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欧洲文学里的中国
来自: 雪饮刀 (宁波)
欧洲文学里的中国
钱锺书 《中国学术》2003年第1期
前言
我找到一份钱锺书抄写得工工正正的稿子,但没头没尾——离结尾还远著呢。根据内容,知道是应周扬同志的要求而做的一份资料,题目该是《欧洲文学里的中国》。钱锺书只写了从希腊罗马到文艺复兴的部分,末一句没写完,下面就没有了。看到那工工正正的字,可见是誊清的一部分。看到那没完的句子,可以料想他自知无缘再做下去,末一页已丢了,从此搁置一边。
几位“年轻”人(当时我们称“年轻”人,如今年纪都已不轻。)看到这几页未完的稿子,叹恨没有下文。连声说:“太遗憾了!太遗憾了!”我心上隐隐作痛。他们哪里知道钱锺书的遗憾还大着呢!这不过是一份资料而已。
钱锺书是研究外国文学的。他在国内外大学攻读的是外国文学。他回国教学,教的是外国文学。一九五三年北大、清华、燕京三校合并,他由清华大学并入暂属新北大的文学研究所。他是外国文学组的成员。以后多年外调,再回文学所,又“借调”古典组。钱锺书在《模糊的铜镜》末一节说:“从此一‘借’不复还,一‘调’不再动。”读者不会知道他心上多么无可奈何。我知道他打算用英文写一部论述外国文学的著作。他既回不了外国文学组,也只好不作此想了。
反正他连《管锥编》都未能写完,为这几页残稿还说甚么“遗憾”呢!
稿子末尾的注是薛鸿时君加的。他声明错误由他负责。我却要谢谢他加注写完结句。
杨绛
2000年9月26日
1
这份资料缺漏很多。例如葡萄牙、西班牙、荷兰都跟我国很早就发生关系;葡萄牙最大的诗人金梅士(Camoes)在澳门住过,西班牙最大的作者西万提斯在“唐吉诃德”第二部的“献词”里开玩笑说中国请他来教西班牙文,荷兰大诗人方戴尔(Joost
van den Vondel)的悲剧“崇祯皇帝一名中华帝国的灭亡(Zungchin oder Ondergang der
Sineeische
Heerschappye)”(一六六六)也许是欧洲文学里采用中国历史作为题材的最古的创作。可惜编者不通这些国家的语言,也找不着它们的重要著作的译本,所以这一方面的材料只好省略。
2 有些重要著作一时在北京借不到;虽然知道里面有材料,只能不得已暂缺。假如是第二手的转述,也标明出处。
3
十六世纪以前作家提到中国,大多是片言只语;但一向少人注意,所以尽量搜集起来,分为两节。十六世纪以后有较为完整的议论,就按作家,每人单独成一节。都略加说明。
一
黑智尔论述到中国文明在世界史上的地位,曾经这样说:“欧洲人很早就对这个帝国注意,虽然只听到些不确切的传说。大家一直对它很惊异,认为它显然是一个跟外国毫无联系而自生自发的(aus
sich selbst
entstanden)国家。在十三世纪,有个威尼斯人(马哥孛罗)第一次作了实地调查,可是一般人觉得他的报道荒诞无稽。到后来,他所讲中国的广阔和伟大等等一切完全证实了”1【“历史哲学讲义
(Vorlesungen uber die Philosophie der Geschiehte)”第一 部分第一节
,勃伦许戴脱(F.Brunstad)编本一七0页】。这一节话讲得很扼要。在古希腊罗马的文艺作品和那些占有文学史上地位的史书方志里,我们找到了若干讲起中国的地方,但是都不过是黑智尔所谓“不确切的”道听涂说,有时还荒唐得像“山海经”。
在古希腊文学里,我们发现四五位作者提到中国,那号称西洋“历史之父”的希罗多德斯(Herodotus)(公元前五世纪)却不能算数。他的“史纪”里说,过了“独眼国(Arimaspians)”,穿越半鹰半狮怪兽半狮怪兽『多出的“半狮怪兽”是衍文?』看守着金子的地区,就走进“北风吹不到国“(Hyperboreans)2【“史纪
