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沈宁:我哭肖斯塔科維奇

(2017-03-06 09:05:17)
标签:

北京八中老三届同学会

沈宁

肖斯塔科維奇

分类: 校友热帖

我哭肖斯塔科維奇

沈寧


      我哭肖斯塔科維奇﹐因為他生於沙俄﹐卻長在蘇俄﹐因此荒廢至少一半的驚人天才﹐而且度過扭曲羞辱的一生。

      又是一月底﹐我感到某種難忍的壓抑和悲哀﹐不是因為冬日的寒冷﹐而是因為七十年前的一月底﹐曾發生過一樁可怕又可恨的悲劇。今年我發現﹐這個世界上並非我一個人哭肖斯塔科維奇。丹佛古典音樂臺﹐今年一月底舉行專場音樂會﹐莊嚴地播出肖斯塔科維奇的歌劇《麥可白夫人》。

      肖斯塔科維奇是古典音樂盛世留給人類的最後一道明麗閃光﹐當我們列數世界偉大音樂家的時候﹐說出巴赫﹐海頓﹐莫扎特﹐貝多芬﹐柴可夫斯基等等﹐最後一個必定是肖斯塔科維奇﹐然後就停止了。從肖斯塔科維奇以後﹐這個世界就再沒有一個音樂家﹐能夠跟上述那些響亮的姓名排列到一起。

      肖斯塔科維奇二十七歲﹐正是才華和膽略都如日中天的時候﹐讀到列斯科夫的小說《麥克白夫人》。他非常喜歡﹐就自己編寫劇本﹐創造了一部不朽的歌劇。主人翁卡捷琳娜的丈夫性無能﹐只好在寂寞中偷情﹐被公公發現。她同情人合伙﹐殺死公公和丈夫﹐然後雙雙發配西伯利亞。不料情人背叛﹐另尋新歡。卡捷琳娜憤而將情人推入冰河﹐同時自殺身死。

      這是一部類同於托爾斯泰的人性作品﹐對“殺人的淫婦”充滿深刻同情。上演之後﹐轟動蘇俄和世界。兩年之間﹐演出一百多場﹐喝彩不斷。一個能同柴可夫斯基一樣﹐為俄羅斯贏得世界聲譽的音樂大師﹐正從地平線升起。

      但是莫斯科的瘋狂寒流覆蓋過來。一九三六年一月下旬﹐斯大林突然光臨劇院﹐觀看《麥克白夫人》。可是歌劇還沒有演完﹐斯大林就離開了。這個蘇俄暴君從來不喜歡歌劇﹐更缺乏人性感受。獨裁者的每個細胞都只存政治﹐像狗一樣敏感﹐又比狼更狠毒。同年一月二十八日﹐斯大林的喉舌《真理報》發表社論﹐猛烈批評《麥克白夫人》是“極左的歪曲”﹐具有“小資產階級的感傷情調”和“形式主義”。

      一夜之間﹐肖斯塔科維奇從人類藝術的峰巔﹐跌入強權設置的深淵。因為他生活在蘇俄﹐他的生命就從此結束。雖然斯大林恩賜他不死﹐但他的藝術生命卻已經完結﹐幾乎已經完結。可惜斯大林因為不懂藝術﹐不懂音樂﹐所以畢竟失算。肖斯塔科維奇很快創作一部第五交響曲﹐公開宣稱是回答“黨和群眾的批評”﹐他也借此真的過了關﹐於險境中逃出一條生路。

      那部第五交響曲﹐後來成為世界音樂中一個永遠的經典。每逢一月底﹐我都要重聽一次﹐催出一番熱淚。在那澎湃的樂曲中﹐西方人也許能夠聽出種種喜怒哀樂﹐而只有像我一樣在暴政下討過生活的人﹐才能聽出那許多喜怒哀樂之後的動機和隱秘的真誠。

      我哭肖斯塔科維奇﹐因為他年紀輕輕﹐就那樣地遭受到強權的摧殘﹐從此幾乎凋零。我哭肖斯塔科維奇﹐因為他在斯大林的陰影中度過三十五年生命﹐後來也繼續受迫害﹐因此違心地寫過虛假作品﹐荒廢他的才華。我哭肖斯塔科維奇﹐因為我能夠想象﹐為了活著﹐他只能像週圍人們一樣說謊﹐所以他那顆藝術家的真誠心靈﹐必定經歷更深重的折磨﹐所以他在每一個樂符裡都浸了透無盡無休的懺悔。

      肖斯塔科維奇解釋第五交響曲說﹕那是威脅下的喜悅。像是有人拿根棍子﹐敲著你的頭說﹕你真快活﹗你真快活﹗於是你顫抖著跳起來﹐大步向前走﹐機械地重複﹕我真快活﹗我真快活﹗

      讀到肖斯塔科維奇這些死後公佈於世的文字﹐任何一個正直的人﹐都無法抑制辛酸﹐落下熱淚。但願肖斯塔科維奇成為世界上最後一個讓我痛哭的音樂家﹐但願讓斯大林那樣殘酷迫害藝術的獨裁暴君再不得生於人間﹐讓《麥克白夫人》的悲劇永遠不被人忘記﹐但願第五交響曲的屈辱淨化一代又一代靈魂﹐但願春天之後沒有一月嚴冬的再次來臨。

    (德馨推荐)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
已投稿到: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不良信息反馈 电话:4006900000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