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陈汗
陈汗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209,869
  • 关注人气:26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我的朋友——穿山甲人

(2013-01-11 07:36:44)
标签:

人道、中国梦

文化

穿山甲人張四妹

 

 

那個枉死的穿山甲的鬼魂,附在胎兒身上。

 

                                    ──柏楊《中國時報》

 

 

1947年我出生在馬來西亞森美蘭州淡邊的石山,在家裏出生的,當時有沒有接生婆我可不知道。總之我生下來的樣子應該很怪,很可怕,也許連接生婆也嚇跑了吧。我沒有頭髮,沒有耳朵,只有兩個洞,沒有眼皮,所以成天瞪著眼睛,而且全身鱗片,所以蜷縮起來活象一隻小小的可憐的“辣鯉”——我們客家話即是穿山甲的意思。

我在錄音帶裏聽見老媽告訴訪問她的人說:她産下我後第一個念頭就是想把我打死,想到那時候剛好是英國人統治馬來西亞的時候。其實統治這兩個字我是不大瞭解的,照我猜是英國人統治下,打死孩子是犯法的的,所以我才僥倖活了下來。

雖然我是活下來了,但是將來怎麽辦呢?老媽一定是想來想去也想不通了,聽人說有些慈善機構可以收養孩子,便立定了主意。

當時有一個叫黛媽的同鄉,她十三、四歲走日本兵的時候避入石山我們鄰居家,因此跟我媽媽認識了。以後打柴經過,也常來坐,聊天呀吃茶的。一天見老媽很憂傷,追問下去老媽才抱我出來,揭開繈褓,她也嚇慌了,老媽說生了這麽一個孩子,不曉得怎麽辦。黛媽認識一個教書先生,也許可以介紹,把我送給“姑娘堂”。姑娘堂是耶酥教修女辦的孤兒院之類吧。

於是一天早上趁老爸挑菜去賣,黛媽便帶了教書先生,走了很遠的路來到我家,正準備把我抱走,已經跨過了門檻,真是天意啊!老爸剛好從外面回來,便一手把我奪回。聽說他看到老媽沒有先和她商量便不要我了,傷心地張大嘴巴放聲哭,他不忍把我送掉,不願意把我拋棄。他說:“這個孩子既然跟了我,我便要養大她,直到她死爲止!”

老媽爲什麽要這樣做呢?我想得出她當時內心一定是很苦惱很矛盾,試問天下父母誰不疼惜自己的孩子?我知道她爲了我流過很多多眼淚,我也爲她流了很多眼淚,很多事情我到現在也不很明白。

小時候,我完全不覺得自己異于常人,直到七、八歲才知道我的命運。我親耳聽過老一輩的人這樣說,說我老媽捉“辣鯉”,燒“辣鯉”,結果便生下了“辣鯉”,他們還背後叫我“辣鯉”媽,我當時不懂是什麽意思,大概是四腳蛇之類的東西吧,我也沒問,只是下意識不喜歡聽。

我心裏面其實有一個問號,爲什麽我生下來就是這個模樣?我想問媽媽,但是我知道她一定比我還痛苦,以後的二十多年也從沒問過媽媽,我爲什麽會這樣?長大了更覺得沒必要了,只是聽到過她有時坐在門庭前的小凳上,搖著扇子跟其他老人家聊,常常提到捉穿山甲的事。不單是我和我的家人,連我們的鄰居都相信我是穿山甲的冤魂投胎,回來報仇,是因果迴圈。很多人這樣傳,我只好認命了。

柏楊先生在《中國時報》寫關於我的那篇文章也提到這件事,所以我也就被叫做“穿山甲人”了,但究竟我是誰?我是誰呢?我真的想知道多一點關於我的那個神秘的傳說啊!

好久沒去大街上那間同鄉叔婆開的玩具店,這次要去配門匙,便踩腳車去。進了店子,子可能是新裝修過,幾乎認不得,以爲自己搞錯,正要離開時,突然間看見一位老太婆坐在懶椅上打磕睡,她不就是十五婆嗎?