(Histories)”第四卷第一三节,“罗勃古典丛书 (The Loeb Classical
Li—brary)”本第二册二一三页】;有人曾附会说这指中国而言3【汤麦石克(Tomashek)说,未见原书,据赫特生
(G.F.Hudson)的“欧洲与中国(Europe and
China)”四五页引】;那显然是穿凿无稽,因为希罗多德斯讲的明明是一个北欧民族4【“史纪”第二册,编译者高德来
(A.D.Godley)引言一四页】。
现在把那些希腊著作里涉及中国的章节撮译如下,并略加说明。
斯脱拉波(Strabo)(公元前一世纪)的“地志(Geography)”是古代历史、地理以至文学批评的重要文献。这部书在叙述印度的时候,一再说它的邻境就是中国5【“地志”第一一卷第一一章第一节又第一五卷第一章第三四节,“罗勃”本第五册二八一页又第七册六一页】;又说:“据说中国人很长寿,能把生命延长过两百岁”6【“地志”第一五卷第一章第三七节,第七册六五页】。正像其它古希腊罗马著作一*【按:原稿在此中断】
散文家斐洛斯脱拉德第三(Philostratus
III)(公元二世纪)的“画记(Imagines)”是西洋最古的绘画批评集,里面有一篇题纺织机图的文章,把一幅蜘蛛图来陪衬:“也瞧瞧那幅画里的蜘蛛罢,瞧它纺织的本领是不是比贝内洛贝(Penelope)和中国人都高,尽管中国人织出来的东西又细又薄,几乎使人视而不见”7【“画记”第二卷第二八篇,“罗勃”本二四九页】。贝内洛贝为她公公织寿衣,是荷马史诗第二部“奥地赛(Odyssey)”里有名的故事8【见“奥地赛”第一九卷第一三六至一五五行,“罗勃”本第二册二三九页】。斐洛斯脱拉德的“情书集(Love
Letters)”很有巧思丽藻,供给了文艺复兴时代的作者一些诗料;有一封信是因为他的意中人鄙夷他是外国人而写的,他用花言巧语说:“两点落到地上,河水流入海里,都是外来而不是那里固有的。附着肉体的灵魂,迎接春天的夜莺,飞进屋子的燕子,也是从外面来的。……希腊文的字母就是外国东西,来自腓尼基,其它像丝织品来自中国,神秘的学问[来自波斯],大家利用这些东西,有过于本国的土产”9【“情书集”第八函,“罗勃”本四三一
至四三三页】。假如“题纺织图”里那一节使我们想起唐代贾『饣束』的“蜘蛛赋:“成章无轧轧之声,……言其巧乃哲妇不如”,这一段话也使我们想起李斯的“谏逐客书”来了。
鲍赛尼亚斯(Pausanias)(公元二世纪)的希腊游览志(Description of
Greece)”里有一大段记载,大意说:中国是个岛国;中国人是印度人和西徐亚人(Scythians)的混血种族;他们的丝并非从树上采下来,中国有一种丝虫(Ser),比最大的甲虫还大,长着八条腿,爱吃青绿的芦苇,有五年的生命,像蜘蛛一样的会产丝;中国人为它特造房子,让它避暑避寒,到它年命将尽,就饱喂它一顿,使它吃得肚子迸裂,然后把里面满满填塞的丝一股脑儿取出来10【“希
腊游览志”第六卷第二六章第六至九节,“罗勃”本第三册一六一页】!这当然是荒诞得很,但比起斯脱拉波关于丝的记载来,至少还有一点儿事实的影子了。
黑留都勒斯(Heliodorus)(公元三世纪)的“伊昔欧比亚人的故事(Aethiopica)”是古希腊三部小说里的一部,对后世的小说和戏剧都发生了影响。同时,它也是第一部有中国角色出场的西洋作品。描写打仗的一切说:“波斯总督知道众寡不敌,就背水为阵,免得伊昔欧比亚军队从后面包抄。他带领马队,布下阵势,向前交锋。……伊昔欧比亚人有个象队,每头大象驼着一辆战车,国王喜大斯普斯(Hydaspe)和象队在一起,督令白来米人(Blemmyes)和中国人的甲士向前厮杀。……白来米步兵蹲身钻到波斯人的马下,屈着一膝,举刀把马肚子刺破。