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V》：彭浩翔的“性，谎言，录像带”
美国导演史蒂文·索德伯格有一部电影叫做《性，谎言，录像带》。在那部电影里，“性”是关键，“谎言”是线索，“录像带”是真相。它的成功与技巧无关，而是胜在对人性的刺探。
彭导的《AV》则恍如一拨充满猎奇趣味的挑逗。关于年少轻狂，关于现实对梦想的挑衅，关于争取俗世通行证的辛酸，关于青春并不光彩的歌谣。
终于无法破除“垮掉的一代”这个魔咒。但孩子还是长大了。渐渐脱离翅膀的幻象，步入尘世的喧哗。
性。谎言。录像带。那是另一种淡淡的青春萌动的色泽。作别童年的小秘密。牵手社会的墓志铭。
早前看了彭浩翔的《公主复仇记》，悄悄迷恋上胶片的质感，有如油画一般的光晕，静静散开，一圈一圈，濡染人的神经。不可否认，彭导的影像吸附力超群。及至后来的《伊莎贝拉》，那种嫩绿色的折光和微微的遐想，初涉时如履薄冰，然后却渐渐沉淀为记忆的鹅卵石，打磨成精。
彭导的《AV》并不矫情，也无意于对人强颜欢笑。倘若说，以“AV”为题是一个哗众取宠的噱头，那么，当你磨刀霍霍地大骂导演是骗子的时候，其实你也正参与着这部电影的后续。因为，“欺骗”就是影像至真的主题，只是你突然莫名混淆了电影与生活的差距。真正出彩的电影就是如此，它们关涉生活至本真，像南唐李后主所言之愁绪一般绵延而东，渗入生活的骨髓。人说，引“狼”入室是一种危险，但真狼也可能被调教成狼狗，更何况是人呢？
《AV》的剧情会很容易叫人念及尔冬升的《色情男女》。同样是讲述一群人拍“限制级”（前者是拍AV，后者是拍三级，其中的分别若律法一般微妙而滑稽）的故事，但《色情男女》关乎职业的辛酸，而《AV》只是一拨荷尔蒙过盛的年轻人自娱自乐的游戏。
虽则是游戏，但深究游戏精神的内核，却有如神经失常一般正经和凛然。故事中的“AV”是基于一个剧组成立的条件下开始拍摄的，包括前期的筹资、招人、洽谈，就像真枪实弹地拍电影，仿佛纯粹是艺术的创作，而无关不良的动机。梦想和现实有时候贴得那么近，近得让人怀疑现实也是美好。甜腻而无法呼吸。就像软糖嵌住牙缝，填平了生命的不完美。但真艺术终归是少之又少，入戏很深，却并不表示戏有多好。AV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毛片，有人归其为艺术，也不过是一种浅浅的安慰，无关痛痒。
圣殿里的大师们曾说，爱电影的孩子啊，拿出点严肃精神来！
好事者反驳道，电影电影，难道AV不是电影吗？容纳百川你知道吗？胸怀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
细想想，大师不正是毛片的始作俑者吗？日本的大岛渚，《感官王国》，DVD碟套上明文标注，“成人片”；意大利的帕索里尼，《十日谈》《坎特伯雷故事集》《一千零一夜》，均在世界禁片榜上高居不下，及至之后臭名远扬的《索多玛120天》，更使他沦为影像的亡魂。
于是，以“真艺术”视AV，也便是大可宽恕的事实了。AV，照样可以享有艺术片那样的待遇。
回到彭氏的《AV》。有人以为，这是一笔黑色幽默式的绝妙反讽；而我觉得，严肃，再严肃，这才是玩游戏玩得精透的真理。
AV究竟是怎样练成的？以下是为故事中那部AV的文字标签。至于标签背后的故事，且听我细细阐述。
标签一：剧本——人常说，AV的剧本往往都是临场发挥的。但这个故事中确有剧本的影迹可寻。当众人搞定资金请来日本AV女优天宫真奈美之后，在洽谈会上，阿乐递给天宫的那份文字稿想必就是剧本。而后，阿乐导演深究剧本是说爱情关系而非爱情故事的时候，想必忍俊不禁的大有人在。这里让我很自然地想到AV“有码”“无码”的纠结。诸如三级、A片、AV这样的词，其中的区别严苛无比，就像一丝不苟、字斟句酌的律法。
标签二：“雕刻时光剧组”——当看到全剧组的工作人员统一着装进进出出的时候，我忽而觉得眼前一亮。如出一辙的白色T恤，前面分别明码标注“导演”“摄影”“场记”“剧务”之类的黑色字样，就像窄杀后盖印的猪肉。有人笑称，这跟陈果电影《香港有个好莱坞》开场时写在猪身上的演职员名单有异曲同工之妙。然后惊艳转身，自上而下书：雕刻时光剧组。多么无语的一笔！我恍而觉得那是对大师的致敬，恍而又不免失笑，觉得有够讽刺。
