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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近作15首

(2017-06-22 20:31:07)
分类: 诗歌


 

铁塔简史

 

1

如果热,那一定是被锌锅淹没

如果明亮,那一定是被阳光照射

从辽阔到辽阔,中间是电

这看不见的物质,却有声音的流动

 

在角铁中,物质来自暗处

来自炉火,来自一双手的搬动

一旦走到铁塔之下

那么劳动就成为了不可更改的命运

 

旷野的事物,与铁塔密不可分

铁塔以钢铁之心,坚持了站立

在白天,在黑夜,发出光芒

又收回光芒

 

到处都是走动的人群

一基铁塔与一基铁塔遥遥相望

目光是一种介质

声音是一种能量,在空中流动

仿佛世界因了电而明亮

2

在城市,一些铁塔隐名埋姓

转入地下

更多的铁塔选择了旷野

那辽阔的世界,有着透明的语言

那些庄稼、树木、杂草

那些山坡、岩石、河流

置身其中,又超然物外

劳动的人,一角铁撬动角铁

以闪电照亮闪电

那电的胚胎尚在另一个地方发育

此刻,还有什么比劳动更深刻?

比时间更锋利?

 

铁塔在站立之前,是角铁、是螺丝、是连板和

一双手的搬动

3

矿石经过火焰成为钢铁,流动的

钢水是一种物质

也是一种情感

一旦生成铁板,就进入了更大的生存空间

铁板被切割、打孔。置于场地上

风一吹,呜呜之响

风透过孔,把世界连在了一起

仿佛生活从来都是密不可分

4

一基铁塔注定是过程,多少命运

诞生之日已注定

那些黑暗的、光明的语词

不过是被赋予了人类的意义

 

没有什么比铁塔更执着了

把脚深入地下、岩石内,并浇铸上混凝土

这时候,铁塔的力量就成了大地的力量

就能扛起百吨、千吨的导线

从南到北,从西到东

见山过山,见水涉水,见人群

越过头顶

 

铁塔其实只是一个通道

从黑暗的一端通向另一端

运送身体里的血夜

一时一刻,每时每刻都在忙个不停

从不言放弃

一基铁塔已不再是单纯的角铁组合体

不再是铁塔自己

是一种精神

一种运送光芒的精神

 

 

★雪中检修一基铁塔

 

雪,你就是下到天边

你就是覆盖了世界

铁的事实面前,我依然

有内心的火焰,我把白

我把铁,一下子抱在怀里

雪,就成了我说出的一个词

洁白的无边无际

 

“生活保持原大

为词造一座银行

把坚硬、荒寒、光芒等等这些稀有的词

存进去,再支出来

一只手按下现代化这个按钮

世界的易容术如火纯青

 

三相导线,以四分裂的物状前行

更高的避雷线直接通向天边

我步行到铁塔下,时间

正通向高山的深处

我手中的望远镜,是通向电

最短的距离

 

一基铁塔直立着,塔头

以步入天空的深处,似是天外来客

我开始爬上去,象年轻人急迫地

支取青春

梯子就是角铁,就是脚钉

上面覆盖着残雪

所有的工具都已备好,我将用劳动

闪亮这一片山谷

 

雪中走出来的同事,彼此可以看见

一些人已站在了铁塔的高处

一条小绳穿过天空的身体

低矮者变的高滔

一些物像退于精神之后

一些人,从铁塔的身体上

走出了一座珠穆拉玛峰

 

要天空做什么,我已是天空

风雪在我的脚下玉碎

我把一颗颗螺丝装上去

我把一个个线夹子装上去

我把一根根铝包带缠上去

我把寸心放在现代化的天平上

 

时间重新变得年轻

重新变得轻盈

 

 

 

  ★导线在空中无限延伸

 

在电力线路工地

眺望导线,需要仰头

需要用身体里的盐做铺垫

 

大风推开了天空的云彩

运送导线进入时空的航道

绿色的、清洁的能源

俯身向下,向生活的内部流动

成涛涛之势,势如黄河

 

导线在空中无限地延伸着

越过高山和平原

越过看不见的远方,最后抵达未来

 

未来有光,从天宇射出

比火焰更温暖,比闪电更持久

 

 

    ★一根穿过天空的铁角

 

请不要对我说,一根角铁的命运

就是我的命运。是我的

我也无法像角铁一样插进天空

直接给世界一个契子,把世界

从一种角度上分成两半

让世界更加趋于完整和生动

 

我站在工地上,试图发出自己的喊声

角铁在风的上方越来越高,在横平竖直的

几根角铁中,有一根角铁借助机器和我的手

直接立了起来,穿入云霄

 

许多年前就有一个人,借助一个梯子

爬到了云彩上,去天空借了一把火

从此,电就穿透阳光退去后的黑暗

降临人间

 

如果从背后看,这些角铁平庸、呆板

黑亮的面孔,不善言语。在冬天

把寒风一次次挫败。山顶上的巨石

都低下了头,对角铁表达了敬意

大雪覆盖天空,天空敞开了怀抱

夏天心生愧意,把汗水

一把一把洒在大地上。脚下的种子

重新复活,进入下一轮的成长

 

