽手地过河去了(平时这条河水深只及小腿)。正走到快上岸处,洪峰下来,虽是拼命挣扎,走在最后的一人被冲走,就是沈永兰。

几天以后,在高家沟举行了沈永兰的追悼会,她的父亲从北京赶来,唯一提出的要求是给她的遗体覆盖红旗。看着悲痛欲绝的长者,看着几天前还欢蹦乱跳的沈永兰,正静静躺在棺木中……我知道了什么叫心痛欲碎。

活着,顽强地活着,一切就可以从头再来。

 

慕婷本:插队碎片——沙家圪崂 【作者简介】慕婷本女1953年生于北京,1965年秋入北京八中,1969年春延安插队。1970年秋奔赴三线空空导弹厂陕西汉中南峰机械厂;1984年辽宁锦州师范学院读物理,大连财经学院学经济,任物资学校教师。1990年重返北京,回到母校北京八中,任物理教师

2008年退休,返聘在八中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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