雕刻时光：前苏联电影大师塔可夫斯基的同名书作。之后，“雕刻时光”成为他电影手术刀的代名词。作为光影的圣教徒，塔式与同为大师的费里尼、伯格曼齐名为“圣三位一体”。至伯格曼死去，那个辉煌的光影时代宣告终结。而今，兀自出现在彭浩翔的电影里，虽则荒诞讽刺，却亦是最真诚的缅怀。
标签三：演员（男主角）——故事伊始，荧幕微光，十八禁的字样隐隐绰绰。作罢一个诱人的手势，导演便开始耍人了。肥仔、世杰、Jason等四个哥们儿，聚在一处，谈AV，愁工作，或者互相戏谑，分享性经历。生活恰如浑浑噩噩的泥潭，瘴气罩住青春的瞳孔，看不清未来的颜色和彼岸的距离。年轻人的荒诞是可以原谅的。或者在女人面前以糖代白粉拼命吸食，或者在厕所的尿盆前结成兄弟。沸腾的荷尔蒙啊，就像马小军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坚挺的玄想，蹲屋顶，若猫，窥探米兰。《AV》中的“性”与《阳光灿烂的日子》中的“性”是相似的。前者是执念，后者是冥想。
比如肥仔大喊着去买威尔刚（类似于伟哥的性保健品）那段。老板娘揶揄他，“小子，要买威尔刚也不用那么大声，你怕没人听到啊？”肥仔便随即怒道：“难道大声就不能买威尔刚了？……小子就不能买吗？我不行，那又如何？……”肥仔是单纯善良的。拍AV给予他的不只是经历第一次后的蜕变，更是对现实的背叛（女友责其性冷淡而离开他，却早已替别的男人流产三次）如梦初醒般的恍然。
至于世杰，他在拍片前后尽显了他出色的处事才能。筹资时那段关于“梦想”的演讲，为他赢得了满场的掌声。还有那场突发事件，他竟然冷静地骗过所有人的视线，卷走了拍好的带子。“风平浪静之后，我们再拿出来慢慢品味吧。”青春的纪念册，萌动的新生。想必若干年后，他们自己也会哑然。年轻时的喧哗只有一次。而当终于玩不动的时候，还有关乎记忆的东西可以把玩，想必那便是年少韶光最好的馈赠了。即便低俗得只是拍一部AV或者跟人上一次床。
世杰的成长是明晰的，影片结尾处，他第二次去公司应聘。考官还是这样问道：你认为我们公司为什么需要你？他整整衣襟，沉默片刻，旋而抬头微笑，自信地答道：你有半个钟头的时间么，我从头讲给你听……
黄又南饰演的Jason是最乖巧的一个男孩。喜欢沉浸于自己的理想国度。申请“青少年自雇计划贷款”的时候，他会拿着自己发明的分歧终端机去游说，天真地以为巴以冲突也可以通过猜拳解决。Jason没有参与AV的演出。只是因为会说日语，便和天宫小姐走得很近。人说有一种爱情叫做虚空，但很美好。天宫送了Jason一个貌似贴身的护身符，说是只送给能给她带来高潮的男人。Jason的心思便开始错位了，真爱淹没了原初的肉欲。那夜，浪漫如磅礴的雾气一般迷蒙了男孩的双眼。球场上暖洋洋的笑容，像北海道的樱花，氤氲若雨。一起促膝长谈，坐于天台上互相倚靠。恍若日式的纯美、韩式的感伤。深夜的绿草地布满露珠，却终于要慢慢散去。
直至片尾，天宫的骗局也是彭导的骗局才被真正打破。Jason在天宫回国后报了日语学习班，决定练好日文去日本找天宫。在学习班门口，他却惊奇地看到了另外三个哥们儿，人人手里都有一个护身符。就像若干年前流行的懒人语：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XXX。画面忽而隐隐绰绰闪过天宫的镜头，字幕掠过：“当我们相信自己对这个世界已经相当重要的时候，其实这个世界才刚刚准备原谅我们的幼稚。”原话出自学风严谨的陈凯歌。出于他的自传《少年凯歌》。细论起来，这其中的反差何尝不是一种讽刺？回想起胡戈的馒头事件，陈凯歌那句貌似严肃实则“爆笑”的话还隐隐在心里回响：“人不能无耻成这样！！”
是为影片中最大亦是最关键的“谎言”。
标签四：演员（女主角）——天宫真奈美第一次出现是在世杰舅父的AV音像店里，碟封上清纯、隐而不露（所谓的“外表矜持，内心狂热”）的形象一瞬间抓住了哥们儿的目光。然后是在世杰的“梦想”演讲那段，天宫的投影像一抹亮丽的水色，甜腻而温馨，舒爽而纯净，侵染了所有人的神经。然后是机场，酒店，洽谈会上。至夜深，人静如初。生活像水一样透明，如不饰雕琢的璞玉，有一种内省的气质。日本的女优是令人佩服的，彭浩翔所言如是。她们遵从于现实，知道现实的残酷，却学会了毅然如初。那是一种敬重职业的操守。这种操守与传统的守身如玉无关，却牵系到人生最初的梦想和倚望。