从工厂到工地,从车间到山野

从手指到手指,从遥远抵达遥远

一根角铁的队伍令人吃惊

它们与路过的生活达成和解,又离开机器

大步追击星辰。它们

有着与生俱来的锐利

有着身体内部的铁

这多么符合一根角铁的理想

辽阔的、内在的光芒穿透了天空

 

如果说手指代表比喻,那角铁

就是手指的最终指向

在工地上,我所有工作的目的就是

最终组立起一基铁塔

阳光显得何其简单、明了

书本和蓝色的图纸,不过是花园里的月季和玫瑰

所有的这一切,都面向天空,又穿透天空

 

一根角铁,在时间之上

穿透了天空,又得到了天空

 

 

 

★颂诗:铁塔

 

这是新的高度,蓝色的海水重新拥抱天空

黎明,从铁塔之上升起

一些脚步,伴着阳光出发,他们

胸怀光明

 

大雨下到我的背上,我正在铁塔上安装最后一根

角铁,陌生人在看不见的地方饮酒作乐

双目失明的人,已在黑暗中度过千年

没有什么比扛起一根角铁更令人踏实了

一把螺丝的温度,就是我的体温

穿到一个预留好的孔里,一个人的命运

就基本妥当

天空的中心,就是我的中心

我的中心,就是铁塔中心

从黑夜走到黎明处绽的早晨

每一根角铁的经历,都写在我的身上

语言不过是角铁互相碰撞时的声响

至于爱的人,你看

她站在高风中,飘动的衣裙,云朵一样

生动、吉祥

 

我埋头挖坑,把黑的、黄的、沾着汗水的土

挖出来。生生把大地挖出一个豁口

然后,注入水泥、钢筋

注入信息、灵魂

我以铁塔为替代物,架通星辰

与大地的联接

未来的,此在的,所有的秘密

将被我一一听见

 

我手持角铁组装铁塔,让水

升出海面,让天空高过自己

让世俗的生活重生诗意

每一股风吹到铁塔上,吹到

我的身体上,都是时间的号角

最黑的夜晚也将迎来黎明

火焰的荣光被众人分享

 

此刻,还有什么比我手持尖扳手撬动角铁

更加令生活充满力量

远方以高铁的速度诉说一根角铁的坚强

雨雪纷纷一样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有人喊生活,有人喊黎明

唯有我,独自劳动,以沉默唤醒

春天的涌动,以朴素之心照亮

尘世的幻像

那些飞过旷野的鸟,不过是我的心声

它们飞快地略过一片又一片田野、村庄

它们从眼前飞向未来

从肉身飞向精神

 

看看吧,生活因为一基铁塔发生了多大的改变

就连天空,这庞大虚无的家伙

也心生温柔。给我,一个最普通的电力工人

留下一条通向未来的通道

 

赞美的事物不断归于宁静

素不相识的后来者,从人群中把我指认

看,就是这个人,他组装了铁塔

他让通向未来之途的参照物,一再发生改变

 

天黑了,我独自走下铁塔

大风正刮到天上

我卸下劳动的工具

光芒从天空穿透尘世降临

铁塔,却依然沉默不语

 

 

 

在高空遇见冰雹

 

冰雹来的时候,我正在35米高的导线上弯腰干活

后背冲着天空

 

我坐下来,坐在两根导线上。上是天

看不见的高,下是地

红枣一般大小的冰雹在地面跳跃,滚动

 

冰雹以战斗之姿,呼啸着从天空冲下

我能做的,就是把头低进胸堂

至于后背,就留给天空吧

无法逃跑,甚至无法躲避

那就干脆接受

 

冰雹与我并我仇怨,不过是我阻碍了

冰雹的下落。就像河里的石头

不过是阻碍了水的前行

冲刷,打击,不过是一个人

坐在书桌前的感受

 

我不知道,冰雹何时能停下来?

生活在钟表的指针上无休止地滑行

有人欢喜,有人苦痛

 

 

身体里有铁的人

 

在夜里,比黑还黑

在冬天,比寒风更寒

坐火车,都感觉是自己走在自己身上

咣当咣当的声音,不过是走向内心的

脚步声

 

世间越是坚硬的事物越易磨损

比如我的身体,越来越轻了

每做一件事,都耗尽了我多年的理想

人世间尚有多少心愿待完成啊

身体里的铁,却自己化成了钉子

我还没来及和生活和解,就一下子

扎透了所有的表象,令我

一身的铁气,无处安放

 

溺水者

 

庆华嗜酒,爱赌,打牌手抖

但有一个好脾气

 

庆华从一基铁塔上下来,满身铁锈

他说,这老天,热死头死牛

哗啦,他卸下安全带,解开裤子,

迎风洒尿,溅在铁塔上

反射到他的裤腿上

他不由得一激灵,抬头看了看天空

 

庆华有病妻、弱子,家住山里

他弯腰用铁锨挖坑,一阵风吹来

眯了眼,咣当扔了铁锨

他说,与其挖坑不如喝酒

喝着喝着,酒瓶自己倒了

他说,与其喝酒不如游泳

 