战马纷纷倒下,马背上的人也摔在地上,动弹不得,躺着像一根根木头,因为波斯兵士披甲戴盔,又笨又重,没有坐骑,就寸步难行。那些未遭毒手的骑兵依然冲杀过来,中国步兵却并不上前抵挡,只向大象身后一躲,仿佛那是一道坚壁深壕。波斯战马从没见过象这种庞然大物,真吓得跳将起来,后蹄耸立;马上人给中国兵杀得个落花流水,真是刀下不留情。……波斯马队全军覆没,有的给象撞倒踹死,有的给中国人和白来米人刺死或从坐骑上拉下来”11【“伊昔欧比亚人的故事”第九卷第一六至一八节,“加尼埃古典丛书
(Classiques
Garnier)”本“希腊小说汇刊 (Romans
Grecs)”二五八至二五九页】。伊昔欧比亚人大获全胜,凯旋庆功,各国派使臣来贺,送的礼物都是珍贵的土产:“中国使臣送上各种丝织品,有的是染成紫色,有的是又白又亮、光华射眼;这都是中国特产的一种蜘蛛吐丝织就的”12【“伊
昔欧比亚人的故事”第十卷第二五节,二九五页】。
上面所引的希腊作者,除掉鲁辛以外,都不能算是大家。以下引征的罗马作者里却有好几个出类拔萃的人物,第一个就是最伟大的拉丁诗人维吉尔(Virgil)(公元前一世纪)。
维吉尔在“田园诗(Georgics)”里说印度亚拉伯等国家各有土产:“不必讲伊昔欧比亚的丛林白森森的长满了毛绒,也何须叙述中国人从树叶上梳下来细软的丝缕”13【“田园诗”第二卷第一二0至一二一行,“罗勃”本“维吉尔集”第一册一二四页】。上句指绵花;下句给后来拉丁诗人一再模仿,几乎变成通套的词藻,在下面的引文里还要出现。
贺拉斯(Horace)(公元前一世纪)在“颂歌(Odes)”里共四次道及中国,都不是讲什么土产或民风,而是表达了罗马帝国所怀抱的征服世界的野心,同时也流露出对东方民族的猜惧。他颂扬奥古士德大帝(Augustus)说:“他征服了……极东的中国和印度,秉承天命,大公无私的去治理这个欢欣和乐的世界”14【“颂歌集”第一卷第一二首第五四至五七行,“罗勃”本
三八页】。他问他的从军的朋友说:“有那一个年轻的伙伴……已经学会了拉开祖传的弓,把箭射到中国去?”15【“颂歌集”第一卷第二九首第七至一0行,八0页
。原文是“射出中国的箭(Sagittas tendere sericas)”,这里采用了“法国大学丛书 (Collections
des Universites de
France)”本“颂歌与长短句集”四二页的诠释】他对他的好朋友说:“您提心吊胆,只害怕中国人和波斯人暗算罗马”16【“颂歌集”第三卷第二九首第二六至二八行,二七四页】。他又赞美奥古士德大帝说:“只要他当朝执政,就不怕……有二心的中国人或波斯人违命作乱”17【“颂歌集”第四卷第一五页第一四至二三行,三四六页】。抒情大诗人奥维德(Ovid)(公元前四三至公元一八)在“情诗(Amores)”里形容美人的头发说:“就像黑皮肤的中国人身上披的纱罗”18【“情诗”第一卷第一四首第六至八行,“罗勃”本三七二页】。
奥维德的同时人格拉惕厄斯(Grattius)有一首“游猎诗(Cynegeticon)”,也算是古罗马文学里小有名声的作品。诗里大部分的篇幅都讲猎狗:“成千的国家都出产猎狗,狗的性习也随着产地而各各不同。……有人养中国狗,这是凶猛得不易驯服的一种……”19【“游猎诗”第一五四至一五九行,“罗勃”本“拉丁小名家诗集
(Minor Latin Poets)”一六六页】。
拉丁文学很早就把中国货跟罗马的奢侈淫靡牵连在一起。贺拉斯的“长短句(Epodes)”里讲起荡妇家里的中国丝垫20【“长短句”第八首第一五行,“罗勃”本四一六页】;抒情诗人普罗波惕乌斯(Propertius)(公元前一世纪)的“哀歌(Elegies)”里描写豪华的卧室,说那里有中国丝帐和玛瑙石门限等等21【“哀歌集”第一卷第一四首第二二行,“罗勃”本三八页】,又描写“脸刮得光光的花花公子”,说他的马车上挂着中国丝帘22【“哀歌集”第四卷第八首第二三行,三一六页】。哲学家兼创作家赛内加(Seneca)(公元一世纪)把这一点说得很明白。他在“论施恩与受惠(De