對啦,是十五婆,就是我那位同鄉叔婆,她很疼我的,看著我長大,已經八十五歲以上了。我喊了她一聲,她雙手不斷左擦右擦她那對患了眼膜症的眼睛,問我:

“你是誰呀?我眼睛看不清楚,你是誰呀?”

我便蹲下來在她身邊說:“我是魅嫲!”

我出世之後爸媽替我取了一個花名,我們客家河婆話就叫“解鬼”。

其實無所謂啦,叫再漂亮的名字也不會因此而變得漂亮的啦。

最難堪的是,老爸老媽發脾氣時,總愛在“解鬼”後面加一句粗話,三哥也這樣叫,直到我從臺灣回來,回來他們才改口叫“四妹”。啊!連十五婆也不再叫我阿嘛了。

“啊,你是四妹。”

她叫我去店後坐下來慢慢說,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跟我講,談到她壞掉的眼睛,我大哥在中國大陸的近況,還有我的病。很多人對她說我這個病會傳染,她大加否認。原來我出世時住的茅屋沒蓋好,暫時住在她家,她還曾經和我同床睡過!再說,如果會傳染,首先我家人已給傳染啦。

十五婆告訴我在我出生前,我老爸老媽和三個哥哥都是住在石山開墾區,在那兒養豬種菜。我們屋後有一個大石洞,她說那只倒楣的穿山甲整天在石洞進進出出,因此我三個哥哥整天拿些柴去洞口燒火熏它,當時老媽懷了我,也去幫忙,最後那只穿山甲便逃離石洞消失了,從此以後也沒再回來了。不久,我便出生,就是這樣滿身脫皮脫骨很難看。

老爸因爲沒有女兒,所以非常渴望有一個女兒,待我出世一看是這般模樣便大罵我三個哥哥,整天生火去熏那只“辣鯉”。總之他認爲我的不幸是他們一手造成的,而且老媽也不該協助,害得動了胎氣。

十五婆告訴我,她說我老爸很疼我,沒有因爲我長得人不人鬼不鬼而嫌棄我,可是我知道我來到這人間,已經爲家庭帶來痛苦,帶來怨恨。我長大了一點懂事了,聽到老爸罵我:

“人不成人,鬼不像鬼,這麽愛哭,待會兒鋤頭拿來生埋掉你!”

這些話我永遠都忘不了,我忘不掉並不是我恨老爸,我沒有真正憎恨過一個人,我從沒有怨過是誰造成我的不幸遭遇。

“十五婆,你相信這種事嗎?真的是辣鯉造成這樣子嗎?”

“唉,我也不曉得倒底是不是真的,不過你媽常常受人背後責怪,說她不該懷著你的時候去燒那只辣鯉,結果害了你……你媽爲這件事偷偷哭呀!你知道嗎?”

啊!我一出生就讓老媽背著這個罪名,讓她幾十年一直內疚。我有時候也親而聽見她自怨自責,說什麽“前世積孽”,“前世沒修”,我感到她內心的痛,很難受,很淒涼。不止老媽。我也被人背後說是辣鯉精、是怪物,是鬼!

其實什麽叫因果報應我真摸不著頭腦,後來聽收音機聽到“種什麽因,得什麽果”,大概是前生作了惡,今生有果報,大概是這樣吧。老爸一點也不迷信,老媽也很少拜神的,但她找人幫我算過命,所以她一直相信是造孽才生了我,但是我呢?我造過什麽孽?真的有前生的嗎?

我們舊屋64號賣了給一個相熟的朋友,他的阿姐是個媒婆,替人翻三世書的,聽說很靈。有一天,她從新加坡回來了,我剛好去他家聊,看見她正在替人家批命,在好奇心影響下,我也問了,她是講華語的還用答錄機錄下。她說我的家人緣不很好,反而和外面的朋友合得來,兄弟之間有一個比較親,這不就是我在柔佛州的二哥嗎?看來是蠻准的。

“你前生是南寧過來的,在緬甸一個地方是有錢人姓朱的兒子,賣了一本經書給人家,所以很好。本是清貴的人家,卻因爲殺了一頭牛——等於現在殺了五個人,又不讓人吃,犯了兩樣大罪,今生出世本來要早早克死父母的,如果沒有克死父母,就克死兄弟姐妹的一個,子息也很難……”

