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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那滴水

(2017-07-17 21:14:54)
分类: 生活散文

     最初那滴水

 

       凌鹰  

 

       

我在四十岁的时候,开始寻找自己的第一滴水了。我再不找到那滴水,我就要干涸了。我知道这是一种很遥远的寻找,但我更知道这是我应该寻找的时候了。

这样的寻找,使我不能不想起我很喜爱的画家高更。他去塔希提,去离他的国家他的家园那么遥远的一个地方,是不是也是去寻找一滴水呢?他的那幅很吓人的名画《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我们是谁?》应该就是用他寻找到的那一滴水画出来的吧?一滴水的禅境到底有多深?一滴水通向我们心灵的距离到底有多远?站在高更这幅画面前,我的身体告诉我,我一直就飘在一片无边的水里。这片无边的水里有我的一滴,也有你的一滴。我们的那一滴水都滴在一条河里,我们的那一滴水都混在了一起,混在一起就成了一条河流。然后,我们就拥挤在这条河流里各自地飘着,越飘越远。这是我们的身体给我们提供的一个美好而又危险的信号,但我们都没有在意。我们没有时间在意或者根本就不想在意这个信号。我们在意的是谁在这条河流里飘得更快飘得更远,我们在意的是河流两岸的树木和花朵,村庄和城市,以及头顶上的云彩。因为这些场景都与我们漂泊的目的有着密切的关联。这就让我们忽略了许多与我们的目的无关或者关系不大的许多事物。

更多的时候,那滴水其实就在我们的身体里,在我们的身体内部。但我们的身体内部有时候实在是太庞大了,大到我们无法看清寻找那一滴水的具体路径。因此,那滴水就那样静静地闪烁在我们身体的某个角落,但它的光芒却无法照耀我们前行的道路。因为我们基本上都在排斥它,基本上都在想怎样把它熄灭掉。我们就用这样一种心理自残的方式相互漂泊在一条河流里,一条我们用彼此的那一滴水组合汇聚的河流里,或激情澎湃或气息奄奄的随波随流着,怀着一种基本上共同的目的寻找我们自以为很美好的彼岸。

而这种渴望抵达我们彼此那个目的地的过程,却是一场漫长的挣扎。但我们似乎特别迷恋这种挣扎。这是一种充满诱惑的挣扎。这样的挣扎让我们有一种强烈的快感,一种疼痛的快感。

 

                                                                 

 

我知道,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从乡村里走出来的。在最早的南方乡村,我们会看到一些稻田,那些稻田一片一片的连在一起,或卡在某些山岭的角角落落里。还有一些千遍一律的树木和野花,还有一两条河流和几口鱼塘,还有一些麻雀和画眉,还有成群的鸡鸭和几声狗叫,还有土砖房子木板房子和一两座老式火砖房子,屋顶上总是站着几只麻雀或者几株野草,房子上空飘着一缕炊烟,那炊烟一直要飘到云朵里。如果是北方的乡村,就会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平原,看到平原里一大片一大片的麦子和玉米,看到低矮的土墙和一些山梁,看到一些白马黑马红马和一些骡子,看到一些杨树白桦和树上的大鸟窝,看到大漠和西域,看到一种空旷和大气。

我们现在正在各个大大小小的城市里相互拥挤着的人,其实绝大多数都是从这些南方乡村和北方乡村里走出来的。最早走出来,我们都是一滴水,或者是一泓细流。我们从那里把自己流出来,是碰到了很多石头的阻拦和泥沙的堵塞的。更多的时候,我们流了一圈,最终又流回了我们的村庄。就这样反复的流啊流,就这样反复的受到石头和泥沙的阻扰,我们开始有点浑浊了。但是,因为我们毕竟还没有真正把自己给流出去,我们还被堵塞在纯净的家门口,我们这一滴刚刚有点浑浊的水很快就再次融入了那种巨大的纯净里。我们变得不纯净的时候是终于流出村庄之后。流出了村庄,就有更多村庄以外的水不断的流进我们的身体里和我们的内心里。我们就是冲着这些水才要流出去的,所以我们基本上不会拒绝这些水的融入。外面这么多陌生的水的温暖和惬意使我们无法抗拒。就这样由最初的一滴水,我们变成了一片水,就这样由最初的一泓细流,我们变成了一条小溪,再变成一条河流。最后,我们变得汹涌澎湃,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宁静。

 

                                                               

 