Beneficiis)”里,慨叹当时罗马贵家妇女的斗富夸靡,戴着水晶、玳瑁的首饰,耳朵上挂了沉沉的珠串,“身上穿的是中国丝衣,假如那种东西也算得是衣服的话!因为它既不能护身,也不能遮羞,穿它的女人扪心说老实话,也得承认等于赤身裸体、一丝不挂。这是所费不赀的进口货,从那些一向没有贸易关系的国家里弄来的”23【“论施恩与受惠”第七卷第九节,“罗勃”本“道德论
(Moral Essays)”第三册四七八页】。他在“劝谕友人书(Epistulae
morales)”里又说:“哲人的生活最简单不过。……大自然指示我们,只要大家对地面上的东西随遇而安,日用所需就件件齐全;我们都有屋可住,无须依仗大理石匠和营造工人,我们也都有衣可穿,用不着去跟中国人做丝的买卖。大自然的这种指示,并不是对我们苛求或者是出难题目”24【“劝谕友人书”第九0函,“罗勃”本第二册四0二至
四0四页】。他的悲剧里一再说起中国人从树上采丝25【“希波立德斯(Hippolytus)”第三八九行又“欧太山上的赫库琉斯(Hercules
Oetaus)”第六六七行,“罗勃”本“悲剧集”第一册三四八页又第二册二三八页】;又说:“中国人以丝闻名”26【“昔爱斯戴斯(Thyestes)”第三七九行,第二册一二二页】;又赞美大力士赫库琉斯(Hercules)说:“远在天边的中国人也唱叹他的丰功伟绩”27【“欧太山上的赫库琉斯”第四一四行,第二册二一六页】。
佩特洛尼厄斯(Petronius)(公元一世纪)的“讽世书(Satyricon)”是古罗马文学里两部大小说之一,书里的一个角色写诗刻画当时罗马帝国的荒淫残暴,也提到中国,恰好跟上面所讲的贺拉斯的态度成为对比:“胜利的罗马人已经占有了整个世界,海陆日星都归他掌握。但是他还不知足。……不管在天涯海角,那里有黄金,那里就成为罗马的敌国,就此命里注定要遭到战祸。……非洲人咒诅罗马;中国人搜括了他们的精美的丝,阿剌伯人把自己的地皮刮光,[都来供给罗马]”28【“讽世书”第一一九节,“罗勃”本“佩特洛尼厄斯著作汇辑”二五三页】。
老泼林尼(Pliny the Elder)(公元一世纪)的“博物志(Natural
History)”里有比较重要的关于中国的叙述。“中国人以一种从树木上获得的毛绒闻名。他们把那种树叶浸在水里,然后梳下来又白又软的细毛,再由女工纺织,成为衣料。要经过这些繁复的手工来制造,从那么遥远的地方去采办,才会有罗马贵妇人披着招摇过市的透明衣裳。中国人性格温和,可是不欢喜跟其他民族往来,只等外国人上门去做买卖;在这一点上,他们颇像野兽”29【“博物志”第六卷第二二章第五四节,“罗勃”本第二册三七八页】。“颇像野兽(feris
similes)”这句话的用意,看来不过等于亚理士多德(Aristotle)在“政治学(Politics)”里的说法:一个人要完全独往独来或者自给自足,不变成天神,就变成野兽30【“政治学”第一二五三之甲,“罗勃”本一二页】。泼林尼在讲到印度的邻境是中国的时候,他说:“据说中国人身材高大,发黄眼蓝,嗓子粗厉。他们跟外国人做买卖,不用语言。……他们在河边摆摊,外国人把带来的货物搁在他们的货物旁边;假如他们拿起那外国货就走,这宗交易算做成了”31【“博物志”第四卷第二四章第八八节,第二册四0四页】。泼林尼也不满意当时罗马风俗的奢侈,说原始人只把果子当粮食、树皮当衣服,可是人心不肯餍足,无微不至的搜找,“开山取大理石,远至中国去觅衣服,深入红海去采明珠,钻进地的脏腑去挖翡翠”32【“博物志”第一二卷第一章第二节,第四册二页】;他讲起罗马向东方各国买进桂皮等原料来制造化妆的香料,因此说:“我们帝国每年至少得在印度、中国和阿刺伯半岛花一万万枚银币(sesterces),这就是我们为了奢侈品和奶奶小姐们所付的费用”33【“博物志”第一二卷第四一章第八四节,第四册六二页】。这些话跟上面所引赛内加的话都互相呼应。