庆华横着身子走到一条河边

假装一条鱼,扑通跳进去

他说,我要洗的干干净净

 

 

   停电记

 

停电之夜,想起闪电

夜的黑洞覆盖了明月

摸黑下楼,一步步

走向地处

 

无端惶恐

想象中的月光在床前荒凉着

长出青草和唐诗

无边无际的黑,喧哗着

浪花退回大海的内心

那只鸟孤独地飞着,一直

没有找到落脚的枝桠

 

最终,我不得不回到生活中

在黑夜形成的负数里

遥望光明

 

 

藏北高原的春天

 

一匹马的嘶鸣暗淡下来,氧气

更加稀薄

 

日落西山,此地就是西山

一个人,牵着一匹马

走在西山的脊背上

再累,也没有谁肯轻易低下头

只是负重向上爬

 

春光正好,万物都在开花

“一棵草遇见春天就会活过来”

一匹马,却看到了绝望

 

一匹马,爬上山顶

一匹马,跳下悬崖

 

大地,发出了春天的气息

 

 

★在空中行走

 

想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洗净身体

到空中去,踩在一根导线上

接受风的抚慰

也抚慰风

 

就到空中去

就离开地面

让风把积攒半生的脚印统统收走

 

在一根没有带电的导线上

走出带电的感觉

让血压一浪一浪高过树顶

 

在空中行走,这让我显得特立独行

不拖泥带水

 

 

★测量

 

有时候,我用皮尺测量

导线与生活的距离

那随风飘动的皮尺

常常被刻度翻转过来

 

有时候,我经纬仪测量

铁塔与心脏的距离

砰砰的跳动,教着未来的电

学习发声

 

有时候,我坐在导线

电从来都是亮在别人的灯盏里

大海一样神秘的电,内藏汹涌

看起来更像一个惯于沉默的人

内心提升一点

电压就大幅度提升

 

有时候,电就在屋里、屋外,大街上、旷野里

如果谁此刻正陷入黑暗

就去找电吧

电会送来爱和激情

 

早年时电常常莫名其妙地消失

现在电成熟了,见人先微笑

和更多的人在城市里,在乡村里

安居乐业

 

有时候,我多想像电一样

啪的一声

整个人间被彻底照亮

连同一颗处在黑夜的心脏

被彻底照亮

 

 

★落在黑暗中的人

 

黑总是提前来临,远山的影子

投进我的眼里

身边的铁塔,成为我的孤鸣

 

没有人记住我,我只好

从空中回到地面

卸下身体的附属物

暂时轻如鸿毛

 

所有的人都走了,旷野干净起来

点一把火,照亮身体深处的人

那些进进出出的亲人

重新回到火堆旁,他们

伸手向着光亮处,转过身

我看见背后的荒凉

 

如果,远处有一处灯光

那一定是移动的

那么我是幸运的

我将重回人间

 

 

★补丁

 

一匹马死于悬崖

 

又一匹马死于悬崖

又一匹马死于悬崖

 

在藏北高原

在电力施工现场

一匹马是明月

也是黑夜的补丁

 

 

●我写下的诗

 

一群人扛着角铁上山

道路是弯曲的,他们行走的脚步

是弯曲的,他们

扛着的角铁是笔直的

 

一个年过五十的男人,他脚下一滑

但他站住了。

一个年轻的小伙,他扛的角铁最长

他嘴里喘出的气,白了一片山林

另外的人,刚好转过弯

我看不见他们了

 

另外一个山头上

一个穿黑衣服的小伙,在爬上铁塔

一个穿红衣服的小伙,在爬上铁塔

他们相距2米的高度

他们的上面,一个人已经坐在铁塔上

他们谁也不说话,他们在风里

专注于自己的事

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

 

多静啊,别吵

让他们安静地劳动

一二三、一二三

让他们调整好自己的呼吸

 

哦,当我们从白纸上返回人间

如果恰好是晚上,生活正亮起灯盏

那大大小小的光亮

比你所能看到的星星还多

 

跟着走板就能走到春天里

 

整个施工现场开始展放导线

宏大的场面壮阔的令人激动

我跟着牵引导线的走板  开始走

大步或小跑   

穿过覆盖冰雪的草原  高山

穿过一条冰冻的小河  

走板走的端端正正  走的大气磅礴

 

风雪正在吹动一把又一把寸头草的根部

风雪正在击打一基又一基刚刚立好好的铁塔

跟着牵引导线的走板走  

走的气喘吁吁

走的荡气回肠  

 

走板突然一跳  我的目光一跳  

走板顺利地越过了那个硕大的滑车

滑车晃了晃  大地也晃了晃

一首诗也随着晃了晃

 

我裹紧了大衣  往下拉了拉帽子

继续跟着走板向前走

一些人已看不见了我

连一些风也看不见我了

远远的白正把一切遮挡

 

走啊  走啊

跟着走板走  一天又一天

脚步指着一个方向

内心指着一个方向

 

跟着走板走  我一直一直走

我想  我就能走到春天里

就能走到灿烂的油菜花地里

 

在空旷的高原上  在漫天的风中

想到这些美好的事物

我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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