她說了很多,我不明白的也很多,對和不對參半吧!譬如一會她又說我的花數本來有四個兒女,還有一子一女送終,一會兒又說:

“你命中帶孤星,你自己逃避了你自己。”

我給弄的有點糊塗了,對於前世犯了這些罪,信又怎麽樣?不信又怎麽樣呢?都是前世的事嗎!知道了和不知道好象沒很大的分別。還好姑說我前世是人,不像傳說中所講我是穿山甲投胎。我問這些之前心裏也有點害怕,如果說我真的是什麽四腳蛇的鬼魂附在身上,那我不就是妖怪了嗎?

有一個熱心的朋友拿了我的八字去問中國大陸的一個師傅,但師傅說那八字不是我的,可能老媽媽告訴我是醜時生我,只是因爲我是鬼吧。既然八字不對,什麽也算不出來,不用瞎猜了,除非我自己去到師傅面前,念經作法,才能看透我的命,可是我覺得怪怪的,不想了!這個謎就由它恐怖下去吧。

1982年是我一生翻天覆地的一個大轉變,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我以前一直幫家裏種菜養豬,挑水煮飯,生活很單調也很充實。不過,我七八歲時便不敢和生人接觸,整天躲在房間裏,柏楊先生說我“與世隔絕”,三十五年也不爲過,其實這也好哇,一個人在果園照料一下菜和樹,種種花,寫寫信,聽聽收音機,也蠻自由自在,要不然在家裏好象怎樣做也不中老媽的意。

在我們搬新屋時,我已經很大了,她還罵我,終於我受不了,這麽多年來我第一次頂撞她。那次爲什麽罵我,我真記不起來了,她最喜歡罵我“查木房”,即是阻地方,沒用,不如早死早安樂,不要連累人。

我很傷心,我哭了,我說“如果我不是這樣子,我這麽大了,我會有我自己的家,有我自己的兒女,還用在這裏挨你的罵?我連累人?我給誰害成這樣子的?”

她聽了沒出聲,也許給我罵到要害的地方了,如果不是她們搞那只穿山甲,我會是個正常人,過正常人的生活,但是看到她默默地垂著頭在思量什麽似的,那神情很悲淒,很無奈,我也後悔了,我知道我們母女兩爲此心裏都很傷、很痛,這是跟別人無論怎麽說也說不明白的。

終於,馬六甲一位元同鄉女記者對這個傳說發生了興趣而來淡邊訪問。她自小便聽到她母親用很恐怖的字眼來形容我,若干年後她更親耳聽到來自石山的長輩追述遇見我的經過,她在報紙上這樣寫:

“某日他與友人到林中,忽然瞧見一個女孩在拾柴,她一擡頭,他們兩個大男人被嚇的魂飛魄散,以爲妖怪現世,連忙三步作兩步飛跑回家。他形容這個女孩的相貌就象穿山甲一樣,不曾見過的人根本無法想像其醜陋程度。”

這篇報道開始打開了我的世界,其他報館的人也相繼來採訪。《新生活報》的張子深先生更帶了皮膚專家陳勝堯醫生來我家看我。那時的我很自卑,很膽小,不敢說話,看人家也怕羞,可是我內心很激動,因爲在我記憶之中他是正式第一個醫生,甚至是第一個人和我握手的。

他檢查過我之後,說我是患上先天性的“魚鱗廯症”,先天的意思就是遺傳,不是後天給別人傳染的,我當時聽得一知半解,只是我清楚知道了終於有一個有學問的博士向所有的人證明我只是生病,我只是生病!

原諒我外表的種種異像是一種皮膚的毛病,跟穿山甲一點關係也沒有,對於老媽那個充滿了迷信和神秘的故事,他說,純粹是巧合。

不久,柏楊先生在臺灣時報發表了《穿山甲人》,啊!原諒文字的威力可以是這麽巨大的,這世上有心、有情有意的人原諒是這麽多。上天一直給我折磨,突然卻又給我無限的溫暖、愛護和恩賜。接著,很快,很快一切好象奇跡般誕生了!我可以免費去臺灣治療,當然我已經三十五歲了,我不能奢望完全變得象其他女孩子一樣,我最感激是人們接受我,不再跑掉,而是歡迎我,把我當作朋友,和我握手,幾乎從臺灣每個角落來信鼓勵我:

“你一定要認清並且肯定這一點,否則你永遠關在這迷信的牢籠,無法跨出一步。好好的活下去,四妹,永遠不要放棄自己,對自己失望。你不是‘象人’,更不是什麽‘穿山甲人’,永遠不是!”