鲁根(Lucan)(公元一世纪)的史诗“内战纪事(De Bello
Civili)”是拉丁文学里开风气的作品,虽然只是那种矫揉做作的诗风。这首诗开宗明义就说:“同胞呀!你们发了什么疯,那样穷凶极恶的自相残杀?……打那种虽胜而无利的仗,让可恨的外国人瞧着热闹,看罗马人流血?这许多鲜血是在同类相残里浪费了,要不然,罗马人可以在陆地上和海洋上开拓不知多少版图呢!……中国人也早就向我们低头顺服了……”34【“内战纪事”第一卷第八至一九行,“罗勃”本二至四页】。诗里描写埃及女王克雷欧巴脱拉(Cleopatra)跟罗马大将凯撒(Julius
Caesar)会面时的盛装:“……她把她那害人的美貌涂抹鲜浓,她身子几乎载不起她穿戴的许多妆饰品:浑身挂满了红海里搜刮来的珠子,脖子上和头发上戴的东西都值好一笔财产。她身披中国人的梭子织成、埃及人的针缝、就西东尼亚的颜染的衣服,隐约露出白胸膛。……向一个率领了军队上门的客人卖弄家当,使他见财起意,这真是愚笨透顶!不是丧心病狂是什么!”35【“内战纪事”第十卷第一三七至一四九页,六00页】
昔利尼斯•意大利克斯(Silius
Italicus)(公元一世纪)的“迦太基战役纪事(Punica)”是古罗马文学里最长的史诗。诗里描写战场上的一个早晨:“太阳神把马匹从西海里牵到东海边,套上车子,大放光芒,消散了黑夜;日影??,只见中国人正从生长毛绒的树上采摘”36【“迦
太基战役纪事”第六卷第一至四行,“罗勃”本第一册二八二页】。又写维苏威火山(Vesuvius)爆发说:“到头来,这座山给身子里的一股气撑得熬不住了,就把几百年来吞咽的火焰向天呕吐,这火愈滚愈大,延烧到海洋和大陆;说珲真教人不信,远在极东的中国人也发现他们的毛绒树上白白的盖满了一层意大利飞去的死灰”37【“迦太基战役纪事”第一七卷第五九二至五九六行,第二册四八二页】。
斯太惕厄斯(Statius)(公元一世纪)的“诗林(Silvae)”里也好几次把“中国”作为点缀的词藻。在祝贺朋友新婚的诗里,他写婆婆要打扮媳妇,为她做新衣服,要“那贪利的中国人把所余无几的毛绒树采个精光”38【“诗林”第一卷第二首第一二三至一二四行,“罗勃”本
第一册二四页】。他颂扬杜米惕安大帝(Domitian)说:“只要您肯用兵,您准会获得成千上万的战果。……印度的桂冠还没有献纳给天帝,阿剌伯人和中国人也还不曾来求情……”39【“诗林”第四卷第一首第三九至四二行,第一册二0八至二一O页】。他哀悼一位朋友的妻子说:“随你把……印度、阿剌伯或中国的无穷财富赠送给她,她宁可穷困到死,要保持她的清白的节操”;诗里又描写这个女人的尸体躺在一张铺着中国丝褥的榻上40【“诗林”第五卷第一首第六一至六三行又第二一五行,第一册二七二页又二八四页】。此外,他在赞美皇帝的宠僮的诗里,也说爱情女神和她儿子为他“拾掇头发,披上一件中国丝袍”41【“诗林”第三卷第四首第九0至九一行,第一册一九0页】。
大讽刺诗人玉外纳(Juvenal)(公元六0至一二五)的“讽刺诗(Satires)”第六首是古代最有名的讽刺女性的长诗,后世像布瓦洛(Boileau),蒲普(Pope)等诗人都写过拟作。里面横到那种嚼舌根搬嘴、讲东家长西家短的妇女,就说:“世界上出的什么新闻她全知道,中国人干什么,赛拉斯(Thrace)人忙什么,干妈和干儿子捣什么鬼,谁跟谁新近打得火热,谁又抢掉谁的相好,这本账都在她心里,她挂在她嘴上”42【“讽刺诗”第六首第四0二至四0六行,“罗勃”本一一六页】。