天宫用Jason的分歧终端机来决定自己还拍不拍AV时，Jason不让，他输在自己发明的机器手上，而天宫却步步走得那么坚决。结束了。在机场一一拥抱，貌似天宫只跟Jason说了“来北海道找我”，其实却是对所有人说的。一句话可以重复很多遍，护身符可以买了又买，就像AV女郎这个职业，徘徊于不同的城市，经历不同的人，只有床和床却是那样相似。
我一直以为，天宫那四个护身符甚或更多护身符的“欺骗”与背信弃义无关，与始乱终弃无关，与言而无信无关。
天宫说，“我家外面有一片广阔的薰衣草田，每年春天，我在屋里往窗外望，总渴望有一个长头发、大眼睛的男生。”至少这样的幻想真真实实留存在天宫的脑海里。像牵住风筝一样牵住一朵云，或许很难，但想想总可以吧？
标签五：导演——一脸酷酷貌似总是在沉思的导演阿乐。曾经暗恋校花Jessica，便借拍片之机截获了她的吻。那是一次绝妙的对王墨镜的戏仿：楼道昏黄的灯光，电梯的拉锁门哗哗的响动，貌似花样年华的配乐，贴近胸口的鼻息和挑衅的吻。
阿乐的这次拍片经历也正是促使肥仔他们下决心大拍AV的始因。而AV的导演，至终还是请了阿乐。
拍至半晌，阿乐私自请来了武术指导。这对于一部纯粹关于性的AV而言，太过匪夷所思了。而他的理由是“作为导演觉得不拍一部动作片将来就没法打入好莱坞”。人说，这里是彭浩翔对香港导演纷纷去好莱坞淘宝的诙谐的讽刺。
阿乐的“野心”是可爱的，也是世俗的。或许给一部AV加上动作戏，确是一个不错的创意，就像伍迪艾伦对性的戏谑一般，或许真有一天会成为世界级的一笔。
标签六：制片人——卖无码AV，自称狼狗。是为世杰的舅父。为避免在天宫的经济人面前穿帮，避免暴露了学生的身份，世杰等四人求助他当一回制片。他的出场恍如惊鸿一瞥，若平地轰雷。于江边席地而坐，面对他口中的后生仔，他的话针灸一般直刺人心。人称这是上代人对下代人的一次畅快淋漓的宣泄。
“究竟为什么色情电影会有码？怕太淫荡吧？因为日本人那儿小，怕给人看到？那为什么我狼狗卖的色情电影又没有码？是教育，是一种再教育。”
“你们这些……什么？大学生……正混蛋。骗政府钱、申请什么助学金及贷款……你买些什么？你买些什么？又不还钱。还有，申请什么自雇计划……自雇自雇……只懂得自己顾自己。你们是自私的一代？你们知道？你们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在想什么？你们的尊严去哪儿了？你们这一代令我很失望。你们令所有港人和亲友很失望。你们只要裸体！性！《色欲城市》！你们这班愚蠢的一代。”
标签七：摄影、场记、剧务and so on——这些工作人员的存在与世杰的那场煽情的演讲有关。“我有一个梦想——要近距离地与AV女优亲密接触”。就像黑人精神领袖马丁·路德金的宣言一样崇高。“I Have a dream。”这场演讲的听众多是学生。演讲结束。大大的沉默，然后掌声雷动。一下子筹得三十万。忽而有那么一点恍惚。人群究竟是激动于世杰的演讲，还是天性热爱AV热爱女优？或许生活本身就是一出与AV有关的梦境，梦境里有阳光暖风青草地，还有天宫真奈美那样纯净的笑靥。
标签八：投资方——人称《AV》是一场耍与被耍的游戏。大学生拍片最大的投资方是香港政府。可笑的是，政府永远不会知道其中的猫腻。20万，“青少年自雇计划贷款”，批准的是世杰的鸡蛋仔生意，却被他们用来拍AV。真是爽呆了的“背叛”。这样的“欺骗”倘若有人深究是会被P的。呵呵。
这个大时代每一天都在变成历史，但既然鸡蛋仔可以硬生生与时代步伐拉上勾，那AV为什么不可以呢？笑什么！至少我们的未来开始呈现出最世俗最明晰的形状。包括某些人的第一次，被妥善地留存在“录像带”里，关于“性”和青春，关于“谎言”和悔悟。悄悄成为记忆的种子，埋在土底。
性。谎言。录像带。彭氏的黑色幽默终会现出原形。那部“青春纪念册”（？）或者也许可能会成为彭导的下一部电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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