从乡村走进城市,我们就开始了对自己的塑造。就像那些原本长在乡下的树木和竹子到了城里就变成了时尚的装饰和道具一样,这就是城市对来自乡村的树木和竹子的塑造。塑造后的树木和竹子从此就被切断了源头,就不再是树木和竹子了。我们从乡下来到城里,可能会成为一个个带着各自不同身份的虚拟的城里人,然后就会有那么一部分人慢慢变成真正的城里人,还有一大部分可能一直就是城里一个虚拟的角色。这一大部分人就像那些被送到城里来的乡下树木和竹子一样,因为一直没被派上用场,而一直被堆放在城市的一些角落里,等待被派上用场,等待被一点一点的肢解、嫁接、组装和重塑,等待被制作成城里的一些令人注目的装饰和道具。可这样的期待往往总是没有具体的期限,总是一种未知的漫长。但是,这些树木和竹子既然进入了城市,是不可能再回到乡下去的。因此,很多的树木和竹子就这样一直被城市冷落着,然后慢慢的脱离了树木和竹子的本色,最终慢慢的被城市遗忘了。

那些幸运的人,可能会成为一个官员,一个大款,一个白领,一个红人。然后,这些人就会产生一个很美好的想法,他们会想到要在乡村的边缘建一栋或买一栋别墅,会想到要开着他们的私家车或者公家车回一次家乡。这些住在乡村边缘别墅里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们很想回到乡村去了,绝对不是。这些别墅,其实就是那些从乡村里走出来的城里人刻意在乡村地段竖起的一个精美巨大的道具,这个道具所演绎的,就是一个从乡村走出来的城里人对自己身份的一种准确界定。那些开着小车回到乡村的城里人,也并不是因为他们很想念家乡了,更不是他们很想念乡村了,绝对不是。他们的还乡,其实更是对乡村的一种深度的切割。他们想以这种风风光光的还乡,来表达和完成他们对于乡村的决绝。他们的那一滴水,就在这样的决绝中干涸了。他们不再要那一滴水了,他们要的是一条河流。

这当然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谁不想拥有一条河流呢?不管这河流是深还是浅,是宽还是窄,那毕竟是一条可以载舟远行或者放歌逐浪的河流!

 

                                                                    

 

我们都知道人之初,性本善这句古人说的话。其实,这句话说的就是人性中最早的那一滴水,那一滴没有被我们自己污染的水。

没有一个杀人犯生性就是凶残的,没有一个妓女生性就是淫荡的,没有一个贪官生性就是贪婪的。他们的裂变都是因为他们人性中那一滴水在某个时刻慢慢的干涸了。他们在没有了那一滴水之后,就把自己流进了一条长河里。开始是他们的肉身在这条长河里飘荡,长河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灯光,那灯光迷离而又诡秘,幽深而又宽广。在这种强大的灯光的诱惑里,他们慢慢的开始迷路了。因为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他们只能顺着这个无边无际的诱惑或理直气壮或犹豫不决地往前走。他们的肉身就被这样一个巨大的磁场吸附着,牵引着,最终,体内的另一种东西也被吸走了。当那无边的灯光把他们吞噬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自己的灵魂已然走进了另一条河流,这条河流同样诡秘幽深,只是没有一盏灯光,那些灯光都被他们强大的内心给扑灭了。他们走进了幽深、悠长的黑暗。他们似乎也知道,在这样的黑暗里要找到那一滴水,比在肉身里找到自己的一颗细胞还要艰难和荒诞。

这样的艰难和荒诞,我是有过自己的切肤体验的。

我从我的故乡晓塘冲走出来之后,就无数次想过要回到自己的家园里去。以前,我总是坐着开往家乡的班车回去的。下了车,往那个长满了枣子树的村庄走近的时候,我总是不敢抬头挺胸地走进我的家园,总觉得自己的还乡缺少了一种依附在我的面部的光环,总觉得自己给家园带回去的,是我内心的一种暗淡。因为不能风风光光的回到我的故乡晓塘冲去,我只好把那种暗淡紧紧地关在我的心里,我不能让我的这种膨胀的虚荣像一只乡下麻雀一样到处乱飞。回到故乡,我当然是很温暖的,但这种温暖就像从热水瓶里倒出来的一杯开水,一下子就慢慢变凉了。内心的温暖被冷却之后,就觉得家园里的一切都很零乱都很寒掺都很灰暗,就连枣子树上那些以前最喜欢的画眉鸟清丽的叫声,听起来都有点怪腔怪调了。于是,我就知道,我可能把自己给弄丢了,我可能把自己那一滴水给弄丢了。我虽然回到了自己的家园,但我只是回来了极少的一部分,我的大部分还没有回来,还在一条河流里横冲直闯。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后来每次回到我的故乡晓塘冲去,我就会找一部车回去。我觉得我这样就可以把留在河流里的那一大部分的自己给全部装进车里带回去了。但更加糟糕的是,因为装在车里的是用泡末做成的我,这样的回家让我浑身都像插满了刺,刺得我又痛又痒。

于是,再后来,我就尽量不回家或少回家了,尽量不把一个泡沫做成的自己带回去了。

 

                  

 