弗洛勒斯(Florus)(公元二世纪)的“史纲(Epitomae)”是公认为一部记载失实而文笔还可取的史书。书里写奥古士德大帝南征北伐,威名远震:“……我们帝国管辖不及的那些国家也都感到罗马的伟大,敬重我们这个民族是世界的征服者。……逼近着太阳立国的中国人和印度人都来进贡,贡物里有大象,还有珍珠宝石等等;他们在路上整整走了四年,自已说这种不怕长途跋涉的一点诚心是对罗马最大的敬礼”43【“史纲”第二卷第三四章,“罗勃”本三四八至三五0页】。
奥索尼厄斯(Ausonius)(公元四世纪)是个喜欢在文字和音韵上玩花样的诗家,就像中国古代那种爱作五平五仄、体双声叠韵体、药名诗、藏头诗的人。他的“游戏文章(Technopaegnion)”里两次提到中国。一次说:“宽袍大袖的中国佬从树木上梳下丝缕来”44【“诗集”第十二卷第十首第二四行,“罗勃”本第一册三00页】,这完全承袭了维吉尔的字法。另一处说,春到人间,花香草绿,“在海面上那些做买卖的宽袍大袖的中国佬来往如飞”45【“诗集”第十二卷第十一首第六行,第一册三0二页】。他不说“中国人”而说“中国佬(Ser)”,是迁就韵节的缘故。
亚米亚纳斯•马赛林纳斯(Ammianus Marcellinus)(公元四世纪)是古罗马后期最大的历史家,他的“史纪(Res
Gestae)”残本里有关于中国的极重要的文献。他叙述波斯的时候,顺便提起中国人到那里去做买卖46【“史纪”第十四卷第三章第三节,“罗勃”本第一册二四页】,也讲到中东有人到中国来经商47【“史纪”第二三卷第六章第六0节,第二册三八二页】。他接着说:“……更向东去,就到中国,一个著名的富饶而又广大的国土,高高的城墙像一个圈子似的把这个国家包在里面。中国的西边是西徐亚人,北面和东面是荒凉的冰天雪地,南面跟印度和恒河接连。……国境是一片广漠的平原,周围屹立着崇山峻岭,两条有名的河……悠悠缓缓的通流全国。……谷类、畜牧和花果都非常富裕。……中国人过的是太平日子,从来不知道兵器和战争是什么一会事;这个温和平静的民族只喜欢安居乐业,因此对一切邻国都不生事起哄。中国的气候宜人,天朗风和。有很多轩亮的树林,其中一种树木能生产类似毛绒的东西;这种东西经过水浸,抽出了细缕,再加纺织,就成为丝。从前丝只供贵人的用途,现在不分上下,大家都可以用这种料子。中国人是最节俭的民族,安安静静的过活,不爱跟其他人种交往。假如外国人过了河来买丝或旁的土产,中国人就把自己的货色摊开,一句话也不讲,只用眼色来表示价格,甚至肯把东西全盘奉送,不取报酬,因为他们最克己、肯吃亏”48【“史纪”第二三卷第六章第六四至六八节,第二册三八四至三八六页】。
克劳地安(Claudian)(公元四世纪末至五世纪初)是古罗马的最后一位诗人,好几次讲起中国。“普罗皮纳斯(Probinus)与奥立勃利厄斯(Olybrius)两执政颂”里提到“中国人从嫩树上梳下丝来”49【“普罗皮纳斯与奥立勃利厄斯两执政颂”第一七九至一八0行,“罗勃”本“克洛地安集”第一册一四页】。他指斥当权的宦官欧脱罗比厄斯(Eutropius)说:“你为什么积聚财产呢?难道你有子女来承继家当么?……你既不能做妈妈,也不能做爸爸:天生就你不是做妈妈的料,外科医生的刀锋又害得你做不成爸爸。尽管你招财进宝,把印度的大珠子大宝石、阿剌伯的香料、中国的丝都弄到手里,可是穷得干瘪的穷光蛋也不愿意承受你的家私……”50【“斥欧脱罗比厄斯”第二二二至二二八行,第一册一五四页】;又用了一个很像“沐猴而冠”的比喻来挖苦这个宦官说:“……就仿佛一个猴子,穿了中国的丝衣,可是露出精光的屁股”51【“斥欧脱罗比厄斯”第三0四至三0六行,第一册一六0页】。