在臺北長庚醫院,官宗裕主任醫師替我做了很多驗血,拍X光照之類的,他告訴我,原來三十萬人之中就有一位是“先天性魚鱗廯症”的患者,在臺灣就可能有六十個象我這樣的病人,通常他們一兩歲就呼死亡,象我活到這個年紀是很少見的。就好象在長庚醫院吧,也正好有兩個和我“同病相連”的,其中一個才十三歲姓柯的男孩,他愈早接受治療,便愈有希望治癒。我真不敢相信,如果我是因爲母親捉穿山甲而胎變的,那其他六十個病人呢?這個小男孩呢?

我在長庚做了眼部手術,好心的醫生爲了使我以後能一享合上眼睛睡覺的幸福,從我胸口移植了皮膚做眼皮,有好幾天我戴著眼罩,等拆線,在漆黑一片中,我聽到窗外刮颱風,但我卻感到人間溫暖。老媽陪我來臺北,爲了看顧我一直住在我的病房,她七十四歲了,習慣了我們馬來西亞的熱天氣,來這裏,一遇冷氣便感冒,事實上這幾天,她真的累壞了。

拆了線,官醫生特別安排我們和那個姓名柯的小男孩見面,他母親好象一星期一次背他來看門診的。看著他身上的鱗皮和我身上的鱗皮,我心裏一陣淒酸,又一陣悲憫,不曉得怎樣形容。老媽本來覺得是她驚嚇了穿山甲才生出了我這個樣子,現在,她親眼看到別的和我患相同疾病的兒童,才明白並不是她打殺穿山甲的報應。

官醫師問我:“要我向你母親結實一下嗎?”

“不用了,她已經看到了,她明白哦。”

三十五年心中的內疚,她背上了三十五年了,今天終於放下了,感謝上天給了我們最好的解釋。想到媽媽爲我所受的勞苦與責難,我還有什麽話能問她呢?可憐的媽媽!她一直想我先她一步走的,這樣她就放心了,可是她等不到了,我為什麼不早點呢?天才知道為什麼我不能早她而去呢?

 

閒來淋花,常常想起以前種菜園

         大棵的菜很會吸水

         老鷹釣小雞

         小雞咯咯咯咯叫一陣便不見了

         捧著收音機滿山跑

         聽舊歌有舊時代的舊氣氛

         我們的木瓜在角落頭,雨季的蟲特別多

         挑肥澆菜,下一場大雨全白費

         拼命唱歌,雨聲是音樂

         我是一隻沒翅膀的鳥,飛出去不能自立

 

         浸椰渣和豬飼料,掌心也爛掉了

         為了躲太陽,把花生拿到樹蔭下採

         熱到半死,飯也吃不下,在洋灰地上打滾

         拾牛大便,種小藥花

         想抓田芭的米雞:我跑近一點,牠跑得老遠

         過年沒假放

         烘餅、炸蜜蜂窩,眼睛幾乎烘盲

         啊!種的私房菜被牛吃掉,我傷心極了,我追牠打……

         真羨慕踩腳車的姑娘

         一下子便滑下斜坡

         風會笑的,從樹葉間看得出來

 

         老媽多災多難:在電台路跌倒

         被大柴壓扁腳趾頭,被蜈蚣蟲咬

         她進了醫院,原來我們中秋節連斬雞也不會

         北風吹,葉子落,拾柴真過癮

         烘番薯吃,哈!第二天變了木炭

         榴槤季節,小狗陪我守夜

         它不熟不碰地的,尋聲去拾

         又怕踩到蛇,怕有人來偷,我大聲喊

         媽不在了,菜園也空了

 

         我是雞鴨狗貓豬的保護人

         炆木薯、炒冷飯、吃擂茶

         挑水澆菜是生活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