我知道我把自己弄丢了,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一点一点把自己弄丢的,更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把自己弄丢的。我只知道我再也不可能长时间的呆在我的乡下了,那样会让我无法忍受。因为我再也看不惯乡村的摸样了,这让我感到悲凉和害怕。那些曾经让我那么亲切那么温暖的乡村,怎么一下子就在我眼里变得那么丑陋了呢?仔细想想,其实乡村并没有变丑,她其实变得更加美丽妖娆了。只是,我再也看不到她美丽的容颜,再也感受不到她滚烫的体温了。我宁愿在一条花花绿绿的河流里拼命的挣扎,也不愿意轻松地在我的乡村自由呼吸。我到底变成谁了?我到底是从哪里来?我到底要到哪里去?这个问题只有高更能回答了。

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并不是我一个人。我想,绝大多数从乡村走出来的城里人和众多边缘的城里人几乎都在他们的心里关闭着这样一个疑问。我记得每次回到我的故乡去,都会听说某某在城里打工就在城里买了房子,并且要把父母亲也接到城里去住。这就让我想到,那些人也和我一样,不再在乎他们心里那一滴水了,也开始厌恶那一滴水了,因为那一滴水已经无法养活他们的渴望了。但我在回到乡下的时候,有时也听到另一种消息,说的是某某又回到乡下来了,城里的房子也卖掉了,并用那卖房子的钱在我们家乡建了一栋大楼房,里里外外都装了修,比他在城里买的房子气派多了。这样的消息总是让我黯然。我知道这些某某们的选择是明智的,但我就是感到黯然。而且,我还非常清楚,我这种黯然恰恰来自他们卖了城里的房子回到自己的村庄来的那份明智。他们还可以回到自己的源头,我却不能。虽然没有任何人阻止我把流出去的水再倒流回来,但我的水却被我自己的内心给堵塞了,我的内心给我自己砌了一堵坚固的堤,这道堤阻挡着的倒流,斩断了我的流向,我只能沿着村庄以往的河道一路迂回流淌,哪怕我穿越的河道里排列堆积着再多的石头和泥沙,我也无法绕道倒流,更准确地说,是我不愿让自己的水倒流,因为前面还有我一直渴望的一条大河在向我媚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野菜在大大小小的城市突然成了一种奢侈品。我们到菜市场去买菜,总是有意无意的要去寻找野菜。我在买菜的时候,就喜欢买一些野菜回去。我在买这些野菜的时候,卖菜的人就会善意的调侃我,说这种野菜在乡下到处都有,他们都不喜欢吃呢。卖菜的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充满了一种优越感,我听到这些话也充满了优越感。但我们的优越感是从两种不同的内心里跑出来的,然后又朝着各自相反的方向欢快地奔跑着。可是,跑着跑着,我的优越感就把它高傲的头颅低了下来,那奔跑的脚步一下子就变得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了。我知道,我那奔跑着的优越感是被卖菜的人那句亲切温暖的玩笑给击中了,就像一颗子弹穿过我奔跑的双腿,我的腿就软下来了,就再也跑不动了。

但有一点我非常清楚,我买野菜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吃那些野菜。出野菜的季节,很多时候在酒店吃饭,我也总是要点一道野菜的。其实,有这种爱好绝对不是我一个人,现在城里的很多人都喜欢到一些离城市不远不近的野菜馆去吃饭,去了总要点一两道野菜。野菜是长在乡下的一种独有的的植物,难道现在的城里人都集体怀乡了吗?这让我不能不想到,不管是正宗的城里人还是从乡下嫁接到城里来的人,很多人内心里的那一滴水都还没有完全干涸。

那应该是一滴很坚韧的水,我们可能随时把它丢失,丢在任何一个角落里,但它还是那么顽强固执地自己回到我们心里,藏在我们内心的某个缝隙里,并不打扰我们也不和我们争吵,静悄悄的等待我们去发现它。即使一直没有被我们发现,没有让我们想起还有它的存在,它也不怪我们,还是那样包容着我们对它的疏忽和冷落。

一滴最原初的水,一滴最朴拙的水,一滴最慈悲的水,就这样被我们从生命的源头携带着,走过我们应走的和不应走的道路。当我们的源头被我们自己隐藏或者丢失的时候,我们就那样清醒或者浑噩地被我们内心以外的许多事物和场景复制着我们的生活,复制着我们的欲望,复制着我们在城市里行走的脚步,复制着我们在一条条河流里踏浪而行的姿势,复制着我们的笑脸和眼泪,复制着我们的挫败和成功,复制着我们的暗淡和风光。。。。。。唯有源头里的那一滴水,一直像一朵莲花一样,默然的静坐在我们的内心里,然后随着我们渐渐地老去。

                     

原载《天涯》2016年第5  

选载《散文选刊》2016年第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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