“贺婚诗”里提到“中国来的染了黄颜色的丝”52【“贺婚诗”第二一一行,第一册二五六页】。“盎诺利厄斯(Honorius)第三次执政颂”说:“红海要拿出珍珠,印度要拿出象牙,潘加耶(Panchaia)要拿出香料,中国要拿出丝——都拿出来送给您”53【“盎诺利厄斯第三次执政颂”第二一0至二一一行,第一册二八四页】。“盎诺利厄斯第四次执政颂”说:“您的威权可以笼盖住远在天边的印度人,米地人(Medes)、软绵绵的阿剌伯人或者中国人都向您拜到,但是假如您心里害怕,或者有所贪恋,或者火气大得不由自主,那您就受到了奴隶般的桎梏”54【“盎诺利厄斯第四次执政颂”第二五七至二六O行,第一册三0四页】;同首诗里又夸张罗马的繁盛富饶:“腓尼基供给它颜料,中国供给它丝,印度供给它珠宝”55【“盎诺利厄斯第四次执政颂”第六00至六0一行,第一册三三0页】。
以上所举古希腊和罗马作家关于中国的道听涂说,当然是黑智尔所谓“不确切”的。但是,仔细研究起来,里面也有若干符合实际情况的话。中国以产丝出名这一点不用说。古代西洋人也早已知道中国人的爱好和平,不侵犯邻国,只要看亚米亚纳斯•马赛林纳斯的叙述。后来西洋人所注意到的中国人“闭关自守”。跟外界不往来的习惯56【例如黑智尔“历史哲
学讲义”第一部分第一节末尾,勃伦许戴脱编本一九四页】,古代的老泼林尼和亚米亚纳斯•马赛林纳斯也早讲起了;后来西洋人所赞美的中国人不酗酒的美德57【例如台维斯
(J.F.Davis)的“中国概况
(China)”,一八三六年版第一册四0三页。参看康有为“欧洲十一国游记”第二编论“欧美人醉酒之风”:“若此败风,惟吾国无之”,广智书局版六五至六六页】,古代的鲁辛早已暗示了。亚米亚纳斯•马赛林纳斯所讲的包裹着中国边境的城墙,正是后来西洋人所惊叹的万里长城58【例如笛福
(D.Defoe)的“鲁滨孙飘流记”第二部第十三章,爱铿
(G.A.Aitken)编“笛福小说集”第二册二八七页。奇怪的是,马哥孛罗在他的游记里竟没 有讲到长城,参看玉尔
(F.Yule)译注“马哥孛罗先生的书 (The Book of Ser Marc0
Polo)”第一册一一0页】。诚然,在好些古希腊罗马作家的笔下,“中国”这个名词是点缀的词藻,不过我们也从此可以知道,“中国”成为西洋诗里的词藻并非像有些人所说是到文艺复兴时代才开始的59【例如常安尔
(E.H.von Tscharner):“古典时期以前德国创作里的中国 (China in der deutschen
Dichtung bis zur Klassik)”一七页】。
二
在中世纪,欧洲商人和传教士到远东来的逐渐增多,关于中国的传说也就丰富起来60【欧洲中世纪商人教士等关于中国的记载都辑译在玉尔
(H.Yule)的“中国和到中国去的途 径 (Cathay and the Way
Thither)”里,一九一五年新版,四册】。但是,这些报道似乎对文人学者并未起什么一新耳目的作用;他们还是抱残守阙,只转辗引述希腊罗马作者讲中国的话。可以举两部极有权威和影响的辞书为例。一部是西班牙赛维利亚(Sevilla)主教衣昔都勒斯(Isidorus)(五六0至六三六)的“辞源一名事物原始(Etymologiarun
sea
Originum)”,中世纪所尊奉为学问宝库的书。“语言、民族、政权”那一卷里说:“中国人……是居住在东方的民族,能纺织树木上产生的毛绒。有句为证:‘没见过中国人的状貌,却知道中国人的织品’”61【“辞源一名事物原始”第九卷第二章第四0节,“牛津古典白文丛书
(Oxford Classical
Texts)”本第一册不标页】。“船只、房屋、衣服”那一卷里又说:“丝最初是从中国来的,据说他们那里有一种小虫,可以从它身上绕树抽丝”62【“辞源”第十九卷第二七章第五节,第二册不标页。参看第十四卷第三章第二九节、第十九卷第十七章第六节又第二二章第六节等,皆
见第二册】。这完全是承袭鲍赛尼亚、老泼林尼等的话。文艺复兴的前夕,但丁的老师拉丁尼(Brunetto
Latini)(一二二0至一二九四)编写了那部有名的“学库(Li Livres du
Trésor)”,里面说中国的丝是产在树上的,采下来在水里浸过,再加纺织,又说中国人性情和蔼平静,但拒绝跟外国人往来,做买卖时不开口,只用眼色示意等等63【未见原书,据欧尔希基
(L.Olschki)的“马哥孛罗游记里的亚洲 (L’Asia di Marco
Polo)”四三页所引】——换句话说,只是照抄了老泼林尼和亚米亚纳斯•马赛林纳斯。拉丁尼写书大约是在一二六0年;不说旁的,那时候欧洲人已经学会了养蚕,在拉丁尼的本国意大利和他所游历过的西班牙都早有蚕丝业。可是他依然稗贩古罗马经典的陈言老调,无怪现代意大利学者都认为他这一节文章“雄辩的”证明书本知识和实际生活之间的隔阂了64【亦见欧尔希基书四三页】。
马哥孛罗于至元十二年(一二七五)到达开平,晋见元世祖忽必烈,于元贞元年(一二九五)回到故乡威尼斯。他在中国勾留的时候很长,到的地方不少,太原、杭州、苏州、成都、襄阳、福州、开封等各城大邑都有他的游踪。但是看来他日常接触的都是些蒙古人、回人,他跟汉人——他书里所谓“蛮子(Manji)”——几乎没有什么交往,因此对中国的风俗人情很隔膜,叙述得很少65【参看玉尔
(H.Yule)译注“马哥孛罗先生的书 (The Book of Ser Marco
Polo)”第一册一一0至一一一页】。而且他是一个“缺乏文化修养的人(uomo senza
lettere)”66【欧尔希基的“马哥孛罗游记里的亚洲”一四六页,参看一四二至一四三页】,兴趣只限于狭隘的实用的东西,对中国悠久的历史和文明非常淡漠,例如他只讲忽必烈时代钞票的印刷67【“马哥孛罗先生的书”第一册四二三页】,而一字不提中国人发明了书籍的印刷。整部书里涉及中国语文的只有两句:“中国人的词令很华丽”68【“马哥孛罗先生的书”第一册四五七页】;“这个城(泉州)里的人讲一种特殊的语言……全部蛮子只用一种语和一种文字,但各地方言仍有差别”69【“马哥孛罗先生的书”第二册二三六页】。
马哥孛罗使文艺复兴时代的欧洲人知道了中国,但是当时人对他所讲的那些海外奇谈都将信将疑,并不当作典据。例如最早提到中国风俗的一部意大利作品就跟他的记载恰恰相反。他明说中国人用米做酒,加上香料,而巴贝利诺(Francesco
da Barberino)(一二六四至一三四八)的名著“妇女的行为和风气(Del Reggimento e de’costumi
delle
donne)”里还沿袭了古希腊鲁辛以来的传说:“在中国……大家把酒当作仇敌,不但不喝,并且看都不愿意看”70【“妇女的行为和风气”,一八一五年罗马版二七一页】。
无论如何,马哥孛罗的叙述开了当时意大利人的眼界,引起了他们的好奇心,使他们对中国向往。于是在一首伟大的意大利叙事诗里就出现了一个中国主角——这也是在整个西洋文学作品里第一次出现的中国主角。薄耶多(MatteoMaria*
【文稿至此中辍。
薄耶多(Matteo Maria
Boiardo,1440/41—1494),意大利诗人,他的代表作是叙事诗《热恋的罗兰》(Orlando
innamorato],其中的女主角安琪丽卡 (Angelica)是一位中国公主。
按:此条注系编者所加,并非钱锺书先生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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